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与此同时,火车从勇者的故乡开了出

快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亲王号”。

站在吸烟区的乘客还没抽完点燃的雪茄,飞驰的车厢已经越过了雷鸣郡的边界。

当那刷着红漆的车厢越过了坎贝尔堡的车站,一幅流淌的油画立刻映入了乘客们的眼帘。

熙熙攘攘的集镇变成了森林和农田,很快又成了羊群和小河,零星的风车与炊烟,随后又是另一片城镇和农田。

骑在马背上的坎贝尔人从未像今天这样丈量他们脚下的国土。

而“母亲”这个抽象比喻,也在此刻被赋予了前所未有具体的概念!

“圣西斯在上,原来万仞山脉真有一万座山峰……”抽着雪茄的迪比科议员喃喃自语了一句,转眼间又是一辆马车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他的耳边传来了几名音乐家的兴奋交谈。

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绅士微眯着双眼,似乎是从那灌入窗口的风中找到了灵感。

“那隆隆作响的声音让我想到了雷鸣城港口的货轮……圣西斯在上,我有了新的灵感!下一场交响乐演出,我希望我的双簧管乐手,手指能像蒸汽机的活塞一样快!”

站在旁边的朋友惊讶地看着他。

“那能好听吗?”

那音乐家笑了笑。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一位戴着礼帽的绅士沉思良久,忽然笑着打趣说道。

“听起来有点意思,希望它听起来能像我们的火车一样狂野!”

“哈哈!”

谈笑风生的不只是音乐家,还有那些被大公们请来的画家们。

他们正占了最好的位置,拿着笔记本和铅笔速写,似乎打算将那一闪而逝的灵感描摹在纸上。

而作家和编剧们则交流着火车站月台上听来的趣闻,一站路的时间便敲定了科林大剧院的下一个“舞台”在哪。

他们打算写一个追赶着火车的少年,而他的梦想是让那喷吐着蒸汽的火车飞到天上。

所有人都怀疑他在说梦话,就连他自己也怀疑自己在做梦,唯独美丽的“艾洛伊丝小姐”握着他的手告诉他——

“你可以更自信一点,坎贝尔人无论何时都会像骑士一样,骄傲地挺起他的胸膛。”

那将是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

它将带给人们不同于“钟声”的另一种感动,它将告诉他们的下一代,“相信”与“勇气”的力量。

以及,一切皆有可能!

在家人与朋友的支持下,这位勇敢的少年靠着聪明与勤劳,最终战胜了邪恶的霍勒斯——哦不,斯勒霍厂长。

很好,现在故事的大纲已经有了。

东张西望的迪比科议员惊讶地发现,连故事都没写完的他们,居然已经在计划着找谁来演了。

好嘛——

一个入戏太深的哥们儿已经开始哭了,他觉得不至于吧?

站在这里的不只是明日的梦想家们,还有《雷鸣城日报》的记者。他们用录像水晶,记录了这注定将被载入史册的一刻,并打算将这一瞬间印在明天的头条上。

比起格兰斯顿堡的宴会和夏季狩猎,他们一致认为这张接地气的魔术相片更值得登上封面。

另一边,装潢考究的车厢里弥漫着胭脂与香水的气味,人们轻声细语的交谈,就像在大公的花园。

这列火车的内饰采用了深红色的桃花心木,搭配着精致的黄铜饰件,风格沉稳而奢华。

虽然比起西奥登的夏宫还是差了一点富丽堂皇,却也别有一番干练的优雅。

它就像“罗克赛1053年步枪”。

坎贝尔人已经从大莱恩地区的传统中,演化出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艺术风格以及审美。

用四个最简单的意象来概括便是红砖与烟囱,钢铁与羊毛。

不过,相比起车厢内令人眼前一亮的装潢,更令人惊讶的是它的平稳,就像一艘行驶在开阔水域的渡轮。

若不是窗外飞逝的景色和偶然的车厢耸动,霍勒斯甚至怀疑这辆车是否真的在向前。

比起马车,它实在强太多了!

不只是速度与稳定,最关键的是,它不像马车一样有可能被“打劫”。

这里所谓的打劫不是迷宫里的小恶魔,而是那些时不时客串劫匪的行商和佣兵们,打算在回家之前干一票的冒险者,以及那些沿着土路设卡收费的骑士和领主们。

霍勒斯可太了解他们了,他那股穷酸抠门的气质可不是富养出来的。在他比马修还穷的时候,没少受过这帮人的刁难。

现在,他们就在霍勒斯的眼前,被那漆黑的烟囱撞得粉碎!

而他几乎能用眼睛看见,那些最先被铁路连接起来的土地,将最先发展起来!

或许——

可以买一点?

他正在心中琢磨着。

这时候,一位身穿笔挺制服的乘务员,推着精致的银色餐车缓缓走来。

那车轮上似乎裹了柔软的炼金材料,在地毯上滚动时竟没有一丝声响,以至于脚步声到了跟前他才察觉。

“先生,这是产自雷鸣郡银松酒庄的陈酿,请您品尝。”

乘务员停在霍勒斯夫妇的座位旁,戴着白手套的手法娴熟地为两人斟上了红酒。

看着那如红宝石般倾泻而下的液体,霍勒斯吸了吸鼻子,那股醇厚的酒香让他喉咙发痒,也让他的老毛病忍不住又犯了。

“这一杯要多少钱?”

“不用钱,先生,今天的消费全由大公陛下买单。”

然而乘务员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持着完美的职业素养,用风趣的口吻说道。

“不过若是平日,这杯产自雷鸣郡银松酒庄的佳酿,售价是五银镑。”

五银镑。

霍勒斯在心里迅速拨了一下算盘,这价格无疑是偏高了点,但考虑到它毕竟流淌在一头钢铁巨兽的血管里,似乎……也还算公允?

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转了起来,他就像嗅到黄油的老鼠一样,从中嗅出了别样的滋味来。

虽然这辆火车没有经停站,但显然铁路沿线是预留了不少尚未启用的车站,棚子底下只有光秃秃的月台。

如果霍勒斯纺织厂能在那些站台上开一些商店,那他岂不是能像科林大剧院门口那些小贩们一样赚得盆满钵满?!

想到这里的霍勒斯先生心头一片火热,感觉椅子就像着了火一样,让他坐立不安。

圣西斯在上——

五银镑的红酒简直是抢劫!

霍勒斯先生可以站在窗外亲自给车窗里的乘客倒酒,只要火车不开,他的酒瓶就不会停!

而一杯酒,他最多只收一银镑!

当然,想喝贵的他也有!

而若是喝不起红酒,他这儿还有便宜的啤酒和红茶!以及下酒用的报纸和肉干!

不过纺织厂来做这事儿有点怪,他琢磨着自己也许应该效仿安第斯,也成立一个什么霍勒斯集团。

“这火车的名字起得倒是别致,亲王号……指的是科林亲王吗?”坐在邻座的先生摇晃着酒杯,似乎比起杯子里的红酒,对这火车本身更感兴趣。

“当然,先生,这辆列车是为了纪念坎贝尔公国与科林公国的友谊,火车头上的签名是大公殿下亲自写的,他将签字的笔赠送给了我们的亲王。”乘务员微笑着回答。

显然这套说辞他已经背了很多遍,不只是为了讲给首班车的试乘乘客,也是为了讲给以后好奇的客人。

这年头,雷鸣城的市民们比那些贵族还追求仪式感。

“还有别的车型吗?”那先生一脸好奇地问道。

乘务员微笑着耐心回答。

“当然有,皇家铁路公司还将推出‘公爵号’、‘男爵号’、‘骑士号’以及‘公民号’……四辆车已经交付,最晚将在下个月投入使用。”

“它们有什么区别?跑得更快?更大?”

“速度是一样的,先生,区别只在火车头上的签名。不管是公爵还是公民,到达终点的时间都是公平的。”

说着,乘务员看了一眼车厢。

“不过,火车头虽然没有区别,但车厢的舒适度和票价还是有所区别的。这一趟列车挂载的十二节车厢都是最贵的豪华款式,等到亲王号实际投入运营,也会推出更能装的平价款。”

听到这里,霍勒斯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身子前倾,立刻插进了话题。

“那我能给火车冠名吗?比如……‘霍勒斯号’?”

听到这个有趣的想法,坐在周围的绅士淑女们都不禁微微一笑。

然而霍勒斯却丝毫不在意。

他嘴上说的是自己的名字,心里想的当然是他的工厂。

如果有一列火车,每天拉着成千上万的人在公国大地上狂奔,车身上印着巨大的“霍勒斯纺织厂”的广告和商标……那岂不是意味着,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向他的纺织厂鞠躬问好!?

虽然他们现在也许没有钱,但总有一天他们都会有。

等到他们手里有了几个铜板,想要给自己扯一身像样的衣服或者买一床崭新的被褥时,这些伙计们一定会第一时间想起他的名字,认准霍勒斯纺织厂的商标!

这不比把丝带系在教堂的古钟上要靠谱一万倍?!

“这……”

乘务员显然也没见过这么有创意的客人,愣了一下才礼貌地回答说道。

“这事儿您恐怕得去和皇家铁路公司的高层商量。不过,我听说他们正在讨论扩大铁路投资的事宜,既然他们并不拒绝接纳民间的资金扩张铁路的规模,想必也不会拒绝像您这样富有创意的绅士参与他们的计划。”

“谢谢,我一会儿就去找他们聊!”

霍勒斯靠回柔软的沙发里,心中狂喜。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列喷着白烟的火车,正拉着他的布匹,向着无穷无尽的财富终点狂奔。

就在霍勒斯沉浸在金币的海洋中的时候,坐在他身旁的夫人菲蒙娜正端着酒杯咯咯直笑。

她倒不是在笑话自己的丈夫,而是刚认识了一位闺蜜,正和这位优雅的淑女聊得火热。

那是一位气质高贵的夫人,她来自雷鸣郡隔壁的坎贝尔堡。那是公国的首都,也是真正的权力中心,而刚才这辆火车才穿过了她家的后院,以及后院背后的林场。

不过这位男爵夫人对炫耀财富没有任何兴趣,反倒对雷鸣郡的红酒和最近大火的戏剧如数家珍。

以往这些贵族是绝对不会和平民像朋友一样交谈,但奥斯历1054年的坎贝尔公国却不同以往。如今雷鸣城核心地段的一栋房子,真能买下一座坎贝尔堡的庄园。

毕竟在那儿置业的不只是坎贝尔人,也有来自漩涡海东北岸各地的商人、贵族,甚至是奔流河上游的莱恩人,以及更北边的罗德人。

再加上冬月政变几乎将整个公国有实力的贵族都一锅端了,即使是最保守的坎贝尔贵族也不得不放下旧日的尊严,以免错过从眼前开过的火车。

譬如这位男爵夫人的丈夫便是如此。他受不了车厢里市侩的气息,却又拒绝不了那装在市侩里的金钱。

于是,他带着他那古老的姓氏和倔强,去了隔壁吸烟区,在那里点了一根雪茄,将生意上的事情交给了自己的夫人。

这其实未尝不是一种聪明的选择,毕竟他和霍勒斯实在找不到共同话题,但他们的夫人都喜欢看鸢尾花剧团的剧,还都有着能把同一件事情换一百种花样说一千遍的本领。

并配上比琪琪小姐还要夸张的表情和语调。

“……说到红酒,我最喜欢的还是银松镇的那家酒庄。”男爵夫人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眼神迷离,“那里的葡萄园在秋天简直美得像幅画。”

“天哪,真是太巧了!”

菲蒙娜惊喜地捂住了嘴,眼睛笑成了月牙。

“那正是我经常去郊游的地方!那里的庄园主和我丈夫还是朋友。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我知道哪片林子里的风景最好,我们可以一起在那里野餐。”

那男爵夫人也惊喜地看着她。

“真的吗?那可太令人期待了!”

……

喷吐着白烟的烟囱将喧闹声带去了坎贝尔堡的北边,转瞬间列车已经进入了南溪谷平原,这里是坎贝尔公国最大的粮仓之一,而另一座粮仓则在更北边一点的北溪谷平原。

名为黑文福德的小镇是奔流河下游仅次于雷鸣城的巨大河港,而磨坊镇有着整个公国最密集的风车与磨坊,一条条纤陌交通的道路连接着金十字城。

那里是坎贝尔公国中部陆上商路与河上商路的交汇点,同时也是温克敦·丹奇伯爵的领地。

罗炎记得这位先生,当时在安第斯庄园的拍卖会上,他与那位伯爵有过一面之缘。

有一次艾琳还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和他说过,丹奇伯爵想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他,问他心中怎么想的,需不需要自己帮忙撮合。

罗炎的回答当然是“我现在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这几乎是把鱼钓着的标准答案。

而现在想想,当初要是换个答案,或许能看到更有趣的表情。

看着手中许久未翻的书本。罗炎如此想着。

坐在罗炎的对面,一头银发的爱德华正看着窗外渐渐消失的风车,任由喧嚣的风吹乱额前的刘海。

“……我邀请了温克敦·丹奇伯爵参加夏季狩猎,但当他听说目的地是格兰斯顿堡,第二天就病倒了。”

这里是亲王号的最前列的一节车厢,与后方的车厢截然不同,红地毯上只有一张桌子和两个座位。

桃心木铺就的墙壁上挂着坎贝尔家族历代先祖的画像,巨大的水晶吊灯被某种精巧的机械装置固定,即便是在高速行驶中也不会摇晃。

这是科林家族送给坎贝尔家族的礼物,同时也是科林公国与坎贝尔公国友谊的象征。

不只是舒适度,它的安全性也是无与伦比。

罗炎亲自为它设计了防御魔法阵,那看似脆弱的木质墙皮不但能够隔绝车外的喧嚣声,还能抵挡住钻石级魔法师的全力一击。

而理论上,即使是紫晶级的强者,想要击破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不管是地狱还是地表,超凡者们的实力都在随着信仰之力份额被摊薄,而承受着“被动的通胀”……

“那你觉得遗憾吗?”看着眯着眼睛的爱德华,罗炎用闲聊的口吻打趣了一句。

爱德华笑了笑,从窗外收回了视线,看向他。

“我?一点也不,尤其是在看到了你送给我的礼物之后。应该遗憾的是我们的温克敦·丹奇先生,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金十字城被他经营得井井有条。然而很遗憾,即使是像他这样聪明的朋友,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也难免会犯下错误。”

“帝皇和他的王座一起成为了永恒。”

“那是什么?”

“圣城的谚语,意思是……当一个人在椅子上坐的太久,难免会和他的椅子长在一起。也许他不是不想起来,而是已经起不来了。”面对好奇的爱德华,罗炎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爱德华笑了笑说道。

“哈哈,有趣的比喻,幸好我遇到了你,科林。有时候我觉得,一定是圣西斯派你来到了我的身边。而自从遇到了你,我总感觉事事都很顺利。无论是公事,还是……家事。”

罗炎轻轻挑了下眉。

“很高兴你这么想,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

“哈哈,说起来……这列车可真快啊。”

大概是为先前那番肺腑之言感到了一点儿不好意思,坐在对面的爱德华很快转移了话题,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说道。

“以前我的骑士团想要从坎贝尔堡前往北溪谷平原,即使是急行军也需要三天三夜的时间。然而现在,我们仅仅用了半天时间,甚至还没到喝下午茶的点就已经走完了一半路程。”

这种战略调度速度即使放眼整个奥斯大陆,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了。

或许帝国的狮鹫骑士团能比这更快,但后勤辎重总不能也靠狮鹫来运输。而在战舰无法抵达的内陆地区,这种名为火车的交通工具不但将改变人们的生产关系,还将改变军事部署的逻辑。

以前一座城堡就能卡住整个乡村网道的路网,而现在一条铁路便能从那复杂的网道头顶碾过去。

或许——

坎贝尔的陆军应该开辟一个单独的兵种,专门配合向前推进的军队,铺设运输物资的铁路。

“现在的速度并不算快,受限于新铺设的路基还需要时间自然沉降,以及动力部件尚处于磨合期,我们目前并没有全速行驶。”

看着对火车速度惊叹不已的爱德华,罗炎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

“最晚明年这时候,这列火车的速度至少还能再快一点。”

“是吗?我觉得这速度已经够惊人了,没想到还能更快!”

爱德华心情大好,却发现罗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握在手中的书本很久都没有翻页。

以为这位亲王殿下是在忧心列车的安全问题,他爽朗地笑了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安慰道。

“放松点,我的朋友。虽然坎贝尔人是第一次驾驶这玩意儿,没有古塔夫王国的蜥蜴人那么熟练,但别忘了这车上可是坐着两位‘神选者’。我想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儿,大概也会有天使托着车底,把我们一路抬到格兰斯顿堡去。”

天使么……

罗炎从很久没有翻页的书上收回了目光,回应了大公殿下一个礼貌而无奈的微笑。

“实不相瞒,我担心的不是我们的火车,而是没有坐在这辆车上的某人……但愿那家伙不会一气之下把我的庄园给拆了。”

身为连飞艇都摔过的亲王,他可不担心什么火车脱轨。

别说这车厢上有他的防御法阵,就算没有提前部署那玩意儿,并且再加上两个力天使来拆他的车门,他也有100%的把握全身而退。

“哈哈哈!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爱德华哈哈笑了一声,后背靠回了松软的沙发上。

“放心吧,我出门前特意拜托了我的夫人。她虽然平日性子温和,但在照顾孩子方面可是很有心得的。”

“但愿如此吧。”

罗炎嘴上应和着,心里却在为另一个人默哀——

可怜的小理查德,希望那位年轻的骑士最近武艺有所精进吧,黑铁级确实不够看了点。

他留在书房里的“万象之蝶”,已经隐隐听见了书房窗外传来的惨叫声。而刚才他之所以一直没有翻页,便是因为注意力还在科林庄园,替他面前这位大公殿下看着他的儿子。

至于安东妮夫人,正热切地拉着“娅娅”小姐的手说个不停,而可怜的米娅同学正结结巴巴地背着昨晚刚背熟的“课本”。

真是难为这位总调查员小姐了。

“说起来……既然你这么担心,为什么不把薇薇安小姐也带上?”看着将书本翻了一页的科林,爱德华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问得好。

实话当然是因为那里离您的妹妹太近,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至于胡话当然是——

“她太浮躁了,需要沉淀沉淀。”

看着一脸耐人寻味的科林殿下,爱德华微微一愣,随后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真是辛苦你了。”

罗炎微妙地说道。

“还好,我已经习惯了。”

以科林家族乃至地狱的标准而言,薇薇安小姐反而是“比较正常”的那个了……

……

早晨八点出发的列车,在黄昏前越过了最后一座桥。

十个小时,两百公里。

这是旧时代的马车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速度。

看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乘客们都以为自己将在车厢里过夜,却在太阳落山之前看见了格兰斯顿堡郊区的站台。

这里曾经是叛军囤积粮草的转运站,如今简陋的木质围栏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碎石铺就的火车月台。

“呜——!”

长鸣的汽笛声打碎了领主的仆人对旧时代的怀念。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庞大的钢铁身躯缓缓滑入众人的视野,随后又用白烟蒙住了众人的双眼。

早已等候在月台上的迎接队伍一阵骚动。有人咳嗽,有人用手巾捂住口鼻,还有人投去或不满或惊疑不定的视线。

这里聚集了格兰斯顿堡如今仅存的有头有脸之人,可现在他们却被弄得灰头土脸。

他们之中有因见风使舵而幸存下来的旧贵族和乡绅,也有手持经卷试图安抚自己的牧师们。

而在哨卡的外面,更是挤满了从未见过世面的平民。

他们之中有自由农,也有刚刚获得自由的农奴,以及正琢磨着要不要赶时髦做点买卖的小贩。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不同于见多识广的雷鸣城市民,那些一辈子也没离开过村庄的平民纷纷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看着那吞云吐雾的怪兽,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魔鬼”,许多人双腿一软,竟当场跪在了地上。

他们颤抖着向圣西斯祈祷,祈求神灵的庇佑能挡住这头怪兽的冲撞……即便他们不用祈祷,那到站的“怪物”也自个儿停了下来。

车厢里不少乘客笑出了声,那真的很不礼貌。

不过温柔善良的“艾洛伊丝小姐”没有笑……她被那声“魔鬼”吓得一动不敢动弹。

她生怕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暴露了自己“地狱线人”的身份。

然而也正是因为她没有笑,不少回过神来的绅士和淑女们,纷纷向她投来或惭愧或钦佩的眼神。

多好的人儿啊……

难怪她的笑容能让那么多小伙子和姑娘们神魂颠倒。

可惜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注目礼都快把琪琪小姐的尾巴吓出来了。

好在身为罗炎的小学妹,她也是个极能绷得住的魅魔,也夹得住。

当那此起彼伏的魔鬼声响起,无法忍受亵.渎的牧师立刻走过去,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批评了一顿。

众所周知,圣祝的土地上是没有魔鬼的。这些亵.渎的家伙私底下咒骂就算了,当着牧师的面喊,简直是在打牧师的脸!

格兰斯顿堡的牧师可不是雷鸣城的牧师,至少在他们自己看来,他们是非常严肃地在教化世人。

他们正想用这儿的民风淳朴来向爱德华证明来着,他们的农奴虽然贫穷,但精神是饱满的,脊梁是坚硬的。

结果淳朴的当地人很不给面子,转头就跪下了。

可惜爱德华不知道这些牧师们心里的想法,否则一定会因为他们的自作多情而笑出声来。

“为了荣耀!为了坎贝尔!”

火车站外,一声大喝传来。

一名穿着旧式板甲的骑士发出咆哮,正拎着骑枪沿着铁轨,向那巨大的火车头发动了冲锋。

听说这里有怪物,他二话不说披上了祖传的铠甲,带着两名两股战战的侍从赶了过来。

然而北溪谷骑士的勇武,并没有在他的骑枪上传承太久。

当看到那镌刻在火车头上的坎贝尔家族纹章,他手中的骑枪顿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张脸刷白,冷汗浸透了衣衫。

而他身后的两名侍从更是跑的没影,生怕被当成冬月政变的余孽,被雷鸣城的“白发魔鬼”砍了脑袋。

必须得说的是,格兰斯顿堡并非没有勇武的骑士,只是他们大多跟着德里克伯爵吃了牢饭。

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表演行为艺术的,无一不是最懂审时度势的胆小鬼以及真正的幽默之人。

车厢里再次传来了笑声,而跟随大公一同出访的贝特朗·佩格则默默松开了剑柄,并默默松了口气。

以他铂金级的实力,斩杀那种滑稽的刺客用不了一秒。但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对方不要给他出手的机会。

他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没必要再为已经决定的事情死去了……

与此同时,列成方队的士兵们也压下了手中的罗克赛步枪,回归了挺胸抬头的仪仗姿态。

相比于“最后的骑士”在铁轨前滑稽的表演,那些站在前排的贵族和乡绅们,眼神则要复杂得多。

他们看着这台行驶在陆地上的钢铁巨兽,心中升起的不仅仅是敬畏,还有一丝被那烟囱创飞出去的悲伤。

不用翻开《百科全书》,他们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属于风车和城堡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那些依靠着对乡村路网以及河流口岸的垄断,在领地上私设关卡收费的幸福日子,也随着那声长鸣的汽笛一去不复返……

“嗤——”

随着一阵长长的泄气声,列车稳稳地停在了刚铺上的红地毯前。

车门打开,盛装出行的爱德华大公与一身黑色礼服的罗炎先后走下了列车,走向了列成方队的士兵。

车站月台上一片寂静,只有那整齐划一的军礼,以及爱德华大公简洁利落地回礼。

无论是远处的农夫,还是近处的贵族乡绅,亦或者那些呵斥着平民的教士们,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那位私底下被他们称作魔鬼的白发公爵没有骑着战马,腰间也没有佩戴象征武力的长剑。

然而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散发着一股让他们不敢高声说话的威严。

“尊敬的大公陛下,以及尊敬的亲王殿下,欢迎您的到来……”

王室管家与当地的官员立刻上前,深深地弯下了腰,极尽赞美之辞藻,并送上了欢迎与祝福的贺词。

而在人群的一侧,几位穿着旧式礼服、神情落寞的男女也跟着低下了头。

那是德里克伯爵的家眷。

虽然德里克本人还被关在雷鸣城的地牢里,但这并未波及他的家人,他们只是被王室监视居住,并没有被囚禁。

此刻让他们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片土地已经换了主人。

从今往后,这里的人们只需遵守一部法律,那便是公国的王法。

如果德里克伯爵的后人不知何为体面,会有人帮他们体面。

“都起来吧。”

爱德华微笑着抬了抬手,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最后落在了自己的管家身上。

“普里斯特先生,我想,我们的客人都已经饿了,希望从这里到‘格兰斯顿堡的市政厅’不会太远。”

格兰斯顿堡的市政厅这个单词被他咬得很重,因为那里曾经是德里克伯爵的庄园。

同时也是王室从叛军手中最早没收的一处地产。

管家恭敬地颔首。

“陛下,请放心,宴席已经准备就绪。市政厅的厨房为您和您的客人准备了丰盛的烤肉和冰镇的香槟,大门随时向您敞开。”

“很好。”

爱德华点了点头,随后笑着嘱咐了一句。

“这列车上载着公国的公民,他们是我们的‘第一等级’!请务必招待好他们,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热情!”

第一等级,是他从罗兰城的“三级议会”上学来的词,而这也多亏了皇家情报局的工作。

听说西奥登用它来称呼对国家毫无贡献的教士们,并用第二等级来称呼那些并不听他的贵族们。

这主意可真是幽默极了,爱德华·坎贝尔可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情,他可不会惯着那帮吃里扒外的家伙。

在他的公国,坎贝尔人将不再以古老和血统来区分高贵和低贱,而将以对公国的贡献来划分新的权力。

他不会用哄孩子的语气说等级和权力并不存在,但公国的公民毫无疑问是他的“第一等级”。

至于第三等级,无疑是德里克伯爵那些勾结莱恩国王的叛徒,以及和那家伙一起蹲在监狱里的囚犯。

而无论是“第一等”还是“第三等”,他们都将乘坐同一辆列车,并在同样的时间准点到站。

是的。

即使是德里克伯爵和他麾下的叛徒们,今晚也能在地牢里享用到王室御厨的手艺。

不过指望吃的多好就别想了。

这帮家伙只配蹲在铁窗的背后,用炸猪排和黄油面包蘸炖菜汤度过难熬的今晚。

爱德华觉得自己真是邪恶极了。

或许那些牧师们并没有说错,他的影子里的确藏着一个可怕的恶魔,只是被虔诚或者别的东西给压制了。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了火车站的路边,高大的黑色骏马挪腾着马蹄,背上坐着英姿笔挺的骑兵。

列车上的乘客在礼宾人员的接待下陆续下车,踏上了那临时铺就在碎石月台上的红地毯。

而爱德华则转过身,微笑着对着科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吧,我亲爱的朋友,让我们一起品尝德里克伯爵酒窖里的珍藏。那家伙虽然背叛了我,但我不得不说,他的舌头还是很灵敏的,对红酒的品鉴技术在我之上。”

罗炎笑着点了下头,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跟在爱德华的身旁,与这位大公陛下并肩向马车走去。

“能和我提前剧透一下今晚的菜谱吗?”

“我听说有整条水煮鲑鱼配龙虾酱,还有鳎鱼卷……”

抬手制止了准备上前的马车夫,爱德华亲自为他的好哥们儿拉开了车门,微笑着说道。

“当然,如果你已经厌倦了雷鸣城的海味儿,我向你推荐烤鹿腿配梅子酱。格兰斯顿的野味儿不同于银松森林,我老早就垂涎这儿的鹿肉了!”

(本章完)

第537章 看谁的血先流干

坎贝尔堡的地牢。

听到栅栏门外的动静,德里克伯爵睁开了眼,见那冷着脸的狱卒端来了今天的晚餐。

那是炖汤和面包,还有炸猪排。

不过没有刀叉和汤勺,只有餐布和碗。

看来大公想让他用手抓着吃。

并不在意这幼稚的羞辱,德里克咧了咧干枯的嘴角,冲着扔下盘子的狱卒扔下了一句调侃。

“外面开宴会了?”

“是的,伯爵先生。”

“看来今天他们没有打到猎物,呵呵。”

拿起盘子的德里克,用手指抓着油腻的炸猪排,表情似是满不在乎地说道,“替我和你的大公问好,就说德里克伯爵祝他明天能顺利打到第一只野兔,别被平民拔了头筹。”

“大公陛下今天刚到格兰斯顿堡,恐怕我无法帮您带话了,先生,或许过几天可以。”看着和自己开玩笑的伯爵先生,狱卒也礼貌地调侃了他一句。

“哦?”

德里克抓着猪排的手顿了一下,挑了下眉毛,浑浊的眼睛盯在栅栏门外的年轻人身上。

“今年的夏季狩猎在我的城堡?他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不可思议,他没想到爱德华这么有胆量,整个北溪谷伯爵领都是格兰斯顿家族的人。

“陛下是早上出发的,和来自雷鸣城的客人们一起。”

早上出发的……

德里克伯爵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游刃有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恐慌。

他们已经到了!

……

六月的罗兰城格外炎热,以至于奔流河到了晚上还是温的。纽卡斯不禁乐观地想,或许今年冬天会很暖和。

中心城区的公寓,一盏擦得锃亮的煤油灯驱散了室内的昏暗,而此刻挂钟上的时间才刚刚走过七点半。

就在格兰斯顿堡的宾客们一齐举杯,庆祝皇家铁路公司的第一条铁路正式通车的同一时间,纽卡斯也终于结束了今天的应酬,独自坐在餐桌前享用今天的晚餐。

如果和大公的晚宴比较,这位坎贝尔“第一等级”的晚餐,无疑显得有些寒酸。

不过和罗兰城的其他中层绅士们相比,一碗浓郁的炖汤外加一篮烘烤焦香并抹着黄油的面包,已经称得上是奢华的晚宴了。

而纽卡斯的实力还远不止如此,两根煎得表皮焦黄、正滋滋冒油的肉肠,以及摆在桌角的那盏煤油灯都是最有实力的绅士才配拥有。

纽卡斯叉起一块肉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那治愈人心的温暖,却不禁怀念起了家乡。

在雷鸣城,只要花上一枚银镑,就能雇一名冒险者去银松森林替自己弄来一只野兔。

而如果是去到银松镇上,那儿的农夫可以为了他的一枚银镑,把他伺候到肚子实在撑不下。

“……赞美威克顿男爵,幸好灭火器不是用铜币结账,要不只怕我上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买今天这顿晚餐。”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伸手去拿第二块面包。也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从室外传来。

“笃笃——”

纽卡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和手,叹了口气,示意从厨房走出来的男仆交给自己,随后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了门口。

“谁?”

“是我!先生,您的助手!瑞恩!”

确认了门外的声音,他这才将门拉开,而一股潮湿的热风也随着他的动作从门外吹了进来。

“怎么这么晚?”

“先生,皇家卫队那边送来了文件,说是关于下个季度的灭火器采购事宜以及后续保养配件的清单!我想着正好顺路,就给您送来了……”

站在门口的年轻小伙儿晃了晃手中的牛皮纸袋,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额头上粘着刘海和汗。

他嘴里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视线像是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似的,死死地钉在了纽卡斯身后的餐桌上。

“咕——”

一声略显尴尬的声音,在公寓的玄关回荡,也让那小伙子蜡黄的脸颊不禁发烫。

身为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纽卡斯的心肠向来很硬。

然而或许是刚才那一口肉肠让他想起了家乡,又或许是这屋子里的灯光太暖,让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还没吃饭吧?”

从瑞恩的手中接过了文件袋,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替他关上了身后的门。

“正好我刚在吃饭……进来吃点吧。”

他的本意是想让瑞恩先坐下,然后唤男仆去厨房端一份新的晚餐出来,然而饥饿已经烧毁了这位小伙子的理智和体面。

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谢谢,更顾不上什么客气,像一阵风刮进了餐厅。

而等到纽卡斯回过神来,一屁股坐下的瑞恩已经伸手将他那盘吃到一半的肉肠和面包拽到了自己面前。

再一眨眼,不只是肉肠消失不见,连浓汤都少了一半。

纽卡斯刚刚抬起准备招呼男仆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最后默默收回了手,没忍心打断他的狼吞虎咽。

短短两分钟,盘子比狗舔过还要干净。

大概是吃撑了,瑞恩终于放慢了速度。

他手里抓着最后一块烘烤焦香的面包,用来擦拭盘底残留的肉汁,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

“先生……唔……您真是个好人。”

“谢谢……夸奖?”纽卡斯一边帮他倒了一杯热水,一边用不确定的口吻回道。

毕竟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我没有恭维您,我是认真的!现在全城都买不到这么好的面包了,那些面包师傅都坏透了,竟然往面包里掺木屑!圣西斯在上,他们都是要下地狱的!”

瑞恩愤愤地咬了一口吸满肉汁的面包,像是要咬碎什么仇人。

“还有那些坎贝尔人,国王的卫兵在街上说,我们的粮食都被那些贪婪的坎贝尔奸商抢光了!他们用废纸骗走了我们的谷物和肉,还教坏了我们的面包师傅……当然,您不一样,您是真正的好人!从没有人像您一样这么礼貌地对我。”

多新鲜啊,一边是废纸,一边又能骗走谷物和肉……这听起来有一种左手和右手扳手腕的幽默感。

如果纽卡斯没记错的话,王国的庄园可都在贵族的手上,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聪明和勇猛,能把那些东西也从马芮小姐的身上偷来。

纽卡斯将水杯放在了瑞恩的面前。

“喝点水吧,别噎着了。”

“谢,谢谢……”

小伙子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填饱了肚子之后总算想起了一些体面。

纽卡斯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坎贝尔公国也有底层,譬如格兰斯顿堡的农奴刚刚吃饱饭,而偏远的斯皮诺尔伯爵领或许还有饿着的,他的同情心还不至于泛滥到为邻国的陌生人而愤慨。

真正让他五味杂陈的是,他能看见的身边的人,竟然也昏了头。

譬如他的助手明显是在教会学校读过书的,心中既有知识也有圣光,分明是莱恩王国的中间阶层,却也愚昧成了这般。

纽卡斯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自私,但他还是不禁想,弗格森教授的《百科全书》恐怕会害了他们。

毕竟恨坎贝尔人没有任何问题,这并不妨碍身为坎贝尔人的他卖灭火器,因为灭火器有威克顿男爵的股份。

然而一旦让这群行走在迷雾中的人们拿到了火柴,并意识到痛苦来源于哪……他们在点燃国王的袍子之前,必定会先将自己点燃。

“其实,你们的国王也不完全是错的。”

纽卡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消防采购清单塞进了抽屉里,再将抽屉轻轻合上。

背对着瑞恩茫然的眼神,他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脑袋里的良心和野心也打了起来。

“然而你是我的助手,我还是得告诉你,问题既不是出在了坎贝尔人身上,也不是出在了莱恩人身上……流淌在我们身体里的血液其实没什么区别,我们都是骑士之乡的骑士,我们都信仰着圣西斯,甚至连我们的荣耀都是一样的。”

“那……问题出在了哪?”小伙子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问了一句,清澈的瞳孔中写满了迷茫,但那迷茫中也有一丝不愿睁眼的清醒。

纽卡斯看着他年轻的脸,又想到了那个叫巴尔的石匠,天人交战的内心一时间陷入了挣扎。

真正的答案太过残忍,以至于他只能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而平时根本说不出口——

因为你们太便宜了。

就这么简单。

莱恩王国不是没有粮食,产粮区也不在暮色行省,而是奔流河浇灌的黄金平原。

然而它们和那些粗制滥造的铜币一样,也都牢牢地掌握在贵族们的手上。

这些绅士们没有任何理由,把好东西卖给面包师傅,去换回那些粗制滥造的铜币,因为那是一件无利可图且多此一举的事。

毕竟他们完全可以把粮食装上船,卖到下游的雷鸣城换来精美的工艺品,又或者让它逆流而上去到罗德王国,换来那儿丰富的魔导器和矿产。

贵族们总抱怨市民们市侩,工匠们懒惰,而农民愚蠢,却只字不提沐浴着圣光的他们自己正是一切缺点的集大成者。

纽卡斯不禁想到了马芮小姐,她几乎是她自己崇拜的“艾洛伊丝小姐”的反义词。

他的思绪回到了昨晚。

在那张散发着薰衣草香气的柔软大床上,与他正处于热恋期的马芮·朗巴内小姐像只粘人的猫咪一样缩在他怀里,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她去雷鸣城可不是为了玩,而是跟着他的父亲——精明的朗巴内男爵去那儿扫货。

而他们扫购的当然不只是新奇的马桶和弹簧床垫,还包括雷鸣城最繁华地段的地产。

因为马芮小姐喜欢看剧,她的父亲干脆为她买下了一大块地皮,准备投资一座比科林大剧院还要气派的剧院。

而那只是朗巴内家族诸多投资的冰山一角。

至于剩下的钱,他们根本花不完,于是存进了皇后街的银行,换成了科林集团与皇家铁路公司的股票等着它们下蛋。

虽然坎贝尔家族和德瓦卢家族之间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但纽卡斯可不会天真地认为爱德华会对这些出手阔绰的莱恩贵族们横眉冷对。

毕竟雷鸣城的奸商们可是抠门到了极点,捐一台蒸汽机给学校都要抠搜半天。而这些高贵的莱恩贵族投资可是连盈亏都不在乎,只在乎长远。

他们一拍脑袋就把剧院拍在了新工业区的旁边,不管马芮小姐会不会去那里看,倒是便宜了雷鸣城的穷鬼们。

与此同时,威克顿男爵还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试图用皇家卫队从面包师傅身上榨出最后一滴油水,就像当初他用皇家卫队从石匠行会的手中抢走蛋糕时一样。

愿意往面包里掺木屑的面包师傅,反而是罗兰城里最有良心的好人了。至少那些真正的绅士没偷也没抢,木屑噎死人的概率也不高,比他这个帮小偷撬锁的锁匠要好太多了。

纽卡斯没有将这悲伤的事情告诉眼前的小伙子,更不忍心打碎他的梦,让他知道自己也是这场共谋犯罪的帮凶,未必就能逃过终局时的清算。

他沉默地将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取出了一张纸币,轻轻放在了餐桌的一角。

那是面额为一银镑的纸钞,几个月前他曾提议用它来给瑞恩发薪水,不过却被对方嘲笑了。

而现在,当那张轻如鸿毛的纸片放在桌上,这位莱恩小伙的眼珠子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都挪不开。

“拿着它。”

纽卡斯将纸币轻轻推了过去。

“去奔流河边的码头逛逛吧,随便哪个码头都行。”

奔流河边坐落着罗兰城最大的黑市,尤其是冬日大火烧过的那片贫民窟,是整个罗兰城唯一还能买到良心的地方,一开始只支持金币付款,后来听说也支持罗德王国的银币以及坎贝尔公国的银镑。

这个秘密还是皇家卫队的斯盖德金爵士向他分享的,因为斯盖德金也需要吃饭。

以前纽卡斯的男仆会拿着银镑去那里采购生活物资。不过自打他和马芮·朗巴内小姐建立了连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派仆人去那里采购了。

那些花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隔三差五就会送到他家里,而他也很少在自己家里吃饭。

“你会找到你想要的面粉,还有面包……”

“以及,你想要的答案。”

揣着那枚滚烫的纸片,瑞恩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老板的公寓,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里。

也许是吃的太撑,他倒头便睡,一觉睡到了天亮,差点错过了上班的时间。

好在纽卡斯先生的公司业务并不繁忙,他们不做一般人的买卖。威克顿男爵虽然为王室的金库愁白了头发,但这并不妨碍他身体很老实地将手伸进陛下的金库,拿走属于自己的一份。

毕竟罗兰城不能没有灭火器,而那木桶里漏出来的油水也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嫡系,终究是在帮助陛下。

就在威克顿男爵安慰着自己的时候,名叫瑞恩的莱恩人小伙儿也在安慰着自己,下班后揣着那枚滚烫的纸片来到了奔流河边上。

奔流河上船来船往,却没有几艘船在码头上停下。而那些被纽卡斯先生称作好人的面包师傅们也大多早早打了烊,不知去了哪。

其实仔细想想,面包本身就是一种浪费,把麦子磨成面不知道得流失多少营养。

压力给到了面包师傅的原材料商,还有那些贩卖谷物的小贩们,原来他们的客人主要是马夫,现在却多了一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市民。

瑞恩浑浑噩噩地走了很久,还是没有见到纽卡斯先生说的黑市,心中不知该叹气,还是该庆幸。

不过有一件事毋庸置疑,他那位精明的雇主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聪明人”。

这位大商人压根就没有亲自去过自己嘴里的那个老码头,那些风风雨雨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而不巧的是,瑞恩没有意识到,纽卡斯不聪明,在那位先生手下干活的自己也是“棋逢对手”。

他总觉得上城区不会藏污纳垢,于是专挑下城区钻,绕了半天竟在那脏乱的贫民窟中游走。

真要是让他找到了那才叫巧,吃饱的人不把门关上,还要把门头竖在饿肚子的人家门口。

同样缺乏经验的瑞恩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那迷宫般的小巷里乱窜,直到太阳西斜也没找到那传说中什么都能买到的黑市。

这片没有路灯的街区,眼看一切就要被黑暗彻底吞噬,他却听见了耳边传来的惊呼。

“圣西斯在上……”

“是克莱尔特!”

“他怎么惹上皇家卫队了?!”

“我听说……好像是因为《百科全书》。”

罗兰城的市民们窃窃私语,在街角围成了一团。有的人脸上写满了愤慨,也有的人一片麻木,又或者摇头走开。

瑞恩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暂时忘记了自己是来买面包的,朝着那聚集的人群走去。

然而等他站在人群的边缘,朝着人群中心定睛一看,却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夕阳如血,将一座临时搭建的木质绞架染成了暗红色。

十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被反绑着双手,神情麻木地站在摇摇欲坠的踏板上。

他们的衣服上满是渗血的鞭痕,显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但脸上却有一丝即将结束的解脱。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斯盖德金爵士,那个在他老板面前总是一副摇尾巴模样的家伙,这会儿却像一条凶恶的莱式斗牛犬。

掏出胸前的怀表看了一眼,斯盖德金爵士冲着那些罪犯咆哮,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那该死的《百科全书》是从哪来的?谁给你们的?”

没有人吭声。

任凭斯盖德金爵士手中的鞭子如何响亮,站在绞架上的人们都只是安静的等待着死亡。

而这也让斯盖德金爵士感到了一丝恐慌,咆哮的声音渐渐色厉内荏了起来。

“别以为不说话就是硬汉!我知道你们是石匠!还有……你们的公会会长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他让我不用对你们客气!我劝你们最好还是张开嘴,现在还来得及!”

然而,面对死亡的威胁,台上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也许这群石匠是真的很硬气,也许他们已经说不出话,又或许他们只是单纯不知道。

“哑巴?行,都是哑巴!”

眼看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就要消失,斯盖德金彻底失去了耐心,厌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拍死几只烦人的苍蝇。

“把他们吊死!圣西斯在上,我简直是浪费时间!”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板翻转声,绞索瞬间绷直。

“嘎吱——”

那声音就像老旧的榨油机发出的异响,十条鲜活的生命在夕阳下摇晃如钟摆,随后慢慢归于沉寂,成为了最先死去的人。

瑞恩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他本能地缩进看热闹的人群深处,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引起那个疯子的注意。

他竟然把他们都杀了!

人群的怒火正在沉默中堆积,而斯盖德金毫不客气的瞪了他们一眼,凌厉的神圣之气犹如烈阳一般绽放出来。

这倒是把人群给吓坏了,他们终于想起来这家伙是超凡者,捏死几个石匠,就像捏死几只蚂蚁。

皇家卫队扬长而去,人群们也陆续散开,接着收尸的人推着板车赶来,街角似乎传来了女人和孩子的哭泣。

瑞恩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逃走的了,直到他撑着墙壁喘着粗气,才感觉魂魄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对了……我还要买面包。”

喘完了最后一口气,瑞恩喃喃自语,重新打起了精神,眼中又多了些许聪明伶俐的镇定。

他不知道什么是《百科全书》,那事儿肯定和他没关系。他的主线任务是搞到面包,然后找到……

要找什么来着?

他摇了摇头,忘掉了那点不愉快,走进了那正在沉入夜幕的小巷,寻找纽卡斯先生留给他的谜题。

夜幕终于降临。

瑞恩误打误撞地跟着几个神色匆匆像“耗子”一样的路人,冒险跟在那几个伙计的身后,终于在一个废弃的地下酒窖里找到了所谓的黑市。

那黑市可真够黑的,应该就是纽卡斯先生描述中的法外之地了,然而真找到这里,他又失望了起来。

原来罗兰城也有皇家卫队进不来的地方,并不比雷鸣城神圣多少。而更糟糕的是,这里似乎没有他需要的东西,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小贩,眼神凶狠且充满了警惕。

他们似乎觉得他不属于这里,但在他闹事儿之前,他们也不大好破坏自己地盘上的规矩。

瑞恩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面包,这里似乎不卖吃的,只卖一些不方便让皇家卫队看见的东西。

他倒是在这儿见到了皇家卫队正在搜查的《百科全书》,但奇怪的是也没人把这玩意儿收着,就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货摊的角落。

瑞恩决定离开。

因为他发现有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盯上了他,而原因或许是那些人发现他在这里只看不买,又或者他们惦记上了他身上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空手而归之时,墙角的阴影处忽然传来了柔美的声音。

“先生……您是在找东西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的试探。

瑞恩转过头,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不大合身的裙子,虽然洗得发白,但勉强还算得体。那凌乱的头发勾勒着清秀的轮廓,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像他老板桌上的煤油灯,一下子就照进了他的心里。

瑞恩愣住了。

作为一个在教会学校里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好市民,他立刻腼腆的低下了头,想要将视线躲开。

而那几个跟在他身后的家伙,在见到这鬼鬼祟祟的家伙停下之后,也都纷纷放慢了脚步,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看着呆住不动的瑞恩,那姑娘就像是认识他一样,冲着他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我家……就在后面,要跟我来吗?”

瑞恩没有点头,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那腼腆的姑娘挽住了他的胳膊,腼腆地走进了摇摇欲坠的门里。

……

十分钟后,破旧的屋子停止了摇晃。

瑞恩痛失一枚银镑。

不过他并没有亏,因为他只用了一张纸片,就买到了属于他的爱情。

而那个腼腆的姑娘则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不是因为羞耻心,而是因为蜡烛也不便宜。

他躺在那张潮湿的板床上,像条累坏了的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发霉的房梁喘息。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他一时间分不清楚,刚才到底是谁买下了谁的尊严。

那位姑娘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崭新的坎贝尔银镑折叠整齐,然后塞进最贴身的衣物里。

她的动作轻柔,就像在对自己的爱人一样。

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进入贤者时间的瑞恩,脑袋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教会学校的牧师们总说罗兰城是神眷之地,这里没有恶魔,只有勇敢的骑士和贞洁的淑女。

他还以为那些牧师是认真的来着,没想到藏在阴影里的魔鬼也不少嘛,譬如那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里的瑞恩忽然有些高兴。

至少,他不是最亵.渎的。

而想来就算有一天审判之日真的降临,明察秋毫的圣光也一定会宽恕无辜的自己……

……

夜色已深,罗兰城的中心城区也沉入了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威克顿男爵的办公室里,蜡烛已经烧剩下了最后一小截,烛泪沿着银质烛台蜿蜒流下,凝固成扭曲的蛇形。

那只毒蛇似乎在吐着信,将那挂在毒牙上的嘲笑,藏在了被烛光拉长的影子里。

不同于安然入睡的莱恩小伙儿,威克顿男爵要操心的事情可就多了,这个点儿可睡不着。

尤其是此时此刻,他的桌上正摊开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更是让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襟。

“圣西斯在上……没想到混沌的腐蚀已经严重到了这般程度,奔流河的下游竟出现了如此亵.渎的书籍!”

那是从一个刚刚被皇家卫队绞死的走私犯手中缴获的东西。

斯盖德金爵士听闻他喜欢雷鸣城的文字,于是便将这件本该被烧毁的脏物私自“报销”,作为献给他的礼物。

老实说,虽然斯盖德金爵士是个极会来事的绅士,然而他的“会来事”偶尔也会让威克顿男爵感到恐惧。

这家伙恐怕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看到那些讨论国王以及合法性的词条,威克顿只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最终猛地合上了书本。

“没想到爱德华·坎贝尔竟是如此阴毒,默不作声地铸成了这把亵.渎的匕首……难怪传颂之光没有选择他,难怪圣西斯的诅咒让他白了头发!”

从嘴里挤出了这句诅咒的低语,威克顿男爵的眼神中既有愤怒与恐惧,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解。

这家伙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这把锋利的匕首可没有长眼睛,今天它能刺穿德瓦卢家族的心脏,明天它同样能割开坎贝尔家族的喉咙!

他为什么要释放出这头邪恶的怪物?!

威克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本书推到桌角,暂时不去回忆那些亵.渎的字眼,以免让那涂着毒药的蜜饯动摇了他的信念。

共和……

真是个美妙的词语。

如果莱恩的贵族也能如坎贝尔的贵族们那样团结,即使他们没有市民的支持,也远不至于走到今天。

虽然很清楚这本《百科全书》的危害,但此时此刻正忙着救火的他已经无暇去顾及。

审查异端的思想是主教大人的职责,而他要解决的是正把王国推向深渊的另一个危机。

那便是饥荒。

在解决了市民们买不起面包的问题之后,现在威克顿男爵必须继续解决面包师傅买不起面粉的问题。

而且不只是买不起面包,从冬日大火之前就在酝酿着的怒火,此刻正前所未有的沸腾。

他担心人们的愤怒会酝酿出卡尔曼德斯的腐蚀,而那是名为“毁灭之炎”的混沌邪灵。

超凡者可以无所顾忌的欺负凡人,但前提是不能引来混沌中的力量。

那些家伙甚至比地狱中的恶魔还要邪恶,毕竟恶魔只是想腐化他们的信仰,而那帮家伙的目的则是要将他们彻底变成自己的形状。

那将是物理意义上的形状。

扭曲的恶念不止将改变他们的灵魂,还将改变容纳他们灵魂的躯壳,让他们轮回在永世不得超生的深渊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最坏的结局。

想到那玩意儿的可怕,威克顿感到一阵寒冷,立刻从书桌前起身,快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王国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平原和河流,落在了王国东部——那片名为暮色行省的边陲之地。

在那里,王国最精锐的“狮心骑士团”正在“辉光骑士”海格默的率领下,与一群自称“救世军”的疯子们陷入漫长的僵持。

那是一场昂贵得令人发指的持久战。

由于当地贵族的不合作,骑士团的每一粒粮食都必须从罗兰城长途跋涉地运输过去。

如果能省掉这笔钱,至少他能用省下来的预算,从贵族们手中买来一些粮食,拉到罗兰城里平息沸腾的怨气。

而如果那些粮食不足以平息这滔天的怒火。

至少在混沌的腐蚀到来之时,罗兰城中的贵族们还能依赖“辉光骑士”海格默手中的剑,而不必寄希望于那成色不知还剩多少的超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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