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一身正气

李青石只用了一招,便探出冯毅良身边这貌似深不可测的中年人深浅,心中大石立马落地。

他先前所有忌惮皆由这位云淡风轻的中年人带来,否则不管用武还是用药都可脱身,何必受这等腌臜气。

既然对方不是乾坤境,那今日之祸便可消弥。

这公子哥身边只有一个鸿蒙境武人护卫,约莫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家世并非如何煊赫,请不来修为更高的高手,要么这公子哥在家族中地位不高,即便家中有更厉害的高手大能坐镇,他也调不动这等资源。

不管哪种可能,事情都有转圜余地,可以尝试与对方进行谈判,若肯善罢甘休自是皆大欢喜,若不肯,那就痛打一顿跑路,公子哥能调动的资源有限,京城两千多万人口,不信他能大海捞针一样从中找到自己。

谁知李青石这边刚松口气,那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公子哥便有了动作,他听见中年人说拿不下后,没有任何犹豫,扭头就跑,出茶馆后直接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李青石直接就给看蒙了,出身富贵的膏粱子弟果然非比寻常,这不知姓名来历的公子哥看似楞呼呼脑袋缺根筋,但这等审时度势当机立断的果决劲儿,等闲人还真比不了。

躺了一地的豪奴们见主子都撤了,也想跟着跑路,奈何浑身依然酥软如泥,挣扎半天都站不起来。

鸿蒙境中年人倒没有逃跑的意思,显然打算拖住李青石为主子争取时间。

李青石压根没打算去追,西城治安虽然不如中城东城,但街上也有巡视的衙役,万一追到半路迎面撞上,他在京城无根浮萍没半点根脚,不知道又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人在屋檐下,该吃亏时就吃亏,这顿揍只能白挨。

所幸事情不大,以后出门当心些就是,又不是不共戴天的杀父杀母之仇,等对方气消了自然就会抛到脑后,只是不知道这位飞扬跋扈的公子哥气性有多大。

李青石出招愈发犀利,准备尽快放翻中年人脱身,毕竟要提防那公子哥又搬救兵卷土重来。

只是不等把中年人拿下,骑马飞奔而去的公子哥又笑嘻嘻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带刀衙役。

李青石有些无语,老子运气这么差吗?对方显然是跑路没多远就碰上巡街的官差。

不过李青石丝毫不慌,悄无声息从身上摸出一个不起眼药瓶,准备见机不对就把人迷翻,反正绝对不能跟他们去官衙。

领头官差是个短须中年人,手按刀柄环视一圈,肃然说道:“听说这里有人斗殴,怎么回事?”倒是没直接就上来拿人。

李青石见这领头官差似乎是个正直之人,暂且按兵不动,说道:“官爷,是这么回事,小的是个郎中,昨日救了个身受重伤的小乞丐,今日就被这位公子找上门来,说小乞丐是他打伤的,不能救,要弄死小人。”

领头官差向李青石打量几眼,转头看向身边公子哥,神情依然冷淡:“是这样么?”

冯毅良勃然大怒:“放屁,明明是本公子在这里喝茶,他非要让本公子让座,本公子不让,他便出手打人!”

领头官差轻轻皱眉,嘴角微不可察挑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冷笑,显然信李青石不信冯毅良,大概是因知道这些纨绔子弟什么德性,说道:“既然各执一词,那就都跟咱们走一趟。”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几个官差收到上司指令,取出铁索上前拿人。

冯毅良眉开眼笑,到了官衙进了牢房,任你是条龙也得乖乖蜷起身子,这是哪里?这是大仁王朝的京都!若敢在这里与官府冲突,那便坐实了以武犯禁罪名,转交镇武司处置,镇武司,那是人去的地方么?

下一刻,冯毅良笑脸猛然僵硬,因为他看见有个官差手持铁索朝他走来。

这要是铁索套在脖子上牵到官衙,以后在这盛仁城的纨绔圈子里还怎么见人?

冯毅良脸色阴沉道:“混账羔子,本公子你也敢拿?”

官差自然知道眼前这位环佩满身的公子哥不好惹,扭头看了看顶头上司,短须中年人无动于衷,官差只好又硬着头皮步步接近,自家这个头儿什么脾气他一清二楚,若敢不奉命行事,铁定丢饭碗。

冯毅良知道眼前差役只是听令行事,这群人里说话算数的只有领头那个短须中年人,怒目而视道:“我爹是太仆寺少卿冯煜,你敢抓我?”

短须中年人面无表情,冷声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仆寺少卿?比天子还大么?”

冯毅良终于知道今日算是撞上了不开眼的糊涂蛋,全因为西城这边来的太少,对这边的官差衙役不熟,否则方才绝不会一看见这王八蛋就火急火燎把他领来。

冯毅良面沉如水,叫了一声:“唐叔。”

人影一闪,那个不是李青石对手的鸿蒙境扈从站到冯毅良身前,看架势只要锁人的官差再上前一步,便会出手。

身为官差头目的短须中年人挑了挑眉,声音更冷:“还敢拒捕不成?伱可想清楚,眼下不过是打架斗殴,即便是你先挑起事端,顶多也就是关上几日,若拒捕,可就不是关上几日的事了。”

冯毅良冷笑道:“吓唬你爷爷呢?拒捕又如何,本公子就算有罪,怎么处置还轮不到你这下贱坯子说话,以为披了身差服,就能拿根鸡毛当令箭使唤了?”

短须中年人也不见生气,脸色一如既往保持古井无波,说道:“既如此,想必也不介意再添上一条谋反罪名了。”仓啷一声,腰间长刀出鞘。

大仁王朝,官差执法时,胆敢恃武攻击者,形同谋反。

其余官差见自家老大刀已出鞘,也只好硬着头皮拔出腰刀,一个个脸色十分难看。

虽然在这京师重地当差,但身手实在不咋地,对上这种富贵人家豢养的高手,铁定没有胜算,别看自家老大气势如虹,其实武功也稀松平常,看来今日又要挨揍了。

一时间,茶馆中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李青石有点懵,入盛仁城第一天便碰上这位太仆寺少卿家的公子当街纵马暴力伤人,却无人制止,本以为这京城跟其他地方一个鸟样,官官相护,官差只是权贵们的走狗,没想到今天就碰上这么个一身正气的好汉。

莫非京城里的官果然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李青石觉得不太可能,否则太仆寺少卿怎么会养出这样的混蛋儿子?这种正直官差想来只是少数。

若事情能在这茶馆中调和解决,李青石自然配合,但要是锁到官衙查问,他可就不敢冒这个险了。

谁知道官衙里管事的是不是秉公办案的好鸟?

于是他悄悄把手里药瓶扔到地上,轻轻踩碎,等待药效发挥作用,这座茶馆格外宽敞,还开着大门,迷药奏效要等上一阵,好在他们起了冲突,时间上就不是问题。

李青石悠闲站在一旁,猜测眼前事会如何收场,光线一暗,又有一人走进茶馆大门。

李青石转头看去,来人须发霜白,一身玄衣劲装,这身衣服看似寻常,细看之下,似乎又像是官府统一配发的公服。

官差头目看见来人,愣了一下,长刀回转向内,抱拳道:“左处长,您怎会驾临此处?”

左处长?

这种奇怪官职李青石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他知道有个衙门一定有。

镇武司。

(本章完)

第206章 魏秉公与左逢春

李青石听周宗儒说过镇武司的官职体系,这个悬于整座江湖头顶的衙门,官职设置并不复杂,处长这个职位已不算低,毕竟再往上只有两个副司长,一个司长。

这位须发霜白不知年龄几何的左处长看清茶馆中形势后,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官差头目如实作答。

他不属镇武司管制,之所以态度恭敬,只是因为认可这位左处长的为人。

听完事情来龙去脉,不知修为深浅的镇武司处长目光如电,看了冯毅良一眼,又看向官差头目,心想你倒对得起自己魏秉公这个名字,只知秉公执法,丝毫不懂变通,否则家族就算没落,仅凭老祖宗留下的不世功勋,何至于人到中年还只是个小小头役?

心里转着念头,忽然皱起双眉,向茶馆中扫视一圈道:“这里有迷药,都屏住呼吸。”

李青石心里咯噔一下,这茶馆中本来修为最高的当属冯毅良身边那鸿蒙境扈从,不足为虑,所以李青石所放迷药就有些随意,这种迷药鸿蒙境察觉不出,却瞒不过修为更高或者精擅用药之人。

谁能算到又有不速之客到来?

即便能算到也无计可施,那种能迷倒乾坤境的迷药先不说弥足珍贵,只说要发挥作用所需条件就十分苛刻,不仅需要加热,还需要密闭环境,这茶馆显然不行。

李青石拿不准这位左处长是乾坤境大高手,还是精通用药。

听周宗儒说,镇武司中不只有修为精深的武人,还有许多奇人异士,各种本领千奇百怪,比如有的精通机关术,有的极擅追踪,有的口技无双,有的盗术冠绝天下,擅长用毒的自然也不会少。

这位左处长就属于此类?

李青石不知道,但他可不打算按兵不动,留下来多半就要去衙门走一遭,祸福难料,所以管他是武道高手还是旁门奇才,总要试试,能跑最好,跑不了再说。

从冯毅良来到茶馆后,茶馆大门就一直被堵着,所以直到现在里面的茶客一个都没敢走,被迫吃瓜看戏,此时听说这里有迷药,人人脸色大变,一面用衣袖掩住口鼻,一面四处张望寻找迷药源头,场面变得有些混乱。

李青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悄摸往门口挪,万幸的是竟然真没人留意他。

外面有些百姓发现茶馆中似乎有事发生,怕惹祸上身,只敢站在远处观望,要是他们胆大些堵住门口瞧热闹,李青石跑路必定不会这么轻松。

挪出茶馆大门后,正要装作浑若无事混入街上人流,忽听身后官差头目叫道:“站住!”

神经紧绷的李青石本能一缩脖子,然后撒腿就跑。

只跑出几步就感觉身上血气运行不畅,有四肢僵硬的迹象,只好驻足,心里暗骂,你奶奶的,老子今天真是踩了狗屎了,那厮果真是乾坤境!

那位乾坤境修为的左处长来到李青石身后,皱眉问道:“事情还没弄清,你跑什么,莫非心中有鬼?”

李青石动作自然弯下腰去,袖中垂落一枚铜钱到手中,起身后咧嘴笑道:“大人误会了,小人没跑,只是看见这里有一文钱,所以来捡,嘿,嘿嘿……”

这位镇武司左处长名为左逢春,在这官员多如狗的盛仁城中没有半点根脚靠山,全凭自己本事一步步从最底层干事爬到处长位置,这样的人物当然不会是心思简单之辈,何况李青石这说辞实在蹩脚,自然不信。

他知道李青石为什么要跑,那贵公子做太仆寺少卿的老爹虽只是个四品官,在这高官如云的京城中不算起眼,但整治这么个外地游侠却易如反掌,尤其进了官府大牢,若对方是个蛮横霸道心狠手黑的二世祖,不死也要脱层皮。

左逢春宦海沉浮半生,不可避免磨去不少棱角,但心中良知尚存,否则魏秉公这样的人也不会对他毕恭毕敬,虽做不到魏秉公那等刚正不阿,处事却也还算公道,尤其对江湖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镇武司存在主要就是为镇压整座江湖,打交道最多的自然就是形形色色的江湖武人,这么多年下来,左逢春对江湖人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他没点破李青石满口胡诌,示意他返回茶馆,听候处置。

茶馆里已有差役找到迷药来源,小心翼翼收起那个破碎药瓶,捂住口鼻的茶客们终于松了口气。

左逢春瞥了李青石一眼,问道:“伱的?”

李青石一愣,赶紧伸手在怀里摸索,片刻后干笑两声:“是。”紧接着又使劲摆手:“但不是我故意放毒,可能是刚才被他们按在地上打的时候不慎掉落了。”

左逢春没纠缠他是否说谎,又问:“你还懂得制毒?”

他不擅长用毒,但方才也已嗅出这迷药很不寻常,显然制毒之人手法高明。

李青石赔笑道:“之前说了,我是个郎中,世间草药就像这几位差爷腰间的长刀,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所以多少懂一些,不过我制这迷药只是以防万一用来自保,可从没做过害人的事。”

左逢春又朝他多看了两眼,稍稍动了招揽之心,他手底下大多是些只会好勇斗狠的粗鄙武人,像这种既懂医又懂毒的人才稀缺。

不过也只是动了动心思便又放下,还是等这游侠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其他。

镇武司虽与其他衙门不太一样,终究也属官场,以左逢春亲身经验,想在官场混出名堂,二分靠天赋,五分靠努力,剩下三分靠运气。

若这游侠运气不好栽在这个纨绔子弟手中,那就万事休提。

他没打算插手这件破烂事,虽说有些爱才惜才之心,但一来当前事态尚不属镇武司管辖,插手恐惹非议,二来终究只是萍水相逢,这年轻游侠目前看来不是蠢人,然而秉性如何,人心隔肚皮,实难揣测。

毕竟已经过了血勇年纪,虽良心未泯,胸中血却早已没那么热。

左逢春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冯毅良,语气淡漠道:“冯公子确定要拒捕?若动起手来伤了官差,镇武司可就不得不插手了。”

冯毅良沉默良久,向鸿蒙境扈从轻轻摇了摇头。

铁索绕颈传出去虽然丢脸,但进了镇武司,能不能出来就两说了。

镇武司由皇帝陛下直接掌控,虽然当下已不似立国之初油泼不进,各路官员可以安插家族子侄入司当职,但那位司长大人行事依然强硬,谁的脸面都不看。

魏秉公还刀入鞘,手按刀柄说道:“若双方同意在此和解私了,便不必麻烦到衙门走一遭。”

左逢春嘴角露出若有若无一丝苦笑,这话显然偏袒年轻游侠,魏秉公啊魏秉公,你捧的是公家饭碗,难道不知官场厮混,侠义心最是要不得?

冯毅良眼神怨毒盯住魏秉公,咬牙说道:“私了个屁,老子今日便跟你走一趟!”

迫于情势和解私了,传出去势必也要颜面尽失,既然左右都要丢脸,不如去官衙,他不信这西城府衙中都是这种冥顽不灵的混账东西,今日就连带这个不开眼的王八羔子一并收拾了,也不算丢脸丢到家。

魏秉公手下官差俱都松了口气,终于把铁索套到眼前这位富贵公子脖颈上,悄无声息挺起胸膛,油然而生一股意气。

跟着魏老大办差,苦是真的苦,但猛也是真的猛,像这种出身不凡的官宦子弟,衙门里那些兄弟哪个亲手上过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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