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目视拖岁月

林江左右环顾四周。

发现此处确实仅他一人。

“主子别再看了,指的就是您。”

黎浸月叹息一声:“虽然您在这里没有躯体,但我依然能看见您。您此刻正凭借雾气存在,而我专研的领域正是雾气,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我必定感知得到。”

“为何唤我主子?”

“我此刻就在您体内,侍奉于您,称呼您为主子理所应当。”

林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片刻之后,他才憋出这样一句问话:

“你……你是哪个小金人?”

“最常与您互动的那个。”

林江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最活跃的小金人。

确实,许多事务皆由她引领林江完成。

新宫殿开启时,她带林江探索;丹方书库开放时,她为林江寻书册。

只是林江实在困惑,忍不住问道:

“你此刻的状态究竟如何?既然原初大雾中无时间概念,那你现下是何感受?”

“很难形容。”

黎浸月沉思片刻:

“难以言喻,您可以理解为我能够以类似通讯的方式询问各个时间点的自身状况,但相较于常规通话,我对不同时间点的感知更为深刻。”

“既然你能预知未来,为何不去阻止?”

林江忍不住追问道。

他绝不认为天人们化为金人是自愿之举。

定是被外力所致。

“因为被锚定了。”

“锚定?”

“是。”

黎浸月无奈叹息:

“原初大雾中并无时间概念,但这不代表历史或未来便可随意更改。”

“能简单解释一下吗?”

黎浸月闻此要求,面露难色。

显而易见,“简单解释”确实颇为艰难。

她只能尽可能缩短话语:

“时间其实并非某种物质,它更像一种参考坐标系。原初大雾中不存在时间,是因为它没有空间距离的概念,速度便无意义,作为三项坐标系之一的时间自然消亡。

“但……”

“但?”

“您在原初大雾中的思考不仍继续吗?”

林江想了想,一时未察其关联。

黎浸月长叹一声:

“同大兴的说法不同,我们愿将世间所有修行划分为两类:一个叫术,一个称思。

“前者在大兴对应开坛做法、奇阵八卦,甚至武夫拳脚皆属此列,归根结底的底层全是七七四九、九九八一。您可明白?”

林江微微颔首。

大兴之中诸多法门皆仰仗算学根基,尤以风水、阵法为甚。林江对此所知有限,只在京城时略窥其门径。

至于武夫拳脚为何会被列入其中,他并不十分笃定,只暗自揣测,或许因拳脚之道终究难脱实际藩篱,而拳脚力道的根本又在术理。

作为最底层的方向,硬要说那些大体魄的肌肉猛汉属于此范畴,倒也未尝不可。

“至于思法卷宗所载法门,则大多关乎您前阶段修行的性命、三魂七魄及意识,比起术法规则,更重为现实赋予意义和框架,也就更偏重个体思绪。

“故而,一方世界若纯粹仅有术法内容,其发展轨迹多半归于拳拳到肉的正面较量;若全然偏向思法,则易化作蛮不讲理、扭曲现实的个人规则领域。而今此地界,却是两者并存,略偏思法一侧。

“而作为坐标系的时间,不仅在术法上有其严谨定义,对于思想层面的个体存在而言,亦承载着至关重要的分量。”

林江听到此处,方才恍然:

“好比与心爱姑娘相守,只觉光阴飞逝;若被人架在火上炙烤,每一分钟都度日如年。”

“虽然您的这个例子不算太恰当,但非常好理解,我记下了,以后再教训新人时,应该能用上这个。”

林江理解了黎浸月的意思后,脑子飞快运转起来:

“也就是说,你虽然能通过远处的大雾看到未来,但因为这段历史被什么东西的思想侵染,所以不能改变?”

“正是如此。”黎浸月无奈地叹息一声:“这段时间对一个有意识的生命产生了强大的意义,以至于我针对这段时间的所有更改都变成了无用功,我只能顺着时间奔流,遥望漫长岁月中是否有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是仙人?”

“对。”黎浸月默默点头:“仙人太强了,他的道行远远超过了我们所有人,只要他看过一眼这段时间,那段时间就不可能被我们更改。”

林江大概是懂黎浸月的窘境了。

她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却完全无法改变它。

只能无助地看着一切都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如同驾驶一艘注定沉入深渊的船只。

林江察觉到,尽管黎浸月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她眼角深处掩藏着一份难以磨灭的忧伤。

作为能够操纵原初大雾的人,她想必也付出了诸多努力。

遗憾的是,这些努力似乎都徒劳无功。

她心中究竟藏着多少忧虑,林江难以言明。

收回思绪,林江继续问道:

“你之前提到的两种丹方,可是驴子头归化灾厄的红丹和我服下的登仙丹?我爷爷的精神状况又是怎么回事?”

“那两味丹药……既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

“那驴子头使用的红丹缺少几味关键材料,效果不佳,徒有其形,难达实质,服用者虽能在短时间内获得道行,但其灵魂和思绪将被逐渐取代,变成行走的活人灾厄。”

顿了顿,继续道:

“您服下的登仙金丹已是改良后的良品,末了又添了些许试炼之效,其本质远胜初版,却也正因如此,金丹根基已被那仙人所侵染。也正因为如此,您爷爷在看过登仙山之后思绪才会如此。”

林江闻言也是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那仙人知道登仙山乃是我等留下的后手,便在那丹方之上下了大力气阻止,寻常情况之下是根本不可能在看完之后还能保持理智,成功将丹方炼制。可是……”

黎浸月话至于此并未继续,但林江却能听得明白她的意思。

自己爷爷终归还是把丹方制作出来了。

仙人煞费苦心封绝一切,最终却仍然还是被爷爷制出。

这两者双方凭空斗法,最终歪斜天平的却只是一老者的执念。

林江此刻也是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创伤已经留下,治愈还需时间,但如若是能斩了那仙人,日后您爷爷自然也不会再遭受到识海当中潜藏着的威胁袭击。”

“我明白了……”林江将这件事情记在心里,而后他也是继续问道:

“你们为何化作那怪异金色小人?其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及……离浸月和嫦离,还有江浸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情对林江来说还是颇为重要的,他和江浸月乃生死之交,现如今对方状态明显不对,林江自然不可能抛下对方不管不顾。

肯定还是要就此问个明白。

黎浸月闻言,亦是轻叹:

“主子是想听我口述,还是愿随他亲观?”

她指了指地上趴伏的男子。

林江略作沉吟,问道:

“有何不同?”

“许多事由口说来,反不如您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那我便亲眼去见识一番。”

林江选择了相信黎浸月。

话音方落,地上男子眼睫微微一颤,似将转醒。

见其将醒,林江迟疑刹那,终究追问:

“你既能借这弥天大雾窥见往昔未来,是否早已知晓我的抉择,知我必会与你相遇?”

黎浸月摇头:

“在您首临宫殿之前,我对宫外之事浑然无觉。未来尚未注定,我所见,不过浮光掠影罢了。”

……

男人缓缓睁开眼睛,他用力揉了揉酸痛的额头,眼眉微微皱起。

“我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可能是太累了吧。你睡着了。”

黎浸月又给眼前的男人轻轻倒了一杯茶。

男人接过茶水,他总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而这喝茶的动作似乎又带着一丝奇妙的熟悉感。

仿佛喝下茶水之后将会陷入某种奇异的轮回。

但眼见着对方正凝视着自己,男人最终还是在心底默默叹息一声,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喝下茶水之后,男人只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瞬间清醒了不少,刚才还萦绕在脑海中的困意已彻底消失无踪。

他不禁惊觉这茶水效果甚佳。

“还要再喝一杯吗?”

“不必了。”男人起身道:“谢指教,接下来我要去弄您说的那些东西了。”语毕,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不过男人并不知道,林江的视线依旧跟随着他。

男人回到了自己的道场,按照黎浸月的吩咐开始研制丹方。

能容纳灾厄的丹方,他仅用了两三年便成功研制出来。相较于驴子头手中的丹丸,这颗丹药明显更为红润,却没有丝毫令林江不适的气息。

正因如此丹药问世,那男人信心大增,由棺木衍生出之人,只需服下此丹,便能获得非凡之力。

面对如此显著的进展,他自然将所有心思倾注于登仙丹的钻研之中。

然而,此时有人察觉到了些许不寻常。

服用化灾丹者,实力过于强横。

尽管他们远非天人之敌,但一旦数量庞大,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但那男人对此全然不以为意,反而更加投入,几乎耗尽心力钻研丹方。

终于,在近百年之后,

登仙之妙,被他钻研出来了。

(本章完)

第415章 仙临

天人寿命漫长,短短百年间,男人的面容几乎毫无改变,恍若仅过了一两年光景。

而这段岁月里,他凭借那毫无副作用的化灾丹,培植出一支坚实强大的势力。

这些由他创造的“人“吞服红丹后,皆获得非凡力量,又因男人种入体内的特殊禁制,对他保持着近乎绝对的忠诚。

当羽翼丰满后,人总会追求更多权益,男人亦不例外。

在这股势力支持下,天人界的诸多资源开始向他大量倾斜,供其钻研登仙丹。

正因如此,他的计划进程飞速推进,短短时日便从末位赶超搬山,更迅猛超越了移云。

仙山试验场日益局促,他逐步向外扩张,于世界各处开山造穴,开辟众多研究据点,以此完善计划。

因为林江的视野一直紧紧跟随着这个男人,所以他也目睹了好个极其熟悉的“实验场所”。

其中水井下的水城便是男人扩张势力时所开创的副产品。

他甚至在水城当中放了个高级的棺材。

林江虽然不确定那些东西是否就是方化天碰到这棺材,但方化天肯定是接触到了这男人创造的遗产,因而才获得了不断分裂自身的能力。

其原理类似于棺木造人,只不过方化天将这一步转移到了自己体内。

但不知为何,林江并未看到青泥洼处的景象。

好像青泥洼的地穴并非是这个事情所建。

总之,经过这般不懈努力,男人终于完成了自己久远的夙愿。

登仙丹,终于被他研制出来了。

当林江将视角调至那一日时,他清楚地看到男人正热切地与自己几位随行同伴欢庆。

他们打开一壶美酒,畅饮欢快。

“余哥!此番法门大成,接下来只需寻找一个合适人选,将丹丸引入其体内即可!”

一直跟在男人身后的小伙子异常兴奋,男人闻言,脸上只露出些许笑容,却并未多言。

他或许是喝多了,脸上泛起些许红晕。

但此刻众人皆沉浸在兴奋中,自然无人留意此事。

这场欢庆一直持续到傍晚,直到众人疲惫不堪,才陆续返回各自的居所。

只剩下男人独自留在道场内,他靠在那张最常坐的椅子上,似在醒酒,又似在沉思。

他沉吟良久,终于起身,来到那棵中央种着棺材的巨树之前。

树中棺材的藤木依旧缠绕,这些年来,此地已为他孕育出众多精锐。

此刻,他正伫立在大树前方,一言不发,专注凝视着树干。

凝视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件葫芦状的物件。

轻轻打开葫芦,向内倾倒。

一颗金色丹丸便落入了掌心。

林江见此情景,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这男人自今晚初时寒暄几句后,几乎缄口不言,因此林江也无从知晓他此刻的思绪。

或许因附身之故,林江渐渐感到一股情绪自那男人身上涌来,向自己弥漫。

他静下心,细细品味。

那情绪仿佛是……

羡慕、渴望,还有一丝纠结。

他在渴望什么?

仙人的力量吗?

难道是想吞下这丹药,夺取仙人之能?

天人本就个个傲慢无比,从他们先前展露的态度来看,其实都对这天外分离的仙人颇有不屑。

尽管他们承认仙人力量强大,却更坚信自身实力超群。

可经历长久接触,这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仙人的力量远超预期。

眼前浮现出能夺取力量的方法,他恐怕因此动心了。

林江紧盯着对方,思索是否正是今晚的举动导致了仙人降临,但男人最终叹息一声,将丹药重新放回葫芦中。

他似乎压制住了内心的欲望。

不是今晚吗?

林江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

正当他打算继续推动时间往后看时,整个道场猛然剧烈震颤。

男人险些跌倒,紧接着,道场内便响起尖锐刺耳的哨声。

他察觉异常,急匆匆向外奔去。

当他要前往大厅时,喊杀声却从远处接连涌来,同时还有不少天人惊慌失措地朝道场深处狂奔。

男人瞬间懵了,他猛地拦住其中一人:

“怎么回事?有人入侵?”

那人脸色本就急切,见到男人更是骤然大变。

他脸上溢满暴怒,朝着男人狠狠啐了一口:

“你他妈养的那些东西反了!”

“什么?!”

男人愣了片刻才猛然醒悟,这人说的是他亲手创造的那些“人类”。

可这不应该啊!

他们明明不具备自主思考的能力。

男人依旧难以置信,他飞快地逆着仓惶的人流向上冲去,很快便嗅到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外围的喊杀声也愈发震耳欲聋。

终于,他冲到正大厅旁侧。

他清晰无比地看到,

自己亲手豢养的那些东西,正与外方负责守卫的雕像激烈地对冲。

杀得血肉横飞。

而那群人为首那个,正挥舞着一把长刀,愤然怒吼:

“天人欺我等,献祭我等之子嗣,当杀之!寻那余头,斩他脑袋!把他剁成臊子!半点不留!”

他气势蓬勃,林江一瞧就能看的来,这人至少是个八重天。

虽然是磕药磕上去的,但道行实实在在,本领不小。

男人听到这里之后,脸色骤然吓的惨白。

他下意识的后撤,却忽然被发现了踪迹。

本在和外方雕像交手的八重天瞧见男人之后,整张脸骤然一红,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如哭似狂一般的抛开敌人,直冲向男人:

“你这贼子!我护你多年周全!你竟然让我儿子做献祭之物!”

男人瞪大眼睛,从怀中飞快扔出几个类如棋子一样的东西,骤然挡在自己面前。

他也是大喊两声:

“你是谁啊!”

八重天听闻男人这话,明显一愣,随后更是悲切哀伤的仰天长笑:

“哈哈!你竟然都不认识我!你竟然都不认识我!你们这群天人全都该死!一个都不该留下!”

言罢,他把手里那把长刀瞄准男人,自上而下猛然砍去。

刀刃敲到了男人扔出去的几个棋子上,棋子形成的防护罩瞬间布满裂痕。

顶多再抗两三下,便会就此崩裂。

男人无奈,只能咬紧牙根,飞快转头向后跑去。

他也是回头呼喝一声:

“凡事能不能坐下谈!我等在救这尘世苍生,无论何事,至少等解决了这世界的灾难再说!”

“去你妈了个逼的!”

谁知这八重天更是愤恨,甚至不顾后面雕像袭击,更是用力照着男人砸去。

男人背后强烈的震颤弄的狼狈不堪,只能顺着这条道继续前跑。

此刻男人脑子极乱,许多念头也一并如同潮水一般向着林江脑海当中奔流。

林江能感觉出来,这男人心中明显是不解占了大头。

他不理解为何这群人压根就不打算和他详谈,按理来说唯独自己手里才掌握着能救世的法门。

他也不理解为何这群人会突然脱离控制。

他很不理解对方为何会如此愤怒,他们确实要了人牲,可外面那些原本的蓝科之人不也弄了许多人牲?

可能是因为强烈情绪的冲击,男人的声音也终于逐渐从林江的耳畔旁边响起:

“死……死无所谓,但我得把大仙尊解决。

“死无所谓!我得把大仙尊解决?”

这话究竟有多几分真心,几分私欲,林江不得而知,,但这一刻,男人好像终于用这个念头劝过了自己。

他从怀中拿出葫芦,再倒出那颗金色的丹药,送入口中。

伴随着丹药入喉,男人自喉管处开始发出光芒。

而他也狼狈的来到了那棺材之处。

此刻男人的身体正随着心跳崩出全身血管,他的皮肤难以抵抗血液冲击,开始汩汩向外奔流。

眼前这颗巨树似乎是感觉到了男人,其本来静止如同树藤开始向四周生长。

树木原本的姿态开始变化,根茎从地面脱离,最中间的棺材化作眼睛,自其中化出些许光辉。

本来应当是坚硬无比的穹顶在这一刻忽然分崩离析,天花板先是化作了碎石,朝着空中飘去,紧接着又是果子最外层的那层黑幕也消失不见。

璀璨的蓝天出现在天顶,然而那澄蓝的帷幕却快速消散,变成了界海那般夺目的七彩光景。

自那片界海当中,一朵似如在壁画之上刻出的莲花正缓缓绽放。

……

周围的一切都停顿了下来。

景象并未继续,而是逐渐消散,化作了一片纯白雾气。

“当时那叛乱之人的儿子被当做了身化金的实验耗材消耗掉了,也正因为如此对方才带着其他人一路打上了我们的道场。”

林江回头,发现黎浸月正缓步在他背后走来。

“其实他创造出来的这些人早已获得了自我,但他……我们,我们所有人,皆没有看到。”黎浸月无奈叹息:“我们这一族的傲慢自出生之时就如影随形。如同根植在骨髓当中的诅咒一般,挥之不去。”

“那个反叛者后来怎么样了?”

“他死了。”黎浸月道:“他们的本领其实还没办法突破道场的防护。余常本来就是防护学出身,他知道这一点。”

“后来仙人就降临了?”

“余常太小看了仙人意志,只一瞬间,他就变成了那仙人的人间代行。”

黎浸月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涩笑容:

“很愚蠢吧。”

“……”林江看了看这一片白茫茫的大雾。

周围似乎一切都没有了。

虽然不太想直说。

但真的……

蠢透了。

“所以你们后来就被仙人给打成小金人了?”

“倒是也没那么快。”黎浸月脸上露出了个似如玩味的笑容:“我们也是借了些仙人的道行,给他炸了。”

林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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