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5章 李瓒:太子方立,并无错漏,缘何废

宫苑,含元殿

此刻,殿中一阵兵荒马乱,嘈杂一片,而众臣都围在一张铺就着软褥的软榻上,忧心忡忡地躺在软榻上的崇平帝。

文武群臣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厚忧色,暗道,宗室当真是内乱连绵,前有齐王,后有魏藩,前后相继,天家家风如此,如何为天下表率,教化万方?

与乱臣贼子篡位相比,科道言官纷纷上前表演靖灭国贼的戏码,这次诸藩争夺家产,除却几位德高望重的阁臣,对魏王和梁王进行良言规劝之外,在场群臣保持了沉默。

而随着时间过去,殿外也被魏王手下的精锐兵马控制了局势,或者说,守卫宫禁的锦衣府卫,并没有得到新的指令,有些无所适从。

只是碍于职责勉力抵抗。

殿中一些原属魏王一系的文臣,也开始鼓噪起来。

“魏王乃皇后元子,皇后慈德恩厚,泽布四方,贤后之名,天下闻之,当以魏王为嗣。”这时,一个科道言官开口说道。

从都察院御史朝班中,一个青年御史说道:“以魏王为东宫,再以梁王为皇太弟,兄终弟及,乃彰显天家孝悌之意。”

另外一个言官面色一肃,开口道:“附议。”

“附议!”

而后,殿中群臣就是纷纷出班附和,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大抵是赞成魏王陈然入主东宫,而为嗣子,君临天下。

而另一边儿,又有支持楚王的臣僚反驳着先前的科道之言,一时间嘈杂无比。

而待外间传来兵马攻打宫城的消息,殿中正在嘈杂的群臣,纷纷一顿。

李瓒眉头拧了拧,苍老睿智的眼眸中见着思索。

这个时候的兵马进宫,率兵而来,难道是卫郡王?

魏王陈然面容同样微微一变,不由将担忧目光投向一旁的梁王,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贾子钰可有异动?”

然而,却不知这是仇良在关要时候压得一宝。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的内监,快步进入殿中,身后还跟着太医院的几个医官,手里提着一个枣红色药箱。

迅速来到崇平帝近前,围拢过去,看向那面容脸颊凹陷两侧,淡如金纸的崇平帝。

太医说话之间,近前,掐了掐崇平帝的人中。

崇平帝仍无多少动静。

这会儿,魏王点了点头。

楚王沉静面容之上,似是涌动着冰冷杀机,忿然不平说道:“父皇都是被你气至这般模样,你这无君无父之徒,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天下势必人人得而诛之。”

魏王陈然目光满是阴狠,冷冷瞥了一眼楚王,道:“住嘴!”

就在二人争执之时,正在沉睡当中的崇平帝“哼哼”一声,周围的内监纷纷说道:“陛下醒了。”

“召贾子钰入宫。”崇平帝中气虚弱的声音中带着几许急促,连声道:“召贾子钰入宫……”

魏王陈然沉静面容现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担忧。

让贾子钰入宫?局势是否有利于他?

“父皇,可好些了?”魏王陈然近前两步,关切问道。

崇平帝声音虚弱,开口说道:“以楚王为东宫,监国秉政。”

魏王:“……”

食古不化是吧?

或者说,崇平帝原就是一个非常执着、倔强的人。

楚王陈钦此刻将目光冷冷看向魏王,面色幽晦莫名,父皇不改口,现在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看他如何收场?

如今群臣在此,他真的可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内阁首辅李瓒刚毅、沉静的面容上,现出为难之色,说道:“魏王殿下,事已至此,既是圣上的决意,遵旨吧,向圣上认错,可保富贵不失。”

作为内阁首辅,夹在父子两边儿,只能维护皇室威严。

其实,还是那句话,如果是外姓的乱臣贼子篡位,在场估计有不少忠臣良将近前叱骂,然后一头撞在梁柱上。

但如今是逼宫,以子逼父,既是人伦惨剧,也是宗室家务。

魏王陈然面色凝重,冷声说道:“李阁老,本王已退无可退,母后和容妃娘娘为父皇养育几子,难道一个可托山河的贤才都没有?父皇执意让楚藩入主东宫,厚此薄彼,天理何在?”

说到最后,几乎泣血控诉,让殿中众臣闻之戚戚然。

崇平帝迷迷糊糊之中,都是心头剧震。

魏王看向一旁的楚王,厉声道:“来人,带楚王下去。”

现在就是除掉楚王,那么父皇只有他一人可托社稷,此事也就彻底有了结果。

楚王陈钦心头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道:“来人,来人……”

而甄珏正在不远处,一下子欺身近前,抽出陈钦身后一魏藩府卫兵卒的腰刀,“刷刷”几下,伴随着刀光急剧闪耀,惨叫声次第响起。

终究是血溅金銮!

先前楚王极力避免,或者说为了显示自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王者气度,终究是在这一刻难以避免。

见得此幕,殿中文武群臣顷刻之间面色大变,旋即,哗然而起,可以说乱糟糟的。

魏王陈然面色倏变,沉喝一声,说道:“抓住他!”

如果楚王跑了,今日之事难以收场。

方才就不该多做废话,而是一刀结果了楚王的性命。

这就是魏王,终究是太年轻。

都行险一击了,不能弑君,但可以杀兄,甚至动作要快,要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斩杀楚王,然后再和天子谈判。

方才沉浸于嘴炮,无疑忘了郭绍年的叮嘱。

梁王见此,面色也变了变,目光现出一抹急切,急声道:“来人,抓住楚王。”

而楚王在甄珏的护送下,向着偏殿夺路而逃,身后不少兵丁挤过一些文武百官,在后方追杀。

殿中正在观礼的群臣,如没头苍蝇一样,在某种程度上阻碍了两藩身后亲卫的疯狂追杀。

而崇平帝听到殿中的嘈杂之声,似是急怒攻心,又是“哇”了一口大血吐将出来。

显然听到殿中的一片混乱,让这位中年帝王心头悲凉之余,不禁生出一股黑色幽默般的苦笑。

哪怕是从策划政变的行事风格而言,魏王也不像他一点儿,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全无狠辣手段。

当真是蠢笨如猪,天下如何能够托付给他?

这是怎地一个乱字了得。

而楚王陈钦心惊胆战,在甄珏的回护下,窜出偏殿门口,夺路而逃,穿行于梁柱高立的殿宇当中,向着偏僻之地逃亡。

楚王这会儿上气不接下气,面容阴沉如铁,两道浓眉之下,目中满是慌乱之色,急声说道:“出宫,去寻贾子钰。”

楚王深知,在这时候,只有贾珩能够力挽狂澜。

甄珏这边厢,听着楚王的话语,沉声道:“殿下,贾子钰尚在宫外,你我需得出宫才是。”

“莫要走了楚王!”身后传来魏王军卒的喊杀声,渐渐及近。

“先躲进这里。”甄珏拉过楚王的一条胳膊,快步进入一间厢房,朱红漆面的厢房内,内里布置简素,两人躲在一面淡黄色帷幔之后。

只能说皇宫中的房间颇多。

两人待了一小会儿,听到外间凶神恶煞的搜检声音渐渐远去。

甄珏隔着一扇雕花窗棂,伸手指着那两人高的朱红宫墙,高声说道:“太子,翻过墙去可就出了皇宫,向卫郡王贾子钰搬救兵才是。”

“不好翻。”楚王仰起头来,抬眸见得两人高的朱红黛瓦的宫墙,暗暗摇头,分明面有难色。

甄珏眉头紧皱,沉声道:“殿下踩着我的肩头,差不多能够够到墙头。”

楚王又是看向那朱红宫墙,估量了下,暗暗咬了咬牙,沉声说道:“就依你之意。”

两人说着,悄悄出了厢房,前往朱墙黛瓦的宫墙方向而去。

楚王在甄珏的帮助下,伸手刚刚够着宫墙。

幸在楚王也曾习练弓马,并随着大军出征不少次,体力尚佳,这会儿双手扒拉着墙头,猛地一用力,手脚并用,落在墙头上。

看向下方朱红高墙之外的地上,两人高左右,下方草丛和乱石俱在,楚王定了定神,翻过墙头,一下子落在地上。

“咔嚓~”

伴随着一股钻心的疼痛,楚王痛哼一声,分明一下子跌落一片草丛中,面上五官扭曲,直搓牙花子,额头和鬓角更是渗出颗颗黄豆大小的汗珠。

“腿断了。”楚王暗道一声不好,心头暗道晦气。

“在这边儿。”

“莫让人跑了。”

“抓过去请赏!”

隔着一座青砖黛瓦的宫墙,宫苑里面的府卫的追杀之声响起,让楚王心神微震,不敢多做耽搁,拖着一条摔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向着荆棘丛生的山下快步而去。

而另一边儿甄珏则是寻觅地方躲藏。

……

……

含元殿中——

魏王陈然与梁王陈炜,面容焦急地等待着追捕楚王的消息,心头可谓懊悔不迭。

方才就应该一刀结果了楚王的狗命!

现在让楚王跑了,整个局面一下子崩坏透顶。

不大一会儿,一个青年小校从偏殿门口跑到魏王陈然面前,上气不接下气,拱手道:“殿下。”

魏王陈然身旁的梁王,一下子抓住那青年小校的胳膊,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楚王现在在何处?”

那青年小校面上现出难色,道:“殿下,并未发现楚王踪迹。”

魏王陈然心头涌起一股烦躁莫名,沉声道:“继续派人去搜捕!封锁诸宫门,绝不能让楚王逃走!”

“是。”那青年将校转身离去。

殿中气氛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宁静,落针可闻。

或者说,殿中的群臣都在等一个消息,如果楚王真的不幸殒命,那么说不得魏王就是新太子。

当然,今日这场乱局,要如何伪饰?

皇室颜面和中枢威信,尽数扫地。

过了一会儿,又从偏殿来了一个青年小校,同样开口说道:“殿下,宫中并未发现楚王踪迹。”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拨人过来禀告楚王的动向,仍是没有发现楚王的动向。

而殿中正在提心吊胆的群臣,闻言,一些支持楚王的文臣倒是松了一口气。

太子尚未遭毒手,事情犹有转机。

另一边儿,几个内监也抬着崇平帝向着内书房而去,算是将崇平帝软禁下来。

魏王陈然面色苍白,只觉手足冰凉,显然魏王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旦让楚王走脱,接下来……就没法接下来了。

魏王陈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沉声道:“诸卿,楚王其人弃父皇而走,可见遇事毫无担当,又于父皇毫无孝心可言,如此人品可当国社之重乎?”

殿中一众群臣,闻听此言,就有先前为魏王鼓噪造势的科道御史,纷纷对楚王大加抨击。

只是李瓒闻听此言,凝眸看向那魏王,心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如今的朝局,他只能尽好臣子本分,以圣意为准,这般局面,也不知从何发展。

梁王在一旁说道:“王兄勿忧,楚王逃脱不远,现在京中五城兵马司已经封锁了街道,宫中也有禁卫,他绝无逃脱可能。”

魏王陈然点了点头,心头稍稍安定下来。

转眸看向李瓒,说道:“李阁老,烦请内阁代父皇拟制一份诏书,废黜楚王的东宫之位。”

这个时候,崇平帝“荣养”,内阁已经事实上成为大汉的最高权力中枢。

“废太子?”李瓒两道瘦松眉之下,目光咄咄而闪,反问道:“太子方立,并无错漏,缘何废之?”

魏王陈然目光锐利,沉声道:“楚藩之过,孤方才已经道于殿中诸卿,李阁老,以为楚藩不该废吗?”

李瓒摇了摇头,目中深处现出一抹联怜悯,说道:“东宫既是圣上所立,自有圣上下旨废黜,此事自是毫无疑问,内阁无权废黜。”

高仲平在一旁,叹了一口气,劝道:“魏王,待圣上气消了之后,好好向圣上负荆请罪,此事于朝廷威信损害过甚,不可太过胡闹了。”

因为高仲平也算是看着魏王长大,这个时候,这会儿也有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怜悯和疼惜。

只能说造化弄人,偏偏让魏王无嗣。

此刻,殿中的对峙一下子就陷入了僵局。

或者说,魏王已经成为一个悲剧人物。

魏王陈然却心头烦躁不胜,叱道:“本王何罪之有?内阁拟旨,废黜楚王之东宫之位。”

高仲平目光现出几许无奈,说道:“你父皇既已定下,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此刻的魏王闻言,面容五官几近扭曲,分明已然陷入癫狂当中,或者说,事已到了这一步,不进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这会儿,魏王将冷厉目光投向林如海以及一旁的齐昆,吕绛,但却无一人对视,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这个时候,谁敢帮魏王拟旨?不怕被秋后算账?

当然,如果魏王方才将楚王一下子干掉,可能另当别论。

因为楚王一死,崇平帝诸子当中,也就是魏梁两王以及八皇子陈泽,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兄终弟及一说,还真有市场。

当然,也可能以楚王之子,皇太孙陈杰为储,但无疑年龄太小,主少国疑,几率渺茫。

梁王陈炜道:“王兄,让内阁中书拟旨,加盖玉玺之印,副署几位阁臣之名。”

李瓒听着梁王之言,嘴角抽了抽,心头冷哂。

没有内阁廷臣的副署,天下谁人能认这份诏书?

伪造副署之名,天下臣僚可有认可者?

而不远处的军机大臣,如施杰和北静王水溶,面色凝重如霜。

其实,这种“谋逆”的场景下,在场群臣当中,除了一些向楚王靠拢的中阶文臣,一些臣僚的恐惧并没有多少。

除非魏王失心疯了,将殿中群臣全部都砍了,但此举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只要魏王在干掉楚王,软禁崇平帝之后,再搞定了内阁,群臣其实并没有特别排斥魏王上位。

但楚王未死,内阁摆出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殿中群臣更多还是骑墙观望,静观事态发展。

魏王陈然道:“内阁中书拟旨,废黜楚王陈钦之东宫之位。”

经过一番搜检逼问,还真有两名内阁中书在刀枪威逼之下,接过了拟旨的活计。

而内阁诸臣则是冷眼旁观这一幕。

可以说,魏王的政变在没有第一时间击杀楚王之后,开始滑向了某种行为艺术当中。

……

……

而另一边儿,在魏王陈然的命令下,汝南侯卫麒按着腰间的一把镔铁宝刀,率领一众亲卫扈从,来到宫门。

这次除却魏王、梁王的三千府卫、死士,由汝南侯卫麒的五千骁锐担任攻坚主力。

如果加上封锁全城的五城兵马司,足以发动一场宫廷政变。

此刻,宫城上方皆为魏王手下的兵马控制,甲士林立,握刀持弓,神情警惕地看向下方的一众甲士。

而两扇朱红漆就的铜钉宫门之外,仇良其人顶盔掼甲,一袭玄色披风在冬日寒风中猎猎作响,骑在马上,手中拿着一把刀光闪烁,明晃晃的钢刀,指挥着大批锦衣缇骑向着前方宫门的将士厮杀着。

“乒乒乓乓…”

卫麒以及卫若兰、陈也俊等人向着仇良所在的兵马冲杀而去。

伴随着双方兵刃相撞,却听喊杀之声响起,不少兵马绞杀在一起,残肢断臂与惨叫声连连响起。

锦衣缇骑终究不是京营百战骁锐的对手,在面对卫麒所率领的京营兵马之时,可谓节节败退。

仇良眉头紧皱成一个川字,目光深深,在锦衣府卫的簇拥下,向着街巷徐徐退去。

(本章完)

第1496章 楚王:子钰,救我!子钰救我!

神京城,宁国府,书房之中——

相比宫苑之中的惨烈厮杀之声,宁荣街静谧无声,根本听不到喊杀之声传来。

贾珩正在与陈潇坐在一张漆木条案后,端起一盏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而后看向陈潇,问道:“京中方面有什么消息?”

陈潇点了点头,道:“这会儿,魏王应该还在逼宫,仇良率领锦衣缇骑出兵攻打宫城。”

贾珩眉头紧皱,冷诮说道:“投机行为。”

这是仇良的一次站队行为,如果魏王成事,肯定要秋后算账。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来到书房之外,唤道:“王爷,外间一个自称是楚王的人,去见王爷。”

贾珩放下手中的茶盅,转眸看向陈潇,道:“楚王,他这个时候?怎么逃出来的?”

贾珩心头狐疑,说话之间,出得书房,来到仪门之外,却见楚王陈钦一身破破烂烂,周身狼狈不已,那张俊朗白皙的面容上满是血痕。

一见到贾珩,楚王陈钦几乎是犹如见得亲人一般,起得身来,心绪激荡,声音中几乎带着哭腔,说道:“子钰,救我!子钰救我!”

贾珩面色诧异,近前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楚王,问道:“殿下,何至于此?”

楚王这是从哪儿逃难出来的吗?身上满是荆棘血痕,竟是这般狼狈不堪?

楚王陈钦面色惶急莫名,说道:“子钰,魏王反了,魏王和梁王带兵杀进了宫城,将父皇气的吐血,还要杀我,父皇说要召你进宫勤王。”

贾珩眉头紧锁,故作惊讶问道:“魏王反了?”

楚王陈钦急声道:“子钰,魏王真是失心疯了,竟然想要逼宫谋夺皇位,子钰当下进宫勤王才是当紧。”

贾珩闻听此言,凝眸看向楚王陈钦,道:“无圣旨,如何调兵遣将,太子不是不知如今京中对我的一些流言。”

什么贾天下之类的谣言,这都不用说了。

楚王闻言,一下子抓住贾珩的胳膊,语气坚定说道:“子钰,孤乃是太子,先给你授命,况且孤逃出含元殿之时,父皇尚派人召你进宫勤王,子钰,社稷动荡,荧惑飘摇,唯子钰可得匡扶啊。”

贾珩转眸看向一旁的陈潇,对视之间,心神微动,他等待的时机到了。

或者说,他现在已经成为主导朝局的关要人物,力挽狂澜,收拾人心。

贾珩想了想,剑眉之下,目光深深,说道:“既是圣上和太子之命,某如何不从?”

楚王闻听此言,大喜过望。

他现在只有贾子钰可以指望了,这一路跑过来,几乎是躲着五城兵马司的巡检兵丁走的。

幸在有了贾子钰,一切都有救了。

楚王陈钦点了点头,急声道:“子钰,事不宜迟,我们先去调兵遣将。”

贾珩道:“京营兵马在城头戍卫,调拨一支兵马即可,至于封锁的五城兵马司,与其讲明大义,在兵马威逼之下,彼等不敢对抗,殿下刚刚受了重伤,先在府中歇息,容我前去调兵。”

他原本就提点五城兵马司,可以说衙门内原本就是他的部属,有一些兵将根本就不敢与他正面冲突。

这就是威望人心的润物细无声之处。

贾珩简单安抚了楚王,也不多言,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宁国府。

……

……

宫苑,坤宁宫

崇平十九的腊月寒冬,冬日时分,日光暖意融融,透过轩窗玻璃,照耀在地板上,澄莹如水。

地板上兽头铜雕的三足熏笼之中,檀香与冰片燃起的香气袅袅而升。

宋皇后这会儿换了一身广袖浅白色宫裳,丽人丰容盛鬋,乌青葱郁鬓发之间别着一根珠花金钗,熠熠流光,衬托着雍容华美的仪态。

而那张雪腻肌肤的玉容似浮起浅浅晕红之气,明媚如桃,只是修丽双眉微微蹙起,目中涌动着冷芒。

今天是那庶子的太子册立大典,那个位置明明该是她的孩子的。

那人怎么能这么狠心绝意?

多年的夫妻情分,何曾顾恋过半点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不大一会儿,传来“乒乒乓乓”的刀枪相撞之声。

而后,一个容色姝丽的女官慌慌张张跑进殿中,端美云髻在这一刻都有些鬓发散乱,说道:“娘娘,魏王殿下杀进宫里来了。”

宋皇后那张雍容、华艳的脸蛋儿洋溢起丝丝缕缕的喜色,轻声道:“本宫去看看。”

说话之间,丽人在女官陪同下,来到含元殿巍峨殿宇的廊檐下,凝眸看向远处一个个身穿飞鱼服,手执钢刀的卫士,凶神恶煞,周身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

正是魏王府的府卫。

这时,一个年轻小校近前,面色一肃,拱手说道:“娘娘。”

宋皇后点了点头,问道:“魏王呢?”

年轻小校道:“回娘娘,殿下现在含元殿。”

宋皇后一时默然,柳眉之下,晶然目光闪烁了下,问道:“含元殿中的情况怎么样?”

“楚王跑了,陛下移驾含元殿内书房。”那年轻小校开口道。

宋皇后闻听此言,两道青顰如黛的柳眉蹙了蹙,暗道,怎么能让楚王跑了?

然儿是怎么搞得?应该杀了楚王才是啊。

丽人说话之间,玉容恍若清霜薄覆,目光幽冷之芒闪烁,低声道:“护送本宫过去。”

她这个时候需要过去帮然儿撑腰,弹压群臣,否则事情难办了。

说话之间,在一众年轻小校的陪同下,向着含元殿而去。

……

……

大明宫,含元殿

此刻,殿外仍有大批魏梁两府的卫士,黑压压围拢殿前的玉阶上,刀出鞘,弓上弦,警戒护卫。

而大殿之中,随着崇平帝被抬进含元殿的内书房,气氛也渐渐向着古怪的方向迈进。

或者说,楚王的逃走,让殿中群臣心思动摇,摇摆不定。

虽说如今魏王已经控制了京城的局势,但楚王毕竟是天子册封,内阁下诏颁发中外的太子,一旦逃出宫去,就可号召将校勤王。

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李瓒默然片刻,凝眸看向魏王,道:“魏王殿下,时近正午,圣旨也已经颁发下来,诸位臣僚尚未用午饭,不若先让一众同僚先用过饭菜。”

魏王陈然抬眸看了一眼在场的众臣僚,道:“那就先用饭吧。”

现在的局势就是这样,陷入了僵局。

李瓒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在场的官员,叙说道:“诸位同僚,先散朝用过午饭吧。”

在场一众官员纷纷点头应是。

梁王道:“王兄,百官还没有向王兄朝贺,由王兄监国秉政。”

李瓒:“……”

简直岂有此理!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内监大步进入殿中,朝着魏王陈然拱手道:“殿下,皇后娘娘驾到。”

此刻殿中的一众群臣,心头一惊,暗道,皇后娘娘来了?

林如海转眸而望,目光闪了闪,心绪莫名。

皇后来此,看来魏王反叛,背后也得了皇后的支持。

少顷,在殿中大汉文武群臣的瞩目下,就见一位宫裳华丽,雍容美艳的丽人,在女官和内监的簇拥下,款步盈盈进入殿中。

“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殿中群臣向着那雍容美艳的丽人,行礼说道。

“诸卿平身。”宋皇后春山如黛的翠丽柳眉之下,那双晶然莹莹的美眸,逡巡过一众群臣。

这一刻的雪美人,姿态秀丽,雍容华艳,行走之间,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贵气。

众臣道了一声谢,纷纷起得身来。

宋皇后容色微顿,那双妩媚流波的美眸逡巡过一众朝臣,清声道:“诸卿,陛下如今龙体抱恙,因楚王之所言所受蛊惑,立楚王为嗣,诸卿以为该如何视之?”

殿中,一时间无人可应。

“李阁老。”宋皇后转过那张似蒙着一层清冷寒霜的明媚玉容来,凝眸看向李瓒,问道。

李瓒点了点头,道:“皇后娘娘,此诏书是圣上所立,我等内阁诸臣工,唯圣命而遵,还望娘娘体谅。”

这个时候的内阁,还是要以崇平帝的诏书

犹如一家家族企业,职业经理人虽然掌控了权柄,但在创始人的控制下。

“高阁老,伱是陛下潜邸之时的旧臣,陛下立楚王为嗣,你觉得合适吗?”宋皇后秀丽如黛的柳眉之下,美眸眸光深深,带着几许质询之意。

高仲平迎着宋皇后的“拷问”目光,一时间讷讷不能应。

宋皇后点了点头,说道:“本宫与妹妹为陛下养育了四个儿子,成年者就有三人,诸子当中,本宫不敢说都教导有方,但也未闻有纨绔子弟,本宫三子,难道无一人有德才可担社稷之重?”

这就是在向殿中群臣打感情牌。

而殿中群臣面色变幻,显然也为宋皇后之言动容。

宋皇后母仪天下以来,从无干政之举,后宫外戚也罕少骄横跋扈之举,堪称贤后。

但这样一位贤后,两子皆没有立为东宫,如果再加上端容贵妃的儿子,那几乎是颗粒无收。

宋皇后修丽双眉之下,点了点螓首,说道:“陛下为国事忧劳成疾,本宫心中实是痛之,侍奉汤药近前,陛下如今受了楚王蛊惑,立其为嗣,诸位以楚王之德才,可堪社稷之重?”

在场一众殿中群臣,面色变幻不定。

宋皇后点了点螓首,说道:“诸位,陛下正在病榻当中,心情郁郁,难免有些昏了头,诸卿乃是正臣、良臣,当以大汉社稷为重,对陛下匡正规劝,如何任由陛下一错再错?”

宋皇后毕竟是皇后之尊,在外朝向来有贤后之称,此刻虽然也有干涉内政之嫌,但殿中群臣一时间却无法反驳。

还是那句话,宋皇后因为其悲惨的遭遇,俨然已然成为一个苦情人物。

宋皇后点了点头,说道:“然儿,内阁方才拟旨了吗?”

魏王面色迟疑了下,目光深深,朗声道:“内阁中书已经代为拟旨,但内阁几位阁老却并不副署其名。”

梁王道:“母后,已吩咐小吏捉刀代笔,诸位阁老并无反对意见。”

宋皇后修丽双眉蹙了蹙,清眸目光转眸看向内阁首辅李瓒,说道:“李阁老为何不副署其名?”

“此乃矫诏,我等实难副署其名。”李瓒面色凛肃,目光坚定无疑,开口说道。

宋皇后玉容清冷如霜,说道:“以本宫之懿旨,废黜楚王,改立魏王,内阁即行拟制诏书。”

李瓒说道:“娘娘,后宫不得干政,况且皇后娘娘也要听从圣上之旨。”

如果是冯太后的旨意,或许还有用,因为冯太后作为先皇的遗孀,其威权悉出于先皇隆治帝,甚至能部分干扰崇平帝的意志。

宋皇后蹙了蹙修丽双眉,美眸莹润微微,道:“圣上如今正处病榻之中,意志多有混乱,旨意多有乱命,尔等内阁以往对圣命就常有封驳之举,如此乱命,如何还能奉诏?”

“诏书旨意已经颁布中外,天下省府州县,皆应其事,岂能朝令夕改,引得天下之人耻笑?”李瓒瘦松眉之下,苍老眼眸目光深深,低声道。

宋皇后点了点头,道:“楚王失德被废,如何算是朝令夕改?”

说着,看向一旁的高仲平,问道:“高阁老,你来说说此事。”

高仲平面色微顿,道:“娘娘,此事诏书已经传之于中外,娘娘……此举实在有害大汉社稷,微臣恳请娘娘三思。”

宋皇后白净面容现出一抹愠怒,娇叱说道:“陛下弃嫡立庶,难道不大害社稷?如今闹得刀兵之气四起,引动朝野上下人心不安,岂非大害社稷?内阁拟旨,废黜楚王之东宫之位,不得有误!”

说到最后,丽人疾言厉色,柳眉倒竖。

内阁首辅李瓒,面色一肃,拱了拱手,说道:“微臣,实难遵命。”

高仲平这会儿,已经示意对李瓒之言难以遵命。

宋皇后眉头紧皱,晶莹如雪的玉容清冷如霜,秀丽黛眉下,熠熠而闪的妙目当中现出一抹恼怒。

这是欺负她一介女流之辈。

而另一边儿,贾珩则是换了一身素白蟒服,翻身骑上马,出了宁荣街,此刻街道上虽有五城兵马司兵丁巡检、戒严,但见蟒服少年仗其勇力,策马狂奔,虽呼喝相阻,但一时未拦得住。

贾珩一路骑马向着京城边墙而行,一下子上了城墙。

此刻,城墙上的将校,乃是京营练武营的将校,正在与几个将校躲在墩子里喝酒烤火。

这会儿,却听说贾珩来此,心神一惊,连忙领着一众将校,抱拳道:“末将练武营游记击将军彭麟,见过节帅。”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打量着眼前面容粗犷的虬髯大汉,问道:“彭游击,方才可曾听到城中的动静?”

彭麟诧异了下,说道:“方才倒是听到喊杀声,不知城中生了何事。”

贾珩面色淡淡,点了点头,说道:“京中生乱。”

彭麟道:“京中街面治安防务由五城兵马司操持,我等外将,无圣旨不得擅入京城半步。”

贾珩道:“魏王以五城兵马司检丁封锁神京城,率府卫攻打宫城,惊扰圣驾,许游击,本王受圣命,调兵遣将入宫平乱?”

这也是一次试探,在他没有圣旨,不出示天子剑的情况下,是否能够凭借一张嘴调兵遣将。

彭麟闻听此言,并无迟疑之意,拱手说道:“节帅稍候,末将这就让人召集将校兵丁。”

说着,吩咐着身边儿的一众小校,前去调拨兵丁。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城头上还有多少兵马?”

彭麟高声道:“五千兵马。”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魏王府卫兵多势众,通知其他几门守将,再调拨五千兵马随本王进宫勤王。”

一万兵马差不多也够用了。

太多的话,事后内阁和楚王只怕也会犯嘀咕,只凭他一句话,京营皆听命行事,实在细思恐极。

彭麟抱了抱拳,应诺一声。

待彭麟开始动作起来,贾珩剑眉之下,清眸目光转而望着宫苑方向,目中见着一抹幽晦。

他在关键时刻与其说是站在楚王一方,不如说是在站在大义一方,完全遵从崇平帝的临终旨意。

这在士林舆论中的政治评价,是比较高的。

只是甜妞儿见到他之后,只怕会心生怨怼了。

而后,伴随着京营守城兵马开动起来,贾珩率领一众兵将,风驰电掣一般,向着宫城席卷而去。

街道之上巡查的五城兵马司检丁,在得了魏王陈然的命令,此刻拦住在贾珩与随后的京营兵马之前。

“来将,止步!”五城兵马司的检丁高声说着,张弓持刀,严阵以待,面对着眼前的京营兵马,一时惶惧莫名。

贾珩手持马刀,高声道:“本王卫郡王贾珩,奉皇命入宫勤王,五城兵马司不得阻拦!”

此刻,拦路的一众五城兵马司兵将,就有带头的中阶将校看到那蟒服少年,目中不由现出一抹惊疑不定,道:“是卫郡王。”

贾珩做为当初五城兵马司改制的操办人,有不少五城兵马司将校都认得贾珩。

如何敢拦阻?

待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徐徐散开,京营精锐浩浩荡荡,向着宫城席卷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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