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承庆殿议政(二)

原本大唐就准备等内部改革告一段落后,就想办法消弱延制夷男的发展,可后来的辽东事件,又转移了大唐的注意力,经过一年多的经营,辽东之地倒是拿了下来。

夷男却是有些尾大不掉,不大动干戈解决不了了。

李世民现在有些头痛,草原不同于中原,虽然发展的深度不如,速度却是极快,衰弱的快,重新崛起一样快。中原还在精耕细作的时候,四分五裂的草原又开始威胁到大唐了。

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相互牵制,又盘根错节。

打又打不得,万一打错了,徒耗钱粮,反而给大唐招来更大的麻烦,放纵下去又会成为大患。就算下定决心,发起一场举国之战,最后能获得大胜,又管不了多少年的平安。

实是令人头疼,就连房玄龄这样智深如海的人都感到棘手,觉得草原势力,就和一个烂泥塘一样,纠缠不清,甩之不掉。

“陛下,远在天边的西突厥咱们现在先不管,就只看北部草原。”

李靖头脑清明,胸有成竹,指着郁督军山的南端那一大片草原,神色严肃的说道:“以前突厥几方势力分布南北,相安无事。现在倒好,都集中到了这一块儿。”

“夷男为了应对来自新突厥汗国的压力,必然也会调集大军南下。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一个火药桶。”

“右贤王号八十万大军,经过葜必部的战争减员,实际战力就算打个折,也有四十万的军力。而夷男最低也要调集三十万大军来应对,再加上葜必何力剩下的残兵败将。”

“郁督军山南部的草原上,就会集中上百万大军,万一他们合兵一处南下,恐怕大唐有倾覆之危啊.”

李世民脸色发白,显然是心里也有些发毛:“靖兄说的有道理,贞观四年,颉利号称百万大军,实际上只有三四十万人,再被我们策反收买了突厥夷男等人。”

“颉利麾下实际能调动的战力,只有二十多万”

“现在在郁督军山附近,可是实打实的集中了百万骑兵,而且只多不少。靖兄说的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右贤王和夷男联兵一处,不然,我大唐危矣!”

经过两人这么一分析,北方局势渐渐清晰。

平时房玄龄身为左仆射,一心扑在内政上,就算关心外部也是政策上的事情,对于军事上着实没有精力顾及。现在搞清北方几千里之外的形势后,也是心惊肉跳。

没想到这不声不响的,大唐又站到了悬崖边儿上。

万一出现东西合流的情况,大唐现在拿什么去应对,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百万骑兵啊?

大唐现在总兵力在三百万之众,大部份都分布在境内无数的府道州县里。

北方兵力最多只有八十万,要守护漫长的北部边疆。大概算下来,其中二十万在西域,二十万在辽东,二十万坐镇长安,剩下的二十万分布在河东道、河北道还有关内道北部的黄河阴山一线。

而这些军队里面,骑兵也只占了三成。

自定襄之役后,北方威胁大减,大唐不缺战马了,可骑兵所耗颇大,为了节省开支,也没有扩张太多骑兵。这二十多万骑兵,大部也都在西域,少量的分布在北方诸道。

万一北方百万突厥铁骑南下,大唐拿什么去抵挡?

房玄龄眉头紧皱,试探的说道:“夷男和突厥有不共戴天之仇,听说去年在哈那尔草原,又收买了颉利的近侍,刺杀了颉利,这更是仇深似海,他们应该不会握手言和?”

李靖闻言脸色凝重的摇了摇头:“房相,虽然我不知道颉利之死有什么玄机,但颉利之死应该与夷男无关。从事后的一系列清洗事件,就可以得知,那场刺杀其实就是右贤王夺权的政变。”

“颉利世子施罗叠虽然做了可汗,却只是一个傀儡,并没有掌握半点儿实权。这次大军西进,也是右贤王亲自带领,更可以证明,施罗叠完全被架空了。”

“夷男曾经出卖了颉利,而右贤王又刺杀了颉利。”

“他们之间是没有过结的,反而因为去年在辽东城,长孙无忌带二十多万大军岂图消灭右贤王,我们大唐和他之间结了仇怨,若是夷男以此为由,向右贤王示好,双方未必不会联合?”

李靖说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看向李世民和房玄龄,别看他平时疏远朝堂,并不知道辽东围城的详情。通过分析敌情,也能知道颉利已老,世子施罗叠平庸,都不足为惧。

突厥唯一可虑者,就是这位如日东升的右贤王了。

右贤王即将成为大唐的心腹之患,又威胁到颉利儿子继承汗位,长孙无忌是个腹黑之徒,处在联络颉利的关键位置上,稍稍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轻易说动颉利放弃右贤王。

对此李靖也是深表赞同,若是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只是让人深为惋惜的是,二十多万大军,竟然毫无建功,任由右贤王逃了出去。这就算了,还将两万大军也放了出去,以至于在哈那尔草原,右贤王一举干掉了颉利,攫取了整个突厥的实权。

“陛下,值此危难之际,老臣不能不说句话了。”

李靖一脸郑重的看向李世民,拱手抱拳道:“右贤王大势已成,如今更是在漠北轻易击败了葜必何力,已然成为草原上势力最强的人了,一念一下,几可左右天下局势。”

“若是能除掉自然最好,可现在即然不能杀,就只能拉拢了.”

“陛下,臣请陛下以大唐为念,施天恩而降福泽,主动出面与右贤王修好,化干戈为玉帛。就算他不念陛下,不念大唐,毕竟还是中原人,身上流着我华夏的血脉。”

“即使他不心向大唐,也要劝其以天下苍生为重,以我汉人百姓为重,不要助纣为虐,与夷男之辈同流合污。”

‘嘶’

李世民见李靖如此郑重,顿时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不断变幻,背着手在殿内有些焦虑的来回渡步。

值此危难之际,到底该怎么办?

李世民也是有些踌躇不定了:“玄龄,你怎么看?”

右贤王的内情,房玄龄知道的最清楚,说到根上,还是李家人自己在内斗。若是不影响天下大局的情况下,这些朝臣们都会坐壁上观,反正是自家的事情。

可现在双方手上都掌握着左右天下兴亡的力量,真的要因为自家皇权之争,让天下无数百姓生灵涂碳,陷入战乱之中吗?

房玄龄脸上充满苦涩,对李靖说道:“卫国公有所不知,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陛下与这右贤王,誓不两立啊?”

李靖有些懵了,诧异的看向脸色难看的李世民,再看看房玄龄,显然两人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李靖暗暗好奇,陛下与一个远在突厥的汉人,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不就是辽东城阴了对方一把,算是有些嫉贤妒能,怕其成长起来威胁大唐。其他的,两人八杆子打不着,这右贤王据说年龄也不大,才二十出头。

远在大漠,如何能得罪几千里之外,在长安为大唐天子的李世民?

见李世民和房玄龄都是一幅晦莫如深,不想多谈的样子,李靖心里一沉。

若是一般的机密,李靖也并不想知道,可现在大唐处于生死存亡的边缘,李靖再是明哲保身,也无法冷眼旁观,真闹到十万火急,场面不可收拾的时候,搞不好李二还要求上自己。

为了天下的安宁,李靖只有继续劝说道:“若是这样,皇上就只有去拉拢夷男,压制这右贤王了。”

“不过,老臣有言在先。”

“这夷男野心勃勃,暗藏天下之志,是当初投唐三人里城府最深,最想取代颉利大可汗位置的人。如今突利已死,阿史那云公主所生之子,亦为皇上之孙。”

“葜必何力已败,皆不足为虑。”

“只剩下此人,即便皇上封其为汗,将安康公主下嫁,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这只会助长夷男的嚣张气焰,羽翼更加丰满,以后会更难对付。”

“那右贤王虽然让人忌惮,可据老夫观察,其人对大唐并没有恶意,更没有仇恨,反而是我大唐暗中针对,在辽东下黑手。”

“陛下,房相,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样的人即便不能成为朋友,最好也别成为敌人。右贤王狡猾多智,又勇悍异常,更可怕的是比我们都年轻。”

“一旦等他成长到颉利那个年龄,我们这一代打天下的人走了,大唐就危险了.”

李世民和房玄龄明显不信任自己,这么重要的时候,还瞒着自己,这也让李靖有些心里不舒服。

提醒了一句,就准备离开:“老臣言尽于此,还望陛下甚重考虑,若是没有其它事情,老臣就先告退了。”

“卫公稍等一下!”

房玄龄一急,不顾礼仪的拦住了李靖,转身拼命的使着眼色,脸色焦急的看向李世民。

(本章完)

第893章 承庆殿议政(三)

李世民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将李靖拉了回来,然后缓缓说道:“靖兄,你别急,此事并非靖兄所想的那样。说来,这件事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不足为外人道。”

“这满长安的臣子,除了玄龄,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世民将李靖按在御案前的锦墩上坐下,自己回到了案后,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这才将右贤王的真实身份合盘托出。

等到房玄龄完说,李靖表情呆若木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住了,随后一脸的不可置信,惊讶的问道:“这右贤王名叫李言,是隐太子的长子?”

“这怎么可能,是谁说的?”

李世民从御案上抽出一封信笺,正是半年前长孙无忌传来的,走到李靖面前递了过去:“靖兄看看吧,这是辅机从辽东得到的消息,是颉利亲口所说。”

待李靖匆匆看完,李世民才深深的叹息道:“当时朕对这右贤王也是在拉拢和打击中徘徊不定,可辅机探察到的消息让朕下定了决心,这右贤王所图者,天下也!”

“朕不能给大唐留此隐患,所以宁可背负不义之名,也要为大唐除此后患。”

房玄龄也有些颓丧:“卫国公,你别怪陛下,当时我也劝陛下果断行事,这才有了辽东城之围,只是后来侯君集中了右贤王之计,这才功亏一愦。”

李靖默默的看完,心里思索着,难怪陛下将此事藏的这么严实,谁也不告诉,这确实不能为外人所知,否则大唐人心必乱,要知道现在朝堂中还有不少人曾经是旧东宫的人呢?

自己也曾经在陛下玄武门之变时坐壁上观,也难怪陛下瞒着自己。

不过,李靖立场比较超然,不像李世民和房玄龄那样主观,再将这件内情代入一年前的辽东事件中,重新将所有事情复盘了一遍,顿时发现了不少疑点。

“皇上,臣想问一下,右贤王为隐太子庶长子的事情,除了长孙无忌这一条线索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佐证?”

李世民一怔,下意识的说道:“这是颉利亲口所说,岂能有假?右贤王出现在草原的时间,还有时机,他的年龄,都十分合理,并没有破绽,难道是颉利在欺骗我们?”

“颉利想除掉右贤王是为了给自己儿子消弥隐患,而我们除掉右贤王是为了避免他以后为祸中原,他的真实身份并不重要,颉利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吧?”

“就算此人不是隐太子之子,我们一样会动手的。”

李靖一幅果然如此的神情,淡然的一笑:“若是老臣没料错,皇上得知此消息之后,一定派人去太原做过详查,然而并没有任何的痕迹,对不对?”

李靖这么一说,李世民一脸诧异,脸色冷峻下来。

当初关心则乱,只想赶快斩草除根,后来李世民派锦衣卫和百骑司都去太原查过,确实一点儿踪迹都没有,李世民只觉得是对方当初的身份太过渺小,没有引起人的注目。

现在经李靖一问,也察觉出了问题。

就连房玄龄也是皱眉沉思起来:“卫公,你的意思是,这右贤王不一定是隐太子的子嗣?”

“若是臣所料不错,这隐太子之子的身份,必然是假的?”李靖断然道。

李世民神情振奋起来:“靖兄,何出此言?”

“皇上有所不知,老臣和突厥人打了一辈子的交道,深知突厥内部详情。”

李靖悠然的捋着胡须,笑着说道:“在定襄之役,打破颉利的牙帐后,老臣手下的军士们就曾抓到过数个自称是李氏皇族的人,那里面有曾经造反的庐江王李媛之子、义安王李孝常之子、长乐王李幼良之子。”

“至于打着罗艺,薛世雄,甚至是前隋杨氏皇族宗亲的人更是不少。”

李世民和房玄龄都是一脸的诧疑,他们是第一回听说这样的事情,详细寻问起来。

李靖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天下大乱,每一次皇权的更叠,都伴随着无数站错队的豪门大族破灭。那些世家远亲支房可以划清界延,可直接身受牵连的人却在中原无容身之地,就有很多人跑到突厥寻求庇护。”

“这去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人打着这些招牌,在突厥招摇撞骗,混吃混喝。”

“突厥人又不认识,怎么能分辩真假呢?”

“最开始颉利是来者不拒,后来去的人多了,颉利也烦不胜烦,庇护倒是小事儿,关键是养这些人还徒耗粮草。时间一长,除了一些有利用价值的关键人之外,其他的人都不收了。”

“这些人又不敢回中原,就死乞白赖的缠着颉利。上次打破汗帐,颉利仓惶出逃,这些人就落到了我大唐军士手中,最开始下面的人还以为是功劳一件。”

“可审的人多了,就麻木了,报到老夫这里,反正这些人也都是死罪,是以不管真假,老夫都就地处决了。”

李世民和房玄龄还是头一回知道这些详情,大眼瞪小眼的,面面相觑良久,都是脸色难看,最后嘴角有些控制不住的抽了抽,哭笑不得的问道:“靖兄,怎么从来没有听伱说过呢?”

“都是些龌龊腌臜的事情,老臣怕有污圣听,就没有多嘴。”

房玄龄脸膛漆黑,一头的懊恼,他也明白了李靖的意思:“卫公,你的意思是,这右贤王所谓的隐太子之子的身份也是假的,颉利和我们都被骗了?”

“八成是这样,去突厥依附的人多了,这些人的价值就大打折扣,”

李靖从容的说道:“到贞观四年,在颉利那里,前隋宗室和前朝名将还有李氏反王子嗣后裔的身份,已经不吃香了。若说真有些什么胆大包天的人,冒充隐太子长子的身份,倒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这个身份,还有些利用价值,颉利还能扶做傀儡,为霍乱大唐做准备。”

“臣想,颉利也是打算在定襄打败陛下后,就将此牌给甩出来。”

“后来那一战大败,连他自己都险些做了阶下囚,此人自然是用不上了。只是没想到草原经过大变,此人倒有一番造化,连番机遇之下,不但混到右贤王的位置。”

“还顶替颉利攫取了突厥整个汗国的权力,着实不可小视啊!”

听到这里,李世民脸色青红相交,怒不可揭,暴跳如雷的斥道:“浑帐,真是浑帐,这些个胆大包天的贼子们,背主求荣,助纣为虐就算了,竟然还敢打着我李氏皇族子弟的名义,在外在招摇撞骗?”

“真是岂有此理,若是这些人落到朕手中,朕一定将其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以敬效尤。”

李世民在殿内愤怒的发泄着内心的憋屈,一个小骗子,竟然将大唐君臣给骗的团团转,枉自己还极为认真,诲莫如深的样子,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个乌龙。

天可汗有些挂不住脸,只好用发脾气来掩饰内心的羞惭。

听到李靖的述说,房玄龄脸上也微微有些赤红,但有李世民在前,自己也无所谓了,反而像是仿佛卸下了心中重担,神态轻松的说道:“看来都是当局者迷,我们被隐太子旧事所影响,有些杯弓蛇影了。”

“看来这个右贤王还真有可能就是一个‘小骗子’?”

李靖笑着说道:“陛下想想,隐太子若在起事前真有一个孩子,岂能做到不留一点儿痕迹,这燕过留声,雪地上溜过一串耗子,也得留下些脚印吧?”

“隐太子就算了,那女方是何人,生活在太原总要露面吧?”

“以一个帝王手中掌握的权势和力量,哪怕是二十年前太原街头偶尔出现的一个乞丐,也能调查出来。区区一个弱女子,总要生存吧,街坊邻居,衣食起居,怎么可能一点儿踪迹都不露?”

房玄龄也是接口附合道:“除非这对母子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不错,依老臣来看,这右贤王之前八成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李靖凝神分析道:“也许和隐太子根本就没有关系,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最多就是一些被牵连的小官员的家眷?”

“皇上您想,此人流落草原,为了生存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吧,十年前他才十多岁左右。背井离乡,想要吃口轻松饭,只有壮着胆子,编了这慌言,也是为了让颉利高看其一等。”

“可隐太子庶长子的身份何其之重,颉利怎么会听其红口白牙这么一说?”

“必然要找人验证,若是这小孩儿身边有侍卫仆人家眷等人,肯定会马上被拆穿。天下谁人不知,隐太子的几个孩子都殁在玄武门了,他只好说是不为人知的私生子。”

“这下好了,死无对证,没有人认识,就算有一些反王亲属也无法验证。”

“也许是颉利当时手中正差这么一张牌,即然没有人拆穿其说辞,颉利也就顺水推舟。我们都是上位者,当知其身份真假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强大势力的支持,假的也是真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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