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探春:母亲待我,一直视如己出

荣国府

自贾赦父子被内卫带走,偌大的国公府,顿时陷入惶惶混乱之中,然而其下则潜藏着诸般暗流。

爵位能不能保住?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摆在贾母案头。

贾母不可能因为贾珩一番义正词严的话,就彻底打消了主意。

更不必说,贾母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在的荣国府,已无在官面儿上做事的人,这一发现,就有细思恐极之感。

故而这个爵位,贾母已铁了心,一定要保住!

王夫人所居院落,灯火通明,几道人影投映在屏风上,正在品茗叙话。

却是王夫人用罢晚饭,特意找嬷嬷唤来了探春、元春两个至自家厢房中叙话。

两个一着黄裙,一着粉裙的少女,在橘黄色灯火映照下,鬓发之间金钗、首饰炫着各式光芒。

“三丫头,这二年也愈发出落了。”王夫人坐在床榻上,看向坐在一旁的少女,脸色挂着慈母般的温和笑意,拉着探春的手,话着家常。

探春一时拿捏不准王夫人意图,只是乖巧地应着。

王夫人旋即问道:“你今个儿,怎么没去东府?”

探春轻轻摇了摇头,心思慧黠的少女,闻听此言,大抵猜出了七八分意思,柔声道:“下午时,和大姐姐还有云妹妹去看了凤嫂子。”

王夫人面色顿了顿,叹道:“如今,你大伯还有琏哥儿,出了这么一遭儿事儿,倒也难为她了,我下午去了你舅舅家,就是商量着得拿个主意,看能不能将琏哥儿救出来,不管如何,总得保住命才是。”

爵位在前诱惑,王夫人在下午时,第一时间去了王子腾府上,王子腾因其孙女之婚事未定,此刻还未离京,就与王夫人商议对策。

探春心头微动,只得问道:“舅舅怎么说?”

“伱舅舅说琏儿的事,因他不是主犯,且为人子者,也难以抗拒父命,算得上情有可原,怎么也能留下一条命来,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恐怕要流放出京了。”王夫人轻轻说着,抬眸看向探春,问道:“三丫头,你素来是个有见识的,不知是什么想法?”

探春微微垂下螓首,低声道:“这些外面的事儿,自有太太和老太太商量,我没什么想法。”

“老太太和我商量过了,你大伯虽犯了国法,但爵位怎么的也不能丢了,老太太的主张,还是将爵位由宝玉袭了。”王夫人面上尽量保持着哀戚,只是低沉的声音,仍有几分难以掩饰的上扬。

探春闻言,诧异说道:“这……父亲和珩哥哥不是说过,大伯膝下还有琮哥儿……不大妥当?”

王夫人听着“珩哥哥”三字,压下心头骤起的腻歪,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样,也不好叙话,继续说道:“你舅舅说按着太祖定下的规矩,大老爷那一脉,既然父子都齐齐犯了国法,成了罪人,那他那一脉,再也不好袭着爵了,如果宫里恩典,就可移支,你父亲他又当着官儿,宝玉他还正合适一些。”

探春:“……”

果然,还是不死心呢。

元春接话问道:“妈,舅舅真是这般说的?”

“我觉得你舅舅说的,颇是在理,东府你敬大伯,他原来也是袭爵的,后来科举出身,爵位反倒是让珍哥儿袭了……再说宁荣两公当年为朝廷立了不少汗马功劳,总不能因为犯了罪,就不让后人奉祀香火,荣国一脉,至此而绝,也说不过去。”王夫人解释道。

元春颦了颦秀眉,丰美玉容上见着迟疑之色,道:“可父亲和珩弟之前还说……”

王夫人脸色神情微滞,打断了元春话头儿:“你父亲他为人方正,觉得传出去名声不太好,但我和老太太都觉得,祖宗爵位保住才是正理,这是关乎荣国一脉的大事儿,至于琮儿,我和他娘说过,以后也是按府里正经的公子来养,养在我膝下都没什么的,另外老太太还说了,明儿就去宫里求着两宫娘娘,怎么也要求个恩典才是。”

事实上,经过王子腾“战术指导”的王夫人版《拯救荣国爵位计划》,不可能独走,自是得到了贾母的暗中支持。

贾珩既然不愿出力,贾母也不会坐以待毙。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老祖宗她一大把年纪,还要为着这事儿奔走。”

“现在还有一点儿事珩哥儿,他在宫里圣眷正隆,只要说上一句话,圣上应是给他颜面的。”王夫人低声说着,默然片刻,道:“但珩哥儿,当初也是被你大伯伤透了心,还有前不久你父亲的事儿,与你大伯也争执着,现在多半心头还藏着气,看样子是不打算管着。”

在她看来,既为族长,自然要宗族长远考虑,怎么能因为一时置气,而将好好的爵位丢弃了事。

元春闻言,贝齿咬了咬樱唇,分明觉得这话有些不中听,说道:“珩弟他胸襟开阔,不是这般想的。”

“为娘知道,他气量大着呢,也是你大伯闹的太不像。”王夫人面色顿了下,连忙说道。

元春抿了抿唇,一时无言。

王夫人说完,转而看向一旁的探春,拉过少女的小手,问道:“三丫头,为娘平日待你如何?”

元春听着这话,秀美紧蹙,樱唇翕动,想要说什么,终究在心头化作一叹,端起茶盅,品茶不语。

探春闻言,娇躯微震,抬起英媚的脸蛋儿,道:“母亲待我,一直视如己出。”

“唉……如今三丫头你也瞧见了,宝玉他不是爱读书的性子,我为着这事儿没少恼怒,如果能有个爵位,将来也能少操一些心,你们兄妹也能照应着。”王夫人说着,看向元春,说道:“今个儿下午,我去了你舅舅家,见着你嫂子,她们家姿儿的事多半是定了。”

提及王姿,王夫人又再次看向元春,心思愈发复杂。

她家女儿,当年还是先去的宫里,如果不是那位珩大爷从中作梗……眼下,纵是为王府正妃都是可行的,反而让她兄长那边儿后来居上。

探春微微垂下螓首,默然不语。

王夫人再次拉过探春的手,柔声道:“三丫头,为娘也知道你的难处,你和你珩大哥比亲兄妹都亲近一些,你如能劝着你珩大哥,她或许听着一些,就是看能不能让宝玉袭了爵,宝玉再是袭爵,将来也是任他管着的。”

探春想了想,点头道:“那我和珩哥哥说说。”

这要她如何劝?左右先应下,明天提一嘴就是了。

元春暗暗摇头,心头有些不是滋味,自家母亲现在不让自己插手,倒是让三妹妹去说服珩弟了。

……

……

与此同时,凤姐院落,一灯如豆,烛火微微,因凤姐心情不好,就只让点了一根蜡烛,许是黑暗给予了某种安全感。

“奶奶,吃点儿东西罢。”平儿挑帘进入厢房之中,端着盛好银耳莲子粥的瓷碗,递将过去。

凤姐此刻侧躺在床榻上,额头上覆盖着一块儿白毛巾,往日明艳、妩媚的瓜子脸蛋儿,泪痕点点,苍白柔弱。

凤姐这会儿也有些饿了,缓缓起得身来,接过粥碗,拿着汤匙,心不在焉搅动着。

“奶奶,珩大爷和珩大奶奶不是说,二爷应无性命之忧,如是流放,再碰到大赦,总有回来的那一天。”平儿宽慰说道。

凤姐面色顿了顿,问道:“爵位呢?爵位多半是保不住了。”

平儿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奶奶,听说老太太和太太在忙活保住爵位的事儿,明天准备一早儿前往宫里求恩典呢。”

凤姐闻言,手中汤匙一顿,将粥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柳梢眉蹙紧,扬起憔悴的脸蛋儿,问道:“爵位怎么说?打算给谁?”

平儿摇了摇头,道:“奶奶觉得还能给谁?多半还是给着宝玉了,这事儿还有的说呢。”

凤姐闻言,面色变幻,心头不是滋味。

可却又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因为她无子嗣,想要求老太太,都没处求去。

而过门这般久却没有子嗣,何尝不是她心中的痛,哪个杀千刀的。

“如我现在有个子嗣,让东府往宫里求恩典,也能将爵位保下来了。”凤姐忍不住说着,心头愈发烦躁。

平儿叹道:“奶奶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现在事到临头,总不能变出来一个。”

凤姐闻言,丹凤眼眯了眯,心头忽地闪过一念,如是借……

可转念之间,凤姐芳心就是一跳,她怎么会有这般不守妇道的想法?而且还是求着那人?

关键是,好像也不赶趟儿了吧。

转眼之间却瞧见平儿,心头生出一些主意。

不管如何,这两天请个东道儿问问才是。

……

……

天刚五更,天刚蒙蒙亮,天空中还飘荡着零星雨丝,贾珩在锦衣府卫士扈从下,离了府上,前往大明宫,入值军机处。

军机处值房,设于含元殿以西的武英殿偏殿,以便天子随时召见军机大臣,咨问军国大政。

贾珩进入其间,正好见着兵部侍郎施杰,另有武选清吏司郎中杭敏、职方司员外郎石澍,以及两位兵部主事。

按着当初贾珩为军机处规划的典制,五位军机大臣,各举荐二到三人,充任军机司员襄赞军机,以备崇平帝圈选。

当初北静王举荐的两个军机司员,前军都督同知柳芳、前军都督佥事石光珠。

南安郡王则举荐着后军都督佥事侯孝康,威远将军马尚。

贾珩则举荐的忠靖侯史鼎以及石澍二人。

而施杰则举荐了两位兵部主事,一名唤罗昌贤,一名为赵新荣。

此外,崇平帝特旨将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穆胜,右军都督府经历司经历金孝昱,也就是东平、西宁两家,拣选至军机处。

军机处,还有令史、掌固、书令史等几位协从文吏,以供差遣。

此刻的军机处,大抵就是兵部集合了五军都督府,整合而出的复合机构,与贾珩心头所想,还有一部分距离。

但也能体会到崇平帝的难处。

因为再如何辗转腾挪,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些掌兵的勋贵,只有在对虏战事上,让这些人尽展其才,丑态百出,天子才能一一清理其党羽、部将。

“子钰。”贾珩刚刚落座,就听到一声招呼从身后传来。

史鼎后脚进来,将随身携带的牛皮袋,递给一旁的令史,然后向贾珩感慨道:“这几天阴雨连绵的,我这老寒腿又开始作痛了。”

贾珩道:“世伯,如是身体不适,可向太医院寻太医看看。”

“老毛病了,还是当年在西北落下的病根儿。”史鼎一边在条案后落座,一边说道。

这时,施杰则离了条案,向着贾珩走来,因为值宿已有三日,目中明显带着血丝,但声音中却难掩兴奋,道:“子钰,兵部以及五军都督府并诸省送来的军情急递,亟需审阅、签押,这是军机处堂官印,以为钤押公函所用,交兵部加封,发驿驰道,廷寄诸省。”

贾珩点了点头,接过军机处堂官印,这印信不属个人,而属皇帝,由军机大臣轮流调用。

如按着他给军机处规划的典制,凡四境战事起,需得一位军机大臣轮宿值房,一人三日,以应对突发军情急递,而每日清晨全班军机,都要入值房,和天子商议军务。

目前还只是试行,且并未有战事而起,但施杰已先值宿。

至于廷寄,在贾珩的设想中,皆为“天子告诫臣工,指授方略,查核政事,责问刑罚之不当者”等事务,职权堪比内阁,这可以说是他为自己设定的……不经科举而为辅臣的路子。

但现在还只局限于兵务、战事,不得逾越雷池半部。

目前而言,举凡事关军国的机密重务,皆由军机处廷寄给应该接收并执行上谕的大员,故又称“寄信上谕”,根据事务轻重缓急,分别以三百里至六百里急递。

而凡属国家重大政令中外臣民应共知者,如宣布皇帝巡幸、谒陵、蠲赈,中上级官员黜陟调补等等事务,则由内阁发布,称为“明发上谕”,或称“内阁奉上谕”、“内阁奉旨”,这也是原本内阁的职权。

目前而言,因为南安、北静两王出京查边,军机处又初创,各项人员还未齐备,施杰几乎可以说接办了军国大事。

这等大权,岂是之前一个小小的兵部左侍郎可比?

虽未入阁,但可按着崇平帝的意思,秉笔拟写密谕特旨,几与阁臣无异。

难怪其心绪激动,难以自持。

贾珩坐在条案后,从案角拿出公文,在一众目光瞩视中,旁若无人地审阅起来。

第一封是贵州巡抚递交的军情急递,贵州土司又有叛乱不稳之相,求问中枢之策。

兵部侍郎施杰已拟定方略,他副署上处理意见,最后交由天子决断。

第二封是山东提督陆琪递送而来,关于白莲教余孽在山东治下府县有活动迹象,流窜苏省,请调拨公文,以剿匪寇。

贾珩拟定意见,而后钤押印信。

随着时间流逝,其他军机司员也陆陆续续来到值房坐定。

柳芳坐将下来,看着那正堂中处置军务的少年,脸色难看,心情如外间的天气一般隐晦。

因为他已经逐渐发现,军机处一设,原本五军都督府的职权,被大为侵夺,宛如一个空壳子,所有大汉军务、辎重、戍卫都要汇总到军机处,然后由天子下令。

几乎可以说,崇平帝已经借由军机处,捏合了武勋和文官的势力,拟出的谕旨,基本都能落到实处,当然人事斗争仍会存在,只是局限在军机处,这无疑是坚实的一步。

贾珩这边飞快处置着军务文件,分门别类,着令史交由诸部,已至半晌午。

直到戴权来唤,天子召见,贾珩遂离了值房,前往大明宫内书房。

(本章完)

第460章 崇平帝:当处以大辟之刑

第460章 崇平帝:当处以大辟之刑……

大明宫

“臣,贾珩,拜见圣上。”贾珩朝着御案后的崇平帝,施了一礼,拱手说道。

崇平帝笑了笑,道:“子钰平身,戴权看座。”

“臣谢圣上。”贾珩连忙躬身道谢。

崇平帝看着对面的蟒服少年,面色和缓,道:“军机处,这几日处置军务,军情上传下达,畅通无阻,再无凝滞,朕也无往日心力交瘁之感。”

以往,凡有重大决策,崇平帝就要集群臣廷议,争执半天,决策效率低下,还要担心为六科给驳回,如今直接授意军机大臣,降下谕旨,特事特办,决策效率大为提高不说,君权愈发强势。

相当于另起炉灶,皇权运用更为自如,如果军机大臣不听话,那就再行换人即是,反正军机大臣不拘出身。

而随着时间过去,文官集团也渐渐回过味儿来,这是两套班子,谁不听话就换谁。

贾珩拱手说道:“军机处之设,不过辅佐明君,如无圣上宵衣旰食,朝乾夕惕,也无军令畅通。”

崇平帝笑了笑,也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将条案后的供词状拿起,说道:“一等神威将军贾赦对其走私恶迹供认不讳,只是案涉平安节度使崔岭,据贾赦所言,大同、宣府总兵以及麾下边将,有向胡虏走私众,子钰以为朕该如何处置?”

“臣先前就有言,贾赦走私贩私,只是冰山一角,据臣所知,晋商商会由乔、常、曹、侯、渠、亢、范、孔八大家商贾,彼等互壮声势,长期向蒙古走私,经中转入得东虏。”贾珩面色冷肃,沉声说道。

在大汉太宗晚年,蒙古渐渐分裂成察哈尔诸部、喀尔喀、科尔沁等部。

因为大汉隆治年间名将的持续打击,与前明天启、崇祯年间之后的林丹汗崛起,所处历史轨迹发生了巨大偏移。

此刻漠南蒙古的察哈尔诸部,林丹汗之子额哲还在苟延残喘,并未彻底臣服于东虏,在大汉与东虏之间左右逢源,也客观上充当了汉廷与东虏的藩篱,故而才有互市屡禁屡兴。

至于内喀尔喀部,除巴林部和扎鲁特部还保持着一些独立和自主性外,其余诸部连同科尔沁早已臣服东虏。

东虏一直想统一蒙古,但近些年天灾不断,其策略是掠南以自保,伺机而动。

可以说,汉廷对察哈尔诸部的心态也是颇为矛盾。

崇平帝沉声道:“子钰,先前奏疏所言,临汾亢家为晋商之首,蓄财达数千万两?”

贾珩道:“不瞒圣上,据臣所知,亢家确有如此家资,皆为历年之所得不义之财,彼等更在京中笼络官吏,其意不明。”

天子多半是起了抄没充入国库的心思,说来,还是当初三河帮肆虐东城,抄出的钱财,给天子的一些刺激。

但终究还是要讲一些吃相,没有具体的罪名,就夺人家资,天下士族文人势必口诛笔伐。

贾珩沉声道:“圣上,晋商有今日,系为当年互市,彼等借蒙古商路与女真做生意,贩卖铁器、军火予女真,如今东虏这般势大,多有其一分助力。”

崇平帝沉吟半晌,似在权衡利弊,道:“此事,依然是你来主持,朕让内厂协助于你,暗中布置,万万不可打草惊蛇,走漏了风声。”

贾珩拱手拜道:“圣上圣明。”

天子果然心动了,谁也阻拦不了天子抄家发财的心思。

“圣上,如今晋商商会借杨思弘之力,似要插手户部的盐务整顿。”贾珩低声道。

崇平帝面色默然片刻,低声道:“此事,杨阁老并未上疏提及。”

贾珩点了点头,遂不再纠结此事。

崇平帝转而又问道:“平安州节度使崔岭,既涉贾赦走私一案中,卿以为当如何惩治?”

贾珩沉声道:“平安州直面胡虏,为兵家必争之地,当拣选忠贞恪勤重将戍守,否则,与敌虏暗通款曲,在战时恐有难测之事,臣以为,对崔岭其人,应以戍边多载、劳苦功高,擢升神京,调至五军都督府任都督同知,而后再行诘问,至于平安州节度使一职,臣举荐奋武营都督同知戚建辉接任。”

如果去看大汉的舆图,就会发现平安州(朔州)、大同、宣府(张家口宣化)三大重镇,构成了一个直面蒙古诸部的防线,而平安州相较而言,更为深入敌境。

如果平安州一失,胡虏就可直扑山西重镇太原,一旦太原再有闪失,那时就是天下震动。

“崔岭久镇平安州,掌兵四万,又直面蒙古诸部,如今正值查边,不宜节外生枝,况大同、宣府等地兵将,听闻也屡有走私贩私之事,朕之意,眼下不好擅动,俟北静王查边归来,如彼等识大体,于大节无亏,朕网开一面,倒也未尝不可。”崇平帝思忖着贾珩的“明升暗降”之法,觉得操作性尚可,只是需要再缓一缓。

贾珩默然片刻,拱手说道:“圣上圣明。”

如果按照他的意思,自是将大同、宣府、平安州一线的领兵将领,重新考核裁换,以防敌寇在北平受挫后,借道漠南蒙古之察哈尔诸部,威逼重镇太原。

只是天子自立军机处后,愈发有着主见,当然也是因为事有轻重缓急,唯恐逼反了崔岭,再惊吓到了大同、宣府等一干将门,引起一些不可测的事情。

道理明摆着,边将屁股之下都是一堆屎,再给予严惩,谁还配合你裁汰将校?

说来,这崔岭早年还是他贾家荣国公的部将,其有一女嫁给了西宁郡王为侧妃,天子此举许是考虑到西宁郡王的感受,也未可知。

崇平帝沉吟片刻,终于提及贾赦之事,说道:“神威将军贾赦,据内缉事厂讯问,详察其恶,录于口供,其恶已彰,卿为贾族族长,以为朕当如何处置?”

这是在问着贾珩,这是对军国重臣的尊重,毕竟是同族族人。

然而,贾珩面色一整,拱手道:“国法煌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自当依律处断,遑论如今朝野瞩目,群情激愤,圣上依律处断即是。”

贾赦连抗都没抗住,基本都招供了,之后的程序,完全取决于天子的心意,而因为事涉边将,反而不好交付有司论处。

崇平帝脸色微顿,沉声道:“如以走私胡虏,当处以大辟之刑……”

贾珩心头一顿,暗道,那就处以大辟之刑!

但不知为何,他隐隐有一种直觉,猜测崇平帝应不会祭起屠刀。

无他,因为平安节度使崔岭都被压下,那么单论贾赦死罪,好像也说不过去,而且也容易惊着边将。

说来说去,还是和边镇走私活动太过猖獗有关,如是普通百姓,早就论死,甚至累及家人。

这终究是一个人治时代。

但他又不可能说,赶紧处死贾赦,赶紧的!

崇平帝想了想,低声道:“念贾赦终究为荣国之后……戴权,让内阁拟旨,褫夺贾赦一等神威将军爵,将贾赦父子流放贵州,遇赦不赦。”

值得一提的是,明时多将人流放岭南、海南、云贵等南方潮湿等地,因为北人流南、南人流北,才有惩罚之意,只有至清时会流放至辽东。

贾珩凝了凝眉,心头叹了一口气同时,将贵州土司近期几有复叛之势给咽了回去。

说不得贾恩侯流放到贵州,于龙场悟道,然后平叛土司,建功立业,他也不好阻碍,只是褫夺爵位,遇赦不赦?

不过,总归而言,崇平帝还是没有赐死贾赦,或者说,这是“刑不上大夫”的风气所致。

而流放之刑,源于舜帝流放四凶,多为贤君明主恤刑的退而求其次选择。

“其实,还有因我正在领兵之故,有意无意间,给了恩典。”贾珩思量着。

一位领兵大将,族人犯法,又非谋反之罪,将其同族一下子人头落地,面子上也不好看。

可是爵位呢?夺爵之后,后续除不除爵,天子其意不明,或许有意留着施恩的余地。

崇平帝似也在思量爵位传承之事,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贾卿,荣国一脉,香火似无人奉祀?”

贾珩面色一肃,拱手道:“贾赦尚有庶子,嫡弟。”

崇平帝皱了皱眉,冷声道:“父子同罪,焉能再奉香火?”

意思是这一支都有大病,全员恶人,需要改换宗支,或者说,崇平帝就不想再给荣国府机会了。

贾珩心头一时无语,感觉崇平帝有些地图炮了。

比如贾兰,性情还是不错的。

崇平帝忽而将一双沉静目光投向贾珩,问道:“贾卿,原为宁府庶支吧?”

贾珩怔了下,沉声道:“回圣上,臣祖上原为宁国公之庶支,蒙圣上简拔,授以兵事,才有今日之爵禄,臣纵粉身碎骨,也难报圣上恩德。”

他的爵位,全由自己立功而来,如果没有天子重用,也不可能。

崇平帝打量着贾珩,目光意味深长,说道:“那伱先祭祀着荣国香火,荣国爵位承续,无功无德……容后再议。”

上次听梓潼所言,咸宁似有倾心子玉之意,如以上次礼部奏请“民间兼祧,礼以义起,应为礼法常例,以咨上下遵循。”,如能以其尚咸宁公主,皆为正妻,倒也算皆大欢喜。

不过,还是要看对虏战事如何……先留个口子罢。

事实上,崇平帝也需要笼络贾珩这位统兵大将,还有什么比翁婿关系,更牢固的?

嗯,有,郎舅关系——妹夫和大舅哥。

贾珩一时间揣摩不出天子的心意,倒也不好说,他为族长,原有奉祀先祖之责。

崇平帝不再提此事,而是改口说道:“南边儿盐法整顿也不顺遂,昨日,杨阁老建言于朕,林如海威望才干不足全权担纲革盐法之弊重任,应派内阁大学士齐昆南下,提督盐法革新事宜,子钰以为何如?”

谈论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军机枢密,而是具体的政务,这也是南安郡王、北静郡王等一干军机大臣与贾珩最大的区别。

崇平帝绝不会去问这几人这些问题。

贾珩道:“正要和圣上禀明,年前,户部的梁侍郎和都察院的于大人,奉旨南下淮扬,察察奸凶,至今并未查出谋害扬州林盐院的幕后凶手,因为侦缉方向有误,最近倒是严令扬州府县官员抓捕了不少私盐贩子……而锦衣府指挥同知陆敬尧当时自行其是,致锦衣府于淮扬之地的人手伤亡惨重,臣不久前急调河南、江西两地锦衣府府卫,赴扬州侦察,倒是摸清了一些底细,此间细情,汇总于疏,还请圣上御览。”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份儿奏疏,呈递过去。

这才是他今日面圣奏事的关要,革盐法之弊,他必须插上一手。

单纯的署理军务,难免要受齐党乃至以后上台的浙党掣肘,如果能在财权上插上一手,主导盐务革新,以此保证军费供应,对打赢对虏战事也能有所裨益。

但怎么介入?不能一下子伸手,需要向天子展示能为。

崇平帝让戴权接过奏疏,垂眸阅览着,奏疏字数很多,不知不觉间,脸色刷地阴沉,目中煞气隐隐,沉声道:“扬州盐商,上交宗藩,下连封疆,彼等竟如此胆大妄为?”

奏疏不仅详细记载了扬州盐商在江南、淮扬等地的奢靡生活,以及与地方封疆大吏的交游,这些原本都在锦衣府的记录下,另有一条让崇平帝都如鲠在喉的记录。

「齐郡王,府中典客许绍真,与盐商汪寿祺过从甚密,齐郡王多受其资银。」

贾珩见到崇平帝的脸色,心道,果然这一句真正戳了天子的肺管子。

他从来就没有放弃关注齐郡王。

最近因为改制锦衣府,镇抚使换上自己的人,真正彻底执掌锦衣密谍,第一时间加大了对齐王府的探事力度。

贾珩拱手道:“圣上,商贾性本狡猾奸诈,为求自保,势必广织罗网,如今刺杀扬州林盐院的那桩案子,臣也没有太多实证,不过扬州盐商交游广阔,与江南藩臬两司官员过从甚密,圣上拣派阁臣南下督导盐务,臣以为可行。”

崇平帝闻听此言,面色幽幽,心头闪过一丝冷意。

有些话哪怕贾珩说的隐晦,以这位天子的心智,已然明其本末。

只怕两江官员,与盐商耳牵面热、阴相勾结,在地方上已呈尾大不掉之势。

而两江向来是浙党的大本营,那么杨国昌派手下干将齐昆南下整顿盐务,自就说得通了。

贾珩见崇平帝陷入思索,也不再多说其他。

如果没有掀起血腥腥风的魄力,整顿盐法想要大获成功,几无可能。

而究竟派不派齐昆南下,就看天子的心意了。

……

……

就在贾珩与崇平帝奏对之时,贾母也换上诰命大妆进宫,求见居住在长乐宫的冯太后。

陈汉的宫殿命名与其典制一般无二,集汉唐之历代精要,参宋酌明。

长乐宫中,因为隆治帝与冯太后没什么感情,多在重华宫疗养,除非国之庆典,夫妻二人基本不相见。

冯太后刚刚受得宋皇后与端容贵妃的请安,连同隆治帝一些年老色衰的妃嫔,以及乐善郡王家的王妃,正在一同说笑。

此外,还有冯太后的弟媳——也是崇平帝的舅母,韩国太夫人陪同媳妇儿徐氏探望冯太后。

殿中其乐融融,说笑不停。

一旁绣墩上,晋阳长公主领着女儿清河郡主李婵月,与咸宁公主、南阳公主等几位皇室公主听着韩国太夫人讲笑话。

韩国太夫人声音洪亮,笑声爽朗,将在洛阳的家乡见闻说给冯太后听。

一头银发的冯太后,红润面颊上浮起淡淡笑意,感慨道:“人言树高千丈,落叶归根,今岁清明,怎么也要回去祭扫祭扫才是,只怕再不回去,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韩国太夫人笑道:“太后身子骨儿硬朗,再过个三二十年,也是有机会去看看的。”

晋阳长公主在一旁拉过冯太后的胳膊,气韵轻熟的丽人如小女孩儿一样晃着胳膊,妍美玉容上,笑意明媚如桃花,道:“母后,前个儿我还和皇兄说,今年六月,要给母后好好过过千秋寿诞才是。”

冯太后摆了摆手,转眸看着自家宝贝女儿,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国色天香的脸蛋儿,愈见明艳动人,只当是妆容所致,笑道:“不行咯,眼也花了,耳朵也聋了,出了正月,牙都活动了一颗,老了,不中用了,你皇兄忙着国事,寿诞什么的,一碗寿面就是了。”

冯太后说着,转而看向宋皇后,脸上笑意不自觉就寡淡几分,问道:“然儿亲事定了?”

宋皇后玉肤雪颜,笑意嫣然,道:“定了,是南安郡王家的,臣妾瞧着明日正是二月初一,让司天监占卜,黄道吉日,适宜册封。”

“然儿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出宫开府,成家立业。”冯太后感慨道。

乐善郡王王妃,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衣衫鲜丽,面皮白净,凑趣儿拿着手比划,接话笑道:“然儿当初才这么高一点儿,一晃眼都到娶亲的年龄了。”

冯太后笑了笑,道:“当初还说你家琼仙,女大三抱金砖,要许给然儿。”

乐善郡王王妃叹了口气道:“那是我家琼仙没福气,非相中着一个穷酸书生,我当初也没少生着气。”

“母后,琼仙嫁的是翰林院的翰林编修,对方家也算是名门望族。”宋皇后笑着解释说道。

冯太后点了点头,道:“文华武英,将来也是有着机会成大学士的,也不算辱没了琼仙的品格。”

正在说笑的空档,就在这时,殿外一个嬷嬷进入殿中,行了一礼,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荣国太夫人递了牌子进宫,求见太后娘娘。”

冯太后面色顿了顿,诧异道:“这非年非节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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