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2章 长旅

螭吻桥上,风过无声。

此刻再没有什么声音,能够影响秦广王的听觉。

再没有什么疑云,能够遮挡他的答案。

从佑国下城走出来,在虎口夺食,与死亡共舞,踏遍河山,不求妙法,他要一个答案,要一个答案!

雾气中的声音略作沉默,继而大笑:“尹观啊,这回我真记住你的名字了!你何止勇气可嘉!”

秦广王道:“不必嘉许我,只需要回答我。”

“这个问题你要是早点来问我,还真没有答案。至于现在么……其实告诉伱也无妨。”雾气中的声音轻扬,有一种莫名的愉悦:“那只巨龟养在那里,是为了培育霸下——龙皇第六子,负碑之霸下!而它只是一张伟大蓝图的一部分。更具体的细节我没法跟你讲。我能告诉你的是,它所涉及的,是景国丞相闾丘文月所制定的靖海的计划!”

列国第一女相,号称“文思如月照万古”的闾丘文月!

佑国的悲剧,他尹观的悲剧,竟然要一直追溯到此人么?这与追溯到整个景国有什么区别?

秦广王没有说话。

而雾气中的声音继续道:“为了彻底平复海患,永定海疆,为了人族之大运,为了天下人的福祉……景国朝廷才把那只巨龟养在那里,才派姬炎月具体执行此事,才干预调整了所谓的天佑之国。

“这个答案会不会对你来说太残忍呢?造成你人生悲剧的,是一种伟大的情操。阻止你寻求正义的,是另外一种正义,更宏大的正义。你绝不能说,姬炎月是为了自己。你绝不能说,在培育霸下的过程里的牺牲,是毫无意义。”

这个答案残忍吗?

对有些人来说是残忍的。

那些对这个世界抱有天真幻想的人,那些对人心始终怀有期待的人,那些无法割舍怜悯情绪、对人世抱有莫名其妙的责任感的人……姜望那样的人!

我不是啊。

你以为我是谁呢?

秦广王懂得了那雾气中的愉悦,而他也淡然地笑了:“答案就是答案,它非常纯粹,不掺杂什么意义,当然也谈不上残忍与否。”

雾中的声音道:“看来这件事情,你不打算罢休。即使你知道了它的正义初衷,了解了它的伟大意义。”

秦广王微微扬起嘴角,这使得他在从容之外,多了一点轻蔑:“别人的正义,与我何干?我又怎么会在意正义这种事情,我尹观怎么会活得如此纠结?

“我只在乎我的痛苦,我只在意我的委屈,我只在意我失去的那些。

“谁的伟大都不能够绑架我。

投我以木桃,我未必报之以琼瑶。但予我以痛楚,我必然还赠其残虐。”

我怎么可能像姜望一样活得痛苦?

我只会把痛苦带给别人。

一开始没有人给我路走,我也不打算给别人留后路。所以我们叫‘地狱无门’。

雾气中的声音笑了笑:“你还真是无德之人。”

“德不过是庸人的枷锁,道不过是腐朽的教化。”秦广王迎雾也临风:“别人怎么说不重要,我愿意怎么做才重要。”

雾中的声音道:“你之所以认为那是腐朽的教化,那是因为你没有看到真正的大道……考不考虑拜个师?”

“我也想啊,可惜这一天来得太晚了。”秦广王平静地微笑:“我已经走在我自己的路上,走了很久,不能够回头。再者说,你们也并不需要一个尹观,而我经历过的痛楚,却很需要一个秦广王。我们还是保持纯洁的雇佣关系比较好。”

雾中的声音显得饶有兴致:“保持?”

“当然。”秦广王道:“你们是谁,想做什么,做过什么,我都不在意。只要价格合适,你下次还可以来找我们。”

“有点意思。”雾气中的声音赞了一句,倒也并不纠缠,以他们的体量,的确不怎么需要一个尹观。虽有些许爱才之意,但不见得有精力来教化。他便问道:“现在是不是轮到我提问了?”

秦广王微笑道:“我一定如实回答。”

“好。”雾中的声音略一沉吟,然后问道:“游缺是不是真的死了?”

秦广王俊眉微挑,似是斟酌了一番措辞,才道:“我只能说我们确实杀了他。但如果你非要问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我无法给你回答。因为我的专业判断已经在你的问题里被质疑,甚至否定。你是这么强大而又自我的存在,我无法说服你,也不试图这样做。但如果你有他还活着的确凿证据,我们可以再去杀他一次,又或者退还此次任务的全部酬金。”

“很有规矩。”雾中的声音道:“你们杀他的时候,他是什么修为?”

秦广王道:“应该是神临境,但并不很巅峰。有冲击洞真的打算,但我没让他继续。”

雾中的声音继续提问:“你们卞城王屠了游家满门,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秦广王摊开双手:“事实是我们只杀了游缺就走了,游家满门究竟是谁的手笔,我也并不知情。我们杀人是为了赚钱,不必要的人是不会杀的。”

“这样吗?”雾气中的声音隐隐约约。

然后声音和雾气一起散去了,消散在长河的呼啸声中。

在这里对话,无须担心被长河龙宫知闻。因为九镇之上,是水族禁区!

而秦广王继续行走在这宽广的石桥,踏足于巨大的石刻,任河风吹乱他的长发。他也已经看到了前方的危险,那或许是他的禁区,但他的路还没有走完。

……

……

人生长旅,每个人行走的方式都不同。

仵官王行走在安邑城的街头,步履轻忽,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顶着一张病瘦的脸——这张脸绝不是魏国人,他可以保证。

因为这是第二任都市王的脸。

第二任都市王死于组织的某一次任务里,而他,讲义气、有担当的仵官王,勇敢地替同事收了尸,并且完好地保存遗体至今,长久怀念。

当然,这个同事也许当时并没有死透?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责任心完全能够体现。

重要的是秦广王什么也没有发现。

现在的都市王已经是第三任啦,换成了一个老头,生命力很差,不怎么合他的口味。当然,如果机会合适,他这个组织元老,也不介意收藏。

对了,在加入组织之前,第二任都市王是哪国人来着?

仵官王皱眉想了一想。

坏了,不太记得了。

他赶紧低下头,拐身走进了小巷里。

路过有匆匆的行人,他有心现场换一张脸。但想到卞城王马上要过来汇合,以及对方那些奇奇怪怪的规矩……又只得悻悻放弃。

卞城王……

他多么渴望卞城王的尸体啊。

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炸出体魄外。他完全可以感受得到,那具身体里,蕴含着的伟大的可能。他坚信他看到的并不是极限,何时能够细细把玩琢磨呢?

这一次的安邑城之行,或许是机会?

他摇摇头,把脑袋摇下来的同时,也甩掉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秦广王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像灯笼一样在眼前晃呢!

他无法摆脱秦广王的注视,也并不知晓卞城王的极限,只能够暂且怀抱遗憾。

仵官王一手接住摇下来的脑袋,又换上了另一颗——大约是在前往断魂峡集合的路上,在申国顺便进的货。

以后可能要编号刻字才行,不然太没有秩序了。他想。

新换上来的这颗脑袋,脸就长得不太有特色了。不过该做的工作已经做完,他扯了一个普通的面罩,便走出了这个死胡同。

来到之前就订好的酒楼,他坐在角落,静等那位的到来。

路上早已经留下了地狱无门的特殊暗记,对方应不至于找不到路。

一个时辰之后。

应该……不至于吧?

两个时辰之后。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具身体不太协调,他的暗记做错了。又或者他留下的暗记,被谁无意间破坏掉……这可是有可能惨遭卞城王殴打的错误。

但又觉得自己不至于有这样的疏漏或不幸,还是决定再等等。

就这样,仵官王一直等到了酒楼打烊。

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走过来:“客官,小店就要打烊了,您看……”

仵官王拿眼一横,终是什么也没做,起身便走。

……

……

九镇真的是一个相当适合密会的地方。

因为它们横跨长河之上,理应在长河龙宫的影响范围里,但因为人皇炼龙皇九子的手段,又禁绝水族登桥。于是人族水族,于此都无治权。

向来行人来去,各得自由。

当初景国裴星河和齐国师明珵交手,也是选择在九镇之一,彼时那一战的胜负,至今无有第三人知。

就在那个神秘的客户密会地狱无门秦广王之时,万顷波涛之下,那极尽奢华的长河龙宫里,清江水君宋清约,也终于等到了龙君的召见。

众所周知,自中古时代之后,龙族便于现世绝迹。放眼八荒六合,现世只有一尊真正的纯血龙族存在,那就是在中古时代受人皇烈山氏敕封,而登上龙君宝座的敖舒意。

当然,海族绝不承认此君地位,贬称其为“河犬”。

但若仅以血脉之纯粹、以龙躯之正统而言,他才是当今唯一真龙。

因为退守沧海的龙族,全都以身作则,先海族为先,率先调整生命本质,主动适应了沧海环境。

一个个若是显出本相,一个比一个更狰狞可怖,尽显沧海之恶劣,全无龙族之堂皇。

也就是在沧海站稳脚跟之后,才开始有一部分龙族开始重拾所谓“尊严”。

但正如已经死去的皋皆曾言:龙族真正的尊严,绝不在于金鳞赤尾,不在于堂皇高贵,只在于什么时候夺回现世权柄!

也一直有谑称——龙族的现世权柄,不是一直在握么?人皇亲敕,长河水主,统御天下水脉呢!

长河龙君始终不曾回应过。

虽则一直有这样那样的声音,这样那样的瞧不起。虽则到了道历新启后的今天,长河龙宫几乎只具备象征性的意义,再无任何实质上的权力。即便是在长河之上,也是人族百舸争流,列国战船相竞,天下船坚弩利者放洪声……

但敖舒意始终坐稳了长河龙君的宝座。协助中古人皇烈山氏,镇压天下水脉、调得山青河晏,安稳度过了中古时代末期,又熬过了长达十万三千年的近古时代,在道历新启之后,又延续至今。

六位霸国天子,当面也要尊一声“敖先生”。

天下水族,虽不必再朝于长河龙宫,但在明面上,每逢龙宫宴开,也不得怠礼。

不过在道历新启以来,这曾经号称天下第一宴、每次召开必是群星璀璨的“龙宫宴”,也是越开越少,渐无音讯了。

天下水族受的委屈你管不了,水族自然就没谁愿意再登门。长河龙君既然徒具其名,人族天骄也懒得抬眼。

对很多年轻人来说,所谓长河龙君,修为再强,活得再久,也只是一个治河的工具罢了,同那被炼成石桥的九镇,没有什么区别。

宋清约生得好相貌,长身玉立,俊朗不凡。吞服过龙珠,继得了水君之位,接受了八百里清江的供养,也在去年成就了神临。

虽然远不及其父宋横江那么强大,也是整个庄国境内,继杜如晦、皇甫端明后的第三尊神临战力。

但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清江水府还是一点一点地归属于庄廷。他这个水君的权柄越来越少,过不了几年,恐怕同清河郡守也没什么区别,就只是一个庄廷派下来治理清江的官员罢了。

就像现在,庄天子一道手谕,他便要马不停蹄出清江,来到这长河龙宫,姿态谦卑的等接见,一等就是数日。

昔年宋横江在时,清江水君岂会被如此驱使?

庄太祖还要携礼来水府敬一声兄长,清江水君常常受邀,径入庄王宫饮酒,无令而行。

仁皇帝更是年节问候不断,在清江水君面前以晚辈自居。

到了庄高羡掌权的时代,早期那也是常忆旧情,言必“大庄有赖于清江者”。洞真一证,便有意收权,只多次被强硬顶回。等到宋横江不幸,庄天子再面对新一任清江水君,便只有一个“召”字。

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了。

庄国建国之时,庄承乾拉着宋横江的手,便是说——“我与兄长分治山水。”

其言何在?

“走快点,龙君可没有多少时间给你。”前面引路的龙宫侍者,语气颇不耐烦。

宋清约只温声道:“好的,我尽量跟上。”

感谢书友“听雨画风意”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63盟!

(本章完)

第1963章 神池天王

换做以前的宋清约,他几乎会痛骂敖舒意——你个老不死的没有多少时间给我?活了这么多年你不都已经活糟蹋了么?年复一年,几千年几千年的在龙宫里躺尸,百无一用!现今在小爷的面前,你开始装腔作势,珍惜时间?

或者就算不当面骂,面前这个狗仗主势的龙宫侍者,也少不得吃一顿打。什么玩意就敢盛气凌我?

但现在不是以前,他宋清约也不再是那个能够躲在伟岸身影后的水族小年轻。

没有了温柔的姑姑,也没有了威严的父亲。

他必须承担起清江水府的责任,哪怕权柄已被一再削去。

他也曾有那样幼稚的时刻。以为天下之大,不过庄国。清江之广,岂逊长河?

他也曾雄心万丈,想要脱出父亲的庇护,尝试布局落子。

而这几年终于看到,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终于明白,他能够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落子,就已经是父亲的庇护。

庄天子收走了他下棋的权利,随手把他放在棋盘上,他又能如何呢?

论权谋,他在杜如晦面前几如顽童稚子。

论实力,今日之庄国,早就能将清江水府压制。九江玄甲和新安白羽,随意调来一支,都能够伐江破府。庄高羡更是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他只能一再的告诉自己——宋清约,伱要忍,你要等。

你已见过水萍花开满清江,看过八百里的红,在水族古老的传说里,这代表漂泊的长旅,已经走到尽头。梦中的永宁之乡,不会太远了。

长河龙宫是如此奢华,金砖铺地,白玉为阶,大如磨盘的水晶珠,三人合抱的血珊瑚……庄王宫与之相比,简直是茅厕一般。

从这个角度看,庄高羡着实可怕。庄王宫在两代之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仍是什么样子。在低调潜忍之时能够克制,在中兴庄国如日中天后,仍能克制。

这说明他有更大的野望,有远未得到满足的雄心。

宋清约有时候也会感到绝望!

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来自清江的水君,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的水族共主——那是一个穿着金色长袍的身影,坐在龙君宝座之上。面容看不真切,唯独有一道并不具有太多温度的目光,寂静地垂下了。

宋清约这时才惊觉,这殿中是如此清寂,好像数百年数千年,都不曾传出过声响。

那个引他过来的龙宫侍者,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时间过去了多久?自己的心神被慑住了吗?

脑海里转过这些若有若无的念头,便听得龙君的声音道:“清江水族……这一支本归属于神池水族。自宋行谦那时迁徙至清江,建立水府,朕念在这一支远迁不易,给了玉册,敕以尊名。不过自此以后,姓宋的再未涉足长河,你是宋行谦的孙儿?如何还能记得朕?”

宋清约也知道自己这一支水族,是在爷爷宋行谦那一辈,从其它地方迁来,逐渐在清江站稳脚跟,建立水府。但并不知道是从哪里迁来,也不知道什么神池水族。

父亲宋横江活着的时候,对此讳莫如深,他也没有很在意。他生于清江,长于清江,也只想守住清江,并不在意什么源流故土。清江就是他的故乡。

以他的聪明,也不难听出长河龙君话里的埋怨之意。

但这埋怨也实在是有意思。龙君说得好像清江水府的建立,全赖他敕封似的。那得一直上溯到中古时期,烈山人皇还在的时候,长河龙宫才有这种权柄吧!

长期以来,长河龙宫的玉册造名,便只是个形式罢了。水府建成后,给些供奉,就能得名,都不需要龙君出面的。而且便就是这个形式,也非长河龙宫独有。但凡强大一点的国家,都有资格敕封水主,也能够发予玉册。

说白了,爷爷宋行谦当年造访长河龙宫,那是给你这位名义上的水族共主捧场,想办法送你一点供奉。谁该承谁的情,还真不好说。

这老龙君,是看我宋清约年轻,当我好糊弄么?

心中想着这些,愈发不快,但脸上丝毫不显,只是愣道:“神池水族?”

“呵。”长河龙君淡笑了一声,这一声竟有些难言的落寞,而后道:“这才短短几千年,神池之名,已经不传。人族不知,水族不知。真让我不知何言。”

宋清约认真礼道:“清约已无长辈,亦不知历史,还请尊上不吝指教。”

“神池水族历史悠久,朕当年分封天下水族,敕建水府,就有这一支。到了道历新启之后,更是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水族天骄,继承神池,登临衍道,号为‘神池天王’。这名号,朕也是认可的。”长河龙君缓缓说道:“道历新启三千九百二十二年,朕未再见有水族骄才,能似彼者。”

这真是太高的评价!

使宋清约不禁神往,想要知道究竟是何等样骄才,竟敢在人族大昌、龙君都养晦的时代,以天王为号。

长河龙君继续道:“可惜啊,神池水族极盛于他,也衰亡于他。他输掉了与唐誉的生死之争,也输掉了整个神池。”

唐誉这个名字,宋清约倒是知晓……荆国开国皇帝,谁能不知?

神池天王,竟然是死于荆太祖之手么?

此事却不见于史书。

不对,长河龙君突然讲起这段历史,究竟有何用意?

宋清约虽然敢在背地里腹诽龙君,却不敢真正小觑这尊老龙的智慧。

能在人族愈发张扬的时代里,始终坐稳龙君之位,岂是一个“忍”字便行?

他叹息一声:“原来我们清江水族,竟是神池水族之后,竟还有那么辉煌的时候。神池今何在?还在现在的荆国境内吗?属于哪一府?”

长河龙君道:“后来神池为唐誉所填,建城‘计都’,是为荆国之始。神池水族,也就此分枝各处,散落天涯。”

荆国首都,计都城!

计都也是凶星之名,大荆是军庭帝国,以此名都,是曰“天子镇凶”。后人闻此志事,或可略窥荆国太祖气魄。

或许正是这样凶悍的都城,才能养得出那般烈性的皇族。

宋清约感慨地‘噢’了一声,惋惜道:“俱往矣!”

他应该聊他与神池水族的关系,与神池天王的血脉渊源,应该聊为何几千年过去了,水族再也没有再出现第二个神池天王,为何水族的天骄如此之少。

难道现世水族,就比沧海海族少多少吗?难道现世水族的成长环境,竟比沧海更恶劣吗?难道现世水族的资质,就是不如海族?

他应该聊一些历史的隐秘与痛楚,聊龙君故事里的线索和钩子。

但是他只说,俱往矣。

长河龙君高踞他的宝座,俯瞰着这个履职没有几年的清江水君,认识到宋清约和宋横江完全不同。

如他敖舒意,当然不会有什么急切的表现,故是风轻云淡地道:“过去的事情确实没什么可说。清江水君今来拜访,究竟所为何事?”

宋清约道:“清约此行,非为自己。乃是奉大庄天子之令,见礼于龙君!”

“礼从何来?”长河龙君问。

这个‘见礼’,是礼节,而非礼物。

非要如此说的话,代表国家出使而随带的一些土特产,或也能算——那不是已经交给龙宫了吗,怎么还要?

老家伙贪得无厌,无怪乎长河龙宫富丽至此!

宋清约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卷封好的黄绸:“敬呈大庄天子墨宝一幅。”

长河龙君眼皮微跳。

吾坐镇龙宫,不知多少个千年,见证多少豪杰,缺你庄高羡一幅墨宝?

忒也穷酸!

当然,这事实上就只是一封信罢了,都未见得是庄高羡亲笔,连庄天子墨宝也难算得上。

他随意一招,将这卷黄绸握在手中,但并不看,轻轻抬起来,瞧着宋清约道:“信里写的什么?”

宋清约道:“这是大庄天子与龙君的私信,小蛟岂有窥看的资格?”

“那你堂堂清江水君,此来便只是做个信使么?”长河龙君悠然道:“此事一凡夫亦可为。”

“龙君何等尊贵,岂一凡夫能见?”宋清约执礼甚恭:“小蛟此来便是做信使,但也不仅仅是信使。”

长河龙君显得漫不经心:“还有什么,不妨说来。”

宋清约朗声道:“自古以来,清江澜河不分家,活水互源,族群互徙。自国家体制大兴以来,人族豪杰纷纷裂土,山水皆以境而割。清澜也由此两分。如今时移境转,星辰挪位,清江清,澜河浊……常有澜河水族,褴褛来投,却阻于所谓人族国界,望江而哭。澜河之衰,常令小蛟痛惋!”

要说澜河水族褴褛去投清江,长河龙君是一万个不信。当今雍帝韩煦,引入墨家支持,国库不知多么充盈。雍廷治河不知多少年,以韩煦手段,能不收澜河之心?你清江水族的日子,过得未必有澜河水族舒坦。

当然,澜河水府势衰也是事实……但那不正是被你清江水族打的么?

不过有些事情,重点不在于信不信,而在于愿不愿信。

宋清约,或者说宋清约所代表的庄高羡,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

前番庄雍国战还没消停几年,庄高羡便又动了心思,想要澜河水府的权柄!

他敖舒意眼里看到的庄雍之战,自与普通百姓所接触到的不同。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本质上是庄高羡和韩煦各取所需的行为,前者拓土开疆,后者壮士断腕。

两位君王都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而以锁龙关为界,各自发展。本以为怎么说也得个十年八年的,才会有后续的故事发生。倒是没想到庄高羡这么迫不及待。

雍国如今有墨家的支持。庄高羡还敢伸手澜河,想必是其身后的玉京山,给予了某种支持。

从澜河开始,是一个相对温和的选择。尤其长河龙宫,是确然能够定性“清江澜河本一家”。

长河龙宫虽然只具备象征意义,但这层象征意义,也能够发挥作用——只要长河龙君认可清澜一体,清江水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纳澜河水族。

至于怎么接纳,怎么引得澜河水族来投,那就是庄高羡自己的事情了。

长河龙君淡笑一声,并不说话。

承认清江澜河不分家,对他来说只是点个头的事情。但凭什么点这个头呢?

宋清约立即又道:“若我能治澜河,使清澜水族得享太平。当朝于龙宫,年年供奉不绝!”

长河龙君笑道:“天下国主皆分水权,唯独庄天子送权于我。是拿准了我未见得要么?”

宋清约恭敬地道:“只是我家天子,对水族共主的尊重罢了。”

长河龙君摆了摆手:“朕这一生,唯承烈山人皇遗命,惟愿现世安稳,人族水族和睦长远,于己并无所求。朕连这长河水权,都早已放开。清江水权,于朕何益?”

“您可以不在乎,我们却不能不承认。”宋清约道:“我家天子说了,龙君乃水族共主,这是中古人皇之圣命,吾辈岂不敬之?愿与您分治山水!”

长河龙君似笑非笑:“小娃娃,你实诚地与我讲一句。你对庄天子有几分忠诚,他对你,又有几分相信?”

“我对大庄天子忠心耿耿!”宋清约先是这么说了一句,才稍稍坦了一下心扉:“不过我家天子雄才大略,并不在意忠诚与否,只在意事情是否能成。所以清约会是一名能成事的清河水君。”

长河龙君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黄绸,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什么话没有听过,什么人没有见过呢?

“你这么说,朕就明白了。”他悠然道:“刚刚接引你来的那名侍者,可有失礼之处?”

宋清约道:“今天见到的侍者温柔和顺,不曾失礼。”

长河龙君点点头,说道:“前些天啊,这个不知礼数的奴仆,不知从哪里抱回来一个小娃娃,在这宫里哭哇,哭了好几天。我便问这个小女娃,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全家都被锁在笼子里呢,就她一个偷偷跑出来了……欸?洛国是个什么地方?怎么那里竟然有人敢掳掠交易我水族子民吗?”

宋清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长河龙君继续道:“朕常年深居龙宫,竟不知此。清江水君啊,汝何以教我?”

要用取缔洛国贩卖水族产业的结果,来赢得长河龙君的点头。这交易庄高羡是否能做?善恶与否都不会是庄高羡考虑的问题,唯一能让庄高羡动摇的只有利益。但要知道,在前一次庄雍战争里,洛国还算得上庄国的盟友!

宋清约深深一礼:“清约愚昧,不敢妄言。愿得我家天子之意,再呈君上。”

长河龙君抬了抬手:“去吧。朕的时间很多,无妨等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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