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乳虎啸谷

犬山城,宣慰司衙门。

“老师,这就是我目前新颁布的两项政令,由宣慰司直属的新公司来负责实施。”

书房之中,杨白泽对着身前的投影说道:“截至目前已经开办了一所夫子庙,收拢了上千名束发年纪的罪民。同时安排输送了将近三千人前往重庆府务工,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应该就会陆续抵达。”

“如果这两步试探的效果明显的话,我计划在三月的时候继续增设一批启蒙私塾,用来教化年纪更小的群体。”

裴行俭捋着下颌的花白胡须,满意笑道:“目前帝国各地的罪民区形势已经有了烈火烹油的趋势,你选择釜底抽薪,慢慢降低风险,这个切入点还不错。不过民间的反应如何?”

“有些阻力,但犬山城在整个倭区都比较特殊,有实力挑头抵抗的倭区四大公司之一的荒世集团,已经被李钧抓借口撵走了。所以这次都是一些小型的企业和工坊在发牢骚,因此推行的还算顺利。”

杨白泽轻声道:“不过我已经安排了戍卫盯着这些人的动向,如果有人不识趣,接下来自然会办法把他们清理出去。”

“这么看来,我当初把你送到犬山城还是下了一步好棋了?”

“老师您高瞻远瞩。”

“行了,你小子的马屁拍得还是那么生硬,咯的老夫屁股痛。”

裴行俭扭动身体,换了个更加舒坦的坐姿,慵懒道:“用那些秃驴的话来说,这一饮一啄皆是定数。伱能进展的这么顺利,也是因为当初在绵州县和李钧结下了一分善缘。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善缘’这种东西用一分就少一分,其中的度你可要把握好了。”

“学生明白,所以我已经托人在北直隶的高门大族之中求购武学注入器了。”

裴行俭笑道:“需不需要我帮你打打招呼,我在北直隶还是有些熟人的。”

杨白泽摇了摇头:“这些小事就不用浪费老师您的人情了,和那些人来往,最好还是用宝钞说话。”

“不错,眼力也长进了,都能看穿那些衣冠禽兽的真面目了。”

裴行俭脸上神色微凝,“我听说李不逢那个王八蛋将你的犬山城定成了倭区推行新政的唯一试点?”

“是的。”杨白泽点头回答道。

“这孙子,当年我和他还在新东林书院同窗的时候,我就瞧出来他不是什么好人。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大家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这人做事还是这么不爽利。”

裴行俭骂骂咧咧道:“李不逢这么干,不就是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了?就算你背后有我撑腰,也架不住被他这么坑啊!放着那么多人不去选,就盯着你这个子侄搞,他还要不要脸了?”

“他娘的,老子越想越生气。”

裴行俭须发皆张,显然气的不轻。“小白泽你别害怕,为师这就把他拉进来痛骂一顿,帮你出出气。”

“老师您别动怒。”

杨白泽连忙阻止道:“李大人征求过我的意见,是我自己同意的。”

“是你自愿的?”

裴行俭眼睛一瞪,“你小子怎么想的,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我是让你去积攒资历的,不是让你去拼命的!”

“道理学生当然明白,但如今帝国的现状却不容许我们这些非新东林党人韬光养晦啊!”

杨白泽语气坚定道:“如果我选择循序渐进,跟在别人身后前行,虽然风险小了,但也会错失这个宝贵的机会,泯然众人。只有一马当先,下手果断,才有可能崭露头角,一鸣惊人!”

裴行俭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坚毅的少年郎,眼神不禁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模样,意气风发,心比天高。

自认为就算是新生乳虎,只要啸声一出,也能够震慑百兽。

可随着年岁增长,才明白百兽跪地并不一定代表臣服,也有可能是在为下一步扑杀积蓄力量。

裴行俭缓缓道:“你能有这副心气是好的,可惜宦海浮沉,吞没最多的就是锐意进取的骁臣的骸骨,反倒是那些做事每每慢人一步的庸臣,更有可能活到最后。”

“朝堂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宦海,同时也是一架只能上不能退的通天长梯,如果我爬得慢,总有一天会被人拽下来。”

“历史是循环往复的!”

裴行俭加重语气:“以前的阉党势力如日中天,最鼎盛之时连现在的新东林党都无法与之抗衡,不也消弭的无影无踪?白泽,没有谁能永远占据那最高的位置。”

“可是我不想被人拽下梯子的那天,坠落的时间短暂到连这一生都无法完整的回忆。”

杨白泽咧嘴一笑,脸上突然浮现出与自己年纪相符合的稚气,挥手朗声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有机会自己走下那架通天梯,让身下的人通通都闪开让道!”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裴行俭,用家乡的强调说道:“以前虎畴爷爷经常说一句话,人生在世就要敢去赌。下的多,吃得饱。下的少,吃灯草。但如果注都不敢下,那想喝一口西北风都要看别人咧脸色。”

杨白泽操控两条械臂撩起长衫下摆,缓缓跪在裴行俭面前。

“老师,这一次您就让我赌吧。”

裴行俭凝视着眼前这张尚且稚嫩的面容,不忍问道:“这一注下去,输赢可就是生死啊,你现在不过才舞象之年,难道就不怕因此丢了命?”

“如果您在几年前问我,学生肯定会满地撒泼打滚,求您让李大人放回我帝国本土,就算不行,也要把犬山城放在最后推行新政。”

杨白泽脸上笑容灿烂,没心没肺,“可在绵州县那一夜之后,我已经不怕了。”

裴行俭闻言长叹一声,唏嘘道:“当年咱们儒序先辈把序列的仪轨和帝国朝堂的官位绑死,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祸非福啊。”

“如果没有这些桎梏,我们大可以去做儒商,去当巨富,过神仙一般的逍遥日子。也用不着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新东林党那些贪得无厌的蛀虫将这个帝国啃食一空,我们还要殚精竭虑去扶住将倾的大厦。”

门内老人感叹,心事满怀。

门外风雪打窗,噼啪作响。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居然开始念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了。”

裴行俭自嘲一笑,就听到杨白泽打趣道:“如果老师您想长命百岁,其实很简单。就算是永生也不困难,我听说您当时在新东林党研究过类似的课题呀。”

“是李不逢告诉你的吧?我就知道让你跟着他,要不了几天就会把老夫的底子全部露完。”

裴行俭瞥了杨白泽一眼,冷哼一声,“虽然你老师我当年的课题是失败了,但你去打听打听,当时道序的那些人一个个怕的要死,就怕有一天白玉京里响的不是道经声,而是论语声。”

杨白泽忍俊不禁:“那是当然,老师您当初的威风事迹,现在李大人说起来都十分崇拜。”

“他最好是真的崇拜,要不然等他死在倭区的时候,老夫都不会去给他收敛尸骨!”

裴行俭自己说着,都忍不住说笑出声来。

“老师。”杨白泽突然轻声呼唤老人。

“嗯?”

(本章完)

第343章 眼中钉肉中刺

杨白泽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沉默片刻后,这才担忧问道:“您在重庆府,还好吗?”

裴行俭心头一暖,大笑道:“放心,老夫现在是吃得好,睡得好。反倒是那个自以为捡了大便宜的顾玺,现在三天两头被青城集团的人上门找茬,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言至此处,裴行俭有些苦闷的捋了捋下颌的胡须,“不过老夫还是要想办法保住他的命,免得到时候还没等到你从倭区返回,他就已经被道门的人给搞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杨白泽淡淡道:“反正他们顾家真正的根基在金陵城。”

裴行俭点头道:“说的也对,就弄死一个不入流的庶出子弟有什么意思?要报仇就要把他们顾家整个连根拔起,那才能解气!”

杨白泽嗯了一声,看着神色从容的老人,却感觉还是放不下心。

“您真的一切顺利吗?”

“辣子吃的太多,出恭不顺算不算?”

裴行俭哈哈一笑,摆手道:“自从新旦之后,新东林党党魁表明将在新政之后退位让贤,如今整个帝国的眼睛都盯着你们这群被派往罪民区的年轻官员。”

“虽然那个老东西经常言而无信,当年就是靠着一口天衣无缝的撒谎技术坑死了阉党不少人,但在这种事关名声的大事上应该不会作假。”

裴行俭轻蔑道:“毕竟他如今已经过了百年门槛,如果想要继续活下去,那就得把一世清白交到道序的手中。以他的性格,不会冒这样的风险。而且如今新东林党变成一摊死水的样子,也跟他常年霸占着这个党魁的位置脱不了干系,他要是不想被那些忍无可忍的学生后生们扔下来,就得抓住这次机会了。”

“这一次罪民区新政是他最后的绝唱,谁能给他一个千秋万代的名声,就能换来自己泼天的富贵。”

“现在谁要是敢不给他面子,他就会把谁弄死。所以三教九流现在都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所以根本没人在重庆府搞事情。”

裴行俭伸了个懒腰,“这风平浪静的日子,弄得老夫都有些无聊了。早知道就把你小子留在重庆府,我自己去倭民区了。”

“您要是过来了,倭民区恐怕就不会认为帝国要教化他们,而是要屠杀他们了。”杨白泽笑着回道。

裴行俭脸色一板,不满道:“老夫的名声有这么差吗?”

“您‘帝国雏枭’的名头,学生刚到倭区的时候可就听说了。”

“都怪当年跟着隆武帝他老人家东征的时候,年纪还太小,下手有些不知道轻重。”

裴行俭感叹一声,接着蹙眉怒道:“不过这些倭民取名的水平这么拙劣吗?什么雏枭,我还他娘的夜宵呢,听着就倒胃口!”

“行了,言归正传。”

裴行俭正色道,“既然伱决定要要在这次的新政推行之中一鸣惊人,那我这个当老师的也没理由再拦着你。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小心提防着四大公司和鸿鹄组织。”

“现在整个倭区的势力呈现三足鼎立之势,分别是宣慰司锦衣卫,四大公司,还有鸿鹄。其中四大公司的地位最为特别,和两外两边既是互相制衡,又是互相合作。”

“这一次新政的落地,鸿鹄肯定是首当其冲,毕竟如果任由新政推行,他们很快就会失去所有的滋生土壤,再无立锥之地。不过四大公司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狡兔死走狗烹,这些倭民虽然蠢,但这些道理他们还是明白的。”

裴行俭身形坐正,一双皱纹堆积的眼眸中透出阵阵寒意。

“我甚至怀疑,他们会趁此机会混水摸鱼,做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找死举动。”

“所以你负责的犬山城接下来必然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要想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毫无疑问就只能拿你开刀!”

“如今所有的乱象,都不过是在造势而已,真正的决定倭区新政是否夭折的关键,就在你的犬山城能不能顶得住,你这位宣慰司同知能不能站的稳!”

老人口中说出的字眼铿锵有力,落地如剑戟震鸣。

纵然相隔千万里,但那股杀意依旧如有实质,让杨白泽的身体微微发麻。

“学生杨白泽,一定不会让老师您失望!”杨白泽俯身叩首。

“心念既定,那就放手去干。如果你不能朱服还乡,光宗耀祖,那老夫就亲自带着一丈白布到倭区为你收尸敛骨!”

犬山城北区街头,两道被风雪染白的身影缓缓前行。

“我刚得到消息,帝国本土辽东行省可又有上百名道序失踪了。”

范无咎拍了拍身旁之人的肩头,打趣道:“老陈,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要是有用,我现在就给他们念一百遍道德经,感念犯下这滔天大罪的人赶紧把他们放回来,关键没用啊。”

陈乞生没好气道:“再说了,道门又不是只来了我一个人,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都不着急,我慌什么?”

“你可拉倒吧,你要是不着急,为什么非要死乞白赖跟着我出来收风?”

范无咎嗤笑一声,“老陈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太实诚,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

“这你可就误会我了,道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从来不会骗人。”

“行啊,挺有气质。”

范无咎眉头一挑,“那不如你先回去,反正也就是问问话罢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

“这来都来了,眼看着就快到地方了,这时候我回去干什么?”

陈乞生嘿嘿一笑,“以前在帝国本土经常听说你们锦衣卫的威风,现在本土那些已经萎了,好不容易来了倭区,怎么也得见识见识。”

“那咱们先说好,一会你可要听我的命令行事。这个线人可是我费尽心机才发展起来的,在犬山城内渠道众多,堪称顺风耳千里眼,就是性格有点贱,喜欢边挨打边交代。”

范无咎停下脚步,郑重其事道:“所以你一会下手千万要有轻重,别一不小心给我弄死了。”

“放心,我有分寸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弄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他活过来。”

陈乞生拍着胸膛道:“要不要我给他练成黄巾力士?保证靠谱又好用。”

“你最好别跟我提那四个字,我现在一听就容易控制不住我自己。”

陈乞生讪笑道:“了解了解,你这个应该是炼化失败产生的后遗症,应该持续不了多久,最多再有一个月就没有问题了。”

范无咎怒道:“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

道士眼观鼻鼻观心,彻底闭上了嘴巴。

一间平平无奇的民居前,范无咎抬眼打量,在确定位置没错之后,右脚对准房门慢慢抬起。

就在他即将发力的瞬间,突然心血来潮,猛然转头看向长街尽头。

在那里,有一道身影站在大雪之中,静静看着两人。

咚!

镶嵌着钢板的大门向后倾倒,被卷动的风雪争前恐后的朝内灌入。

但范无咎依旧闻到了冷冽空气中,有淡淡的腥臭味道,正在快速消失。

是血?!

范无咎胸腔之中械心躁动,身影如电般射向刚才看到的身影。

可当他冲到此处之时,已经是大雪漫天,身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张被撕下来的仿生人脸,被扔在雪地之中。

如果此刻邹四九在场,定然会惊骇认出,这个被范无咎捏在手中的人脸,赫然正是和自己接头的倭区鸿鹄成员。

松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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