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3章 终章涉岸篇【8】「请杀死我吧。」

第1664章 终章·涉岸篇【8】·「请杀死我吧。」

台下观礼的势力各异。洛帝利皇家上将塔里娅、塔赛亚帝国维维安公爵、不死骨龙冈布尼尔、龙裔雷思丽、黄沙之原的巨商……无数声名赫赫的身影落座广场。

「教皇徽赤与帝师徽碧均未现身,只让沉睡的遗子完成仪式,这两人的夺权真是光明正大。」吕伯特望着台上,呢喃着。

「徽赤将天下罪孽归于苏文璃一人之身,以天下的滔天恨意淬炼圣剑……真是好算计。苏文璃这个背锅的可怜人,『璃狗』之名背得如此彻底,等他醒来,不知会有什么变化。」维维安公爵感慨着,目光扫视各方。

「醒?我看这位殿下怕是永远醒不来了,徽赤不会给他机会的。」雷斯丽摇头。

「圣剑若成,持剑者便是下一任世主,拥有裁定世界秩序之权……你们说,徽赤到底想做什么?」保鲜之森的树人长老说。

「这还用说?必然是夺剑杀人。杀了苏文璃,他徽赤就是世主。」

「没想到堂堂凛族会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每一代的他们都曾被视作神明……如今却跌下凡尘。」

「唉……时代变了……」

「今日『巢』的老鼠们似乎混进来了……怕是不会平静收场。」

高台之上,黑发的青年闭目沉睡,银丝绣纹流淌着冷冽的光泽,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尊被精心妆点的神像。

侍女们面无表情,引导着沉睡的世主遗子完成一项项古老的仪式。

一名侍女以银针刺破他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悬浮的圣杯。另一名侍女捧来盛满各色种子的玉盘,将他的手轻轻按入盘中。

又有侍女展开写满古老契约文字的卷轴,十二名身着金边白袍的高阶神官环绕高台,低沉地吟唱。

随着吟唱,广场地面镌刻的庞大法阵逐一亮起,光芒如血管般向中央高台汇聚。

整个过程中,「苏明安」始终沉睡。

台下,玩家们混迹其间。

吕树和林音带领的「巢」先遣队,伪装成一支小商队的成员,分散在观礼席的后排。吕树紧盯着高台,林音藉助袖袍的遮掩,使用微型终端保持联络。

「昭元潜进去了,她正在资料库翻找。」林音说。

「准备动手。」吕树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台上的青年。

「苏明安一直沉睡,难道是因为他的灵魂不在此处?」林音说。

「他应该有两个身份,现在另一个身份有事,切不过来。」吕树说,「没关系,这边有我们就可以。」

更隐蔽的角落,遥控军团的方元仪打着哈欠。球球像只慵懒的猫蜷在偏僻的廊柱阴影里,西宁的指尖转着一枚车钥,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突然,空联队的队长,褐色眼瞳的艾利尖叫一声:

「OH MY GOD!」

身旁人顿时望来,奇怪他在鬼叫什么,不过很快,接二连三的鬼叫响起:

「我的玛雅!」

「哥们!」

「上帝啊!」

他们发现——直播间的镜头竟然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上,此时的弹幕正齐刷刷谈论着这边!

他们已经知道了直播间合并的事,但之前镜头一直在世界树那边,十字圣裁和巫师联盟占尽风头,令空联队隐隐不爽——明明都是重要战场,凭什么那边更重要?明明这里更像第一战场吧!世主、继承、圣剑、恶魔、天使、教皇、帝师……这不比世界树那边的凛族乱斗重要?

还好,现在摄像头落到他们这边了!

「为什么突然转过来了?世界树那边打完了?」打扮得犹如华丽的流浪艺人游纹走来,她梳着一头带翘反卷白发,拎着一把缀满夸张羽毛和宝石的伞,「我记得之前弹幕还在聊三个凛族飞入世界树,菲尼克斯和千琴打得不可开交……那边应该没打完吧。为什么摄像头突然移过来了?」

拎着小鸟头魔法杖的高中生安岛涵子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了:「这可能说明……我们这边也要开打了。」

另一边,散人玩家们窃窃私语。

榜前玩家克里希拥有一头灰白卷发,眼珠深蓝浑浊,冷冷望着高台:「『巢』的人肯定在附近,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自保,盲目行动可能打乱『巢』的计划,把自己卷入不必要的危险……」<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的身边是一位神情冷漠的红发女人,面相凶恶,身材高挑,肌肉强壮:「说得没错,自保为上。」

另一边,是一对老少组合,身穿紫色长袍的中年人,嗓音沙哑:「星象晦暗,命运之线纠缠于此。流血不可避免……」

约莫只有十岁的小孩乔纳森仰头问巴洛:「爷爷,你是说他可能会醒吗?醒来会怎么样?」

巴洛还没回答,旁边性情冷酷的雇佣兵尼克勒斯哼了一声:「醒来也是靶子,什么用都没有。」

美貌的达芙妮拨弄着自己的金发,不屑道:「没错,不过是一群野蛮人的权力游戏。」

玩家们的意见纷纭。有人倾向于伺机而动,看看能否在混乱中渔利;有人主张谨慎观察,避免被当枪使。能到这里的都是榜前玩家,内心里都有各自的高傲。

观礼席中的低语愈发嘈杂,许多人眼中闪过贪婪、忌惮与兴奋。圣剑的虚影开始在广场正上方若隐若现。

「用众生的恨意与一个无辜者的名誉为燃料,铸就弑神之剑……教皇大人我们魔裔更懂得何谓邪恶。」半魔长老塔拉嗤笑一声。

「圣剑成型的那一刻,将是最大的变数……」亡灵斗篷下的幽火跳动了一下,注视着高台。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这一刻,有太多人想抢夺圣剑。要么想成为「弑神的英雄」,要么想夺走圣剑向耀光母神效忠。

所有人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高台。仪式已近尾声,接下来是「世主」触碰圣剑,圣剑真正认主的时刻。

侍女们退开一步,两名神官上前,扶起苏明安的手掌,向前缓缓触碰圣剑。

氛围似乎瞬间凝固。

仿佛听到了不少拔出武器的鸣响之声。

吕树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微微直腰。

……

「嗒,嗒,嗒……」

柔软而晶莹的世界树内腔,希礼缓缓睁开了双眼。

刚刚黑袍人揭露真容后,温度急速降低,她连忙逃了出去,远离了天裕的冰霜战场,却仍然被冻昏在一个内腔。

「醒一醒,你还好吗?希礼。」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脸。

她睁开双眼,望见一位眼睛布满血丝、神情灰暗的青年,他的发丝末端带着冰蓝的色泽,耳坠摇晃,仅是双眸开阖也足以令人失神。他的衣裳有些破败,胸口残留着冰棱,血迹干涸于衣摆。

希礼愣了片刻,露出微笑:「……轮到我了吗?」

她能感知到,属于苏祈的生命力已经消失了。苏明安想要拿到钥匙,下一个就是杀死她了。

苏明安静默注视了她数秒,抖落满身冰棱:「种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害了?当初在魔族地界威胁我的病娇劲呢?」

希礼愣了愣,没想到苏明安的这句话还有些活泼,与他灰暗的神情并不适配,她无奈地耸耸肩:「那是人设使然,我以种子的身份入世,便要遵守当地的规则。」

「所以,现在也要顺遂规则,死在我手里?」苏明安说。

希礼察觉到了苏明安的情绪波动,她止音,抿唇。

然后,她说:「我注视了你……很久很久。」

「我知道。」

「还没有作为人类入世前,作为种子,我一直在看你们,观看这场游戏,尤其是你。」

「我知道。」

「有很多次,我希望能到你身边,抱抱你,分担你的痛苦,倾听你的诉说。我想让他们知道你根本不是主办方的走狗,你也没有怀着什么坏心思,我想让人们知道你是值得的。四亿多次……四亿多次!我一直看着,我一直只能看着。」

「我知道。」苏明安说,「所以,你现在就想死在我手里,为我『铺路』吗?」

希礼想点头,因为她就是这么想的,但看到苏明安哀伤的神情,她察觉到了他对「铺路」两个字的排斥。

没关系啊。她想说。

——因为种子是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的,我只是化为了人形。

——我什么都不是,也无法成为任何人。

所以,无论是被公主欺负,被菲尼克斯指着脖颈,被当成耗材和宝箱……她都没有声音,也不会反抗。

种子本来就是没有声音的,能作为人型生根发芽已奇迹。种子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欲望也没有奢求。

一柄匕首交到了苏明安手心。

她将冰凉的刃尖,缓缓抵在了她自己心口的位置。

苏明安瞳孔一缩。

「请。」少女缓缓擡起头,嘴型开合。

……

「杀死我吧。」

……

【我听到了无数道射穿心脏的枪声。】

……

罗瓦莎,世界树下。

菲尼克斯一派与千琴一派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当所有牺牲都变成可计算的筹码,人们只为各自笃信的「未来」而战。

「轰——!」

银甲骑士的剑招越发沉重,斩断菲尼克斯焚尽一切的火焰。

火海炽烈,万千火流星自天而落,宛如烈焰地狱。

「菲尼克斯!!!」千琴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嗓音沙哑而悲伤,「为了揭开一个盖子,你要害死多少人才罢休!」

高傲的不死鸟冷然回应她——

「即使那样也无所谓,即使一切都变得残破也无所谓,就让荒谬的一切通向终点!!!」

「来吧,来吧,让我们看看所谓支配一切的观察者,究竟是何等模样!」

……

【剑声逆流了我的血脉。】

……

地面上,玩家们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流,四处行动。

「A队顶住左侧!B队游走切割!法师团覆盖轰炸,别让敌人集结冲锋!」

王力的吼声在喧嚣中撕开一道口子,魁梧的身躯如同礁石,挡在最前方,手中巨矛一个横扫,将三名扑来的岩浆族战士拦腰砸飞。

他闷哼一声,后背炸开血花。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圣光屏障及时落下。

「谢了,罗恩!」

「专心!」罗恩脸色苍白,手中的圣典飞快翻页,一个个增益光环、治疗术、护盾精准地落在同伴身上。

「啊啊啊啊——!」

王朝泽已经杀红了眼。他咆哮着,像一头蛮荒巨兽,挥舞着巨剑施展着自创的「疯狗剑法」,在敌阵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沟壑,一名半魔统领被他连人带剑劈成两半。

刺客莉兹的身影如鬼魅,在战场的边缘闪烁,手中纸牌飞出,每一张都精准地嵌入敌人盔甲的缝隙。

她的双胞胎护卫伊芙与伊迪丝,一人睁开左眼,一人睁开右眼,以空间之力扫清周围的流矢与能量。护卫珊瑚挥舞着夸张的巨斧,守在她们身边,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都被狂暴的斧影绞碎。

「唰!唰!唰!」

艾伦的西洋剑优雅而致命,点、刺、挑、抹,每一剑都精准地穿过盔甲连接处,宛如在跳一场死亡的华尔兹。

安德鲁怒吼一声,徒手抓住一只扑来的飞行坐骑,狠狠掼向深渊之兽,打乱了它的施法。

「为了积分!为了贡献度!为了……活下去!」他高声大喊。

……

【所有人都在为了既定的「钥匙」而争斗,从生到死。华德为了保护部下而战,王朝泽为了守护同伴而挥剑,罗恩为了战后的安宁而施法……千琴为了心中的拯救,菲尼克斯为了追求的真实,明为了力量和野心……狰狞的高等种族,麻木又恐惧的难民……】

【——这场名为命运的罗网中,我们都是猫箱中生死未知的猫。】

【谁能逃脱,谁能揭开箱盖?】

……

白发的少女哀伤地望着苏明安,握住他手中的匕首:

「你的行为最终会威胁到世界游戏……而小娜,她可以附身我下场,我这枚『种子』就是她的后手。若是不杀死我,我恐怕会成为你的敌人。」

「杀死我拿到【钥匙】,抹除隐患,顺理成章。」

「我注视了你很久很久,你一直是这样的人,为了更高的胜率,可以放弃许多,也可以牺牲许多……你已经旁观了许多人死去了,圣启、谢路德、奈落、封长、诺亚、森、曜文、苏文笙……很多时候,你明明拥有救下他们的机会,却为了后面可能存在的陷阱,选择了旁观。我理解你,这种时刻,你更不会犹豫了。」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柔软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犹豫的?」

「最初在末世副本,你不是一副心肠很硬的表象吗?太多的牺牲与死亡没有让你麻木,反而让你舍不得了吗?」

「还是说……」

她的手掌按住他的指节,眼睛深深倒映着他:

「你……【厌烦】了呢?」

第1654章 终章涉岸篇【9】「为什么你在哭呢

第1665章 终章·涉岸篇【9】·「为什么你在哭呢?」

苏明安指节轻微地颤抖。

——感到厌烦,感到叛逆。

对无休止逝去的痛恨,对自己为何不能出手的痛恨。

对自己被系统安排着命运、不得不袖手旁观的痛恨。

为了省下一朵红玫瑰道具,不得不看着骑士在寒夜下阖目。

为了省下一个布偶道具,不得不看着掌间的月牙印消失。

仿佛既定命运一般,看着废墟世界的九人在他眼前逝去,拼尽所有也无法改变命运,只能看着姓名一个一个增多。

一条人命的重量,轻于一个道具。

他很早很早……就开始厌烦这种「等价交换」了。

……

天幕染成了火焰的色泽。

战斗的余波扩散,偶尔一道逸散的冰刃或火球落入下方,就能清空一大片区域。玩家们、高等种族、难民……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死亡的空域。哀嚎声连绵不绝。

难民们牵起父母儿女的手,狼狈地四散奔逃。

「救命啊——救救我——!」

「凛族大人,求求你们,请站出来,保护我们吧!」

「诸神啊,我将一辈子奉献给了您,日夜祈祷,只恳求您,看一眼我们吧……」白发苍苍的老妪,佝偻着腰,在炮火中止不住地哀求。

……

【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个庞大的、名为「命运」或「故事」的漩涡。行动看似自主,选择看似自由,可最终导向的似乎都是早已写好的剧情节点——钥匙的争夺,圣剑的出世,母神的注视,盒子的揭开……】

【一场既定的发展。】

【一个注定的结局。】

【——「主人公」苏明安,将拔出圣剑,剑指神明。】

【英雄将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加冕成圣。】

……

蓝晶回廊内,寂静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与外界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苏明安握着匕首,尖端已刺破希礼胸前的衣料。他感受到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希礼闭着眼,长长的白色睫毛盈着萤火,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解脱的安宁。

「刺下去吧,救世主。」她望着他,合住他的手,眼神虚无而空洞。

冰冷的金属刃锋,停在表层的肌肤,手指擦过皮肤。

温热的……像无数人赴死前与他交握的手。

……

【我握着选择「牺牲」的刀柄。】

【我可以顺应完美的故事高潮,接受这份馈赠,背负着她的死继续前行。这很合理、很有效、很悲壮。一切都合乎逻辑,一切都合乎情理,与我之前所见证的死亡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掉两滴泪,戒指加一个姓名。】

【不过是一个人死了,而我又朝着胜利走了几步。】

【不过是记忆坟冢又加了个人,我时常会想到她。】

【很多人也许会理解这个选择,菲尼克斯大概会嗤笑这无谓的温情,苏凛可能会劝我不要感到习惯。】

……

苏明安看着少女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颊。

司鹊教自己构造世界的时候,大懒鸟曾一边抿着咖啡一边说:

「想让故事进入高潮的办法有很多,调动角色的情绪、制造剧烈的冲突、铺垫宏大的转折……但最方便,最有效,也最能让所有人瞬间『入戏』的办法,其实只有一种——」

司鹊当时竖起一根手指:

「——角色的死亡。」

「尤其是……当这个角色自己选择了死亡,并且这死亡符合其『定位』与『美学』的时候。」

「一个人的死亡,能瞬间连接所有游移的情感与未完成的弧光,让整个世界的重心为之倾斜。」

「哪怕只是一个偷鸡摸狗的坏人,生前作恶无数、被人唾弃,只要他的死亡变得恰当,那他死亡的重要性将盖过他的一生的光亮。」

「如同最明亮的探照灯,在生命逝去的刹那,一切未能显现的品质都将暴露无遗。哪怕是看似平凡的日常,包括未竟的愿望与遗憾……都将瞬间具有宿命般的意义。」<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时的苏明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他只当作「创生者」的晋升技巧,帮助自己提升战力。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懂了。

尤其是他已经一次又一次意识到,司鹊的「沉睡」并不简单,司鹊可能拥有高维的身份之后。

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多方人员的侧面印象,已经隐隐表现出,司鹊的视角比起自己熟知的更为异常。

他……不,祂。

自己真的完全了解祂吗?

……

【司鹊。】

【你和我都清楚,这所谓的创生者技巧背后的事迹。正如一辈子被困住的世主苏文君,正如被忽略的冉帛与林何锦,正如绝望赴死的齐玦。】

【但有些问题,我一直感到困惑。】

【「角色」是什么?「命运」又是什么?是由谁书写的代码?由谁制定的规则?由谁赋予的定位?如果一切都是更高维度笔下的故事,那么「反抗命运」本身,是否也只是故事中预定的一环?】

【如果「牺牲」是希礼的「角色设定」,那么「拒绝牺牲」是否就成了苏明安的「角色设定」?我们究竟是在反抗,还是在按照一份更隐蔽的剧本表演?】

【当一个角色的死亡沦为一种功能、当牺牲变成彻彻底底的美学、当弹幕开始预判谁的离去能带来最精彩的转折——这个世界便死去了。它彻底成为了一种工具。死亡不该是一盏探照灯,它来自他们自己。】

【司鹊,你看。】

【现在,希礼的死亡……这看起来符合这种原则——一个定位为「钥匙」的角色,主动选择符合美学的献身,为主角铺平道路,将剧情推向无可回避的高潮,效益最大化,完美的高潮催化剂,甚至可能引来耀光母神的注视,被世界树评为罗瓦莎高分。】

【那么,司鹊……】

【如果我现在刺下去……】

【——我究竟是完成了希礼作为种子的使命,是一种伟大且必要的行为?】

【还是说,】

【——我只不过是顺从了一种有效的公式,亲手杀死了一条鲜活的灵魂、一个无辜的少女?】

【——她的解脱,是源于对于我的同情,还是对于这套规则的屈服?】

【——我的愤怒,是出于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还是对于循环往复的戏幕的憎恶?】

【为何我感觉,若是刺下去,这匕首刺穿的不是一颗心脏,而将带来一层将我们所有人都困住的薄膜。】

【在这层薄膜下,我们秉持着一套惯有的公式,不允许赤身裸体,不允许说话露骨,不允许做出脖子以下的行为,不允许行为过激,不允许血腥暴力,不允许展露爱欲,不允许敏感发言……】

【——我知道,此刻我感受到的她的颤抖是真实的。我知道,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向往是真实的。我知道,外面那些正在流血、哭泣、战斗、死去的人们的痛苦与希望,是真实的。】

【倘若我决定不刺穿这颗心脏,】

【我们会看到薄膜之外——是更广阔的真实,还是更深邃的虚无?】

【倘若我决定不刺穿这颗心脏。】

【——你会在哪个角落,哪个梦境,露出事态超出掌控的诧异之色?】

【——是否,会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

「我拒绝。」

……

风声停了,厮杀声也安静。

只有少女的脉搏透过冰冷的金属,敲打着黑发青年的指骨。

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匕首掉落在地,几缕血液炸开。

苏明安平静地望着她。

——我拒绝接受这份以牺牲为名的馈赠。

——我拒绝用你的死,来铺平我的路。

这一刻,

苏明安的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了冰冷的选项框,如同蹩脚的游戏提示:

【A.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获得钥匙。】

【B.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变得强大。】

【C.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走向胜利。】

【D.刺下——因为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第一玩家,

你在厌恶什么?

你在背叛什么?

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你到底——在向什么根本无法描述、也根本无法望见的无形之物——发起了根源上的「反叛」?

「铛——!」

匕首脱手,旋转着坠向冰面,仿佛打碎了什么。

苏明安决然站起,浑身颤抖。

仿佛真的朝着什么无形的既定之物发起了反叛,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颤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恐惧,无法理解自己为何释然。

有什么刺刺拉拉的东西在体内流窜,从脊髓到血管,从皮质到骨骼。

仿佛世界树的晶壁成了无数面透明的镜子,而他望见了镜中双眼通红的自己——

他如此反叛,扔掉了匕首,仿佛扔掉了某种冰冷而灼热根源之物。

白发少女眼中残留着泪光,她懵懂地望着决然的苏明安,柔软的手掌轻轻拭去他眼角的眼泪:

「可为什么……」

「你在哭呢?」

……

【「队长,我最近听到一个有趣的名词。」风雪下的小木屋,金发碧瞳的骑士刚刚结束了一场巡察,正在屋里避寒。】

【年轻的骑士坐在燃烧的篝火前,双手交握,一双明亮的眼睛望过来:「队长,我想问问,您怎么看待自由意志?」】

【「嗯……」苏明安坐在沙发上想了想,耐心地为这位好奇如小学生一样的骑士解释,「人在多种可能的选择中,选择了由己所想的决定。这就是自由意志。」】

【「由己所想……」谢路德咀嚼着这个词汇,「比如我今早想给长英买个礼物,我就去买了。这就是『自由意志』吗?」】

【「当然算。」苏明安理所应当道,「只要你想买了,只要有这个思想在你脑中一掠而过,就算你最后买不到,也是你的自由意志。」】

【「就算无法成功,只要心里想过……」谢路德闭上双眼,手掌无意识放在心脏上,仿佛能感知到灵魂的温度,「也是,自由……」】

【自由意志不在于选择是否由因果决定,而在于做出选择的过程是否出于当事人的意愿。】

【哪怕受到了宗族、血缘、环境、他人的影响,只要「我想」,于是「我自由」。】

【谢路德咀嚼着这个概念,片刻后,又问道:「队长,你认为,如果一个人没有自由意志,我们还能谴责他的恶行吗?惩罚是否还能拥有道德依据?」】

【苏明安说:「我熟知的法律建立在『行为人具有责任能力』的基础上。故意犯罪与过失的量刑,都包含对自由意志程度的判断。如果一个人的犯罪行为不出自他的思想,TA将受到一定程度的免责。」】

【「所以,如果是被动转化的魂族,他们受到本能驱使而害人,可以考虑一定程度免责?总感觉不太对……」谢路德歪着脑袋,拿出了笔记本。】

【苏明安思索了一番。】

【他认真地,向骑士解释了关于这个议题的思考。】

【——如果,我们的行动是由我自己的欲望、信念和性格产生的,且没有受到强迫、胁迫或精神疾病的扭曲,那么我就算是行使了自由意志。即使我的性格和欲望本身是由基因和环境塑造的,它们依然是「我的」。因此,我依然要为我的行为负责。】

【否则,如果一切早已注定,万物都是被塑造的,那么我们的努力、爱、创造和道德追求是否还有意义?】

【我确信,我的决定,由我的性情、我的毅力、我的三观所导向。】

【那么,我就不会怀疑我的道路是否正确、我的牺牲是否值得。】

【「……谢路德,就像你在商店里买礼物,你可以买水晶球,也可以买草糖。最后你选择了草糖,这可能关乎你周围人的口味、商店里的存量、导购员的推荐……但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是你自己。是你的自由意志,决定了你要买草糖。」苏明安认真地说,「我们拥有一种……【有限度的自由】。」】

【「嗯。」谢路德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郑重点头,「我明白了,队长。」】

【火光在二人脸上跳动,窗外白雪宛如飞花。】

【有「限度」的「自由」。】

【——最后,海妖的逼近、结界的强弱、灵魂的颜色……成为了「限度」。】

【——而骑士的抉择,成为了「自由」。】

【当时苏明安没能找到答案,在拿出红玫瑰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嗡」地轰鸣,他察觉到了某种命定。】

【自由意志,这种感受,对于生命体而言,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悲伤并赞美着骑士的自由,从未考虑过他自己的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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