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皇!(求月票)

秦王离开了听风阁的时候,薛道勇看着棋盘上的那一局残篇棋盘,嘴角抽了抽,禁不住道:“当真是,老夫都已经和他说了这许多,就连一局棋都不肯让一让。”

“七年前下不过这小子。”

“七年后,怎么更下不过他了?”

“难道说我真的是个臭棋篓子?”

薛道勇开始了自我怀疑,许久之后,在老者身旁悄无声息出现了一个影子,正是薛家的秘卫首领,也是薛道勇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时折服之人。

世人皆知薛家薛道勇七重天武道宗师。

却很少有活着的人知道,乱世猛虎背后的伥鬼。

这影子的武功境界,内功修为,未必在薛道勇之上,但是论及杀人的手段,即便是这乱世猛虎,也不能够和他相提并论,这阴影之中的老者看着对这棋局愤愤不平的薛道勇,第一次开口:

“这薛家的底蕴,是你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面,不知道多少次拼上性命,才一点一点,积累而出的,秦王既然没有心思从家主的手中夺取这些东西,为何您还要主动给出去?”

“对于此事,我实在还是不能明白。”

薛道勇抛接手中的棋子,闻言笑道:“你也会心疼?”

影子道:“这许多金银地契之中,也有我等拼死拼活,之前还觉得无所谓,可是被家主你这样轻描淡写地给了出去,无论如何,心中还是有些不舍。”

薛道勇放声大笑起来:“你啊你,当真是敢说话。”

“当真是,看不清啊!”

薛道勇带着一种叹息的神色,看着眼前这个老兄弟,道:“你眼中的那孩子,还是当年都无法发现你的那个少年郎,只是李观一。”

影卫首领不解:“不是吗?”

薛道勇道:“是,也不是,他自是那个你我看着长大的少年郎,但是却也还是此刻已经占据万里疆域,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的秦王。”

“你觉得给李观一,心中心疼。”

“那你要是给秦王,若是秦王问你要,你还有胆量说舍不得吗?”

影卫怔住,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丝丝说不出的寒意。

薛道勇手中拈着棋子,黑白两色的棋子,就像是这天下,就像是这人心,他淡淡道:“老夫一直告诉你,多读书,多读书,纵观青史,你难道没有发现吗?”

“多少乱世的时候,有那些占据一城,一州的富商大豪,愿意拿出千金万金去资助一些当时看起来不过只是草莽流寇般的人物?”

“不惜为他们铸造兵器,召集乡勇?”

影卫回答道:“是因为他们如家主一样,看到了这天下的变局,故而想要提前准备吗?”

薛道勇不由笑骂一句,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拍老夫马屁,说什么勘破乱世,下注天下,天下这样做的人里面,九成以上皆不过只是为了个自保。”

影卫疑惑:“自保?”

薛道勇伸出手,白色的眉毛垂下,看着这两枚棋子:“天下大变之局,若尚是太平时日,四方没有兴起刀兵,朝堂之中又有隐患,则中原皇朝,大多,掠之于民。”

“于是有诸多的苛捐杂税,一步一步压在百姓的头顶,让他们活得疲惫。”

“但是,如此这般,却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手段。”

“不过只是在透支未来百年的底蕴,来补现在的窟窿。”

“而这天下之间,龙椅上的君王,朝廷上的文武百官,这城中的富商世家,还有百姓,彼此之间的矛盾,只是被短暂压下,短暂的粉饰太平了。”

“但是这矛盾终究会不断累积下来,犹如棋局之上。”

“劣势一点一点地积累下去,最终化作了磅礴大势,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于是不知何时,便有一人,振臂一呼,天下响应。”

“乱世将至。”

“此刻,百姓便是民心,民心便是底蕴,再不能够继续掠夺百姓的时候,你猜猜,这些天下的豪雄会做什么?”

影卫缄默。

薛道勇负手而立,淡淡道:“掠之于商。”

“如你所言,薛家偌大,似乎有着足以绵延到整个天下各处,不同州郡县城的商会,有着各种铺面,各种积累,看似是强盛无比,但是——”

“那又怎么样呢?!”

这位老迈的猛虎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道:

“当代,乃是乱世啊。”

“何以称雄,兵强马壮,什么金银,什么底蕴,只要放下心中的坚守,拿起手中的刀剑,薛家的商会,不过只是那些豪强和雄主的粮仓罢了。”

“姜万象老迈之年,把朝堂上那些名声隆重的文武大官杀得血流成河,秦王麾下有千军万马,其中能在正面对决之中,十招之内杀死你我的人,何止双手之数。”

“历朝历代,乱世之中的顶尖富商,有几个善终?”

“观一是太心善了。”

“秦王不拿,不过是因为还是念旧情的君王,他讲究着心底的底线和规矩。”

“但是你却也不能觉得,是他没办法拿。”

“更不可以觉得,自己给出去东西,就是施恩于秦王。”

“更不可因此而居功自傲,不可因此而自满。”

“况且……天策府中,并非只是有观一一个人在,如今天下风起云涌,秦王和应国隐隐然如刀剑相对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出现大战,观一不会强迫我等拿出东西来。”

“但是于他麾下那些虎狼悍勇之辈眼中,我等手中有金银,而秦王缺这些,四方僵持,军士赴死,我等却犹自高坐阁楼之上,不发一言,不出一金。”

“你觉得,文清羽,晏代清,破军,文灵均这些人,会如何想呢?”

影卫的额头冷汗冒出,沉默许久,道:

“秦王念旧情。”

薛道勇大笑:“你这个时候又和我说起旧情了。”

“我已经说了,再大的情分,能用几次?!”

“难道说还打算再用这些恩情,换得我薛家三百年昌盛吗?这怎么大白天的,你就开始做梦了?”

“你说的对,你说的一点不差,观一念旧情,他大抵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但是薛家的人太多了,即便是老夫极力看顾,也一定会出现仗着家族中威风的顽劣之辈。”

“彼时只要出一点问题,就会被那些看薛家不顺眼的人盯着了,那时候,又如何呢?”

影卫失神。

恍惚间似乎已经看到那一幕。

一直以来维系着的太平时日,哪怕是他这样行走于阴影之中的影子,都下意识相信金钱的力量可以比拟刀剑,竟然忽略了如今这汹涌的乱世。

薛道勇随意松开手,那两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发出叮当脆响,道:“观一是好孩子,老夫必是善终的,但是,老夫走后,这些后辈子嗣们,能活多久呢?”

“乱世之中,没有器量和刀剑保护的金银,不过只是阎罗王的索命锁,若是再加上外戚,加上嚣张纨绔,违反律令,开国之年如此情况,这是亡族灭种的灾祸啊,不要忘记了……”

薛道勇侧眸看向自己的老伙计,眼睛清醒,犹如狩猎的虎:“薛家。”

“亦是数百年世家。”

轰!!!

几乎如同雷霆奔走,这影卫的大脑一片空白,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者,薛道勇淡淡道:“即便是连慕容世家自身都已经解开,慕容家的宅邸成为了麒麟军工造坊所用。”

“薛家的产业太多,范围太大,即便是你我把持,这一百多年里面,你我是对得起自己的心,可是不同地方,难道当真就干净地如同这天下白雪秋霜?”

“你不如说陈鼎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与其临战之时,恶了天策府全军将帅。”

“与其天下太平之时,被四方查探时候清算往日的这些肮脏旧账。”

“老夫去世之后,让薛家落个满门抄斩。”

“让观一和霜涛,兰因絮果,彻底决裂,不如,就由老夫亲自来做这件事情。”

“把东西彻底交出去,急流勇退,我薛家也不会差了。”

薛道勇的气魄从容,影卫缄默许久,恍惚许久,道:

“我终于是明白,家主所言,众人皆欲往前一步的时候,却要退后一步的意思了,即便是薛家,有可能成为真正一统天下的皇亲国戚,即便是薛家可以真正成为千年世家。”

“即便家主您自己也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还要更退一步吗?”

薛道勇依靠听风阁的阁帘,道:

“我们求的是什么呢?”

“求名,难道我如今的所作所为,在青史之上留不下自己的丁点痕迹?求财,即便是薛家交出了这一切,剩下的余财,也足以让家族中子弟衣食无忧。”

“还是求权,去和开国之年,得国之正前所未有的那群当代英杰夺权,还是想去撩拨撩拨麒麟之须?”

“既皆不求,那这富可敌国,富贵于我何加焉?”

“况且,观一占据着万里疆域,休养生息的速度其实很快,老夫的这一次押注,不过只是让他节省三五年的时间罢了。”

“富可敌国,也不过只是商会,可敌得几年春秋?”

影卫道:“那么,家主这一次赌,赌的是什么?”

薛道勇道:“赌?”

“我赌我薛家不会灭族,赌这天下可以大定。”

“我赌一个万世太平的开端。”

“赌一个——”

薛道勇的声音顿住了,旋即嘴角勾起,带着猛虎般的从容和笑意:“三十岁前,统一天下的无双君王!”

“彼时他骑乘麒麟,游荡天下,四方太平的时候。”

“我在这听风阁中举杯遥遥相祝。”

“也算是对得起我这一生。”

……………………

薛家的商会诸多手续,全部先短暂运送到了江州城中,到了那位温润无害的文鹤先生那里,文鹤先生看了许久,无害诚恳的脸上带着一丝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

“…………厉害。”

最后,文鹤只是赞叹地说了一声。

那影卫送到了东西的时候,就要离开了,却被文鹤先生唤了一声,道:“先生请留步。”

“请留步。”

影卫疑惑,那位无害的先生笑着道:“薛老先生,送来了如此的贺礼,我们也不能够不给出回应啊,恰好,我这里有些东西,就当做是给薛老先生的回礼了。”

文鹤把一封信递过去了,影卫下意识以为是给钱。

可是拈了拈。

若是给钱的话,这点分量未免实在是太有些磕碜了。

但是,眼前之人乃是秦王麾下,这又导致了,这个点分量还有一点点微妙的可能性。

文鹤先生温和笑着道:“可以告诉薛老。”

“不必谢。”

影卫心中腹诽,就这么点东西,还说不用谢,但是表面上还是颇为恭敬客气地回了一礼,然后迅速地回到了听风阁,将这信笺拿出来,里面写着的只是一些名字。

全部都是薛家的。

影卫看到薛老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道:“年轻人,有点本领,不错。”

然后让影卫再跑一趟,也是一封简简单单的信笺。

文鹤先生还在想着这么多东西,怎么去逗,啊不是,怎么去和晏代清先生好生交谈交谈,就发现了又有来者,心中多少有些微好奇的时候,见到那位影卫拿出来的东西。

是一封信,里面也是和文鹤给出的那一封一样,皆是名单,只是这一封信上,上面已经被抹去许多。

文鹤脸上的神色微有怔住,旋即隐隐有些动容。

他知道了,那薛家的猛虎也早早就开始注意到了薛家内部的问题,并且一直都在处理。

薛道勇的这一封信,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

这乱世的猛虎,将会亲自将薛家内部的烂肉斩去,又将薛家的金银和商会皆交给了麒麟军,表示了全部的支持,却又不把自己的儿郎安插入天策府之中。

影卫对文鹤先生道:“家主说先生不必谢。”

文鹤顿了下,道:“老先生手段高明。”

“文清羽甘拜下风。”

影卫顿了顿,道:“家主说,若先生如此回答。”

“那就要在下回先生一句话。”

文鹤道:“洗耳恭听。”

影卫道:“此番怎么不说,是西域晏代清了?”

文鹤缄默,笑叹一声,道:“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文清羽,领教了。”当着影卫的面,将薛道勇给的这一封信笺点燃,焚烧成为了灰烬,影卫方才离开。

时间缓过,也已六月末。

最为闷热的时期已经过去了,雨水逐渐地增多,频率也变高了,关翼城里面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雨水,打落在了道路两旁的树木上,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雨水声让人心里面安静,两侧的百姓却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避雨,以免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水淋湿了衣裳和头发。

这一场雨来得突兀,多少是有些让人措手不及。

回春堂的老掌柜本来外出送药,未曾带伞,临到了路上遇了这雨,皱了皱眉,只好打算去找个地方避一避雨,他的头发已经白了,身子也不如几年前。

可是周围一时半会找不到躲雨避雨的地方。

正自皱眉的时候,雨水忽然停了,但是耳畔还能够听到雨水落下来的声音,眼里面也能够看到水珠穿成线滴落在地上,炸开了一个个小小的弧的模样。

抬起头,看到一把伞。

老掌柜的转身,看到后面有一名青年撑着伞,这青年人一身青衫,腰环革带,用一根很老的玉簪扎着头发,撑着伞站在雨水里面。

老掌柜的疑惑了下,旋即觉得这青年有些眼熟。

但是他是生性沉闷的人,只是道谢了一声,青年笑着道:“掌柜的,今天没有带伞吗?”老掌柜道:“外出送药,走得急了。”

“小兄弟把我送到前面那屋檐下面就行了。”

“我在那里站一会儿。”

“这个时候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好。”

青年撑伞徐行,老掌柜的背着个药囊,两人就这样踱步在雨水之中,雨势渐大起来了,散落在树叶上,落在地面上,仿佛将这一把伞下的事情和周围的世界分割开来。

青年带着他到了那个屋檐下面,收了伞,把伞侧放在旁边,抖了抖上面的雨水,然后也和老人一起站在这屋檐下面,看着雨水落在屋顶,顺着瓦片滑落下来,滴落成水串。

老掌柜的就和这青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又是一会儿,雨幕里面传来了颇为匆忙的脚步声,披着斗笠蓑衣,颇胖大的汉子从雨水里穿行而来,倒是走得急切了,稍稍有些气喘吁吁的。

抬头看着店面前面衣裳都湿了的老者,道:

“哈,你个老药叟,要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要不是我邻家回去的时候,告诉我你在这里等着,我今儿就不出来了,这般大的雨,在院子里面热一壶茶,烤几粒花生吃吃才舒服。”

“这位是……”

他看着旁边青年,眼底疑惑:“你熟人?”

老掌柜的道:“是个好心人,把我撑伞带来了。”这酒馆老板只见得了李观一一次,即便是回春堂管事,这几十年里面,迎来送往的药师学徒也不知多少了。

七年时间,改变了太多了,他们似乎未曾认出来这年轻人,却也开了酒馆的门,邀请那青年一起进来坐坐,店家的手脚麻利,把这酒馆的窗户帘子拉起来,里面亮堂堂的。

又自取了些芹菜花生醋泡花生,蒜泥皮冻,还有先熏后卤的猪头肉,切了一盘拿出来,费劲儿搬来了一个小火炉,道:“今天颇有雅致,就喝点好酒。”

老掌柜的脸上也难得有一丝丝笑:“想要喝酒就直说。”

“还说什么雅?”

“咱们这地方有什么好雅不雅的?”

那胖乎乎的店家却不服气了,道:“你这话说的,难道说雅不雅,还和有没有金子相关联了吗?你且听好了,我这个地方,今日却有三种雅趣。”

“本来没有打算来,今日来的,便是第一桩雅趣。”

“今日本以为,就是你这老药叟一个,却又有个新朋友,便是第二桩雅趣。”

胖酒馆店家的声音顿住了。

老掌柜的打算听这好友的笑话,却故意问他:“第三桩雅趣在哪里?”

胖店家支支吾吾了半晌,却只是笑:“为了喝酒而不得不去编撰出雅趣这事情来,本身便是一件雅趣了!”

“哈哈哈,这些事情,皆不重要。”

“来来来,喝酒喝酒。”

胖酒馆管事把酒倒出来了,不是什么名贵的美酒,不能够和陈皇皇宫里面的御酒相提并论,却自有三分清冽之感,对着这落雨饮酒,闲散聊天。

老掌柜道:“这位小兄弟倒是面熟。”

“只是在这附近却似都没有见过。”

“不知道这些年做得什么事情?”

青年端着一杯酒,看着眼前老者,故人,却未曾说什么身份明朗,只是对饮,笑着道:“却也和老先生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两样的。”

一顿好酒,一场清谈,就着酒盏碰撞的声音和落雨的声音,倒是洒脱,但是落雨终究还是淅淅沥沥的慢下来了,就如同老掌柜说的那样,这个时节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青年看着这雨渐渐小了下来,起身告辞。

老掌柜笑着问是不是也是大夫,年轻人回答道:

“算是吧。”

他一身青袍,就提着这伞走出去了,雨水尚有些飘落。

“左右不过是,治病,救人。”

酒馆店家和老掌柜看着青年提伞而去了,渐行渐远,店家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看着那老掌柜,笑着道:“我看啊,他似乎是你的熟人呢,老药叟,不记得了吗?”

老掌柜只兀自道:“不记得了啊。”

“帮过的人那么多,见过的人那么多,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因缘,哪里能都记得?”

“不记得又怎么样呢?”

“若是当日帮过他,我也不过只是为了让他后来记得我来报恩的,往日如果有过什么缘分的话,今天雨落,一场好酒,也是够了。”

胖店家大笑:“真不讲究!”

老掌柜回答:“这才是讲究。”

两个老友对视,却也只是心照不宣,没有说破,他们举杯对饮,那老掌柜看着外面,雨落如丝,然后扬起头饮酒,自语道:“治病,救人,好一个治病,救人啊。”

“好酒。”

“正十分醉人!”

…………

中州,姬衍中捧着手中的圣旨,听得耳畔声音,却是大脑茫然空白。

“卿觉得,观一之功,克敌制胜,破江州,逐陈皇。”

“可称【皇】乎?”

“皇者,煌煌如火者也,既封为秦武,如今名动天下,声震四野,当称——”

“秦皇。”

“卿等,以为如何?”

(本章完)

第506章 气吞万里(求月票)

封皇么……

姬衍中在听到姬子昌的话语之时,心中有一种恍然如梦般的感觉,犹如往日一场大梦苏醒,他本来以为,自己对这种事情的发生会充斥着一种悲痛感。

但是事实上,姬衍中的感觉比起他预料中的镇定太多。

甚至于有一种,果然如此。

有一种隐隐预料到的事情终于到来,终于发生了的感觉。

赤帝一脉的没落,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除去了不愿意接受现实的腐朽之辈,还对这世道抱有幻想,还期待着秦王功名震动四方的时候,还要臣服于他们之下外,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只是不曾开口去说罢了。

姬衍中叹了口气,道:“秦王陛下的功名,疆域,威势,都足以称皇,但是称皇之名是否是他愿意的呢?陛下,若是要称皇,以他的功业,早在封王的那一次就足以称皇了。”

“虽然说如今给秦王陛下再度上尊号,也不会引来四方的觊觎和不满,但是同样,以秦王陛下如今扫荡四方的威名壮阔,也无需要我等的上尊号尊名来为其扬威了。”

“秦王陛下,如今哪怕自称是一小卒。”

“也不会有人对其的名望和气度有丝毫的小觑,而在中州的列位王侯,即便是外出自称自己有可以比拟秦王的封号,也不会有人以对待秦王的态度对待他们,相反,还会大笑之。”

“彼时不曾称皇,以秦王陛下的秉性,此刻未必会称皇。”

“不若写信一问。”

“看看秦王陛下这个时候的想法和战略,是否需要陛下的帮助……”

姬衍中思考之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和想法。

作为中州赤帝一系,要为封臣加封,却用的是【上尊号】的说法,而为其加皇者之名,以姬衍中的地位和资历,竟也要建议赤帝写信相询问。

姬子昌微怔,看着眼前这位素来以宽厚长者,以及‘传其武功者必反’的名声为人所知的姬衍中,笑叹道:

“卿却不似往日那么死板。”

姬衍中只是回答道:“秦王陛下声威震动于当代,赤帝朝八百年国祚,终是勉力支撑,如今陛下又能为之奈何呢?”

姬子昌已经在为【禅让】造势。

原本还在考虑要如何为李观一铺垫出汹涌大势,但是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来,李观一就直接带兵杀到了陈国的边关之下,狠狠地在这天下来了一次大的。

李观一的名声此刻喧嚣直上,大有成为当代第一人的气势。

年轻有为,又有顶尖的兵锋和武力。

犹如赤帝和霸主的结合体。

姬子昌写信给李观一,恭贺他的战绩,又提起了上尊号为皇的事情,但是李观一思考之后,也和文清羽先生商量之后,终是写信,暂且回绝。

他已经不再需要【皇】这样的名号,来证明自己了。

而在这个时候,他也希望自己的朋友在最后不必去折损自己的名望,来衬托背负着李观一往上走去。

其次,军中大势汹涌,破陈都城之后,还有硬仗要继续打,此刻封皇,却也难免令军中的气氛稍有浮躁,功业未成,如何能得此尊名。

姬子昌收到回信之后,也只好叹息一声,回信时写道:

“天下如此之大,你也要加把劲儿才行。”

“快点结束这般乱世,趁着我和你嫂子还年轻,我们两个还能够有精力外出游览这天下,若是你打完这天下,我都已经成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了,就算是能出去走,能走几年?”

“快些履行你的大愿罢。”

“到时候把孩儿就扔给你照顾了。”

李观一看到回信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手掌印,咧了咧嘴。

没见过哪个天下正统的皇帝,给文人墨客暗搓搓说的大权臣写信,是在发牢骚说孩子难带,是在发牢骚说你怎么推进天下的速度如此之慢,还不快点把这天下统一,我好甩锅交班。

“没见过这种大皇帝的。”

李观一虽然这样咕哝着,却也还是把这信笺收起来。

折叠好珍藏着,打算之后,过去十年二十年的时候,给那小丫头看看,看她亲生父亲当初是如何想要把她甩开,自己和妻子两个人出去过二人世界的。

所以,你义父才是对你最好的。

以后压岁钱,知道给谁了罢?

在陈国的江州城,关翼城区域,到整个秦的领地之间,其实还有辽阔无比的疆域在,其中诸多城池,内里大小世家,掌控权势,仍旧负隅顽抗。

按照原本的战略——

秦的后勤,补给,底蕴,都完全不能够支撑长时间的消耗战,李观一的打算是两侧出兵蓄势,采取中庸的战法,一点一点去撕裂这些世家。

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是五路大军往前。

本身的战法就是,李观一在后方压制,以一股精锐兵力进行对敌方战略上的牵制。

毕竟那些占据城池的世家和城主们,也不能确定,自己拼尽全力,达成了联盟之后,才刚刚在正面和岳鹏武对上,后面就凿出来一位有过踏上战场,万军丛中斩敌将首级经历的君王。

与此同时,岳帅岳鹏武率领大军正面抗住压力。

其余的四位战将,则各自率领数万军队,进行穿插和配合作战,一点一点瓦解掉陈国负隅顽抗的那一部分势力。

后来在他击败陈鼎业,得到了陈鼎业撤离江州城,留下来的大量粮食,以及这文武上下,衮衮诸公的库藏之后,秦王觉得,其实之前的想法,太过于保守了。

保守,实在是太保守了!

娘的,陈国都城里面,竟然还有这么多粮食。

这百官的宅邸之中,银子和军粮都这么多。

麒麟军和天策府的将军们都有些不可思议——明明前线充斥着吃空饷,压着前线军三个月军饷不给下发,每日口粮提供不到位等等诸多要命的问题。

但是后方却根本一点都不缺少这些东西。

秦王陛下大手一挥,写信告诉晏代清。

完全不用担心后方撑不住。

全军往前压上!

这一次,不需要进行危险的穿插撕裂型战术,直接以正统方式的战阵推进就可以了,银子?粮食?箭矢?哈哈,那都不是什么问题。

打!

秦王陛下心情愉快到了亲自点起兵马前去了对面的城池后面,越千峰大将军连忙挥舞战戟前去帮助,带着十余亲兵卫士,十余骑包围了对面的一千多骑兵。

并且以秦王陛下为锋矢,亲自冲散了这一支骑兵。

以秦王陛下为锋矢???

等等?陛下是前锋?!

越千峰狠狠的晃了晃头,然后伸出了手掌按着自己的眉心,用力挫了挫,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有喝酒,脑子有点坏掉了,这种事情,以前有过吗?

这,这合理吗?

而当对面的那一支千人骑兵,发现对面的‘斥候’散开为首之人,身穿墨色甲胄,外罩绯色文武袖的麒麟纹战袍,手持一把暗金色的战戟,战戟之上,猛虎吞口。

就这么大喇喇冲过来,前方骑兵和统帅,竟然没有一合之敌的时候,脑子也是懵的。

对面君王在前面跑,大将在后面追。

看着那一幕画面,许久许久没能缓过神来。

简直是犹如戴着金盔,被一名力士,挥舞着八角紫金锤朝着脑壳儿上狠狠地来了一下似的。

脑瓜子嗡嗡的。

一片空白。

一国之君亲自冲阵?!

不是,这,这对吗。这不对吧?

于是秦王尝试亲自干掉了几个骑兵军队之后,不得不在底下大将死命拉扯的情况下,答应选择率领重骑兵冲击。

而第三次转折发生在薛老选择将薛家的底蕴和商会全部交给李观一之后,按照文鹤先生后来的笔记说的,秦王陛下彼时的心情实在是愉快,非常愉快到了有些飘飘然的地步。

他吃饭的时候竟然会选择拿三个菜而不是两个菜。

其中有两道荤菜。

当天就吃了三只烧鹅。

而后麒麟军,天策府,安西都护府皆得到了情报和策略,晏代清,文灵均,破军,元执这些天策府的成员第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因为陛下给他们的密信里面只有一行五个字。

【咱们有钱啦!】

文灵均讶异。

晏代清先生冷笑几声,觉得陛下终于脑壳子发昏了。

有钱?

每天看着民生和后勤的消耗,晏代清觉得自己有时候想要一头撞死在卷宗上彻底睡着,睡他个三天三夜。

秦王采取奇策的时候,恰好是五月左右——

自是妙计,自是雄才伟略。

晏代清也要击节赞叹。

在军略会议的时候,也是热血沸腾。

然后他回到了府衙,见到了那些累积成山的卷宗,方才热血沸腾起来的豪情壮志,就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迅速冷却下来就了。

要一边维系着决定今年收成的重要时期,要一边维护水利措施,以免捞灾,还得要准备教育和医疗的情况下,为那神勇非凡的秦王陛下,以及派出的几十万大军提供后勤补给。

五月份啊,那么多后勤运送,需要人力。

地还种不种了?

晏代清忙得焦头烂额。

尤其是在这种关头上,几乎是完全极限操作,极限到了晏代清恨不得不管不顾,把其他几个‘晏代清’都抓来干活的时候,那个从中州过来的老学究还三天两头地到晏代清的眼前晃悠。

每次来都是要钱,都是说,秦王陛下及冠礼,要留名于青史云云,可不能含糊云云。

给钱,给钱,说来说去,就是给钱。

若非是晏代清见他年纪颇大,加上多少顾及一下秦王的面子,否则当真想要给那老头子来一个过肩摔,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做大国雅量。

什么才叫做儒家之礼。

靠着那发展了四五年的机关术,终于开始出现了可以投入实用的部分成果,再加上培养出来的初级人才足够多,晏代清先生硬生生支撑住了这种级别的后勤庙算。

胃痛的毛病也在石达林的药效之下恢复了。

只是,伸出手掌抓一把头发好像今天比起昨日多掉了几根。

晏代清先生觉得今日的心情不是很美妙。

破军先生沉思。

破军先生若有所悟。

“原来如此,看来薛家终于做出自己的抉择了。”

破军先生第一位察觉到了问题。

而紧随其后的,秦王陛下的第二封信笺抵达之后,将诸多事情都详细解释了一番,并且在最后的时候,认真写下来,严厉告诫他们,之前不小心寄错了信笺。

【一定,我,咳咳,孤是说,一定要把第一封信销毁】

【明白了吗?!】

【此乃……嗯,君王之令是也!】

对于这个命令,文灵均莞尔一笑,确确实实将第一封信笺烧了。

晏代清先生本来要烧的,却忽然觉得,烧了有点可惜,索性收起来,他日秦王陛下缺钱来要的时候,就可以把这一封信拍在桌子上。

破军先生则是直接将这个信笺当做收藏。

只是在处理完这般事情之后,所有的麒麟军军师,谋主们,都进入了一种特殊的状态,元执先生的神色隐隐有些喜悦,晏代清逐渐转变为神清气爽。

文灵均的温和笑意浓郁。

破军先生摸着下巴,一双清俊的眸子里面带着紫光。

“也就是说……”

“此刻,不缺钱了,是吧?”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麒麟军的谋士们嘴角几乎控制不住地勾起来。

一直以来,他们打得都是逆风战,是要从无到有得崛起,双手开辟一番天地,其中耗费的心血,需要的经历,面对的困境,超乎想象。

短短七年时间,而提剑匡定天下,乃有如此疆域。

只稍稍想想,就知道他们的底蕴和补给一直都处于严重不足状态。

几乎是完全靠着豪情,和年轻人炽烈的勇武在支撑。

而现在,这本来需要数年时间慢慢弥补的一点,在那位乱世猛虎的豪情之下,彻底恢复了,天策府和麒麟军的所有谋士将军,对于尚且不曾谋面的老者,都有了十二分的好感。

破军先生看着大概可以支配的军费,情报线,后勤补给线之后,嘴角勾起来,这一次勾起来几乎就压不下去了,然后用力一拍桌子,即便是拍的掌心都在痛也不在乎。

他大爷的!

出山之后,就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所有天策府的谋主和将军嘴角就没下来过。

麒麟军,转变战略。

进入到了不差钱的状态里面。

之前的战略,保守!

实在还是太过于保守了!

晏代清神清气爽。

一边趁着机会开始大力推动民生,目的是为了在这一笔薛家带来的庞大金钱和后勤补给耗尽之前,彻底将秦王麾下的疆域民生水准拉高到了足以维系这种级别后勤的层次。

一边加紧兵器和甲胄的升级铸造。

樊庆提出大练兵战略。

经过各路将军的商讨,完成了统一。

在这个时候,本来打定了主意,判定出秦王大军的补给不足,虽然气势凶猛勇烈,但是绝对支撑不了多久,只需要熬过第一波就可以的世家一睁眼发现——

天变了。

之前他们咬紧牙关,觉得要死死扛住压力就可以。

到时候秦王的后勤补给一定会撑不住。

就算是兵锋所向无敌,后勤一断也是要撤兵的。

到时候就可以松一口气,秦王不同意他们的要求,他们大可以前去投靠应国。

可麒麟军的战略迅速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猛攻猛打奇策难防,变成了稳扎稳打,而且并不着急迅速推进,且在交锋之中,他们发现,麒麟军中的面容,几乎每两个月更换一次。

负伤的,有所领悟的,突破的,会被撤下去。

用在后方,麒麟学宫当中训练出来的新的战士补充。

这些都是在江南训练而出,经历了战争之后又在麒麟学宫当中,经过了系统化的兵家培养,然后再投入战场之上,在真正的战场上,让他们将学宫中学习到的东西,彻底掌握。

诸多世家之中,并非都是草囊饭袋。

也有极为精明,眼力颇强之人,其中最为杰出的那一部分,在麒麟军的战略发生变化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麒麟军是在做什么。

“不断轮换战士?稳定推进战线,避免恶战……”

“还在我们城池之外的田地上屯田,收割我们种下的粮食?”

“他们在练兵!”

“他们在拿我们练手,在拿着我们大练兵。”

马家家主的脸色惨白,道:“我们的子弟儿郎,就只是他们磨砺刀锋的石头而已,他们的兵马收到损伤之后,立刻就会调回去,然后换取新兵上来。”

“不断轮换,他们只是为了和应国交锋而准备,我们只不过是他们的磨刀石……”

“我们只是磨刀石。”

“他们能够后退,我们却又退往何处?”

世家们和负隅顽抗的势力意识到了这一点,陷入绝望。

麒麟军大练兵的情况几乎已经要成为阳谋。

但是对于这诸多世家来说,这一点的绝望之处就在于,他们就算是知道了麒麟军是在练兵,那又能够如何?永远都有老辣的麒麟军战士在率领年轻的士兵。

麒麟军的后方有充足的补给,有名将,有无数的后勤。

但是他们只有孤城。

后方?

后方是秦王。

麒麟军并不着急着大军突破,而是以威严之势,徐缓而推进,却也正是这种徐缓推进之势,反倒是有一种汹涌无比,山峦崩塌压下的气魄。

所有挡在这一支军队之前的世家,城池,都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和绝望感,他们本来是打算要将秦王的后勤拖垮,支撑到获得胜利,但是却是他们更早地被拖垮了。

已经逐渐开始城池投降,彻底的投降。

而这似乎是一个信号,之后的城池投降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争先恐后一般地认输,有些城池的城主,世家因为恐惧秦王对世家的态度,不愿意投降,却皆被城中兵士百姓反叛。

他们主动打开城门,引王师入内。

如此气势勇烈,诸城池皆降,竟有大军对峙之间,对方临阵倒戈,前去攻城的事情发生,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汹涌,而在这一段时间之中,应国却只是养精蓄锐,未曾侵扰麒麟军。

陈鼎业收拢了原本在西意城边陲的大军,彻底汇聚在了镇北关,掌控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勉勉强强汇聚了二十余万大军,突厥则一直在等待着中原的这鏖战耗去麒麟的兵锋。

天启一十七年夏,耗费了一年的时间。

陈国的最后一座城池在麒麟军的兵锋之下,选择了投降,这一次的投降彻底宣告着陈国这一座中原大国的落寞,而整个陈国最后的版图,也已经只剩下了陈鼎业驻守的镇北城。

吐露出了秘境和沿途补给驻点情报的陈天意,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哀嚎许久,于某日夜间,自山崖跳下,死于山崖底部,乱世嶙峋之间。

陈承弼老爷子倒是看得很开。

只觉得陈国也有了几百年的天下,已经足够好了,况且,陈皇的皇位又不是他的,那几个兄弟们彼此残杀,搞得陈家之中都是乌烟瘴气的,散了也好。

不如练武。

如此波涛汹涌之势涌动,镇北城中,聚拢兵锋,重新将这一座雄城掌控在手中的陈鼎业,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使臣。

来自于突厥和草原的臣子。

这位突厥的大臣躬身行礼,脸上的神色极为的谦卑,他们奉上了足以对应君王级别的礼物,态度也放得极好,于宴席之后,起身进谏道:

“伟大的陈皇陛下。”

“您的国土被叛贼所侵占,您的国都都成为了秦的疆土,如今天下都在传送着窃贼的名声,这当真是让人心中不忿的事情。”

“我国的大汗王,曾经和陈皇陛下有过联盟,共同讨伐应国的大军,有这同袍之谊,如今见陈国如此,愿意出兵,和您一起,讨伐秦王!”

“夺回故土,还于旧都!”

陈鼎业饮酒动作一顿,整个宴席之上,雅雀无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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