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剃头担子

学校远比杨锐想象的要积极。

这年头,就没有哪个部门不想和国外合作的。没办法,人家强你那么多,你不积极学习,又怎么跟得上对方?

而且,全国这么多部门,你不跟着学习,别人跟着学习了,结果自然是不学的落后。全靠自己,这种故事想想是挺热血沸腾的,血冷了以后,全都是个死。

不论是社会管理,经济发展还是科学进步,一切新东西的获取,学习都是最简单,成本最低的。

美国人是没地方去学了,只好漫山遍野的洒钱,以期得到好一点的结果,中国如果也闭门造车,能落得前苏联的结局就算是祖宗保佑了。

东京大学号称是亚洲第一的大学,在80年代,亦是强的过分,北大生物系早就眼馋的要命了。

杨锐这边刚刚收到信,晚饭还没吃,刘院长就破门而入了。

“杨锐,你可真是咱们的福将啊。”刘院长握着杨锐的手,激动的抖一抖,再问:“加藤教授的信呢?”

杨锐叹口气:“咱们怎么也说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高校了找合作对象,多少应该挑选一下吧。”

“挑选?那要有的挑才行啊,现在啊,划到碗里的都是肉。”

“我上次开会收了不少名片,帮您联络一下别的学校不好?”

“你要能联系到最好,如果再有一个比得上东京大学的,我找校长给你请功,但这一次,人家加藤教授亲自写信来,你也不能放过了。”

杨锐无奈的笑:“你这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碗里的肉还不是自己的,锅里的更不是自己的,杨锐,能不能喂到咱北大的嘴里,全看你了。”刘院长珍之重之的道:“你今天是咱们北大人,三十年以后,五十年以后,还是咱们北大人,你得为咱们北大,为咱们生物系多考虑。”

刘院长说的冠冕堂皇,感人肺腑,杨锐只当耳旁风吹过,笑笑道:“日本的大学,实在是封闭的一塌糊涂。再说了,日本大学的教授都很不好打交道的,颐指气使不说,上下级还非常分明。咱们和他们打交道,谁主谁次?先说好,我不给他干活。”

杨锐一方面是不愿意和日本人打交道,另一方面,也确实是闲日本人麻烦。

刘院长也知道这点,苦笑道:“主次问题,咱们的确可以谈谈,其他方面的话……其实,日本人还是很有礼貌的……”

“没有利益冲突,他们确实有礼貌,这点我也挺喜欢,勇于任事,尽忠职守放在大部分日本人身上,都担得起,这是人家的优势。但是,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日本人的进攻性也强的很。”杨锐摊开手,道:“总之,我不给日本人打工,刘院长您估计也舍不得我这个北大学子,受这门子委屈吧。当然,这个加藤教授要是愿意给我这个北大学生打工,那再另说。”

日本人比中国人还在乎面子,而且,东京大学还是教授治校,堂堂东大教授的社会地位比某些政府部长还要高,怎么可能给一名不发达国家的大学生打工,事实上,平等交流的几率都不太高。

刘院长头痛的道:“人家写了信来,亲自提出交流合作,为此还放弃了即将发表的论文,这是很有诚意了。咱们总应该试一试吧。”

他是真舍不得这个机会。

杨锐却很舍得的道:“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多半以为我是北大的教授。中国最好的大学的教授,与日本最好的大学的教授平等交流,这个不丢人。学生就不行了吧。”

刘院长叹口气:“多好的机会啊。”

“条件不具备,就不是机会。”杨锐淡定的很。日本教育界比普通社会机构还要等级森严,同样是有尊师重道的传统,被日本人发扬光大以后,普通的研究生和博士生甚至连质疑导师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中国大学里,教授们也容不下自己的学生质疑。但最起码,表达了质疑的学生至多遭受自己的教授的打压,不至于被全社会打压,这个区别还是极大的。

甚至连东大的教授本人,也不能罔顾社会准则,跑来和杨锐这个北大学生搞什么合作。东大校方知道以后,肯定会疯掉的。

敢于突破规则的日本人是日剧主角,但日剧配角才是日本人的日常。

刘院长没想到杨锐的自主意识这么强,急得团团转,又劝道:“其实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咱们在BJ,他们在东京,咱们隔空交流,没有谁主谁次的说法吧。”

“出现分歧听谁的,决定谁主谁次。”杨锐看向刘院长:“能保证听我的吗?”

“咱们搞科研的,得听正确的不是?”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搞科研,知道了又何须科研。没有做出答案以前,谁知道谁是正确的,尤其是大方向的问题,听谁的?”杨锐一点都不想让。

刘院长没话说了,又不甘心,想来想去,道:“那我先联络,具体联络成什么样子,咱们再说,好不好?”

“我没意见。”杨锐笑了笑,没有硬顶。

刘院长又是振奋又是担心的去了。

联络东大的加藤教授是很容易的事,电话打通,对一下暗号就成功了。

然而,就如何合作的问题上,双方确实是没办法谈。

尤其是刘院长,他北大生物学院的副院长身份,在国内是很拿得出手,面对外国友人就不够数了。

加藤教授也不怎么愿意和刘院长浪费时间,只是请他联络杨锐以后,就结束了通话。

刘院长又只好通过外联部侧面了解加藤教授的情况。

耽搁了两天的时间,刘院长期期艾艾的找回到实验室来,对杨锐道:“看来是我着急了。”

杨锐笑呵呵的给他泡茶,道:“跑了一路,休息一下。”

“你是一点都不着急啊。”

“我着什么急啊,您谈好了,我就照做,您谈不好,我就省心,都不吃亏。”

“哎,你不想想,你要是和东大的教授谈成了项目,这不就等于你自己身上带着项目?到时候,国家级基金都随便你申请,咱们校内的独立实验室,也不是板上钉钉了?”

“我以为咱们校内的独立实验室本来就是板上钉钉了。”杨锐笑的像是冬眠的黑熊似的。

刘院长苦笑连连:“我说的是你领导的独立实验室,你要让学校批准这个要求,不带个项目能行?”

“还有这个条件,你们当时也不说。”杨锐装作完全不懂的样子,又道:“项目不是说说话就能谈成的,我和这个加藤教授都没有接触,怎么谈得了项目。”

“你们俩还是一个说法。这样子,你和东大的加藤教授联络一下子,看看情况吧。”

“这个加藤教授,是个什么人?”

“他是东大毕业的,50年代末的东大毕业生,当年也是非常厉害了。现在主攻细胞膜方面的技术,获得教授的职称3年时间……对了,他是日本的左派人士,与中国有过多次的学术交流,是反对安保,以及支持日本政府向中国赔偿和道歉的民主人士,外事部门对他的评价也比较好,所以,你和他的交流呢,也不会有政治上的危险。”

刘院长特意说了政治倾向,不是闲的无聊,而是现在的国内学术界,确实有这方面的需求。

与政治安全的对象谈合作,来自外界的阻力就会少一些,而与政治危险的对象谈合作,阻力会像是万吨海水一般压过来。

杨锐也因此受到了一些影响,想想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干脆现场草拟一封信,写了几个关于细胞膜的问题,寄了出去。

虽然就是一次临时交流,刘院长已然高兴的手舞足蹈了。

……

(本章完)

第490章 署名

加藤是个很严谨的日本人。

这从他的论文,尤其是写来的信件的字里行间能够看的出来,所有的数据都有据可查,所有的分析都在逻辑框架以内,说起来简单,但是,面对成千上万的信息的时候,还能做到这一点,堪称细心谨慎。

这也是少数杨锐喜欢的日本人品性。

做科研的,不管是什么品种的,最基础的就是严谨,尤其是合作做研究的,一个人通常是在另一个人研究的基础上做,如果遇到一个粗心大意的货把基础搞错了,后面的研究做的再漂亮都是错的。

遇到这种人,那真是想弄死一百遍再一百遍的。

日本人倒不是天生的脑袋里多一根弦,但他们全社会共同形成的欺负弱者的传统,至少增加了犯错的成本。

作为东大的教授,加藤不知道欺负了多少人,又被多少人欺负,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哪怕只看他前面的抬头,杨锐也相信他是不会犯低级错误的。

和这样的人讨论问题,至少不会白浪费时间。

杨锐和他有一封没一封的发着信件,讨论的问题局限在细胞膜方向,但也并不固定。

直到第二周,加藤送来一封电报,他们的对话频率才加快了。

发现杨锐不在乎电报费,对加藤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他发现杨锐的回答往往具有指导性,而且能直接用在实验当中,虽然少不了辛苦的工作和巨量的经费支出,但有交流总比没有交流好。

一来二去,加藤发电报的频率,简直如同过新年的小媳妇似的,一日三篇五篇的过来。

杨锐虽然不至于每封皆回,但他倒是每天都有回信,因为每次送来电报的,不是刘院长,就是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人家都是看着他写好了回信才走,杨锐也不好意思继续矫情。

另一方面,加藤也是个很聪明的家伙,主动提出帮华锐实验室采购仪器和设备。

相比国内或者香港的仪器设备公司来说,日本公司的选择会更多,而且更加的价廉物美。

对于正在积极为PCR这个大项目做准备的华锐实验室来说,能够有东大教授帮忙筛选仪器设备,不仅能够节省下时间和经费,还能买到更好的东西。

别看中国和美国的关系正在逐步走入蜜月期,但实际上,高端仪器的买卖始终不是那么容易的。

加藤毛遂自荐做了不要钱的中介,帮助也着实不少。如果一件仪器是中方研究所买不到的,由东大购买,再转过来,就简单的多了。

对一名东大教授来说,他只要不通过这种方式盈利,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东大教授的地位,几乎让他们能拿到相当于中国警察的豁免权。

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加藤修改了他投给JMC的论文,转而递给了一家影响因子更高的期刊。

这时候,加藤再次提出了合作的想法。

杨锐没什么表示,刘院长简直是欣喜若狂。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刘院长一天三遍的在杨锐身边转,笑的像是圣诞节的火鸡似的。

“我们身处两地,合作也只能做前期合作,没什么意义。”杨锐勉力解释。

刘院长一脸沉痛的道:“那不是最好吗?你管它前期合作,后期合作,合作了,这就可以拿出来宣传了。你想想看,中日合作的实验室。”

“我的实验室才不挂这样的牌子呢。”杨锐撇撇嘴。

“那就想宣传的时候这么宣传,不想宣传的时候,随他去。”刘院长一副开明人士的姿态。

杨锐沉思片刻,道:“和他准备一个实验的前期工作也没什么,要适合宣传,您就宣传。不过……”

刘院长正听的抓耳挠腮,被一个不过打断了,急道:“不过什么?”

“我和他不认识,也不想给他做贡献,署名权方面,我希望您能帮我争取一下。”

“我?”

“以北大的名义,您不是想搞这个北大和东大的联合吗?署名也应该联合起来,并列第一作者至少吧。北大唐集中实验室杨锐吧,以这个名义,争取的到并列第一作者,我就参与,争取不到,我还是做自己的。”

“只参与前期准备就拿一个并列第一作者?”刘院长顿时为难了起来。

“主要参与实验的前期准备,后期也是可以参与咨询的呗。”杨锐将问题留给刘院长,自个回去了。

刘院长无可奈何,只好单方面联络东大方面,以学校的名义沟通。

按道理来说,杨锐的要求是高于标准的,除非他的知名度很高,是大犇级的人物,否则,像是东大教授这样地位的研究者,完全没必要将自己的署名权丢出来。

也只有高一级的学校谈合作,才会释放一个高顺位的署名权。

然而,学校间的合作,即使是临时合作,又哪有容易的,尤其是跨国的学校间合作,比两个人自己研究麻烦十倍百倍。

但杨锐坚持,刘院长就没办法了。

大学就是这样子,有能力的学者,虽然没有行政权力,权力却胜似行政干部。当然,能力是必须要表现出来的,在80年代的大学,最凸显能力的首先就是经费,其次是声望。

无论是大学还是研究所,自从科研改革以后,就全是靠着学者们申请的项目基金活着了,可以说,包括刘院长的奖金在内,都来自于一重重的项目奖金。

在这一点上,杨锐已初显实力,蔡教授给的60万元,只相当于内部的签字费,接下来的项目,则被众人期待已久。

发表过CELL的学者申请国家级基金,又是北大人,大家关心的只是能批下来多少的问题。

而在声望方面,杨锐固然是比老教授们逊色,但也是韧性十足。

除此以外,刘院长最怕的是杨锐离开。

哪怕是在人员流动近乎凝固的时代,高端学者的流动也是不受限制的。

普通的小讲师小助教,自然是谈不上流动的,他们就像是医院里的住院医师一样,经验未满,水平不足,到哪里都要耗费资源来学习,谈不上价值。

但是,有水平的副教授,特别是有水平又年富力强的副教授以上的学者,那就是全国各地任我行了。

若是带上几十万几百万的项目,要学校领导倒履相迎都没问题。

其实,就是30年后,一年30岁的副教授带上130万的项目,顶级大学以下也都是随便去了。

如刘院长这样的行政干部,对待这样的学者,只有一条路,只有一个字:哄!

杨锐尚未毕业,连个职称都没有,要去国内的高校和研究所确实难了一些,否则,北大现在就能给他待遇。但是,国外大学的待遇就不一定了。

同样是做学生,就杨锐的这一篇CELL,去哈弗申请一个全奖留学,根本算不上事。

在刘院长看来,如杨锐这么聪明的学生,依旧留在北大,除了感情因素,就是因为北大能够提供更多的特权。

去哈弗,杨锐固然可以旷课不写作业,但招募学生直接做研究,还是有种种障碍的。

刘院长对如何哄学者还是有心得的,加上北大东大的合作也是他所期待的,工作量再大,也只能默默承受。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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