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甲港燃大火,大年初一红红火火

立春以后,天气还是寒冷。

一大早海滨市里鞭炮声连绵不绝。

钱进还在床上舒服的做梦呢,205的木门被拍的嘭嘭响:

“前进叔,过年好,过年好,祝你新年一帆风顺,早生贵子……”

张爱军打开门,四小嗖的钻进来。

钱进手忙脚乱穿上衣服裤子。

他打眼一看,好家伙,平日里补丁摞补丁的四小今天终于穿上新衣服了。

最大的那个穿靛蓝涤卡中山装,领口别着枚领袖像章。

老二裹着军绿仿制棉袄,袖口露出截红秋衣。

两个小的穿军绿小棉衣、劳动布棉裤,另外四个人脚上都一双崭新的白色回力鞋,鞋面上各印有‘回力’两个红字,亮得扎眼。

钱进说道:“去给你们前进婶拜年,拜完年过来领红包。”

刘三丙急忙说:“小魏老师已经准备下饺子了,我们先去给她拜的年。”

“等着。”钱进去隔壁,魏清欢确实正往锅里下饺子。

她系着碎花围裙,乌黑的辫子搭在左肩上,蒸汽把她的脸蛋熏得桃花似的。

钱进忍不住在她腰间捏了一把:“起的这么早?”

“还早呢。”魏清欢一甩头,大辫子从他脸上扫过,淡淡的洗发膏香气宜人。

“我估摸着他们四个去给你拜年你就得起来,这样我正好下饺子。”

小汤圆竟然都起来了,正在睡眼朦胧的摇摇晃晃。

魏雄图打着哈欠说:“快给姑父拜年。”

小胖丫迷迷糊糊的说:“姑父羊肉饺子好吃,祝你今年天天吃羊肉饺子。”

钱进哈哈笑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馋猫?”魏清欢回头擦了擦额头。

钱进将红包交给小胖丫。

小胖丫还在打哈欠。

他又回去递给四小:“一人一个。”

红包很厚实。

四小打开一看啊啊呜呜的叫了起来。

一人厚厚一沓子的毛票。

一人十块钱。

在当下来说这红包价值抵得上28年的上万块,倒不是说购买力这么夸张,而是现在给孩子包十块钱红包的太罕见,比28年包一万块的可罕见的多。

钱进不吝啬。

毕竟他们去年忙活了小半年时间,找回来的东西在商城给钱进赚了不少钱。

后来虽然钱进有了别的来钱路子,他们却又帮忙看起了孩子,把小汤圆带的很好,完全解放了魏清欢的劳动力。

四兄弟头一次掌握如此巨款,抓在手里激动的浑身颤抖。

最小的刘四丁最冷静,说:“大哥,咱的红包!”

“对对!”刘大甲急忙点头,从兜里掏出个红布袋:“前进叔,我们也有红包,给你的红包。”

钱进拿布袋,入手沉重叮咚有声。

他往桌子上一倒,哗啦啦倒出好些铜钱,此时天还黑着,黄色的灯光下,这些铜钱泛着青黄的光。

“乾隆通宝、咸丰重宝,好家伙,还有当十铜元!”钱进吃惊的用手指拨弄,“好小子,你们哪儿弄来的?”

刘大甲嘿嘿笑:“这来路可就复杂了。”

“收购站的赵爷爷抽屉里有这个,我们帮他搬了半个月煤球,他给我们了。”

“俺爷爷奶奶家里也有,俺回老家时候翻天覆地找的。”

“还有赶庙会的时候那个杂耍班子里也有两串,我们给他们打下手找他们班主磨蹭,他们班主送给我们的,嘿嘿。”

钱进挨个给他们胸膛上来了轻轻一拳:“今天别走,叔请你们吃水饺。”

“今年你们上学的学费叔包了,到时候一人给你们准备一个新书包,一套新文具还有十本新试卷!”

他不好说这些铜钱值不值钱。

以他的经验,平时能露面的铜钱都不值钱。

可四小的赤子之心很值钱。

这四个小子好好培养,绝对是他以后的得力干将!

隔壁传来魏清欢的声音:“小朋友、大朋友们,拿盘子,准备吃水饺喽。”

四小跟听到发令枪了一样,嗖嗖嗖的往外跑。

钱进大笑。

真是太有活力了,跟这些小崽子在一起不怕会抑郁。

魏清欢正往铁锅里浇凉水,滚沸的饺子汤瞬间平静,又在她手腕轻抖间重新沸腾。

蒸汽腾起时,她侧脸映着灯光,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倒比平日添了三分妩媚。

“羊肉水饺,你们尝尝婶子手艺,来,大甲剥蒜、二乙放桌子,三丙四丁你们领着妹妹去洗漱。”她的声音像根丝线,把小崽子们操纵成提线木偶。

炉灶前雾气缭绕。

魏清欢站在灶台前,蓝底白花的棉袄裹着窈窕身段,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截藕似的小臂。

她左手掂锅右手执铲,饺子在铁锅里翻出雪白的肚皮,香油味混着羊肉香,勾得人喉咙发紧。

蒜泥上桌,五小上桌。

他们十只眼睛跟着魏清欢手里的饺子盘转。

第一盘饺子上桌,四小的筷子在瓷盘子里撞的叮咚作响。

大甲夹起个元宝似的饺子,一口咬下去,滚烫的羊油滋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二乙吃得急,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在嘴里倒腾着像含了块火炭。

小胖丫吃过姑姑包的水饺有经验,拿到水饺后咬开个小孔,先嘬汤再吃肉,小嘴油汪汪的像抹了胭脂。

“慢点,管够。”魏清欢又端来一盘,指尖被蒸汽熏成粉红色。

钱进去帮忙,刘二乙很有眼力劲的赶过去帮忙,刘三丙被他拉拽过去:“光知道吃。”

刘三丙踉跄两步低头看,突然‘哇’地哭出声来。

钱进安慰他:“少不了你的饺子,不许哭!”

“不是,我的新鞋被煤蹭上黑印了。”刘三丙气的打哥哥,“都怨你!”

“不碍事。”魏清欢弯腰给他擦鞋,领口晃出个银坠子,“吃完饭婶子给你擦鞋粉,立马又变成白白的颜色。”

刘三丙闻言不哭了。

魏清欢哄他:“婶子再给你舀一盘水饺,看看你能吃多少。”

刘三丙急忙积极的说:“我能全吃掉!”

羊肉水饺。

四兄弟从小到大第一次吃到这种水饺。

刘大甲吃着水饺说:“去年过年我家包了猪肉白菜馅水饺,半斤肉包了二百个水饺出来,然后我妈给我们兄弟各分了一份。”

“二乙分了三十个,他舍不得吃,从初一吃到初十……”

刘二乙嘀咕:“还被你偷吃了两个。”

这年头物资奇缺。

现在还有不少人家过年蒸的是掺着榆树皮的粗粮窝头呢。

也就是钱进这边不把肉当肉,其他人谁家里不得把肉当宝贝?

魏清欢笑道:“婶子去年也是这样,今年跟着你前进叔沾光了。”

钱进吃着水饺笑:“大老爷们不管干什么,对于家庭观就一个宗旨,让老婆吃好穿好没苦恼。”

魏清欢看他的眼波流转,像是蕴含着两汪泉水。

他们吃到七七八八,东方泛起鱼肚白。

在连绵不断的鞭炮声中,又有脚步声在廊道里啪啪啪的响起。

王东头一个闯进来,人没露面先喊道:“钱总队、小魏老师、大魏老师、大军同志,过年好啊!”

他身后跟着徐卫东、石振涛、朱韬十多个人,人人手里都攥着红纸包。

徐卫东的棉军帽上还粘着炮仗屑,一看就是刚放完鞭炮过来的。

魏清欢笑着招呼他们:“过年好、过年好,没吃饭吧?这水饺不多了,怎么着,同志们,垫垫肚子?”

王东说道:“吃了,吃的羊肉水饺,嘿嘿,我有媳妇,不像这群光棍。”

他斜睨徐卫东、朱韬等人,满脸得意。

徐卫东慢条斯理的说:“王保卫,我呢,现在是打投所的青年俊杰,有身份有地位又有高工资。”

“所以我呢,一定要找个即使比不上小魏老师也得比小魏老师只差一丢丢的媳妇。”

朱韬关心的问他:“你一直没睡醒?怎么梦游过来了?”

“滚!”徐卫东推搡他,“反正我肯定得找个挺好的媳妇,小魏老师你有没有表妹堂妹什么的介绍一下?”

魏清欢打了个响指:“堂妹没有,表妹还真有好几个呢。”

朱韬等人顿时将她包围。

王东愣住了,他头一次感觉自己要被徐卫东给碾压了。

钱进招呼他们:“老徐你这种思想不对,咱们王保卫与妻子是相识于贫困,这更能显示两人夫妻感情的珍贵。”

“你们仗着身份高赚钱多娶媳妇,未必能娶到真心跟你们过日子的媳妇!”

王东点头如捣蒜:“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但他仔细想想还是不甘。

我这辈子只能日个丑女人了吗?

我都已经是保卫科干员了,下一步就是保卫科干事呀!

后面又有来拜年的人。

钱进家门口跟赶庙会似的。

劳动突击队的队员们三五成群来拜年,邱大勇带着十几号知青来拜年,工作单位上搬运工们也来给他拜年。

甚至居委会这边都有不少人过来给他拜年。

这还不止。

好些学生也来拜年,这些人同时给魏清欢和魏雄图拜年,他们带来了喜讯,都已经考上大学了。

别管是大专还是本科,反正他们前途一片光明!

204和205都坐不开。

钱进这边没法留下招待他们,他今天答应杨胜仗要去加班,索性把房间留给到来的学生和家长,他带着邱大勇、徐卫东一行人去单位。

反正今天加班不用干活,只是去巡逻的。

这种情况下大队办公室有火炉有热茶,还不如一起去办公室玩呢。

到来的学生和家长相当多。

慢慢的不光是考上大学的来了,落榜的学生也来拜年,他们同时打探学习室还开不开的消息。

这些学生不甘心,他们还想再战一次。

钱进骑着自行车,带着一群青壮年浩浩荡荡奔驰向单位。

他本来想要今天去单位卖掉大黄鱼,既然跟着这么多人他就没法操作了。

这样他寻思或许可以下午再出售,下午他就打发手下人离开,自己待在办公室里。

大年初一的早上比平时热闹的多。

巷子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穿新棉衣的孩子正在抢哑炮,红领巾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大年初一有些肉食品采购不需要票,所以往往顾客更多。

穿蓝制服的邮递员骑着大金鹿,后座绿邮袋里装满了拜年信。

钱进很享受这种极具年代感的生活气息。

28年的过年,城市里没有一点意思,顶多商场挂上了更多的红灯笼或者其他装潢品。

实际上并没有过年最需要的人味儿。

现在完全不一样,钱进他们骑在马路上,晨雾裹着硫磺气息时刻迎面而来。

大小孩童的新衣服样式相仿,蓝布衣裤绿解放鞋,谁也不攀比谁,大家攥着拆散的鞭炮或者捡来的二踢脚,冻红的脸蛋上喜气洋洋。

更别说处处地面上洒满的鞭炮碎屑,朱红洒金纸与黑火药渣滓在积雪里浸成斑驳颜色,孩童们成群结队的四处游荡,寻找着哑炮。

来到港口,冷冷清清的大队办公室都有过年的味道。

蒙着冰花的玻璃内侧新贴了胖娃娃抱鲤鱼的窗花,晨光从东方洒落,一片亮堂。

钱进打开门:“你们先进去生炉子,我出去转悠转悠。”

邱大勇说道:“钱大队你进去歇着吧,巡视的工作交给我们哥几个。”

钱进摆摆手。

杨胜仗对他很好,他既然答应人家来值班,那就得好好干活。

市供销总社所属的仓库关得严严实实。

他拿着清单挨个开门进去核对入库物资,确保没有错误,更没有被人偷走。

外面也有箱柜,全用铁链锁在一起。

张爱军在后面跟着他,时不时东张西望,突然之间他嘿了一声,整个人拔脚跑远迅速没了踪影。

钱进不知道他发哪门子邪,反正清点过一遍物资没什么问题,他便回到大队办公室准备去跟手下们吹牛逼。

推开门,炉子已经升起来了,热水都烧开两壶了。

“钱总队你怎么才回来啊?”朱韬问道。

钱进晃了晃手里的清单:“没办法,要查三十五个仓库呢。”

“钱队,尝尝这个。”王东拿起个油纸包递给他,“我媳妇炒的南瓜子,用粗盐焗的,味道不错。”

炉子烧的是公家的煤,不要钱,烧得足,墙上挂的‘工业学大庆’奖状被烘得卷了边。

邱大勇蹲在长条椅上卷烟,劣质烟丝洒了满桌。

赵波和苏少兵在角落下象棋,木头棋子敲得啪啪响。

钱进坐下喝着茶水开始嗑瓜子,徐卫东特易给他留了个靠南窗的位置,这里能照进阳光来,更暖和。

苏少兵下象棋很有一套,杀的赵波面无人色。

眼看又要被将军,赵波拿起棉帽子戴头上开溜:“人有三急,我去撒尿。”

他跑出去后猛然又推开门跌进来,棉帽歪到耳朵根,脸色煞白:“你们出来看,那边是不是着火了!”

茶缸子翻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钱进跑出去,空气中还没有什么特殊味道,可是西南方向确实有好几股黑烟冒了起来。

黑烟弥漫的很快,海风呼啸吹来,接着就有刺鼻的焦糊味被带到!

着火了。

不是烧秸秆的烟火气,而是橡胶混着油漆燃烧的毒烟。

不知道烧的是什么,浓烟泛滥的很快,最大的一股已经像一条黑龙似的直蹿云霄。

“操他娘!”邱大勇打眼一看骂了起来,“有咱的仓库也有港务局的仓库,至少是十二号到十六号库全着了!”

他在甲港工作日子长久,并且是谁家的活干不过来就会雇佣他们,所以他跑的地方多,已经很熟悉了。

钱进立马推了他一把:“你马上带所有人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带上所有灭火器,开动范围内的所有水龙头,赶紧去救火!”

“但是注意安全,不准冒险,我过去之前不准冒险!”

“你们先走,我打电话报警,这需要支援!”

他踹开消防柜的锁,里面是一排排的灭火器。

新中国成立后,公安部天津消防研究所就开始主导灭火剂研发,早期以酸碱化学泡沫灭火器为主,通过引进苏联技术建立基础生产体系。

到了1956年,我国便开始生产碳酸氢钠干粉灭火剂,并配合简易罐装设备形成初级灭火器产品。

港口仓库重地,消防向来是重点工作。

市供销总社给所有搬运大队都配备了大量灭火器,就是碳酸氢钠干粉灭火器。

家伙多,钱进就要求每人提两个过去。

邱大勇一声招呼,所有人左右手各拎着一个灭火器狂奔过去。

钱进一看没人了,立马往外拿出金箱子,他火速买了二十个消防面罩,想了想又买了个扩音喇叭。

其实现在最重要的是消防器材。

问题是28年的灭火器在外形上对于这年代来说太漂亮了,让人一眼就能留下印象。

所以钱进不打算买灭火器了,他买消防面罩保障好手下人的呼吸道安全,然后尽力抢救火灾就行了,不想为了港务局的火灾暴露自己的秘密。

另外对于救火者来说,呼吸安全最重要。

他记得看过一个报道,说是根据统计多数在火灾现场出事的人不是被烧死的,是被各种有毒烟气侵害导致丧失行动能力死亡的。

他买的消防面具是一次性的,设有透明眼罩,视野开阔。

再一个带有高效过滤嘴,什么一氧化碳二氧化硫氯化氢之类的有毒气体都能防,滤烟率能达到99%。

买了家伙什他收起金箱子,迅速赶了过去。

雪地上已经积了层黑灰。越靠近火场,空气越烫脸。

二十多号人已经开始救火。

工作进行的不顺利。

因为这年代的人都没用过灭火器,还不会使用呢。

他们跑过来后发现灭火器只能扔地上,还是得打开消防阀门拉水管来喷水灭火。

钱进将面罩扔过去,喊道:“会喘气的都戴上,记住了,安全第一,别他妈逞英雄!”

众人拿到面罩面面相觑:“这什么东西?”

“防毒面罩?我在电影里见过小鬼子搞化学武器的狗东西戴过这个。”

钱进拿起扩音喇叭指挥:“这个很简单,撕开包装纸前面这个盖子,然后套到头上就行了。”

“现在先拿灭火器,我教你们使用灭火器,这种干粉灭火器很简单……”

扩音喇叭一响,声音嘹亮,火灾现场噼里啪啦声顿时被压住了。

二十多号人先后戴好消防消防面具,他又指挥着使用灭火器。

干粉嗤嗤的喷出去。

火焰熊熊,但他们发现的及时,仓库里货物燃烧的还不是很厉害,只是有些橡胶制品烧起来了,烟雾很大。

钱进顶着浓烟进去看了看,退出来说道:“邱大勇你去开消防泵,烧饼带人接水管,全给我动作快点!”

“火焰不灭别进去,不过也别怕,这都是水泥仓库,烧不塌,不至于砸伤人!”

邱大勇带着三个青工抡起太平斧。

斧刃砍在铁皮围栏上迸出火星,消防泵护栏被砍断,水管立马被抽出来。

激流汹涌澎湃冲进仓库火焰里,站在前头的烧饼浑身很快被汗浸透,后背腾起缕缕白汽。

干粉灭火器很管用,特别是对于小范围火焰来说,几个人一起冲上去,迅速就能控制住火焰的蔓延规模。

钱进在前面查看情况,举着喇叭指挥调动人手。

其他仓库的火灾被控制住了,只剩下021号仓库。

这仓库里热浪裹着浓烟往外喷,里面是成堆的橡胶轮胎。

先前他们看到的那股子浓烟黑龙就是这仓库发出的。

“接水!朝轮胎堆打水!先控制火焰规模,然后进去上干粉灭火器!”钱进嗓子喊破了音。

这年代的消防泵很落后,水压全靠手动摇泵来加压。

邱大勇忙活的浑身发热,脱了衣服光着膀子摇消防泵,将胳膊上的腱子肉摇的突突直跳。

铸铁泵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将水流源源不断泵出去。

钱进觉得他们运气挺好。

地下管道应该做了防寒处理,竟然没有被冻住,如果被冻住可麻烦了。

冰水遇上烈火,腾起遮天蔽日的白烟。

钱进的面罩镜片糊满黑灰,他抹了把脸,发现手背上已经浮现出燎泡了。

赵波拖着烧焦的裤腿跑来:“钱总队,你们这里肯定是有人放火。”

“妈的,我看过那边仓库的情况了,绝对是有人用了汽油什么的,否则火不会烧的这么厉害!”

钱进推他:“这些回头有专业的人来查,咱先救火,最后一个仓库了,给它灭了!”

橡胶着火靠水难以熄灭。

但冰水能降温,能够有效阻止火焰蔓延。

而干粉灭火器对付橡胶火焰很有一手,十几个干粉灭火器一起喷进去,将仓库里喷的是白烟萦绕。

还好橡胶着火烟雾吓人可火焰要燃烧起来没那么容易,轮胎里头是加了阻燃剂的。

施救及时,火灾没有形成规模,一共六个仓库被点燃,全部被救下了。

钱进松了口气,招呼众人摘下面罩休息:“先歇歇,随后往四周排查,看看还有没有仓库有危险。”

这个排查很有必要。

又有两个仓库发现了汽油痕迹,其中014仓库门口还有个倒了的汽油桶。

邱大勇摸头发。

他头发已经被火燎糊了:“他妈怎么回事啊?大年初一哪里来的纵火犯?”

钱进收起消防面具去打电话,结果进了办公室抓瞎。

大年初一给谁打电话?

单位里肯定是打不通了。

他只好给119打电话。

119那边接了电话得知消息后都快哭出声来了:“同志你们港口火灾什么情况?”

“从昨天开始我们消防官兵们全出动了,放鞭炮的太多,不是这条巷子烧了柴火堆就是那条巷子引燃了间房子,现在我们单位没有人!”

要是甲港起大火,那全市的消防单位都得被问责!

钱进只好反过来安慰他说道:“没什么事,我们抢救及时倒是把火灾给熄灭了。”

他挂了电话打给总部值班室。

电话压根没人接。

他只好翻电话本,总算翻出来了杨胜仗家里的电话:

“喂,领导,对对对,给您拜年,祝您身体健康、阖家团圆。啊,你祝我工作顺利、晋升红火——我草,领导您真厉害,今年咱应该确实能红红火火的。”

“咱们有两个仓库被人纵火了,港务局更惨,四个仓库被人纵火,汽油纵火……”

杨胜仗那边响起不知道是摔杯子还是摔碗的声音:“赶紧报火警!”

“那倒是不用,我正好带了一帮兄弟在这边,大家七手八脚把火灾给控制住了,不过您最好过来一趟,有不少东西被烧了。”钱进说道。

杨胜仗让他报警,说自己这就出发。

钱进觉得报警不报警无所谓了。

救火这么长时间,治安分局没人过来驰援,显然证明他们单位今天没什么人上班。

否则以橡胶仓库那冒起黑烟的姿态,肯定会惊动治安分局。

果然他打电话过去,那边只有值班人员上班。

现在的治安单位很多水货,远不如刚建国那会精兵悍将多也不如那会有责任感,更不如未来那样专业。

过去十年对社会造成的冲击是方方面面的,这不是一年半载能恢复过来的。

值班人员也知道自己一方不去救火说不过去,便支支吾吾的解释说:

“我一直在给你们联系消防官兵,结果城南区这边消防官兵全出任务了,我也问了其他三个城区的情况,最后是从郊县调了一伙消防官兵过来……”

钱进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可真谢谢您啦,等他们过来咱甲港已经成一片火海了!”

他这边正打电话,其他人吵吵嚷嚷的赶回来。

他们抬着一个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青年回来,张爱军也在队伍里,正用一条手绢捂着半边脸,鲜血从脖子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服。

钱进大惊:“大军你怎么了?”

张爱军闷声闷气的说:“就是这小子,下山虎他们一共是五个人,跑了的就是这个!”

一听这话,钱进猛然反应过来:“是这杂种放的火?”

张爱军点头:“是,刚才我跟你去盘库,他在暗处看你来着,我跟他打了个照面认出他来,就赶紧去追他。”

“没想到这小子属泥鳅的,还挺滑溜,我没抓到他被他逃了,他提前准备了汽油桶,跑去放火了。”

“我是看到有仓库起火后才找到他的,他看我出现就跑,我就追,他继续跑,我继续追,他突然给我一记回马枪,奶奶的!”

张爱军拿下手绢给钱进看。

脸颊一道豁口跟小孩嘴一样翻开,即使用手绢摁着都难以止血!

钱进急忙说:“别说了别说了,赶紧去医院啊!赶紧去缝针!”

张爱军浑不在乎:“没事,这小子比我还惨,我至少干了他四根肋骨、一条肱骨!”

“还有他裤裆里那一簇玩意儿,估计以后没啥用了……”

但凡要动手真开打,他都是先招呼人家下三路,其次是咽喉眼睛后脑勺。

他就是这么学的!

钱进让给邱大勇骑车送张爱军就近去甲港人民医院。

他们出门不久,杨胜仗开车赶来:“怎么回事?”

钱进把情况做了汇报,带他去仓库查看情况。

杨胜仗看向他灰头土脸的样子,拉起手腕看他手背上的燎泡,面色复杂:

“得亏是安排你来值班的,得亏我不是随便找了个应付差事,否则今天得铸成大错!”

大年初一的甲港是一年中唯一的真空期。

各单位都停工了,甚至国内的船只要么提前进港要么是明天才进港,总之今天甲港内人很少。

本来他们供销总社甲港大队也就安排三两个人值班,主要是盘库防止有人趁着大年初一空档来盗窃。

只有钱进会带着一队人马来办公室值班,如果换成三两个人,那对于这场火灾毫无抵御能力。

钱进这边也连说侥幸。

今天徐卫东、邱大勇这帮人没事干,非要趁着休息时间跟他瞎扯淡。

而家里来拜年的学生和家长又多,钱进就把他们带到了单位来。

如果是平时他不会带这些人过来。

杨胜仗听完前因后果大为激动,他挨个跟王东等人握手:

“同志们,我们单位一定会把表扬信送到你们的单位,我们单位一定会为你们请功!”

徐卫东笑道:“领导我们无所谓,功劳主要还是你手下钱进大队长的,全靠他指挥得当,教我们使用灭火器,我们才能及时灭火。”

钱进叮嘱过他们可以提灭火器不准提消防面具,所以众人就把功劳往他指挥得当上靠。

这点钱进也当得起。

换成其他人很难记得单位里还配备了大量灭火器?

火灾现场浓烟滚滚、兵荒马乱,别人没有他手里的扩音喇叭,也没法进行有效指挥。

杨胜仗亲昵的搂了钱进一把,笑道:“你们都有功劳,钱进和邱大勇这些同志的功劳我很清楚,你们放心好了,组织上绝对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治安分局的人姗姗来迟。

钱进总算明白电影里警方为什么总是来的晚了,艺术源于现实!

纵火犯也被送去医院了。

张爱军下手狠,钱进怕打死他,所以一起送去医院抢救,治安分局肯定得对他进行重点审讯。

这样他提供信息,治安员们又赶紧奔驰向人民医院。

钱进担心张爱军的伤势,也跟着过去了,杨胜仗得了解情况,同样跟了过去。

这下大部队又开始转移……

(本章完)

第159章 领导下指示,陈井底转正

张爱军是硬伤。

伤的很厉害。

甲港人民医院是个小医院,外科实力一般,大夫给他做了消毒后准备缝合,让刚赶到医院的杨胜仗给制止了。

杨胜仗通过市供销总社的关系联系上了海滨市立医院,由救护车将这位抓捕纵火犯功臣送去市立医院外科进行缝合。

至于纵火犯青年则在甲港人民医院接受救治,治安分局派人看守。

能不能治好无所谓,保住性命就行了。

反正大家都知道,这货肯定得吃枪子……

港口纵火而且是一次烧多个仓库属于严重犯罪行为,市供销总社的主要领导纷至沓来。

不过最高级别的还是副社长,韦社长这位正职领导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打了个慰问电话。

杨胜仗这边真是后怕的厉害。

他中午没回家,亲自负责盘查仓库损失,同时港务局那边也来了领导。

看过着火仓库情况后,领导们面面相觑,同样是后怕不已:

就在015、016两个仓库后头那一排仓库储存了粮食,全是小麦,干小麦。

这种粮食一旦着火就废了。

港口风大,干小麦着火后燃烧会很猛烈,烧废一个仓库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港务局赶来的领导握着钱进的手使劲拍他胳膊,翻来覆去一句话:

“钱进队长,你这次真是给咱们港口立下大功了,要不是你恰好带了朋友在这里值班,咱港口要出大事!”

钱进实话实说:“领导,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咱单位小集体的一分子也是国家大集体的一分子,当仓库起火时,努力灭火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任务。”

“不过这件事主要还是个运气,我没想到今天朋友们来办公室给我拜年,竟然会碰到这么一件事。”

上次来表扬过他的副社长姜茂欣慰点头,说道:“年前你说想要带妻子去银滩公园招待所拍点照片,这件事组织上已经拍板决定了。”

“初十之前有兄弟单位的领导过来学习,招待所房间空不出来,初十以后你们去吧,不光能拍照片,再住个三天五天也不成问题。”

钱进大喜,急忙道谢。

“这是咱们单位里给你的一点小奖励,你刚结婚,还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帮忙的地方吗?尽管提!”领导们大胆的鼓励他。

钱进犹豫了一下。

今天来了三位副社长,除了姜茂这位主管商品货物的副社长,还有一位姓易的副社长负责管理供销总社的辐射资产,比如招待所。

钱进的工作跟易副社长没有关系,但哑巴陈井底的工作跟他有关系。

机会就在眼前。

他决定抓住试一试:“易社长,是这样的,我老家有一位同志在咱们的第二招待所后勤做修理工。”

“这位同志思想很过硬、技术很扎实,他很热爱维修工作,但因为他小时候语言发育方面有点问题,所以一直在咱单位做临时工……”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

姜茂看向易副社长哈哈笑:“老易,小钱把皮球踢给你了,看看你能不能踢动。”

易副社长欣然说道:“小事情,小钱同志是你和老杨手底下的好兵,他的思想和觉悟是经得住考验的。”

“既然他举贤不避亲,那我正是求才若渴的时候,怎么也得用一下这位同志试试看。”

他当场手写一张纸交给钱进:“后面去跟老黄说一声,这事我办了。”

钱进大喜,连连道谢。

高级领导发话了,陈井底的工作算是靠谱了。

其他领导问他工作和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帮助,钱进有数,就满口说一切都好。

然后领导们开始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了。

尤其是其他单位的领导,此时都在大发雷霆。

港口仓库涉及到的各个单位都是安排人值班的。

可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阖家团圆,值班员工要么来看一眼没事就回家了,要么直接没来值班。

不光是普通单位这样,连治安分局都有类似情况,可把各位领导气炸了。

港务局领导立马联系各个单位排查值班翘班情况,临时下了红头文件表态要严查此事。

钱进后面没干什么事,值班变成了领导接待活动。

这比值班还累。

心累。

虽然领导们是来表扬他的,可他得小心翼翼的接待。

纵火案打乱了钱进的安排。

他本来准备趁着下午没人将大黄鱼卖进商城去,结果一下午办公室人来人往。

这样只能等到回家,他说了一声给领导们送礼,带上大黄鱼骑着摩托车出了城。

有了摩托车一切方便。

现在城外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很简单,他找了片农田看看四周无人,取出4号黄金箱子开始往里塞大黄鱼。

一两斤重量的大黄鱼价格不高,一斤在一千左右。

见此钱进颇感遗憾。

想靠大黄鱼实现财务自由的道路是走不通了,这鱼值钱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贵。

要知道现在大黄鱼不好买的,捕捞量没多少,能流入海滨市的配额更少。

除非他跟船出海,到时候在船上做手脚。

否则大黄鱼一旦捕捞送上码头,就要过秤入账,由公家裁定分配给各地区。

就说这次赶庙会,那么大的庙会,那么多的摊位,钱进不过才买到了三十五条大黄鱼,卖给商城总共才卖出了八万两千块。

如今他是穷了。

商城存款还不到十万块呢。

此外他手里还有些铜钱,全是四小送给他的,这次一起送入了商城。

钱进没抱什么希望。

结果现实还给了他一点惊喜。

铜钱当中有铜币,其中一个铜币是红铜材料,印有五角星包裹镰刀锤子图案,这是1924年的钱币,叫做川陕省造赤化全川铜元。

这不起眼的铜元还挺值钱,商城给出6000元报价。

此外还有一枚裕民通宝也有些价值,这是一枚一分宽民宽头民公博评级币,商城给了一千块的报价。

其他铜币不值钱,有的几块钱一枚有的几十块钱一枚还有一多半商城不收。

最终钱进也没攒出十万块的总存款。

不过手头好歹有钱了,心里踏实,他拉起大衣领子戴上墨镜,拧动油门回到家里。

时不我待。

陈井底没有回老家过年,而是留在招待所提供保障工作。

这样钱进就去找他,连夜去找供销社第二招待所的所长黄有功。

虽然他已经有了领导手谕,可礼节不能少,钱进该带的礼物还是带好了。

他去了招待所的时候,陈井底正在拖地。

钱进见此很不高兴。

招待所这帮正式工纯纯是欺负人,本来说好让陈井底来当维修工,只需要负责维修工作就行,结果现在还安排他干杂活。

当然这事他理解。

招待所在当下是好单位,他们很傲气,虽然明明是陈井底来当临时工是解决了招待所的燃眉之急。

可是招待所上下却觉得是他们恩赐陈井底,让他一个农民有机会进入招待所上班。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会压榨陈井底的劳动能力。

理解归理解,钱进还是生气。

他看看正在柜台后嗑瓜子的女服务员,强忍着怒气说道:“同志,谁让他拖地的?”

女服务员斜睨他一眼反问道:“干嘛的?要住宿吗?要住宿就拿出介绍信来。”

说着她还吐了个瓜子皮。

钱进冷笑一声将易副社长的手信拍给了女服务员。

女服务员漫不经心的拿起来,看过上面的签名后下意识说:“这是什么?这可不是介绍信。”

“这不是住宿介绍信,是劳动关系介绍信。”钱进冷冷的说,“是易学兵社长亲自开的劳动关系介绍信。”

女服务员自然熟悉易学兵这名字。

她眨巴眨巴眼,一时之间有些迟疑。

如果这是易学兵的手写信,那来人自然是她得罪不起的。

可易学兵那是多高级别的干部?

女服务员琢磨一下,自己来上班五年了,见过易学兵的次数还没有五次。

其他人那么容易得到易学兵的手写信吗?

再看看上面内容,是关于陈井底转正工作的安排。

于是她心眼子一转来想法了,堆笑说:“是这样的,陈井底这位同志工作积极性高,他的工作都是我们所长安排的,要不然你找我们所长去问问?”

她倾向于手写信是真的。

因为上面内容是关于一个临时工的转正安排,这是需要领导核实的,作假没有意义。

既然这样她就把责任往外推,反正所长得核实手写信中内容的真实性,这样有什么事就让眼前的帅青年去找所长问好了。

老娘是不粘锅。

钱进懒得跟她计较,冷笑两声说道:“陈井底同志确实觉悟高,他是个老实人,可谁要是欺负老实人——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钱进,你可以在单位里打听打听我!”

“你是钱进?”女服务员一惊。

其实她才不知道钱进是谁,但对方拿着大领导的手写信来装逼,自己配合他装个逼就是了,何必非要跟他抬杠跟他顶牛呢?

无非是一口气问题。

没必要去冒险争这一口气。

钱进点点头:“对,我是钱进,我是陈井底同志的老乡。”

他去拉了把陈井底,掏出本子写了几个字:跟我走。

第二招待所的所长叫黄有功,钱进打听过他的信息了。

黄所长去年腊月刚得了个儿子,他带着礼物上门就是针对孩子准备的。

此事已经入夜,二月的海风全是刺骨的寒意。

钱进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衣领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这是身上热气冰冻而成。

他看了眼身旁的哑巴陈井底,这个魁梧的汉子正小心翼翼抱着个红布包袱,指节冻得发白。

自从得知钱进要去给他解决工作问题,他就把这个包袱带上了。

不用说,里面是他准备的礼物。

“你其实什么都不用准备,我已经准备好了。”钱进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又指了指前方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再说,我听说黄所长人不错,人家未必收你的东西。”

他没好意思说,黄有功作为一名招待所所长,家里恐怕是不缺农产品的。

黄有功跟供销总社其他领导干部一样住五台山路,他住的是一栋筒子楼。

楼外墙壁上还留着“抓革命、促生产”、“保卫革命成果”之类的标语,不过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不清。

就在他们到了楼道门口的时候,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拐过来停了下来。

骑车的是个青年,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海滨大曲和一条红梅香烟。

双方打了个照面,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显然这也是来找领导的。

很巧。

这青年竟然也是来找黄有功的。

另外青年反应很快,发现钱进上顶楼直奔305而去,他快走两步提前去敲门。

钱进见此无语。

送礼扎堆了。

他和陈井底只好等在外面。

但没等几分钟,青年无奈的拉开门出来,点头哈腰的说:“那领导您费心,有劳您费心。”

一个圆脸中年人微笑着点头:“别客气了,只要符合规章制度,那都是小事情。”

青年手里网兜东西不变,显然送礼失败了。

陈井底见此更紧张了。

青年进楼道,看着陈井底抱着的红包袱他露出个冷笑,故意说道:“这个都没用,你们从农村弄些东西能有用?”

钱进说:“我妈不让我跟傻逼说话。”

说着,他领陈井底走向305。

陈井底敲门。

门开处,黄有功那张圆脸上眉头紧皱,面含不满。

他穿着件藏蓝色的确良中山装,第三个扣子绷得紧紧的,露出里面雪白的假领子。

看到陈井底,他露出明显的诧异之色:“哎,小陈你怎么来了?”

陈井底指向钱进。

钱进客气的微微倾身伸出手:“黄所您好,我是咱甲港搬运大队的钱进,这么晚登门拜访实在是不好意思,还请您海涵。”

黄有功恍然:“钱进?钱进大队长?哟,这是稀客,您怎么跟我们单位的小陈……”

“老乡。”钱进笑道。

黄有功开门招呼他们进屋。

屋里有暖气还烧着煤炉,暖烘烘的。

五斗柜上摆着台红灯牌收音机,正在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

墙角婴儿车里,裹着红棉袄的小娃娃努力啃自己的脚丫子,啃的津津有味,旁边则有个小姑娘在摇晃塑料婴儿车。

钱进一看这婴儿车造型就知道人家招待所所长的家境非凡。

这种款式的婴儿车,如今在国内肯定是新潮产品,恐怕只有北上广有得卖,反正他在海滨市没见过。

“听说黄所长腊月喜得贵子,当时我们那边工作忙,没能及时来贺喜。”钱进从手提包里拿出个锦盒放在桌子上,“不过咱老话说,好菜不怕晚、道喜没迟到,今晚我们赶紧来看看。”

锦盒弹开露出个银光闪闪的长命锁,锁面上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底下还缀着三个小铃铛,精美非凡。

此外还有两个银手镯、两个银脚镯,都制作的美轮美奂。

毕竟是27年代的流水线产品。

钱进送礼实在,不管长命锁还是手镯脚镯都很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黄有功立马摆手:“呀,这礼物太贵重了,我可不能收……”

“黄所您客气了,”钱进解释,“这其实不是我们买的东西,您也知道,现在哪有地方买这个呀?”

“您知道陈井底同志曾经是铁匠,其实他祖上不是打铁是打银子的,以陈井底同志的手艺,放在旧社会够当个银匠了。”钱进笑道。

黄有功惊奇:“是吗?原来这是小陈你的手艺?”

陈井底急忙摆手。

但黄有功没在意,去给两人添茶倒水了。

哑巴也有好处。

没法说话。

如果别人再没有关注比划的手势,那有些信息就会被默认。

印着红五星和供销专属的搪瓷茶杯放过来,有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成墨绿的草梗。

钱进喝茶,问道:“黄所,陈井底在你们单位干的怎么样?”

黄有功已经猜出他的目的,便以不置可否的例行态度来应付:“挺好的,小陈是个好同志……”

他扭头看到了精致的银首饰,语调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能干,技术好,觉悟高。”

“年前公共厕所水管堵塞,他不管天冷或者环境肮脏,第一时间下去收拾起来,只用了半个钟头就修好了问题,他很好。”

钱进便说:“那么您看陈井底这同志如果说转正在你们单位……”

婴儿车里的小孩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黄有功假装孩子有问题,赶紧过去抱起孩子说:“他妈,出来给孩子换一下尿布,他拉了。”

看到这一幕钱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暗道得亏自己走了上层路线,否则只是找黄有功肯定解决不了陈井底的编制问题。

黄有功把孩子送回卧室去,回来后话锋突然一转:“小陈的临时工合同快到期了,我可以帮他续一下,但如果你想要更多的话,恐怕不行。”

“也不是我不留人,我很喜欢小陈这样的同志,他不说话就是干活,安排什么工作完成个什么工作。”

“可是编制实在不好解决,或者说我没有那么大权力。”

钱进将准备好的信封递过去:“只要您认可他的能力就行,易副社长这边有点指示。”

黄有功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他打开信封看里面的手写信,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这筒子楼虽然建筑年代比较早,可招待所自己烧锅炉,已经安装了暖气。

作为领导居住的筒子楼也自己安装了锅炉,拥有了暖气管道。

恰好此时管道发出老牛喘息似的咕噜声,陈井底听到后蹲到了一个暖气片前侧耳倾听。

然后他耳朵挪动,贴着铁管前后寻找,最后从随身挎包里拿出改锥和螺丝刀。

只见两样工具在他指间翻飞,他的手指竟比会说话的嘴皮子还灵巧。

不过半支烟工夫,淤塞的暖气管重新开始正常流动。

黄有功的圆脸僵了僵,顿时拍着大腿笑起来:“小陈啊小陈,你是真行。”

“他刚来单位的时候都没见过暖气管道,结果现在他都能修了,这个技术呀,进步真快。”

“他是个好同志,既然领导点头了我没有给他穿小鞋的道理,我们所里一定要收下他!”

钱进笑道:“这是他的运气,也是他的福气。”

黄有功妻子送回孩子,又送来一盘糖果。

钱进拿了一颗高粱饴吃。

甜腻的糖浆粘在牙上,带着股粮食的香气。

正事办完,后面便是大家聊起家长里短。

闲聊几句,钱进看看墙上的三枪老挂钟说:“天色不早了,您和嫂子看孩子辛苦,早点休息。”

黄有功热情的说:“下次赶着饭点之前过来,咱们一起喝一杯。”

他送钱进两人出门,像是突然看到陈井底拿来的红包袱急忙要送出去,但两人已经离开了。

黄有功妻子看向桌上的手写信,好奇的说:“这个陈井底就是你说的哑巴?他竟然能找老易出面写推荐信?真是厉害了。”

黄有功打开包袱看,哼道:“是那个钱进厉害,非常厉害!”

“你看看人家明明可以上门来给我下领导通知,但人家不这么做,特意带了一份厚礼。”

“这份礼物才是陈井底的,都是乡下的花生炒豆子和腊肠之类的东西……”

黄有功妻子拿出长命锁翻来覆去的看:“确实是一份厚礼,这锁恐怕是魔都的老师傅做的吧?老黄你过来看,人家这手艺真好。”

灯光下,银锁闪烁着银光,很亮又亮的温和,让人打眼看去就喜欢。

她给儿子挂在胸前,儿子用下手拿起长命锁在眼前摇晃起来,嘴里又吱呀吱呀的发出声音。

这把黄有功跟妻子逗得直笑:“他这么一丁点也知道是个好东西。”

“老黄,你以后对那陈井底可得好点,人家是送重礼来了。”

黄有功点点头:“我刚才的话不是应付钱进,这个陈井底确实是个好手下,比老赵好多了。”

“老赵那老小子动不动就生病,动不动就要去住院,还不是仗着一手维修功夫?”

“陈井底不一样,任劳任怨,吃苦耐劳,不行我把老赵调剂出去,只留陈井底一个人就够了,这家伙还从不跟我顶嘴,对,就留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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