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龙场

众人躬身送走皇帝,奉天殿内,内阁众人将誊写的廷论草稿递给了户部尚书夏原吉,交由他进行整理撰写。

而这项工作,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讲的话,跟给大行皇帝写遗诏是一个性质

总之,外面人能看到的、流传在史书上的记录的官方版本,都在夏原吉这支笔上了。

五军都督府的四位国公和其余的五位尚书都离开了,除了姜星火、夏原吉,这里只剩下了需要互相印证和解释会议记录的内阁“三杨”、胡广、金幼孜等五人。

在夏原吉对比内阁材料进行整理的同时,姜星火也拿了杯茶水,坐在内阁众人对面说道:“诸位,此番廷辩,不仅是对于大明经济体制进行了一次革新性的更新,同时也对于大明未来十数年的发展,具有极为深远的战略意义,值得我辈铭记。”

说完,姜星火打量着内阁众人的神色。

姜星火当然不是在呆着无聊说废话,而是在尝试了解大明初代内阁成员对于此事的态度,毕竟这些人,尤其是其中的“三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一定会成为大明的柱石。

内阁众人也当然清楚国师不会无的放矢,不过胡广这种墙头草自然不会随意表态,所以装聋作哑也就不意外了。

而金幼孜背靠朱棣,他并不太想与姜星火有什么交集,所以也没说话。

杨士奇手里收拾着笔墨,沉吟片刻后说道:“在下以为,此次廷辩确实值得铭记,主要依据除了对过去王安石变法的剖析、总结之外,最为关键的地方就是在于对大明未来形势的预研与判断。”

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杨士奇看似什么都说了,实际什么都没说。

杨荣倒是果决敢言一点:“在下建议,这份廷论中,还是要加上‘四民皆本’,只不过不是在其他地方加,而是在举例北宋经济情况的地方加,并且要强调这一国策对北宋商业繁华的重要性.毕竟这条规定才是经济发展的基础,也是促使大明能在未来十数年里,尽全力推动商业发展的基石。”

杨荣这便是选了个看似很重要,实际上颇为无关痛痒的事情来表个态了。

不过姜星火倒也没有说什么,像是“三杨”这种传统士大夫类型的治国人才,能让他们意识到商业和商税的重要性,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人脑袋里的东西往往是最难改变的。

杨溥性格谨慎,思考了几息,也赞许地说道:“勉仁所言有理,‘士农工商’到底是是要维持重农抑商,还是改走四民皆本,不好轻易下定论,必须要谨慎对待,但朝廷总得有个态度,并且要将这个态度传达到各个衙门。”

这么一圈下来,姜星火对于大名鼎鼎的“三杨”都是什么性格、能力如何,也有了大约的评判。

怎么说呢?也无怪乎永乐帝驾崩以后,大明历经洪熙-宣德-正统三朝,越来越战略收缩,越来越拉胯了.宣德二年废交趾布政使司、宣德五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宣德九年内迁奴儿干都司、正统五年旧港宣慰司易主。

永乐朝二十年对外扩张的成果,基本都在眼前的“三杨”手里被废了,华夏从走在地理大发现最前列,变为远远落后于西方世界。

正如人生在关键时刻的选择往往能影响人一辈子的命运一样,对于国家来讲同样如此。

“三杨”固然让大明休养生息、节省财政,固然让大明海清河晏了二十年,可“三杨”下台后,大明也随即到达了盛极而衰的时刻,并没有逃脱走下坡路的命运。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姜星火觉得,既然前世的历史上,由“三杨”这种文官士大夫集团的代表掌控下一个时代的朝政,得到的结果是如此,那还不如及早培养能把自己政策执行下去的人才。

虽然变法刚刚起步,但姜星火不夸张地说,确实已经在考虑以后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的事情了。

这不是姜星火半场开香槟,而是确实值得考虑。

今年是永乐元年(1403年)如果按前世的历史,永乐帝还能活二十一年,到了1424年,没有意外致死的情况发生,姜星火也就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而姜星火与朱高炽、朱高煦是同龄人,甚至比“三杨”还要年轻,不夸张的说,姜星火只要能在大明的庙堂中始终站住脚,最起码可以做到跟“三杨”一样,把大明带到原本土木堡之变(1449年)的时间节点,所以姜星火并不需要“三杨”来继承他的政治理想。

姜星火需要的是在变法过程中培养出一批人才,然后把大明发展好,如果于谦能被他所教导、改造,那么在第八世结束的时候,姜星火可以安心地把大明交给于谦。

至于于谦以后管那么多又真能管得过来吗?

诸葛亮选继任者,选了蜀汉三相,最后也不过是维持了三十年罢了,姜星火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比诸葛亮还强。

到了八十年乃至一百年后,不管是因为海外贸易和重商主义蓬勃发展的商人阶层登上历史舞台,亦或是说出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历史岔道,那都是后来人的选择了。

如果第九世他还在这条历史线上,而不是去了别的历史线,或许还能旁观一下大明的君主离线制/君主立宪制是怎么建立的,至于更进一步的事情,那只能等待他埋下的种子生根发芽了。

“所以说,三杨能争取改造就改造一下,如果改造不了,无法适应大明扩张型的未来战略,那也只能让他们去合适的位置发光发热了,留在中枢还用传统儒家那一套与民休息抠搜过日子,肯定是不行的。”

姜星火这边主意定了下来,夏原吉也整理的差不多了,内阁几人写字都很清晰工整,毕竟是“台阁体”的创始人,而且记录内容也都真实,他只需要把内阁几人记录下来的裁剪整理,把纸用胶水粘在一起,然后加上自己要润色的内容,也就成了。

随即夏原吉便拿出了《奉天殿廷论》的草稿纸,递给了姜星火。

看着这份有点像小学生用胶水贴的板报,但却注定要与西汉《盐铁论》在后世史书上齐名的文书,姜星火仔细浏览了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变法第二阶段的纲领性文件,再怎么重视和强调也不为过。

看完文书,姜星火提笔在草稿纸上增添、删减了几部分,又递给夏原吉。

“便按这个去弄吧。”

夏原吉准备按照姜星火的指示,将这份廷论编辑成正式的文件,然后在京城各处衙门内部分发出去,给官员们吹吹风,让他们明白朝廷的意思。

“国师,这份廷论需要刊印多少册?”

一旁的胡广问道。

本来跟国子监的印刷所对接的事情,以前在内阁是解缙负责的,如今解缙调到了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这活也就扔给了胡广。

姜星火闻言,顿了一下,缓缓吐出三个字道:“三千册。”

“三千册?”

在场的内阁成员闻言,都忍不住有些惊异。

按理说这种类似内部参考文件的东西,通常只在廷议上讨论大事的时候才会出现,因为这个版本是按照最高标准的格式修订和印刷的,印制成本不低,用的是特殊纸张,往常都是每个衙门发一到三本传着看.如今却要发三千册,那就意味着在京有品级的官员,基本上是人手一本可能还富余。

不过,三千册也就意味着大概要花费好几千两银子,这对于任何一个部来说,都不是一笔小钱,可钱对于国师应该还是小事,毕竟210万两的商税都许诺出来了,但问题是,国师为什么会印这么多呢?这种违反传统的行为完全没必要啊,其中一定有某种深意!

那么是什么深意呢?这不禁让内阁众人沉思了起来。

细细想来,对于皇帝来说,变法派真的通过这一次廷辩进一步壮大了吗?

并没有。

中央银行分走了户部的权柄,而管理中央银行的人并没有确定,同时户部尚书夏原吉既要挑头负撰写责廷议记录,给百官进行吹风,后续又要面临分蛋糕的难题,难免会遭人怨恨。

看起来如果一切顺利,皇帝将拿到更多的钱去进行他的伟大事业,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当然了,命运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码,只不过朱棣不知道而已。

如果内阁众人往阴暗一点去想,或许这种朝廷各部、寺的怨愤并不能改变什么,因为他们对姜星火的畏惧,会让他们敢怒不敢言。

但随着变法正式进入第二阶段,那就相当于人从沙滩浅水处游泳,进入脚不着地的深水区了,变法派在面临更多的挑战的同时,与皇权的关系也将变得更加微妙、复杂起来。

皇帝不一定会动摇对变法派的支持,但如果能借助廷辩的契机,有序控制朝堂内部的矛盾,那么对于皇帝来说,一石二鸟效果或许更佳。

而这个时候,姜星火却突然下指示,要增印一共三千册,莫不是在给朝臣施压?

当他们接过誊写好的稿子时,一边想着,一边凑在一起校对了起来,在这份文书上,很多廷辩时比较尖锐的问题都有所保留,而其他不利于变法的内容,也在某些细节上稍稍调整了一些,避免闹出乱子。

在场的内阁众人想到一块去了,纷纷抬头看向姜星火。

你看,这就是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想的实在是太多了。

“国师未雨绸缪。”

姜星火有些莫名其妙,没懂他们的意思,不就印个内部参考文件吗?多印点怎么了?

姜星火只说道:“按正常公文标准印,不用按廷议的最高标准印。”

在座的内阁众人听到姜星火的话后,顿时醒悟过来,哦,原来国师要直接定性成已经发布的公文,而非讨论性质的参考文书。

而在这时候,夏原吉把重新誊写在白纸上的修改稿交给了胡广,亦是郑重地说道:“你们再最后校对一下然后送去印刷,这是不能出错的,此事关系国本,切莫马虎大意啊。”

其实在这一刻,夏原吉其实隐约猜到了皇帝为什么要选择自己来干这件事。

其实这也是皇帝故意弄出来的一次试探——皇帝需要看看朝中诸臣的真正底线,或者说,关于搞钱这件事各部、寺的利益所在。

毫无疑问,朝中大员对于姜星火的做法,肯定是有一些人会抱有抗议情绪的,他们会认为,如果放宽对于商业限度,那么各方部门肯定会产生一些争端。

很难理解吗?

如果旧有的财政分配格局被打破,哪怕有新钱进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得利的,这里面会产生新一轮的分蛋糕,有人分的多,自然就会有人分的少,切蛋糕的人永远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而一旦有不满意,这份怨愤自然会对准负责切蛋糕的人。

而这个人,就是夏原吉,皇帝依旧高高地坐在龙椅上俯瞰着这一切。

当一切事情办好,廷论的稿子被送去国子监印刷所印刷以后,内阁这些人精还在琢磨着国师的意图,而姜星火却已经准备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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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里,老熟人们齐聚一堂。

“姜星火,你他娘的陷害我!”

郇旃见到姜星火前来,愤怒地抓着囚室的铁栏杆摇晃着手铐脚镣,发出“叮当”的声音。

姜星火懒得跟他啰嗦什么,他的老师王景都要“被致仕”了,郇旃自然也失去了被关押的价值,按受贿罪判倒不至于要人命,毕竟时代变了,不兴扒皮实草那一套了,但贬到荒无人烟之地去的下场是少不了的。

“回头问问,贵州布政使司的龙场驿,还缺不缺驿丞?”

姜星火忽然没头没尾地交代了一句,纪纲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了下来。

“缺的话给他送到那去。”

接下来姜星火继续前行,来到了李至刚等人的面前。

黄信已经彻底蔫了,今日是太祖忌日,姜星火还能来到这里,胜败早已不言自明。

“能给我讲讲今日发生了什么吗?”

姜星火没有回答他,而是问纪纲道:“孔希路呢?”

纪纲愣了下,刚才他得到的消息,牢里的犯人是齐全的。

等找来牢头老王一问,方才知道孔希路去上面的院子鼓捣东西了。

见此,姜星火也没着急去找孔希路,而是大略跟黄信和李至刚说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虽然是一面之词,既然是姜星火说的,两人倒也没有不信,只是神情大不相同了。

黄信自然是变得极为沮丧、颓唐,毕竟他给予厚望的辩经擂台赛和暴昭的刺杀行动都失败了,而最后太祖忌日的哭陵也失败了,黄信以自身为代价,针对变法派发动的攻势,最终是以彻底失败而收场,相当于赔了夫人又折兵,白忙活一场。

“正不胜邪.正不胜邪啊!”

黄信喟然长叹:“伱这大奸大恶之徒,竟然能安然度过风波,罢了,反正我早已将自身荣辱生死置之度外,你愿意如何处置,要杀要剐,且任意施为吧。”

说完,两眼一闭,显然是心如死灰了。

姜星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再过十几天就要发兵安南了,那边还缺个按察使,我看你就挺不错,好好戴罪立功。”

黄信闻言,愕然地睁开了双眼。

“你不杀我?”

姜星火点头道:“你虽有些迂腐不堪,但对国家忠诚且有用,我又怎会杀掉你呢?留着你这样的人,用仁义礼智信去感化安南人,岂不是更好吗?”

说罢,姜星火又转头跟李至刚说了几句话,却是如果李至刚去安南,都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

这当然是有必要的,毕竟作为大明新的商品倾销市场,安南国土将会一分为二,北面的红河三角洲地区成立交趾布政使司,南面的则由陈天平统治。

交趾布政使这个位置,既涉及到对于交趾布政使司内部原安南百姓的治理、王化,以及与本地土司和权贵的沟通、管理,又涉及到与肢解后的安南国的对外交流,里面要注意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若是姜星火不捡重点跟李至刚说一说,让他趁着在诏狱里的日子好好琢磨模拟一下以后怎么施政,姜星火是真怕李至刚又干不过脑子的事情。

李至刚闻言欣喜若狂,连声道谢。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姜星火淡淡道:“三法司会审还不一定能成,只给你机会,但至于最终能否把握住,在交趾布政使位置上能否干得漂亮,就看你的能耐和造化了。”

李至刚恭敬应是。

除此以外,姜星火又跟李至刚说了他老丈人的商号,需要在接下来的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里出一把力,让他给家里写信。

做完这事后,姜星火起身告辞:“我找孔希路还有事,希望下个月这时候你能被放出来。”

言毕,他便带着几名护卫离去。

“多谢国师提携!在下必当肝脑涂地报答国师的恩情!”

望着姜星火离去的背影,李至刚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等待了这么久,盼星星盼月亮,总算迎来了这样一次机遇,岂会浪费掉?

而且,只要他在交趾布政使司的位置上干得好,不愁以后不能重新回归中枢。

跟在诏狱里蹲着相比,哪怕是去安南,李至刚都觉得前途无限光明。

随着姜星火的离去,很快,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就连外面的郇旃闹腾了几下也不闹了。

嗯,想来郇旃还不知道龙场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

新歪脖子树下。

白发苍苍的孔希路正在拿着一个木杵,认真地在石臼里捣蒜,旁边的蒸馏器里正在冒着白烟。

孔希路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他想吃饺子了,而是在认真地进行姜星火交给他的研究,认真到姜星火都进来了他才意识到。

“你终于来了!”

看到姜星火终于肯来诏狱里看他,孔希路表现地非常激动,自从那天姜星火离开以后,孔希路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更别说像今天这样找他聊天了。

作为大明指定龙场,孔希路在这里修炼多日,已经觉得自己非常有长进了,心头正有很多疑惑需要姜星火解答。

“好久不见。”

姜星火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姜星火能从孔希路的神色上看出来,他最近应该是遇到了很多困惑,毕竟仅凭他一个人,在新的体物之路上摸索,无异于盲人踉踉跄跄地摸象,是非常困难的。

当然了,孔希路对于能够走出一条新路来,还感觉挺开心的,毕竟这些年他在儒道上已经走到了绝顶,往下就是万丈深渊,早就没路可走了。

事实上,在孔希路这次出山之前,某些时候,他都已经有了放弃的打算了,可惜老天爷还是让他遇见了那最不可能的一丝变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记载到史书里都像是编得的事情,但此时的孔希路,毫无疑问是相信冥冥中自有安排,既然他活着找到了新路,那么以后一定会有所突破。

姜星火顿了顿,缓缓开口道:“我听纪纲说……你最近很废寝忘食。”

孔希路的感动只存在了那么一瞬间,在他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姜星火直接问道:“事情有进展吗?”

孔希路尴尬地摸了摸有些拧巴在一起的胡须,说道:“暂时还没有。”

听完孔希路的话,姜星火微微皱眉,他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按理说.大蒜素这玩意不应该这么难以制备啊?

是的,姜星火没打算让孔希路手搓青霉素,虽然在他前世看到的网络小说里,似乎穿越者各个都能直接用古代条件点出青霉素这个科技点。

可实际上,粗制的青霉素能治病还是能致命,基本就是靠上帝他老人家投硬币。

先不说制取方法和纯度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就说同样的展青霉素,这玩意和青霉素一样都是寄生在水果表面的霉菌,而且二者高度相似,同样抗菌同样溶于水,但青霉素是抗生素,展青霉素则是彻彻底底的毒药。

哪怕手搓出来了水晶显微镜,不是生物学、细菌学等相关专业的穿越者,怎么区分青霉素和展青霉素?

与之相比,同样作为抗生素的大蒜素无疑就简单多了。

大蒜素能有效治疗百日咳、脑膜炎、急性痢疾、白喉、食欲不振等等疾病,还能提高机体免疫力,见效快,疗效出众,在古代是妥妥的救命神药,不过也不是没有缺点大蒜素的正常服用剂量是每次40毫克,一日三次,常温条件下只能保持3—5小时,低温状态下能保持的时间长一些,但也需要随制随用。

而即便不考虑展青霉素这个因素,青霉素和大蒜素的手搓制备难度也截然不同。

青霉素首先需要收集绿色发霉物,然后因为永乐元年没有玉米汁液,只能用大米和山芋的混合汁液作为替代培养液青霉扔进培养液里需要足足七天时间,然后再用罐子把培养液过滤后导进去,随后再倒入三倍的菜籽油搅拌,直到液体分成三层,才能把上面两层弄出来用碳粉进行吸收。

你以为这就完了?不,手搓青霉素的步骤多着呢,还得用蒸馏水洗炭,洗完了先放酸性水,然后放碱性水,然后再过滤一次,才能得到青霉素溶液。

到了这时候青霉素制备还不算成功,要把青霉素溶液放入事先准备好的葡萄球菌培养皿中,然后开始等待三到五天,如果青霉素溶液周围出现圆圈,那就说明青霉素提取成功了,如果没变化,那就再来一次吧。

也就是说,青霉素一次实验就得十天起步。

而大蒜素呢?

第一步,去皮,捣蒜。

第二步,放进缸子里用蒸馏水泡几个时辰,然后扔进蒸馏器里蒸馏。

第三步,挤干净裹着蒸馏器导管的毛巾,得到浓郁大蒜味的金黄色液体,也就是大蒜素。

全程步骤简单,仅需几个时辰就能完成一次实验。

但无论如何,这都几天过去了,如果孔希路没摸鱼的话,也不至于一点进度都没有啊?

“蒸馏是快要沸腾但还有一段距离的那种温度吗?”

“是。”

孔希路认真点头,答道:“同时用不同温度烧了好几个蒸馏器。”

沉默片刻,姜星火检查了一下蒸馏器的密封,并没有看出毛病,大蒜也是正常的。

这样下来,基本排除了有可能出变数的地方。

姜星火继续道:“另一种方法试了吗?用白酒。”

“白酒?”

孔希路愣了愣,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不是给我喝的?”

姜星火:“.”

这中间显然是出现了什么岔子。

姜星火清楚地记得,他当时把写有注意事项的纸条交给了王斌,告诉王斌把这个纸条交给纪纲,让纪纲提供包括蒸馏器在内的所需物品,而且高度数白酒管够,找二皇子直接划拨过去合着白酒全都被孔希路给喝了!

孔希路不是挺讲究吃喝的吗?怎么白酒这种在当下时代处于酒类鄙视链底端的东西还喝的这么起劲?

看到姜星火似乎生气了,孔希路讪讪地笑道:“或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呵呵呵……”

不“呵呵”倒还好,一“呵呵”姜星火更头疼了。

孔希路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偷偷观察姜星火的脸色。

看到姜星火仍然绷着脸,孔希路心虚地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问道:“另一种制备方法是什么?”

“第一步,把大蒜捣碎。”

“第二步,文火烘干,烘干后的大蒜彻底碾碎,碾成粉的那种。”

“第三步,放进高度白酒中浸泡一段时间,泡出来的上层液体就是大蒜素了。”

姜星火无语地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第一种方法为什么制备不出来大蒜素,但眼下时间紧迫,也只能用第二种方法试试了。”

“另外,要注意大蒜素的酶解时间,应该是四分之一个时辰为最佳,同时环境温度要略高,比人体的温度还要高一小截(45°)最好,如果做不到,在现在夏天的温度条件下(30°)则需要更高浓度的白酒才能更好地制备出来.记住,制备出来不是目的,而是要做好又好又快地制备出来,这东西是救命用的。”

“这里面的原理,还有新的体物之道的原理,都什么时候告诉我?”孔希路连珠炮似地发问道。

“这里面的道理,我马上就会告诉你,至于你在新的体物之道遭遇的困难,我也会给你解答。”

既然要人干活,姜星火总得给点好处。

“那你费尽周折,到底要救谁?”

姜星火沉默了几息,说道:“救一个不该死的人。”

(本章完)

第413章 南征

“细菌、真菌、病毒.细胞核、细胞壁。”

当姜星火解答完毕时,孔希路仿佛走进了新世界的大门,正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不可自拔。孔希路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那是崇敬和激动并存的色彩,虽然眼前这个男人此刻外表的样子也仅有二十多岁,但对于半截身子入土的孔希路来说,他已经完全相信了传说中的谪仙传闻。

这个世界,真的有仙人!

毕竟,孔希路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天资的那一小撮人之一,从小受到家族的全力培养,有名师教导,有无数的典藏书籍可供阅读,如此数十年,站到了人间之巅,而他在经义方面却犹自败给了姜星火一招。

孔希路确信,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二十来岁就达到这种地步的人,就算是那个曹端,也还差得远,更何况,他已经大略了解了辩经擂台赛的过程.姜星火不仅深精理学,而且继承发扬了实学,更重要的是,还在心学开辟了一片天地。

南宋三大学派集于一身,如此可谓是一代儒宗,几近圣人。

然而这也就罢了,姜星火却还有商鞅、王安石之才,能够在庙堂上纵横捭阖,推动整个大明前进。

更重要的是,姜星火除了学问、政治,竟然还对体物之道有着完整而真切的见解!

你告诉我,数千年来,这种人能有几个?就算是有,有没有二十岁出头就能有这种惊世骇俗之能力的?

如果这还不是谪仙人,什么叫做谪仙人?

姜星火走了,但孔希路仍然没能从刚才那种震撼与狂热中清醒过来。

在他看来,姜星火传授给他的知识,简直就像是神迹!

孔希路认为,顺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将会创造出许多难以置信的技术,这条体物之路,不仅能向上追溯万物的起源,而且向下能够了解到人体的奥秘,甚至可以说,在某些程度上,已经触摸到了“道”的边缘!

“如果这条道路能成功的话”

这种想法一旦萌芽后,便再也无法抑制,孔希路激动得身躯都有些颤抖。

既然大蒜素的秘密可以被解释,那么同样,姜星火所说的青霉素,应该一样能够解释,这些药物的问世,不知道能够拯救多少生命。

当然,对于孔希路来说,救人不救人这都是附带的,重要的是,这条路,将完全解析生命的秘密。

不光是大蒜素这样的东西能被他实现,在姜星火口中,还有许许多多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生物技术也同样令他惊讶,而且更加让他感觉兴奋的是,对方还有很多没有时间完成的研究,承诺交给他来进行!

孔希路相信,只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自己将会搞明白这一切,虽然上了年纪,但孔希路从不怀疑自己的智慧。

“孔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纪纲走过来问道。

“我准备继续研究。”孔希路终于从难以遏制的畅想中回过了神,回答道。

“还需要白酒吗?”

纪纲有些忌惮地看向孔希路,他搞不明白这个衍圣公之后为什么会这么能喝,甚至比他还能喝!

事实上,姜星火不知道的是,那天他让王斌转达的命令,本来是明确无误的,但纪纲带着人拿着蒸馏器和大蒜、白酒等物品去找孔希路,结果孔希路提议“喝一杯”,两人开始喝,喝到了最后纪纲直接醉了过去,醒来已经全然不记得还有口述转达的部分了.

孔希路舔了舔嘴角。

“再来两缸。”

——————

太祖忌日这一天,毫无疑问是大明历史上非常重要的时刻,但与现在大多数官员认知所不同的是,重要的并不是上午的哭陵事件,甚至下午的奉天殿廷辩重要性都要排在其次,真正最为要紧的,乃是在晚上于五军都督府召开的作战会议。

跟那些繁杂的政务相比,朱棣更为钟意战争,尤其是对外征服。

奉天靖难那是被逼无奈,开疆扩土重现汉唐雄风才是帝王该做的事情。

五军都督府,四位国公,几十位侯伯齐至。

朱棣顶盔掼甲,腰扶宝刀,上来就给征安南定了性。

“安南陈氏,乃太祖高皇帝所列不征之国,世受大明天恩,如今胡(黎)氏父子篡国,蕞尔小丑罪恶滔天,犹敢潜伏奸谋,派细作来我大明窥探情报,其肆毒如此,朕推诚容纳乃为所欺,此而不诛,兵则奚用?”

这便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意思了,同样身着戎装的曹国公李景隆率先低头拱手请命:

“逆贼罪大,天地不容,臣等请伏天威,一举殄灭之!”

众将随后应和道:“愿效忠陛下,平叛逆,诛不臣!”

将军们的嗓门大,五军都督府内一时惊起无数飞鸟。

朱棣对此非常满意,很有精神。

随后他看向成国公朱能,问道:“今命尔等将兵讨之,尔等由广西入安南境内,西平侯沐晟由云南入安南境内,分为东西两路大军,尔度用师几何?”

“咳咳咳”

朱能捂着嘴巴咳嗽了片刻,朱棣也不恼,安静地等这位心腹爱将咳嗽完。

片刻后,朱能的眼神有些歉意,旋即正色道:“臣闻仁不可为众也,盖仁义之师天下无敌,陛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臣等奉扬天威,当一鼓扫灭,而师之多寡,惟上所命。”

事实上,带兵打仗是东西路军主帅朱能、沐晟的事,但计划调度各路人马,却是朱棣作为统帅的事情,朱能当然不会跟皇帝抢活干。

更何况,五军都督府也轮不到他来做决策,毕竟从名义和排位上,他上边还有淇国公丘福与曹国公李景隆呢。

朱棣点点头,拿着指挥棒对着地图上的云南,缓缓口述道。

“拟旨,敕镇守云南西平侯沐晨曰:今兴师南伐,敕云南、贵州、四川等都司,选马步军卒七万,俱隶西平侯沐晟,就云南操练听征。并敕蜀王,于成都三护卫选卒五千,听尔调遣,大军合用粮储须预为会计,从便规划,输运不可后期.另赐晟白金五百两。”

旁边随驾的金幼孜从容记下,这便是对西路军规模的确定了,一共是西南三个都司兵再加上蜀王五千护卫,共计七万五千兵马。

西路军从云南入安南,地形险要,道路难行,而且正是因为几乎只有一条道路(即现在的红河州-老街省),所以注定会遭遇安南方面的重兵把守,而朱棣想要削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西路军属于三省都司兵+土司兵+蜀王护卫+沐家私兵的集合体,死了哪个朱棣都不心疼。

众将自无异议,随后朱棣又把指挥棒向东移动,安排起了东路军的规划。

“敕浙江、福建、江西、广东、湖广都指挥使司,调军八万。另,福建、浙江属卫仍精选壮鞑军(明初遗留),令鞑官统领,俱赴广西听征。”

“敕长江南北之滁、寿、泗、扬、徐、庐、宣等二十卫,精选马步军一万,往广西听征安南。”

“山东都指挥使司,前命将青州二护卫及仪卫司军校分调各卫,今可精选三千名,遣官统领赴京,随总兵官南征。”

等等!

众将越听越不对劲,他们不敢看朱棣,但是把目光纷纷投向了几位国公。

但是不管是作为东路军主帅的成国公朱能,还是理论地位最高的曹国公李景隆,都一副茫然的样子,谁都不知道皇帝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更改了之前的计划?

朱棣似乎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氛围,继续说道:

“命广西总兵官、都督同知韩观,于广西各土官衙门选土军三万,于太平府听征,仍令观等询察安南贼中动静以闻。”

“此外,给韩观口谕。”

“广西总兵官、都督同知韩观,今大军征讨胡(黎)贼,合用粮饷,已敕户部先拨二十万石,命大理寺卿陈洽押运并赴广西计议军事,及至,尔等即与广西都司布政司规划,调发军民,运赴顺便去处贮之,俟大军至,顺带前去,余令土兵随军攒运。”

后面的命令是极为正常的,而且是马后炮式的废话,因为早在决定对安南动手之前,五军都督府就已经给广西总兵官韩观下令,令其筹备兵马、粮饷、情报等事宜了,而十几万、二十几万军队聚齐在广西太平府作为出发地,自然要给粮草辎重做好保证,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但众将疑惑的是,南京附近的军队呢?!

要知道,在朱棣刚才的命令里,不算韩观负责的广西,整个南国可都被调动了浙江、福建、江西、广东、湖广,除此以外,长江南北的二十个卫也被抽调了,甚至还从山东调了兵当做朱能的直属部队,但唯独南京附近的二十三万燕军主力纹丝未动!

他们当然也看出了事情的不对劲,但将军们虽然粗鲁,但不代表憨直,在场的哪个都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去率先点破。

这时候却是老将淇国公丘福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陛下,臣有个问题……”

“讲。”

“南京附近的二十三万兵马,一点都不动吗?”

“不动。”

朱棣摇了摇头,对众将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甘肃急报,有亦力把里商人带回一条消息,帖木儿汗国在安卡拉击败了奥斯曼帝国,俘虏了其苏丹巴耶塞特一世后,有意整军向东进攻我大明,在商人离开前,撒马尔罕已经开始向汗国范围内的土绵(万户)们发起了征召命令。”

朱棣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沉重感。

“帖木儿汗国若倾国来征,连同仆从军、辅兵、牧民,恐有五六十万众,兵锋不逊昔日全盛之蒙古。而北元刚刚覆灭,帖木儿若至,鞑靼、瓦剌定会举兵响应与其汇合,到时百万控弦之士南下牧马,大明则危矣而安南不过小国,地方都司兵马汇聚,亦足以灭其国,所以朕不准备动南京附近这二十三万主力精锐,打算将其作为总预备队。”

这句话让很多武将感到惊讶,因为在他们心里,只觉得帖木儿应该跟北元一样,这些异族同样不是大明的对手,可是听朱棣的语气,竟然隐约有种忌惮的意味。

全盛的蒙古人,到底是如何横扫天下的,将军们当然清楚。

而朱棣对帖木儿如此高的评价,想来也是有缘由的,至于所谓的奥斯曼帝国到底战力几何,他们却并不清楚。

就在氛围变得很紧张的时候,朱棣话锋一转。

“不过倒也不必太过担忧,帖木儿纵然聚兵,彼之军马甚众,又要跋涉数千里之遥,途中多是荒漠戈壁,何其难也?便是行军,一年也难以走完,大明最少还有一两年的时间进行准备,所以并不耽误征安南,征安南有征安南的作用,大明也不是要彻底占领整个安南,不会牵扯太多精力。”

听人劝,吃饱饭,姜星火给朱棣的建议就是肢解安南取其精华,自然参考了前世的历史上,大明深陷安南泥潭十几年,拖累无数兵马军费的情况。

事实上,安南这地方就邪性,如果历史没有姜星火的干扰,日本人、法国人、美国人,都会在这里栽大跟头。

所以把北面汉化程度高的红河三角洲拿到手就好了,其他全是丛林的土地,真的没必要占了给自己找麻烦。

当然了,朱棣收到的消息也不是假的,按照正常的历史线来说,这时候帖木儿那个老瘸子确实在得知大明发生了内战后,就准备对大明动手了,他也确实做了精心谋划,在去年(1402年),刚刚击败奥斯曼帝国返回撒马尔罕不久后,帖木儿就在撒马尔罕召开了忽里勒台(蒙古的诸王大会,又作“忽邻勒塔”或“忽里台”,蒙古语会议的意思,最初是部落和各部联盟的议事会,用于推举首领决定征战,后演变成大朝会),商讨远征大明之事。

管中窥豹,实际上帖木儿虽然用了苏丹的称号,但帖木儿在种种施政举措和政治制度上,还是极力维护成吉思汗一系的正统性,以察合台汗国继承者的面目示人,包括娶成吉思汗系公主为妻;努力撮合子孙与蒙古部落首领女儿的婚事;在颁发的敕令中签上察合台系后裔的名字;在发行的铸币上铭刻着察合台系汗王的名字;帖木儿汗国士兵按蒙古人的习惯留着辫子等等。

帖木儿既然自命为成吉思汗的继承者,那么对于大明自然也早有野心,他派遣了不少间谍,命人做了详尽的军用堪舆图,包括亦力把里到甘肃的重要水源地、城池关隘等等。

而且帖木儿并非带着五十万大军一股脑莽上来A,而是参考了察合台汗国留下的大量关于华夏的典籍、图书、笔记后,计划先率二十万精锐东征,先打下甘肃和陕西、宁夏,据守潼关,然后留下部分士兵沿途屯田,此后再从中亚逐年调遣援兵。

如果这一计划得以实现,最起码帖木儿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而此时的历史线走到了永乐元年(1403年),帖木儿已经开始了总动员,他将用一年时间征集二十万步兵和二十五万骑兵的庞大部队,然后命其孙哈里勒率领前锋部队从塔什干出发,在永乐三年(1405年)正月翻越天山,正月六日推进到伊犁河畔。

然后帖木儿患疟疾噶了。

是的,历史就是这么巧合,就是这么搞笑,世界第一强国和世界第二强国的巅峰对决,在一触即发的时候以这种荒诞的形式收场了。

而这一切,朱棣并没有告诉姜星火,他不希望姜星火插手军事上的事情,打算让姜星火专注于变法。

如果他早点告诉姜星火,那么姜星火一定会给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当然了,由于姜星火这个穿越者的到来,历史的轨迹是否跟原来完全一致,恐怕姜星火也不敢保证。

但无论如何,朱棣的谨慎都是有道理的,毕竟之前他收到的消息是只是流言,而如今是帖木儿是真的要动手进攻大明了,既然打安南不需要杀鸡用牛刀,那就得把最锋利的刀,留在自己手边。

见众将沉默不语。

朱棣沉声喝问:“怎么,你们怕了吗?”

众将大多都是靖难四年,跟着朱棣枪林箭雨里厮杀过来的,哪能受得了这般激将?

当即便有一名身材魁梧高壮的伯爵站出来道:“陛下何必如此说来!末将等虽然不及那古之关张,无万人敌之能,但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陛下一句话,臣百死不辞!”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粉身碎骨绝无怨言!”

其他诸将听他如此讲话,纷纷附和起来,显然并无怯战之意,朱棣欣慰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众将中,年纪最长之人:“淇国公,你以为呢?”

老将丘福捋须而笑:“陛下,臣认为,那帖木儿只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区区乌合之众,就算加上瓦剌、鞑靼,咱们要平定,亦是易如反掌!届时老臣请挂帅西征,御敌于国门之外!”

朱棣大笑起来,拍了拍丘福的肩甲上的吞金兽。

“若是帖木儿倾国而来,寇可往,朕亦可往!朕将亲赴边关坐镇。”

朱棣突然说出要亲征,令在场众将全部震动不已。

奉天靖难的燕王可以亲冒矢石,因为建文帝要他死,但既然登基成为永乐帝了,亲自带兵打仗这种事,那就大可不必了吧?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大明怎么办?

要真是朱棣噶了,亲近文臣士大夫的大皇子继位,那他们这群勋贵武臣的日子可就没现在风光了啊!

曹国公李景隆甲胄在身,只能单膝跪倒在地表忠心,连声劝谏道:“陛下三思啊!”

对于曹国公的识趣,朱棣很满意。

“这只是最坏的情况。”

说到这里,朱棣停顿了一下。

“朕已派出谍子秘密潜往亦力把里,伺机寻找帖木儿军队的踪迹,只待时机成熟,我大明即刻挥师向西讨伐,决不会坐等帖木儿上门,届时大明兵锋所指,帖木儿必退!”

众将闻言,不禁松了口气。

原本还觉得皇帝可能上头了,现在想来,皇帝考虑周详,倒也无需担心,只是给他们表个态度,激励他们而已。

但真的是这样吗?

解释了关于为什么征安南不动用燕军主力的原因后,朱棣继续刚才征安南的军议话题。

而这次,在调配兵马和粮草后,开始了点将。

“命成国公朱能佩征夷将军印,充总兵官,东路军主帅。”

“命西平侯沐晟佩征夷副将军印,为左副将军,西路军主帅。”

“命新城侯张辅为右副将军,云阳伯陈旭为右参将,两位侯伯协助成国公主持东路军军务。丰城侯李彬为左参将,协助西平侯沐晟主持西路军军务。”

“命都指挥同知程宽、指挥事朱贵等为神机将军;都指挥同知毛八丹、朱广及指挥事王恕等为游击将军;都指挥同知鲁麟、都指挥事王玉、指挥使高鹏等为横海将军;都督事吕毅、都指挥使朱英、都指挥同知江浩、都指挥金事方政等为鹰扬将军;都督佥事朱荣、都指挥同知金铭、都指挥事吴旺、指挥同知刘塔山等为骠骑将军。”

这里的各种将军号,只是为了激励将军们发放的荣誉称号,跟汉代的那种杂号将军还不太一样,不然最高等级一列的骠骑将军也不会发给佥事、同知这个级别的武将了。

“陛下,末将请战,愿随成国公一同前往安南,剿灭那些叛逆!”

“卑职也要请战,还望陛下恩准!”

朱棣的话音落下不久,就传来阵阵请战之声。

征安南是灭国之战,也是靖难结束后第一份大军功,自然人人都想参与,这份名单实现也有风声透漏出来,但即便自己没被选上,关乎到自己的利益,这时候也得努力争取一把,万一呢?反正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朱棣目光扫视众将,片刻后,现场鸦雀无声。

“不在名单上的人,各司其职。”

随后,朱棣拍了拍朱能的肩膀。

“虽然南征安南应该不会遇到太多阻碍,不过要记住,苍鹰搏兔亦用全力!此次任务,务求圆满,帮助陈天平复国,不许放跑胡氏父子。”

“臣定不辱使命!”

——————

五月十一,天色渐亮,远处的朝阳如血,洒满大地,映红了半边天空。

成国公府上,朱能已经一晚上没睡了。

“咳咳咳咳咳!”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朱能站在军用堪舆图前没有回头,捂着嘴巴低声怒斥道:“谁让伱进来的?”

然而进门的人却没说话,这不像是仆人的行为举止,朱能警觉地回过头,手已经摸上了肋下的短刀,怕有人刺杀自己。

然而回过头,却见是自己的儿子朱勇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爹,您昨天晚上没吃东西吧?这是我娘给您熬的粥,快趁热喝。”

看到儿子的身影后,朱能脸上的阴沉缓和了许多,但他还是皱眉训斥:“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房间不让你进来,怎么就不听呢?”

“爹,我知道错啦,我这不是心疼您嘛。”

朱勇嘿嘿笑着将粥送到了朱能跟前,朱能瞪了眼儿子,但终究还是接过了那碗粥。

虽然只是一碗普通的白米粥,里面连肉丝都没加,却也令他感动不已,他伸出一只手想把粥放在桌子旁,然而却突然间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差点把粥洒在地上,只好加上了另一只手。

“爹,您没事吧?”

朱勇赶紧给朱能拍了拍后背顺气,但似乎没起到太大的效果。

朱能摇了摇头,将碗放到桌子上,又问道:“对了,今天什么日子?”

“今天是五月十一啊!”朱勇疑惑地答道。

五月初十是太祖忌日,昨天发生了哭陵、廷辩、军议,这么多大事,怎么爹好像转头就忘了?

“咳咳咳咳.”

朱能剧烈的咳嗽着,声音有些沙哑,胸口更是疼得厉害,就像是要撕裂开来似的。

朱能心中苦笑,他可是马背上拼杀出来的国公,一向身强体壮,何时竟落到了这步田地,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但不管怎样,现在最紧急的问题却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另一件事。

朱能强忍住肺部被猫挠一样的刺痛转过身看向门外,只见太阳已升起来了,今日,应该会是个好天气,适合出行。

“最远的部队在山东,最少三千人,集结到广西需要多少时日?”朱能考校着儿子。

朱勇大略推算了一下:“八十五日。”

“不错!”

朱能点点头,说道:“今天是五月十一日,也就是说,至少要八九月份,从长江南北抽调的二十个卫的军队才能汇聚到广西,而湖广、福建等地的军队要快一点,七月份就能赶到.进攻安南,就是十月份,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个时间点吗?”

朱勇那句“秋高马肥”脱口欲出,但转念一想,又说道:“十月份天气凉快,安南的瘴气和湿热的环境,对大明的军队就没有那么多的影响了?”

“你小子倒是不笨。”

朱能说道:“我军主力皆是北方士卒,到了江淮一带就已经有些不耐酷暑了,再往南去,战力定然锐减,陛下不动主力,而是以南方都司和卫所为主,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父亲大人,您的身体”朱勇看着朱能,实在是有些担心。

朱能摆了摆手,示意并无大碍。

面对倔强的老父亲,朱勇并不能再说什么了,不然真要挨鞭子抽了,要是挨鞭子父亲能听自己的也行,关键是挨了也白挨,照样不听啊!

“父亲,这是?”朱勇的注意力,转向了白粥旁边的堪舆图上。

朱能本能地想要呵斥,但旋即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又有些黯然,开口道:“安南的堪舆图,你看看吧,能看出什么门道吗?”

堪舆图上面已经被朱能用红墨和蓝墨画了各种各样的标志,朱勇在军校进修了一阵子,当然能看懂。

“富良江!”朱勇脱口而出。

富良江,也就是后世的红河。

在这里,宋朝与安南,曾经发生过著名的“富良江之战”。

当时安南引以为傲的象兵被宋军的神臂弩射的大败,安南军队只能靠着数百艘船的水师优势退守富良江,宋将郭逵见无法渡河,于是故作撤军姿态,安南军果然上当,他们以为宋军要退兵,便将战船驶向对岸,士兵开始上岸向宋军发起进攻。

嗯,铁血大宋被周边所有国家都欺负了一圈,什么大辽、西夏,甚至是大理,所以安南军也没把宋军当人,然而安南军上岸,宋军即刻杀将出来,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此战中,安南遭遇重创,王子李洪真被击毙,死尸漫山遍野,就连富良江的江水都为之断流三日。

但这种历史上著名的战争,一定是会被后人吸收借鉴的。

郭逵用的招数,朱能肯定没法再用了,安南人又不是傻子。

那么安南军队如果坚壁清野,死守富良江防线,朱能又该如何应对?

靠着兵力优势强攻当然可以,但恐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毕竟安南早就在富良江沿线修筑了无数的城池、堡垒,形成了完备的防御工事。

朱能点着地图,说道:“我大明天兵将至,安南贼军必尽空富良江北之地坚壁清野,而后据富良江南岸以拒我师,我师至嘉林,若欲渡江,必要具舟筏,然后可济,如此岂不旷日劳师?”

朱能兴奋地继续说道:“为父苦思冥想良久,始终觉得不能如此相持,若想渡江,当以游骑于嘉林,与安南贼军相对处往来,一开始用百骑,逐日增加,至五百骑或千骑而止夜间举火、烧烟、放炮,以眩惑安南贼军,如此十数日。而所遣游击之将,一定要选严密之人,其机只可令该将知之,军士切勿令知此机,只知道大军皆来聚此,众会于嘉林。”

听到这里,朱勇哪还不知道,这是父亲在提携他,给他建立军功的机会,这个严密之人,便是他朱勇了。

“那主力呢?”朱勇问道。

“大军不到嘉林,还有三日路程,就潜行取道趋富良江上流浅处,与西平侯会合渡江,如此虽费数日之程,然免军士伐木之劳,亦免相持稽缓之久。”

“为父会告诉西平侯,如果西平侯先得上流浅处,贼多便不渡,贼少或无贼,即乘其虚弱先渡,以据守渡口,贼来勿与之战,待东路军速继渡,合势以灭贼众。”

“如果是为父先到,那便不必待西平侯至,自可渡江,若是安南贼军全力防御西平侯,我东路军渡江,亦可循江至南岸而上,与西平侯腹背夹攻。”

“这便是为父的计划,若是换你做主帅,该如何应对?”

朱能看向了儿子,朱勇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

“大炮开兮轰他娘,护我勇士过大江。”

“.”

“咳咳。”

朱能咳嗽了两声,这回不知道是真咳嗽,还是装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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