第563章 人间事要用人心看

“葛敬师弟居然死了,这下可麻烦了。”

几乎被夷为平地的街区战场,爆炸掀起的尘烟还未落地,周遭残骸上燃烧的火焰照亮一张张冷峻的面容。

颜色不一的法衣将战场团团围住,都是从袁州府各处紧急赶来的阁皂山精锐高手,看数量恐怕不下上百人。

符篆阵法轰击处的深坑之中,两名道人看着那具近乎被拦腰打断的尸体,脸上神情异常复杂。

“葛敬师弟到底还是太过年轻气盛了啊,黄梁轮回的时限虽然累积了上千年,可大半时间都是以道人的身份轮回,偶然体验几次山精树魅,也多是神仙做派,游戏人生,哪里会知道这些武序邪魔的凶恶啊。”

这名语气感慨的道人名为姜爵。

同样也是阁皂山的道君之一的他,并没有穿着象征身份的鲜艳法衣,而是一身淡雅青袍,容貌平平,晃眼看去就像是一名在江西行省随处可见的普通善信。

“这李钧明明已经自己走进了网中,他却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等,自作聪明擅自收网,现在网破鱼未死,倒是执网的渔人丢了性命。”

姜爵无奈摇头,长吁短叹。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这具吉金法身还有没有回收的价值?”

接话之人神情冷酷淡漠,一双锐利剑眉飞入鬓角,脑中的神念时刻处于激荡状态,喷薄而出,在颅后形成一圈赤色法环,如仙如神。

如果说姜爵是返璞归真的隐士高人,那易魁斗举止间便是纯粹的仙人做派,透着一股渗入骨子里的冷漠无情。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怎么回收?”

姜爵没好气道:“也不知道那李钧到底淬炼了什么武功,居然连具证八身都挡不住他的进攻。要是能延缓点时间,说不定师弟就能兵解逃生了。”

“吉金法身的优势在于施法辅助和降低神念消耗,本就不是以防御著称。”

易魁斗依旧是那副毫无感情波动的平静口吻。

“在铸身科仪方面,我比你懂得多,关键问题不是防御强弱,而是谁打破了这具法身。”

姜爵皱着眉头道:“他可仅仅只是一个序四啊。”

“独行是衰败武序的希望所在,气运所钟,不能以常理判断。之前的情报显示,李钧已经淬炼了技击、内功、锻体三门武功,近百年来,能做到这一步的序四武夫,只有苏策一人。”

“而且苏策也算是他的师傅啊。”

姜爵感叹道:“一名道序的天才陨落另一名武序天才的手中,难道历史又要重演?”

“葛敬师弟的死主要是因为跟武序交手的经验不足,他入道之时‘天下分武’已经尘埃落定,残存的武序遁入深山老林。没有真正和武序正面搏杀过,就不会明白武序内功的入侵和压制会对道序的神念造成如何强烈的影响。”

虽然并未亲眼目睹当时的战局,但易魁斗却一言道破了葛敬身死落败的主要原因。

“李钧淬炼的内功应该偏向于屏蔽气息和意识抵抗,显然是为了对抗天轨星辰的侦察以及黄梁佛国,师弟在跟我们传信之时,言明已经将他拉入了幻境之中,怎么会有这么强横的压制能力?”

姜爵神情疑惑,他虽然没跟独行武序交过手,但杀过的门派武序却有不少。

以他对门派武序的了解,这些武夫在淬炼武功的过程中,会根据门派武功的特性选择擅长的方向。

独行武序虽然不受门派功法的限制,但能够让葛敬连兵解的时间都没有,他明显更擅长是技击或者是身法,淬炼的内功也更倾向于防守,不应该还能有这么强的压制干扰能力。

除非他还淬炼了一门加强基因压制能力的内功

但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在没有黄梁梦境的加持下,一个人怎么会有精力去修炼如此多的功法。光是注入这么多武学,李钧的基因怎么可能承受的住?

“独行武序比我们预计的还要特殊。”

易魁斗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过暂时可以排除李钧淬炼了两门内功的可能性,因为如果是那样,葛敬师弟不会有这么多施法的时间。”

姜爵抬眼环顾周围的残骸废墟,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李钧的实力能够提升这么快,必然和天阙的支持有分不开干系,这才是值得我们警惕的地方。白玉京应当对此事进行商议,不能再继续放任天阙余孽不管,以免陷入被动”

姜爵不满道:“易师弟,大事自然有天仙们去研究解决,用不着你我这些地仙在这里操这些无用闲心。而且现在是我们的师弟,我们阁皂山的一位道君被人杀了,你能不能不要还是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天道无情,修道之人自然也该无情。”

虽然被姜爵训斥,但易魁斗的语气依旧没有半点起伏波动。

姜爵咬着牙道:“当年开发‘太上忘情’这个技术法门的人,真是该死啊。”

“看来师兄你跟我的看法一致,永乐宫确实该死.”

“打住,打住”

姜爵皱着眉头,不愿意再跟对方谈论这些,只见他脱下身上的道袍,轻轻盖在葛敬的尸骸之上。

“咱们阁皂山虽然不跟他们龙虎山一样,把张家人都当成宝贝疙瘩,死一个都会心疼半天。但葛敬师弟除了是门派支柱以外,到底还是掌教的血脉亲人,现在他被人杀死,你说我们怎么向掌教交代?”

姜爵蹲在尸骸旁,一脸愁容不展。

“针对李钧的计划是掌教亲自拟定,葛敬师弟擅自行动,实属咎由自取,无怪旁人。”

“这是人情世故,人情世故你懂不懂?人死为大,你要是还把责任全部推到葛敬的身上,这就是扬手给了掌教一耳光,知道吗?”

姜爵终于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忍不住怒斥道:“真是修道修的一点人味都没有了!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被茅山的人炼成黄巾力士了。”

“掌教是仙,不是人。而且阁皂山不重血脉传承,有功则赏,有过则罚,门中上下无人不可为宗门而死。”

易魁斗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個确凿无误的事实。

“行行行,伱们都是仙,就我和葛敬师弟是人。”

姜爵冷笑道:“那易师弟你就如实回禀吧,不过千万记得别属上我的名字。”

“可。”易魁斗点头道。

“你”

姜爵为之气结,伸出手指戳指对方,吹胡子瞪眼。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将召神遣将,亲自追杀凶手,为葛敬师弟报仇,以正阁皂道威。”易魁斗毫不犹豫道。

“你有把握能诛杀李钧?”

“捉单放对,击败不难。但若是聚众布阵,可杀。”

“那他要是避而不战怎么办?”

“向白玉京申请调动南斗星辰,搜查他的踪迹。但我建议先行追杀他的同伙,尽量抓捕活口,以此为要挟,事半功倍。”

“思路倒是清晰,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一次李钧潜入袁州府,不单单是为了帮那个谢必安的小锦衣卫出气那么简单?”

“关于这一点,我早有研判。李钧的实力能够提升如此迅速,除了天阙的原因,有可能还与杀戮有关。只是暂时不能确定根源是来自于独行武序的基因仪轨,还是某种以往从未出现过的特殊武学”

姜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扬声打断了对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太上是让你忘情,不是让你无脑。”

只见他戳着自己的额头,说道:“从天轨星辰最后捕捉到的画面,李钧是往东逃窜,我问你,东边有什么?”

宛如机械般的易魁斗沉默片刻,“龙虎山?”

“对,龙虎山。”

姜爵沉声道:“如果李钧在背后和龙虎山达成了某种合作,想要将我们引出基本盘,联合龙虎山突然下手,那你如何应对?”

“即便是伏击,龙虎山天师府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如果李钧当真和龙虎山联了手,那我们阁皂山面对的,可就不只是天师府里的张家人了。”

姜爵提醒道:“除开如今已经可以斩杀序三的李钧,他的麾下可还有一名和武当道序一般无二的道四人仙主、一名来历古怪的佛序四大黑天,唯一还算好对付的,恐怕只有那名阴阳四了。这样一股势力,已经足以堪比半座阁皂山。”

“合作的可能性太小,如今张崇炼正在合道的关键时刻,不会做出这样无谓的事情。”

“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有蹊跷。”

姜爵冷笑道:“按理来说,张崇炼合道是如今龙虎山最重要的事情。就算李钧袭击广信府,他们也大可以选择封锁山门,暂避锋芒。李钧就算再强,难道还能强攻龙虎山?”

“等到张崇炼以序二之身出关,要碾死李钧不过是弹指之间,根本不需要让张崇源那个蠢货出面,而且事情处理的如此畏手畏脚,竟被人连续攻破了数城道宫,闹到如今颜面尽失的地步。”

易魁斗冷声道:“龙虎山若是敢与武序联手坑害同序山门,那就是自绝于天下道门,必然会招致群起而攻之!”

“张崇炼的屁股下面可坐着白玉京‘甲字天仙’的席位,要是有办法能够绕开黄梁梦境把他们赶尽杀绝,咱们也不至于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了。就怕他张崇炼狗急跳墙,锁死黄梁梦境,跟我们同归于尽啊。”

姜爵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沉吟片刻后,说道:“不过,易师弟你说的也有道理。大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这群姓张的虽然没有几个聪明人,但张崇炼可不是傻子,不太可能干出这种羞死祖宗的蠢事。”

“因此大概率是张崇源有鬼,或者就是李钧在作祟。”易魁斗语气此刻竟有了些起伏。

“师弟你终于有点人味儿了。”

姜爵笑道:“这人间的事儿啊,还得要用人心来看。什么神,什么仙,要是没有翻云覆雨,为所欲为的本领,那到了俗世就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师兄教训的是。”

易魁斗拱手行礼:“掌教法旨,山下之事一切听从姜师兄的吩咐。接下来如何行事,请师兄示下。”

“追就可能会上当,可不追又交不了差,这事儿有些难办啊。”

姜爵一脸愁容,仰头望向头顶夜幕,星辰无光,唯有一轮圆月高挂。

“第一件事。”

姜爵垂眸看向易魁斗,心头已经有了决断。

“将葛敬师弟丧命分宜县的消息放给龙虎山,告诉张崇源,不管他有什么计划,我们阁皂山将和李钧不死不休。”

“谨遵师兄法旨。”

“第二件事,吩咐门中的地仙们,在白玉京内和龙虎山共同申请调动南斗星辰,谁要是还想拦着,就把天阙抬出来堵他们的嘴。”

“那要是他们还不松口,依旧漫天要价?”

“那就请掌教出面,以‘丁字天仙’的权限直接调动!”

“明白。”

姜爵继续吩咐道:“第三件事,你亲率各殿监院级的好手追杀李钧,但尺度要给我拿捏准了,别追的太凶,也别演的太假,免得让人说闲话。”

“演?”易魁斗不明所以。

“动脑子啊,师弟。”

姜爵无奈道:“说了那么多,难道你还不明白?李钧要杀,但龙虎山也不能不防,只要他们有一丝吃里扒外的可能,我们就不能放松警惕。”

姜爵问道:“你在黄梁梦境之中,有没有当过猎人?”

“没有,在我看来,轮回修行选择的身份应当与现世有所关联,否则就算封锁记忆,也会不自觉产生排斥,导致无法融入轮回身份,影响修行效果和有效年限的积累.”

见易魁斗又有长篇大论的趋向,姜爵连忙叫停。

真不知道都太上忘情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话。

姜爵心头暗骂一句,说道:“我们目前的形势,就在于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要想看清楚,那就要张弓搭箭,把李钧赶到龙虎山的面前,看看他们的反应。”

易魁斗问道:“如果他们不打?”

“那你调头就走,千万别犹豫。我会带人接应你们。”

“那要是李钧和龙虎山真的生死相搏,我要不要出手?”

“出什么手?就给我站着看!”

姜爵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两方不管谁死了人,对我们阁皂山来说都是好事。”

“龙虎山恐怕不会让我们坐山观虎斗。”

“咱们最擅长什么,不就是找准弱点聚力攻之吗?李钧、陈乞生、袁明妃,这些人不好杀,那就不管。找一个简单目标,表示表示态度就行。如果他们想在白玉京里打嘴仗,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磨。”

“是,师兄。不过.”

易魁斗问道:“如果不能杀掉李钧,葛敬师弟的仇怎么办?”

“这个时候你又有师门情谊了?”

姜爵语气平静道:“放心吧,就算你没能杀的了李钧,只要不掉入别人的陷阱,掌教就不会怪你,葛敬师弟也不会怪你。只要阁皂山门不倒,冤仇迟早会报。我们不是龙虎山,也不姓张,谁都可以为宗门而死。”

“再说了,修道嘛,谁知道哪天成仙,哪天成土?”

易魁斗看着眼前的青衫背影,本该再无任何情绪波动的内心,却没来由起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姜爵步出深坑,看向四周缄默的阁皂山弟子,大袖一挥。

“众弟子随本道君一同诵咒,送葛敬道君往生!”

“幽海枯寂、洞天沉沦。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四庄周蝶之名,以人仙席位为引,以武当门徒为号,行黄梁捞魂,访洞天之门!”

一望无际的死寂世界,天空与海洋同样幽暗。

漆黑如墨的海面上飘荡着一艘小船,人仙席位所化的玉佩挂被一根长杆挑在船头,散发着青光,如同一盏信标航灯。

“算卦算不准就算了,可别连找人也找不到啊。我话可已经放出去了,赵衍龙,你千万别让我老邹丢面子啊。”

邹四九挽着袖子摇撸划船,口中不断吆喝着,双眼不断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梭巡。

“衍龙啊,衍龙哟,你要是还没死透,就给邹爷我来点反应啊。”

“陈乞生可说啦,他这辈子其他的事情都不干了,就给你们武当报仇。这年头,这么实诚的传人可不好找了,你要是答应就来点动静,邹爷我等着呐。”

不着调的喊声回荡在海面上。

邹四九喊得口干舌燥,眼冒金星,却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无奈之下,邹四九索性将怀中船桨一扔,仰面躺在船上。

“难道是邹爷我的打捞方式不对?不可能啊.”

“阁下这种招魂的方式,不能说对,但趣味性倒是十足,足够别致,有创意。”

小船吃水蓦然往下一沉,邹四九翻身坐起,目光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在对面的身影。

来人一身龙虎道袍,长相清秀,目光却略显呆滞,似乎心事重重,随时都在发愣走神。

正是龙虎山天师府法篆局监院,张清礼。

“哥们,这可是我的船。你不买票就上船,怎么的,看不起邹爷我?”

邹四九双手摸过鬓角,一脸不善。

(本章完)

第564章 黄粱海兽

如果将整个‘黄粱’看成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海洋,那么人为构筑的梦境便是生活在其中的一只只‘海兽’。

梦境有大有小,化作的‘海兽’自然也是如此。

微小者如一粒沙砾,是市井商贩兜售的粗制滥造之物。

庞然者如海中仙山,是道序各大宗门的洞天所化。

对于进入幽海的人而言,将自身的精神力量化为航船行驶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不能撞上这些幽海生物。否则一不小心闯入别人的梦境那都是小事,严重的甚至可能会船毁兽亡。

而一座梦境破碎,便会崩解成碎片,沉入幽海的深处。

像赵衍龙那样主动封闭的洞天世界虽然未曾破碎,但已经自断了生机,如同礁石死物,一样会不断沉沦。

当下沉到某个阶段,庞大压力会将‘海兽’的身躯碾压成粉碎,没有任何人的意识可以生还。

黄粱建立至今,已经开发了数十年。但整个大明帝国构筑的‘海兽’于整个黄粱而言,依旧只是沧海一粟。

所谓的‘捞魂’,就是利用一些特殊的‘锚点’搜寻锁定‘海兽’尸体的气息。

而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极少数的‘善泳者’,只有他们可以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汪洋中短暂停留,寻人访梦。

此刻在这条小舟上相对而坐的两人,便都是‘善泳者’。

邹四九用不善的目光盯着对方,幽海无边无际,这個张清礼能够如此精准的找到自己的位置,说明一点,那就是赵衍龙已经沉入海中的封闭洞天就在附近。

两人都是被‘锚点’指引而来!

“船票,小道早已经付了。要不然道友你的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张清礼空洞的双眼缓缓聚焦,落在邹四九的脸上,语气柔和,甚至还对着他打了个稽首,没有半点和邹四九争斗的意味。

这番彬彬有礼的作派,此刻若是有外人在场,恐怕完全看不出在现世之中两方已经势如水火。

“这么说,玄火手中的‘人仙席位’是你刻意留给我们的了?”

邹四九眉头紧蹙,一时间有些搞不明白张清礼这么做的意图所在。

自己跟眼前这位天师府法篆司监院是头一次碰面,虽然暂时没有从张清礼身上看到张家人贯有的那股目空一切的嚣张气焰,但不排除对方又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城府深沉之辈。

赵衍龙是武当遗徒的身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龙虎山觊觎他的洞天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按理来说,张清礼既然知道‘人仙席位’能够作为锚点,那只要抢先一步从玄火手中拿走,就可以掐断己方所有打捞洞天的可能。

但对方却偏偏刻意将其留了下来,而且自己刚刚找过来,对方就立马现身,摆明了是早就确定了赵衍龙的洞天就在附近海域。

种种迹象表明,张清礼很可能是故意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想干什么?难不成,这位法篆局监院也打算叛变龙虎山,准备跟自己接头,来一场里应外合,大义灭亲?!

念及至此,邹四九看向张清礼的眼神不由热烈了几分。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张清礼便先行一步说道:“没错,不过小道之所以这么做,是有些话想跟道友你当面谈谈。”

“我懂,我太懂了。这种话肯定不能在外面说,这要是被人趴了墙角,道友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邹四九柔声道:“你放心,我们的政策一贯是善待俘虏。毕竟错的是龙虎山,不是你,淤泥里面也能种出青莲嘛。只要你愿意帮我们带路,事成之后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道友伱恐怕是误会了.”

张清礼看着挤眉弄眼的邹四九,面露无奈。

“误会?啊.我懂了,哥们你是想谈谈价钱是吧?应该的,没问题!”

邹四九大手一挥,神情豪迈道:“想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李钧、陈乞生、马王爷他们这群人一向是以我马首是瞻,只要我答应了,那就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绝无不认账的可能。”

“看来阁下还是没听懂贫道的话。”

张清礼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略显不耐。

“这么说吧,贫道把‘人仙席位’这条线索留给你们,是想给你们找一条活路,并不是像你臆想的那样,贫道要叛出龙虎山,明白了吗?”

“我还以为你们老张家的基因里终于出来了一个好种了呢,看来我还是想多了。”

邹四九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身体往后一靠,手肘压着船缘,挑着眼睛睥睨对方。

“既然不带路,那你跟邹爷我在这儿喊什么道友?套哪门子的近乎?”

张清礼皱着眉头说道:“道序和阴阳两序之间渊源深厚,曾经更是通力合作完成建设‘黄粱’的壮举,因此贫道才会称呼你一声道友,合情合理。”

“你们一脚把阴阳序踹到半边,卸磨杀驴的时候,可没见你们讲究什么道友。”

邹四九没兴趣跟这个呆呆傻傻的张清礼废话道序和阴阳之间的恩怨情仇,摆了摆手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黄历就不用再说了,把道儿划下来吧,咱们盘一盘。”

“什么意思?”

张清礼显然听不懂邹四九这满口充满江湖匪气的话语。

“看来又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啊。”

邹四九挑了挑下巴,语气嘲讽道:“你搞这么一出,是想干什么?”

“贫道希望你们能够暂时放下与龙虎山之间的冤仇,立刻离开江西行省范围。作为条件,贫道在捞取赵衍龙的洞天之后,可以做主赐予陈乞生一次进入的机会。”

张清礼话音顿了顿,“不过前提是要在法篆局法师的陪同下进入。”

无边汪洋中,一叶扁舟上。

除了海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响,再无半点人声。

四目相对,一方的眼中透着自以为的诚意,一方则像是在看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的傻子,气氛一时吊诡。

邹四九突然问道:“说完了?”

“说完了。”张清礼点头道。

邹四九用古怪的眼神反复上下打量着对方,终于确认这个张清礼不是什么老狐狸,完全就是个实打实的愣头青。

“你这种和谈的方式,邹爷我还是第一次碰见。”

邹四九冷笑道:“怎么的,意思是要我们现在立刻要刀枪入库,离开江西?”

“没错。”

“这样才能得到一次进入赵衍龙洞天的机会?”

“如果陈乞生与武当有缘,一次机会足以。”

“然后还得在你们的监视下?”

“是。”

“呵,真把邹爷我们当成跪着要饭的了?”

“不是要饭,是保命。”张清礼一板一眼道。

邹四九拔背坐起,冷笑问道:“说实话,我很好奇,你在天师府里到底是跟谁混的?”

“邹道友慎言,在下跟随大天师张崇诚修行。”

张清礼眼中生出一抹怒意,语气不满。

“这么说,你不是他们一伙儿的了?怪不得啊。”邹四九双手抱胸,满脸鄙夷。

张清礼忍着心中的不耐,沉声道:“崇诚天师法旨,只要你们现在离开江西行省,不再打扰龙虎山清净,以往犯下的种种罪孽可以既往不咎!”

“不就是你们龙虎山现任‘张天师’张崇炼现在正在‘合道’嘛,还龙虎清净,跟邹爷我打什么机锋?说什么谜语?”

邹四九不屑道:“他张崇源要斩妖除魔,以正龙虎天威。张崇诚却在背后搞小动作,想拆他的台。扛着大义的旗帜,踩着别人彰显自己。啧啧,不是邹爷我说,你们龙虎山现在都成这副鸟样子了,还有心思内斗呢?”

“崇源大天师性情火爆,一时冲动罔顾大局,但维护龙虎威严却并无过错。崇诚大天师出面斡旋,化解冲突,也不是内斗,而是为了宗门着想。”

“粉饰的小词倒是说的一套一套的,你们不是想顾全大局嘛?行,我满足你们,不过我们也有一个条件。”

邹四九傲然道:“让张崇源亲自下山,带上阳宗和张清羽这两个王八蛋,一起到我兄弟面前磕头认错,承认他们曾经以下作的手段污蔑玄斗老天师,那咱们之间这笔债的利息就算两清了。”

“听清楚了,这只是利息,至于本金嘛.”

邹四九坐姿大马金刀,虎视前方,一根手指竖在面前:“那就要看我兄弟的心情好不好了。他要是觉得不解气,那这三个人,一个都活不了。你们能做到,那我们和龙虎山之间的仇怨一笔勾销。”

张清礼眼神冰冷:“邹四九,你代表不了李钧。贫道奉劝你还是把话带回去,别在这里自作主张,不然后果你无法承担!”

“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别说是邹爷了,沈笠那小子来了都能做这个主。”

邹四九手指前压,指尖戳向张清礼。

“看你这副模样,你是肯定做不了主了。麻溜儿滚吧,别打扰邹爷我捞魂。要不然,我可就要把你算进‘利息’的范围之内了。”

“赵衍龙的洞天是龙虎山之物,旁人没有资格染指。”

张清礼冷声道:“既然你要违抗崇诚大天师的旨意,贫道也无需跟你客气,现在就滚出这片海域!”

“所以墨迹这么大半天,最后还不是要用拳脚分高下?我也真是傻了,居然会以为你能迷途知返,忘了你们姓张的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操蛋货色。”

邹四九伸手解开衣领纽扣,“还埋伏着什么人?一起喊出来吧。要不然一会你可别说邹爷我欺负你。”

“不怪你们阴阳序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张清礼眉眼渐冷,语气淡漠,这才是他真正的面貌。

“沐猴而冠,假借天意口无遮拦。狐假虎威,助纣为虐狼狈为奸。‘黄粱’是天道对道序至诚之心的奖赏,你们能参与其中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却不知道好歹,欲图倒反天罡,简直是自寻死路”

“打住,骂人都透着一股子酸不拉唧的臭味儿,弄的老子连还嘴的兴趣都没有,搞科仪搞傻了吧你?我看张崇诚让你来不是和谈,怕是来拱火的吧!”

邹四九口中骂骂咧咧,眼眸明亮如火,口鼻之间白气流转,贲张的肌肉撑满衣衫。

身上散发出一股彪悍粗野的气息,宛如武夫上身。

邹四九转动脖颈,发出连串咔咔骨响,狞笑道:“好久没玩过老李了,今天就先拿你练练手!”

“狂妄。”

张清礼岿然不动,神念汹涌激起阵阵惊涛。

与此同时,在舟船的不远处,一艘华贵楼船从虚无处缓缓现身,吃满风力的船帆上是一个巨大的‘张’字,船首破浪,碾压而来。

正是张清礼拥有的黄粱权限的具现。

两相比较,邹四九屁股下的小船寒酸无比。

“去你娘的,有钱了不起啊?!”

邹四九低声怒骂,身影立时暴掠而出。

砰!

“在黄粱幽海中拟化最为无用的武序,邹四九,你不止狂妄,而且愚蠢。”

张清礼双眸空洞,层层斑斓瑰丽的透明晶层眨眼间凝聚身前,外形如同霜花结晶,看似脆弱,却轻而易举挡下了邹四九的重拳。

浪声席卷,楼船来势汹汹。

“你懂个球,武序不入黄粱幽海,老子就是独行武夫!”

邹四九一声怒喝,抽甩的鞭腿化为一道黑影,狠狠抽打在晶壁盾牌之上。

琉璃崩碎的暴响此起彼伏,在邹四九的拳脚下层层炸碎。

舟船摇晃,细密的裂纹不断蔓延。

“借用后门侵蚀抵消权限?这样的手段阴阳序用不了多久了。等白玉京五位天仙合道之后,就是你们这群硕鼠无洞可钻,淹死幽海之时!”

最后一层神念晶壁破碎之前,张清礼脚尖一点,纵身跃起,飘落楼船之上。

张清礼傲立船头,双手背负身后,衣袍飘摇,赫然一尊纵横幽海的神仙羽客。

身下巨船乘风破浪,冲撞向前,要将邹四九的舟船碾成碎片。

“阴阳偷不了天,你就算装成独行武序,在这片幽海也翻不起风浪。”

张清礼低头俯视寒酸小船上的邹四九,却见对方不紧不慢站在船头,右手竖起拇指,缓缓从脖颈下划过。

“嗯?!”

张清礼心头没来由一紧。

轰!

巨浪翻涌,楼船倾覆,一条张满黑色鬃毛的粗壮手臂突然从海面下冲出,一拳将楼船从中打成两截。

残骸横飞之中,张清礼狼狈升空,眼神之中尽是错愕骇然。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猿吼如同雷音滚荡在这片海域,粗如梁柱的五指快如闪电,径直抓向被半空之中的张清礼。

身后破空声响,邹四九也在此刻袭杀而至。

陷入夹击之中的龙虎山道序发出一声恼怒愤恨的冷哼,在五指合拢之前,身影如风消散。

抓了一手空气的猿臂愤怒的砸在海面上,随即也在数丈高的水花中消失不见。

哗啦啦.

浪落如雨,将翻身落在船头的邹四九一身淋湿。

他双手擦过鬓角,将散乱的发丝梳理整理。

“还翻不起浪?有种你倒是别跑啊。”

“行了,人都走了还在哪儿骂什么呢?赶紧捞魂。要不然等一会张清礼卷土重来,就该我们跑了。”

一把黑伞撑在船尾,倾斜的伞面挡着女人的上半身,只露出一双交叠的长腿。

“放心吧,袁姐,他没这个胆子。这小子表面看着像是在黄粱梦境里轮傻了脑子,可实际上精明着呢。他要是敢突然大举调动法篆局的人手,那张崇源肯定立马能猜到他在背后捣鬼。”

邹四九一副对道门了如指掌的笃定神情:“这些个道序,一个个可是阴险的很啊。”

伞面一抬,露出一双狭长凤眼。

“那他要是去白玉京锁死这个‘人仙席位’呢?没了招魂幡,你拿什么找人?”

“.差点忘了还有这茬。”

邹四九猛然一惊,连忙拔起那根挑着玉佩的长杆,奋力摇动。

“幽海枯寂、洞天沉沦。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四庄周蝶之名,以人仙席位为引,以武当门徒为号,行黄梁捞魂,访洞天之门!”

音调怪异的呼喊声回荡在海面上,长杆挑出船头,玉佩散发出荧光照亮一丈范围。

片刻之后,海面突然泛起巨大的气泡,似乎有物体要从下方升出。

哗啦。

一条比小舟还要大上不少的海兽破出开面,身躯泛着黯淡的灰色,毫无半点生气。

邹四九长杆一甩,玉佩噗通一声掉入海中,杆尖勾住海兽的身躯,回头望向船尾的袁明妃,嘿嘿一笑。

“袁姐,要不麻烦您受累划划船?”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