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8章 加封

吃过晚饭,沈家一大家子围坐一起,闲话家常。

沈溪已经很久没出席过这种家庭活动。

平时早出晚归惯了,且这些日子沈溪时常在惠娘和李衿那边留宿,对家人的关怀自然少了。

周氏自恃为一家之主,但这种阖家团聚的时候,沈溪却没请她过来,主要是不想听周氏唠叨。

就算周氏说的都是废话,沈溪也不得不听从,因为这时代孝义为先,周氏是他母亲,再加上家里女人都对周氏敬畏有加,但凡周氏出现,所有人都放不开。

这时候身怀有孕的林黛理所当然成为主角。

谢恒奴忍不住跟林黛“取经”,因为她这两年也没再怀上,谢家很希望她能为沈溪诞下麟儿,如此才能巩固她在沈家的地位,所以一向知书达理的谢恒奴也不免有些小情绪,觉得自己受到冷落。

怀孕就有机会,指不定就可以生下儿子,母凭子贵,在家中的地位也就不一样了。

沈溪见林黛面有倦容,当即关切地道:“黛儿,你若是觉得累了,便回房歇着,养胎要紧。”

“没……没事。”

林黛生怕自己回房后,沈溪进了别人的房间,看起来她有了身孕后已无欲无求,但其实内心还是非常希望得到沈溪的关爱,这会儿眼巴巴望着沈溪,好似在说,我行的,不要把我当成孕妇。

尹文好奇地问道:“黛儿姐姐怀孕了,为什么肚子没大起来?”

谢韵儿笑道:“这才怀孕两个月,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显怀,你个小丫头也开始关心这些了?”

她在打趣尹文时,不时看看沈溪,意思是蜜桃已成熟,该到采摘的时候了,相公几时出手呢?

沈溪因惠娘的存在,不得不把一碗水端平,其实这会儿尹文和陆曦儿的岁数都已十八岁,在这时代算是大姑娘,该有个归宿了。

沈溪心中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不说这些,夫人,家里有什么事情说说吧,我许久都没关注过家事,朝廷事情繁多,未来可能还要忙,趁着现在有暇过问一下,免得回头你们觉得我这个一家之主做得不称职!”

谢韵儿笑道:“一家老小都在京城,老爷又深受陛下器重,家中能有什么事?老爷想多了……如今一家和睦,最大的事情怕就是黛儿有了身孕,还有便是……曦儿和小文的事老爷要放在心上,别把大好年华蹉跎浪费了。”

沈溪看了看尹文和陆曦儿,此时两个女孩子也含羞带怯地偷窥他。

沈溪沉默一下,神色淡然:“我知道怎么做……不过很多事不必操之过急,或许是我太忙了吧,等这段时间朝事忙完后再说!”

一句话,沈溪又将他跟尹文和陆曦儿的婚期延后。

……

……

刘瑾很快就要回来了,京城陷入短暂的安宁期。

就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各方势力都暂时蛰伏起来,彼此相安无事。兵部事务无人干涉,沈溪的权限得到最大程度的保留。

沈溪尽可能不过问兵部以外的事情,免得给外人发出错误的信号。

两年国策没有改变,这是沈溪在朝立足的根本,朝中人都清楚换作他们绝对不敢如此许诺,要是换下沈溪谁也支撑不起朱厚照的野望,干脆任由沈溪折腾。

不过随着刘瑾回朝日期临近,京城局势逐步变得紧张起来。

尤其是谢迁,多日称病不出,朝中许多人都怀疑,内阁莫非已走上更替首辅的节奏?

若刘瑾回朝而谢迁离朝,那下一任首辅不用说便是阉党中分量最重的焦芳,除此之外没谁有能力接过谢迁的位置。

这天黄昏时分,日落西山。

沈溪刚从兵部衙门出来,准备打道回府,却见一名手持拂尘的中年太监在几名侍卫簇拥下出现,拦住去路。原来此人一直在兵部衙门外等候,沈溪没出来,他竟未进去打扰。

“……沈尚书,陛下有吩咐,等您处置完公务后,进宫面圣,陛下有话要对您说。”

太监名叫全亮,在乾清宫任职,地位不怎么高,很多时候作为传话太监出来办事。

沈溪问道:“陛下可有说及,要谈什么?本官也好有所准备。”

全亮惭愧一笑,道:“小人哪里知晓?沈尚书,您现在就入宫吧,怕是陛下等急了……小人为您引路,请!”

从兵部前往乾清宫,说是没几步路,但其实也不近,从长安左门入宫门,一路走到紫禁城中心。

沈溪跟随全亮抵达乾清宫正殿门前,全亮进去通禀,沈溪在外等候。

之后出来迎接的不是全亮,变成了张苑。

张苑乐极生悲,以为得到朱厚照的信任便可登上司礼监掌印宝座,却不知朱厚照最后看重的依然是刘瑾,张苑屈居人下,非常担心刘瑾回朝后会对他展开报复。

张苑有几日没见沈溪,见面后上来便提醒:“陛下此番有意要给你加官进爵。”

“嗯!?”

沈溪有些糊涂了,自己已经是兵部尚书,这官职还能怎么加?

仔细一想,沈溪大概明白过来,张苑所说加官进爵,很可能不是官职上的晋升,而是加封号和爵禄。

张苑怕沈溪听不懂,解释道:“陛下说了,此番宣府之战,首功虽不在你身上,但始终是你举荐了王守仁和胡琏,这二人战功赫赫,表现突出,实乃国之干臣。陛下有意为你加太子少傅或太子少保,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沈溪微微点头,他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兵部尚书挂太子少傅或者太子少保衔,并不算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年岁小,朝中一直无人帮他争取,朱厚照无心朝政,事情也就暂时搁置下来。

沈溪正要往里面走,见张苑挡在前面,不由问道:“张公公还有别的事吗?”

张苑翻了翻白眼,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这会儿进去稍微早了些,陛下刚睡醒,正在整理衣衫,怕是要过段时间才能出来……你对刘瑾回朝一事可有应对之策?”

沈溪明白,现在张苑最头疼的就是刘瑾回朝。

阉党内部的斗争,其实就是张苑和刘瑾间斗法,延伸开来便是阉党跟外戚党的权力之争。

沈溪反问:“难道寿宁侯和建昌侯没作安排?”

张苑脸色非常难看:“你莫在这里说风凉话,两位国舅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寿宁侯说过要帮咱家进司礼监,但这事一直没下文……唉,光是跟太后娘娘通气有何用?至今皇后娘娘尚未被陛下宠幸,就跟打入冷宫一般,不就是因为陛下跟太后娘娘之间有矛盾?”

这话藏着极多玄机。

沈溪想了下,张苑有点儿泄露皇室机密的意思,皇帝跟皇后的关系,也是你一个阉人可以随便嚼舌根的?

“那依照你的意思,是让我跟陛下建议提拔你入司礼监?你觉得在当前的情况下,陛下能听得进去我的话?”

张苑皱眉:“你沈大人怎么就是不肯帮忙?咱们毕竟是亲戚……”

“少提亲戚!”

沈溪态度强硬,“有本事你就对人嚷嚷说你是什么人,或者让外戚知道你的身份来历,看他们将来是否还会信任你!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件事休要再提,否则吃亏的终归是你自己!”

张苑恼火地问道:“那你就不能对陛下说,司礼监可适当增加人手?就算将戴义撤下来也好嘛,只要咱家能进司礼监,就能跟刘瑾分庭抗礼!”

沈溪心想:“你张苑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在刘瑾面前,你的那些阴谋手段太过小儿科了,凭什么跟刘瑾对抗?”

二人正说话间,之前进去通禀的全亮出来了,见张苑和沈溪好似是在争论什么,不敢靠拢过来,远远地便行礼道:“沈尚书,张公公,陛下已经在里面候着了,您二位现在就入内面圣吧……”

全亮面前张苑可不敢提自己跟沈溪的关系,怨责地斜视沈溪一眼,这才在前引路,一起进入乾清宫大殿。

……

……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拿着份奏本,低头仔细查阅,看起来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陛下。”

沈溪来到丹陛下恭敬行礼。

“沈先生来了?”

听到声音,朱厚照抬起头来,脸上先是一阵茫然,随即涌现一抹和熙的微笑,“几日不见,看先生气色不错嘛。”

沈溪心说你小子可真会装,如果真能如此用心打理朝政,何至于登基后出那么多幺蛾子?嘴上却道:“不知陛下何事传召?”

朱厚照笑呵呵道:“现在已是日落时分,先生完成一天差事,本该早些回去歇着,不过朕手头上有一些棘手的事情没法处置,只好请沈先生过来一起商量……你们没什么事,便退下吧!”

等张苑等人退出殿外,朱厚照这才站起身来,走出龙案,下丹陛来到沈溪面前,蹙眉说道:“沈先生,朕知道刘瑾回朝一事,朝中人大多都有意见,这件事是朕做得过了。”

沈溪眯眼打量朱厚照,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自知之明了?

“内监人事安排,本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朝中大臣再反对,那也是陛下的家事。”沈溪试探地回了一句。

“说得好,朕也是这么觉得。”

朱厚照果然上钩,好像被沈溪的话引发共鸣一样,点头不迭,“刘瑾是朕的家仆,跟随朕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让朕将其发配至边关,甚至还要杀了他,不是强人所难吗?就算畜生也会有感情嘛……”

沈溪皱眉,这比喻……也没谁了。

朱厚照再道:“朕不想让朝中大臣难做,准备酌情对此战有功将士进行赏赐,若他们觉得朕赏赐刘瑾不公,那干脆让刘瑾功过相抵好了,朕只是让他回朝继续以前的差事,重新做司礼监掌印,这样总不会有人有意见了吧?”

纸上谈兵,不知朝中人真正的担忧,就妄下定论,这样的皇帝简直傻得可爱!沈溪实在不知该怎么跟朱厚照解释,所以干脆来个缄口不言。

朱厚照还在那儿自说自话:“朕知道先生劳苦功高,朕准备封先生为公侯,先生以为如何?”

这话倒是将沈溪惊着了,心想,你这小子不是乱来吗,怎么突然说封公侯,难道不是加个头衔了事?当下赶紧道:“陛下请三思,大明自靖难以来,少有拜公侯者……臣乃文官,更当不起这荣耀。”

朱厚照一摆手:“先生何必自谦?这朝中上下,论打仗,没人比先生强,这可不是朕随便说说,而是天下人共识。可惜先生取得战功时,朕没有登基,估计先皇对先生功劳有所顾忌,这才没封公侯……”

沈溪心想:“那时都不行,现在就可以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朱厚照问道:“先生接受便可,料想朝中人不会反对。”

你说不会反对就没人反对了?沈溪可不想让自己被朱厚照活生生推到文官对立面上,断然请辞:“无功不受禄,臣于此番宣府之战,只是在后方绸缪,并未亲临一线,不敢妄谈功绩,若陛下真要赏赐,那就封赏宣府之地将士。”

朱厚照嘿嘿一笑:“朕之前就想到先生可能不会接受朕的好意,不过朕确实想为先生加封……嗯,要不这样吧,不是说两年……不对,是一年八个月后就要跟鞑子决战吗?若先生陪同朕扫平草原,朕便封先生为公爵,先生意下为何?”

沈溪道:“真有那日,陛下再提加封之事也不迟!”

“好,好!”

朱厚照满意点头,“难得先生没有回绝,朕心甚慰……哦对了,先生回朝为兵部尚书有些时日了,朕准备让礼部加先生为太子少傅,以彰显先生学问和能力,这是合符朝廷规矩之事,先生总不会推辞了吧?”

沈溪这才恭敬行礼:“谢陛下隆恩。”

加太子少傅衔,对沈溪的生活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兵部尚书职位不会变,只是看上去在朝中的地位更加巩固罢了。

这种事情,沈溪不会跟朱厚照争论。

朱厚照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沈溪看到后不禁一个激灵,暗忖:“这小子分明是有事相求。”

果不其然,朱厚照紧接着便说出他的请求:“沈先生,那日朝会后,谢阁老一直称病不出,如今留在府中,闭门谢客,据说谁都见不到他的面,就算前去探病之人乃六部部堂或者朝中勋贵,也都被他拒之门外……”

沈溪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厚照笑道:“谢阁老是朝廷栋梁,朕希望他能在刘瑾回朝后,跟刘瑾精诚合作,朕不想让朝廷失去支柱。沈先生跟谢阁老关系非同一般,朕想让沈先生代替朕去探望谢阁老的病情,顺带看看他几时回朝当差。”

沈溪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小子几时开始关心起大臣的情况了?

谢迁称病不出,照理说朱厚照不会多加理会,这小子到底为何,突然对一个屡次忤逆他意志的大臣如此感兴趣了?

沈溪道:“陛下让臣去见谢阁老,不知有什么话转告?”

朱厚照转过身,登上丹陛,往龙案走去,施施然在龙椅坐下,才以悠然的语气道:“当初父皇给朕安排的顾命大臣,如今还在朝当差的就剩下谢阁老一人,朕登基一共不到两年时间,朝廷就发生许多变化,朕不希望最后一名顾命大臣离开!”

听起来像是朱厚照对老臣有感恩之心,但沈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朱厚照继续道:“若是谢阁老实在是身体难以为继的话,朕不会强人所难,但如今内阁除了谢阁老外就只有焦大学士和王大学士,这两位年岁都不小,总该为内阁再补充些新鲜血脉才好。”

沈溪请示道:“那此番臣前去见谢阁老,是否跟他提及此事?”

“最好提提,之前朕便想过,要在内阁增加人员,但这件事一直耽搁,后来就没音信了,或许是朕平时太忙了吧……”

朱厚照说话时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其脸皮之厚让沈溪看了一阵汗颜。

“小小年岁便老气横秋地张口说瞎话,也就你小子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自古君王比谁脸皮厚,你小子一定能排得上号。”

朱厚照连续打了个哈欠,他擦了擦眼睛,精神似乎一下子松懈下来,连说话透着一抹疲倦,“沈先生跟谢阁老说说人选问题,其实朕以前最希望沈先生入阁,但现在看来,先生留在兵部意义更大一些,如此就让谢阁老跟朕推荐一两名人选……”

“朕知道在刘瑾回朝一事上,谢阁老心里不舒服,那不妨就以这件事,当作是对他的一种补偿吧!”

沈溪很无奈,朱厚照居然在这节骨眼儿上找平衡,此等补偿方式显然会给人不好的印象……表面上看起来是关心谢迁,但其实隐隐透露出让谢迁退位让贤的意思。

谁跟这小子作对,这小子就对谁有成见,刘健和李东阳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都被迫致仕,更何况个声望不及刘、李二人的谢迁?

沈溪再度弓腰请示:“若谢阁老身体难以为继,臣也认为谢阁老当早些回乡颐养天年,不过若他身体还能坚持,请陛下对谢阁老提出挽留。”

“啊?”

朱厚照精神有些恍惚,听到沈溪的话,先是一怔,顿了一下才明白沈溪在说什么,一摆手,道,“沈先生先去吧,朕知道要留贤臣在朝……朕素来敬重谢阁老,断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情,就算刘瑾回朝,朕也不会让刘瑾大权独揽!”

沈溪很想说,你小子记得今日所言,别现在说一套,将来做的又是另外一套。

“也好,我早就想去探望谢老儿,但碍于情面,一直无法成行……这次谢老儿的闷气有部分因我而发,干脆借助这次难得的机会去见见他,希望他能尽快平复心情,回内阁继续跟刘瑾作对!”

想到这里,沈溪欣然领命,行礼后转身欲去。

临出殿门前,朱厚照的声音再次传来:“沈先生回去后稍安勿躁,待出征兵马凯旋,朕便对先生做出颁赏,规格绝对不会比宣府之战首功之人低!”

(本章完)

第1839章 参议权

沈溪从乾清宫出来,总算明白朱厚照请他入宫做什么。

出宫路上,他依然在琢磨这个问题:“这小子许诺的什么功劳赏赐,爱给谁给谁,那点蝇头小利对我没什么实际的意义!他把话说得天花乱坠,不会是想让我去劝谢老儿,让谢老儿主动退位让贤吧?”

沈溪临到奉天门时,张苑跟了上来。

显然之前的话没说完,张苑心里憋得慌,干脆趁着沈溪出宫时假意相送,其实是想跟沈溪商议斗刘瑾之事。

“陛下到底对你说了什么?除了加官进爵,就没旁的?”张苑试探地问道。

沈溪一边走,一边侧头打量张苑:“陛下对我说什么,跟你有何关系?难道你想说,你想当第二个刘瑾,在朝中只手遮天?”

张苑扁扁嘴:“若咱家的权势真能只手遮天,你该高兴才是……咱家执掌朝堂岂能忘得了你?你我到底是本家……”

看到沈溪投来警告的目光,张苑无奈地一摊手,“你不爱听咱家就不提这茬了,咱家只提醒一句,刘瑾不日就要回京,你再不下手的话,他回到京城,尤其是到了陛下跟前,你再想动手就迟了!”

沈溪好奇地问道:“张公公,你身属外戚,难道就没建议寿宁侯和建昌侯派人去杀掉刘瑾?外戚有兵权,派人刺杀刘瑾并非难事,何必一直纠缠本官呢?”

张苑着急了,气吼吼地道:“你这小子,为何不论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该听就听,不该听的一律充耳不闻!”沈溪摇头道,“张公公可是教唆本官谋害陛下近臣?此事非同小可,若让陛下知晓本官谋害他身边人,就算对本官再信任,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张公公想刺杀刘瑾,只管去跟寿宁侯商议,就算你将来权势只手遮天,那也是在外戚庇护下,几时轮得到我在你这棵大树下乘凉?”

被沈溪这么一说,张苑瞠目结舌,不知该怎么接话。

虽然沈溪每句话说得都对,但张苑内心却不想承认,急忙争辩:“咱家不去跟国舅商议,难道不是想把这上位的机会留给你?你上位后,咱家也跟着荣光……嗨,你这人脑子实在不开窍,也罢也罢,咱家回头就去跟两位国舅说,等咱家手握大权,你可别到咱家面前来求情,咱家不认你这个亲戚!”

沈溪耸耸肩,意思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少在我面前装。

因为张苑怕被朱厚照传召,不能一直送沈溪出宫,只能怏怏不乐返回乾清宫。

沈溪没有再耽搁,出宫后径直前往谢府。

……

……

沈溪抵达谢府门前时,刚有马车离开,眼前的大门却紧闭,显然有人前来拜访谢迁时吃了闭门羹,只能灰溜溜离去。至于是谁来见谢迁,就不得而知了。

沈溪上前,没等他敲门,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名知客,看起来很年轻,估摸只有十七八岁,并非以前谢府的老门房。

沈溪怔了怔,问道:“谢阁老可在府上?”

“在,但我家老爷病了,概不见客,请回吧!”年轻人毫不客气,朝着沈溪一阵呼喝。

沈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虽身着常服,但年纪太轻,不认识的人难免会看轻。

谢迁此举颇有深意,由年轻人来担当知客,这样就不知道他阻挡的人是谁,若是阅人无数的老门房,见到阁老、尚书上门,总要进去通禀,凭白给主人找麻烦。

沈溪板起脸:“本官奉皇命,前来见谢于乔,让他出来见本官!”

“你……!”

年轻知客没料到沈溪会拿皇帝的名号吓唬人,上上下下打量沈溪一番,迟疑地问道,“你……你少骗人,居然敢拿皇帝信口胡说?”

沈溪冷冷地道:“这是什么地方?谢阁老的府宅!若本官不是奉皇命,岂敢到这里来撒野?快进去通禀,若谢于乔不出来,休怪本官回去调兵,冲也要冲进府去,拿下谢于乔问他个怠慢天使之罪!”

年轻知客虽有心拒客,奈何沈溪的派头实在太大,只听门“咣”一声关上了,从里面传来声音:“客人稍候,等我进去请示我家老爷再说!”

沈溪笑了笑,没有勉强,略微站出去一些,免得被人看到自己被谢府下人拒之门外,感觉尴尬。

不多时,里面传来谢迁的声音:“……陛下派来的?是哪监的内官没问清楚?若是欺瞒老夫,看不将他大卸八块!”

之后门“吱嘎”一声打开,谢迁往外瞅了一眼,看到笑眯眯正在打量他的沈溪,不由皱眉:“就他?皇帝钦差?”

年轻知客点头不已:“老爷,就是他说的,小人可什么都不知啊。”

沈溪走上前,笑道:“谢阁老不相信我乃奉皇命而来?”

谢迁怒气冲冲:“奉谁的命老夫也不见!”

说完,谢迁一甩手,“咣”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沈溪对着紧闭的谢府大门,摇头苦笑,但他知道谢迁尚在门内,耐心解释:“的确是陛下差遣我前来,请谢阁老通融,至少让我进去将陛下的话传达,再赶我走也不迟!”

谢迁虽然一肚子火气,但还是打开门,但他却堵在门缝里不让沈溪进去,瞪眼道:“陛下有什么话让你传达,在这里说便可,我谢府大门你小子不必进了!”

沈溪道:“是关于阁臣新增人选……”

之前谢迁还态度坚决,但听沈溪这话,脸色马上变了,皱眉沉思一会儿,终于让开一条路:“进内说话!”

年轻知客瞪大了眼睛:“老爷,您不是说了,任何人皆不得入内?”

“你懂什么!”

谢迁喝斥一声,道,“将旁人挡在门外便可!”

说完,谢迁带着沈溪往内行去,二人一直到了谢迁书房……沈溪大致知道谢迁在家里做什么了,此时书房内遍地都是碎纸屑,每张纸上都写了文字。

沈溪心想:“谢老儿肯定没心情在家里练书法,他这是心里不痛快,伏案写奏本,恐怕请辞归田的上疏草拟了很多遍吧!”

“坐!”

谢迁也不拘泥,直接坐回书桌后的椅子上。

沈溪先将正对书桌的那张藤椅上的碎纸屑扒拉到地,这才施施然坐下。

谢迁问道:“不是说内阁新增人选吗?你小子别信口开河,陛下具体怎么交代的?”

沈溪抬头看着谢迁:“长话短说吧……陛下的意思,是想让谢阁老举荐几人入阁,这次绝对不是小打小闹,陛下要动真格的了。”

“你没诓骗老夫吧?”

谢迁心中尚有顾虑,皱眉问道。

沈溪摇头:“阁老认为我会在这种问题上开玩笑?反正我没资格入阁,若是陛下有心在刘瑾回朝前,允许内阁增加人选,其实是好事……我实在想不出阁老有什么理由要拒绝陛下的好意。”

之前谢迁还在那儿耍横,顽固不化,但一转脸便体现出一个睿智老狐狸的深沉。他琢磨一下,笃定地道:“以老夫所知,王守仁屡次受刘瑾拉拢,此番能功成回京也跟王守仁临场指挥发挥出色有关,爱屋及乌之下,王德辉很可能被刘瑾委以重任……但以老夫对王德辉的了解,他绝对不会依附阉党!”

沈溪摇头:“以学生看来,王学士回朝不现实。”

“哦?此话怎讲?”谢迁皱眉。

沈溪诚恳地道:“陛下当初受刘少傅和李大学士等人打压,其时王学士正在内阁观政,受此牵连,陛下一直对王学士心怀芥蒂。若让王学士回朝,就算他有什么见地,怕也不能为陛下采纳,倒不如从现在翰林院各位学士中选拔!”

谢迁皱眉:“你小子,居然干涉朝廷选拔阁臣……”

沈溪心平气和:“这不是我一厢情愿的事情,而是陛下委派我到谢府来跟阁老商议,阁老可以选择采纳或者拒绝,反正最终上疏权在谢阁老,决策权在陛下,这件事我只有参议权!”

谢迁老脸横皱,问道:“参议权?亏你想出如此名词……既然你觉得王德辉不合适,那翰苑中谁合适?莫不是你自己?”

沈溪摇头:“我只想安安稳稳当我的兵部尚书,甚至连兵部都不想执掌,最好是离开京城,到地方任职,远离勾心斗角……至于入阁,无论是我,还是谢阁老,又或者陛下,恐怕都不会让我这么做!”

谢迁琢磨一下,叹息道:“若说入阁人选,老夫第一个便想到你,但奈何你入阁后,兵部无人掌控,朝中属于文官的最后一块净土都拱手让人,实在叫人心有不甘……你必须坚守兵部尚书之位,如此老夫才能放心。这阁臣,看起来风光,但奈何世道不好,有名无实,倒不如掌握一个实权衙门来得实在。”

沈溪却有不同的见解:“谢阁老的话,学生不能苟同,宣府之战结束,刘瑾即便回朝也无法全盘掌控朝政,内阁地位将会突显,阁老若此时动离朝之心,怕用不了多久,刘瑾就会将内阁控制,那时只怕会比他离开京城前更加权势熏天,肆无忌惮!这是阁老希望看到的结果?”

谢迁皱眉:“你小子,总是喜欢给人泼冷水。”

沈溪嘴角浮现笑容,道:“这怎能算泼冷水?以我看来,朝廷之事全在于一个平衡,内阁虽如今不掌权,但阁臣至少是文官翘楚,要不然怎会人人都觊觎内阁大学士之位?若内阁彻底被刘瑾掌控,那阉党便如虎添翼……其实,内阁才是文官跟阉党相斗的底气所在啊!”

谢迁道:“以你之意,是让老夫不要离开朝廷?”

“嗯!”

沈溪坚定点头,“若阁老就此离去,那意味着朝中跟阉党相斗最大的凭靠,将因此不存……如今就连陛下也出言挽留,阁老何必计较一时之得失呢?”

“陛下看重刘瑾的地方,在于此阉贼能帮忙打理朝政,尤其理财方面是一把好手,其他方面还是有一定顾虑。只要刘瑾回朝后行事猖狂,得意忘形,甚至因擅权产生谋逆之心,那就算陛下再回护,刘瑾依然是死路一条。”

谢迁打量沈溪,问道:“如此说来,你已计划好刘瑾回朝后,如何将他击垮?”

沈溪道:“具体计划尚未出炉,需要跟阁老以及朝中前辈商议,但大致方向已经定下……想让刘瑾万劫不复,只有定其谋逆大罪方才罪不可赦,涉及皇权安稳,陛下也不会留任何情面!”

“好,好,好!”

谢迁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对沈溪的构想很满意。

“你有心跟阉党斗,老夫没看错你,若你今日在老夫面前只是敷衍,那你是自掘坟墓……你跟刘瑾始终无法共荣,刘瑾兴你便亡,你若有本事让陛下对你完全信从,那刘瑾必然会垮台,你要是明白这一点,老夫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溪再道:“那阁老可有适合的阁臣人选?”

“当然有!”

谢迁早就胸有成竹,道,“老夫准备举荐梁储跟杨廷和入阁,这两位能力在那儿摆着,之前老夫便有意让他们入阁,可惜到现在都未能如愿。老夫这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必要时甚至会以死相谏!”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倒不是谢迁举荐人选不妥,在沈溪看来,现如今朝中适合入阁之人中,以梁储和杨廷和为先,只不过沈溪觉得谢迁在做事上,愈发激进了。

“怕是受陛下屡屡偏袒阉党致心态发生变化,谢老儿现在动不动就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说得好像他跟陛下势不两立一样。谢迁不是李东阳,涵养不足,与皇帝作对,以后恐怕在朝的道路会越走越窄!”

……

……

沈溪从谢府出来,已是上灯时分。

沈溪原本要回府,但想到这是朱厚照交托的差事,现在跟谢迁商议得差不多了,就该回宫复命。

沈溪从长安左门入宫,到午门前跟侍卫说明情况,但侍卫并未放行。

一名侍卫统领道:“沈尚书,您应该知道,近来陛下少有在宫中过夜,您这么进去无法面圣,白走一趟不说,怕要在宫内等上一宿……不如明日再入宫为好!”

沈溪苦笑着反问道:“那以你们的意思,我这个作臣子的,奉旨办完事后不向陛下复命?”

侍卫统领见沈溪态度坚决,摇了摇头,一挥手示意放行。

如今宫禁已开,沈溪入宫不能乱走,两名执灯笼的太监一路护送沈溪到了乾清宫,等沈溪到了地头,先前迎他入宫的全亮尚在。

全亮见到沈溪,惊讶地问道:“沈尚书未回府?”

沈溪道:“奉皇命办差,完成后回来跟陛下复命。”

全亮苦笑:“沈尚书不必等了,陛下人在宫外,先请回吧……要不,您试着去宫外豹房觐见陛下?”

虽然沈溪早就料到会是这结果,但直到这个时候才死心,行礼道,“有劳全公公,本官先回府了。”

全亮道:“这都已经上更,让小人送您出宫吧,您以后……天黑后莫要进宫来,若有人以此攻讦大人,实在有口难言啊。”

面对全亮的忠告,沈溪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沈溪在全亮相陪下出了宫门,他刚准备上马车,谢迁急匆匆而至。

“你!”

谢迁打量沈溪,本想问沈溪为何在宫门处,但想到之前的事,便明白沈溪应该是找朱厚照复命。

沈溪招呼道:“谢阁老这是准备入宫见陛下,再行劝谏?”

谢迁恼火地道:“看你这灰头土脸的模样,莫非陛下不在宫中?”

沈溪点头,很多事,其实早已心照不宣。

谢迁道:“你现在往何处?既然陛下不在宫中,老夫准备去豹房碰碰运气。”

“谢阁老不必如此,总会有机会面圣!”沈溪劝解道,“为人臣子者,最重要的还是讲规矩,这殿堂面圣的规矩,还是莫要打破为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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