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考场夜雨

晨曦铁塔,梵寺古钟。

整个开宝寺沉静如睡,而秋风轻轻地掠过菩提叶。

这一刻章越的心无比沉静。

左右僧房,有些考生还伏在案上睡了,有的则是已是提笔撰文,还有的仍是在冥思苦想。

章越看向题目,赋题是《上善若水赋》,诗题是《秋风生桂枝诗》,《朝日莲诗》,策题是《禹稷济世之策》,论题是《文行孰先论》。

国子监每月小考每年一大考,内容都是大同小异,章越早已是身经百战,再经过一夜的酝酿,章越心中对于各题都已打好了草稿。

先从最拿手的策论而作。

先是《文行孰先论》,文行多指文章和品行,乍看似指文章和品行何为先呢?

似乎很好理解,一般说来都以品行为先,当然是以品行放在第一位。

不过要仔细想这一题出自论语,述而。

原文是‘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文是指文教,行是指实践。

章越略有所思,当即提笔写下‘圣人之教,知之而后行也。’

知而后行也,是理学的宗旨。

在王阳明还未出现前,这是最为当时主流所接受的说法,而且还略微超前于时代。

有了开头,章越毫不犹豫写下‘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论先后,知在先,论轻重,行为重。’

写到这里,章越知道这题稳了。

科举不是让你自由发挥,必须合乎于大多数人的观点才行,。

当章越写完此论后,一旁考生们已是陆续醒来,但见这时候公人端来了热米汤对众考生道:“主考官礼遇诸位,赠汤一碗。”

好吧,虽说是米汤,有总比没有强。

一碗米汤从格子窗里端来,章越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恩,米汤甚是浓稠,对于昨日吃了一天冷食的章越而言,这碗米汤令他浑身舒坦了。

接下来章越看向下一题策题《禹稷济世之策》。

这一句话很多考生抓耳挠腮了,当初第一次此题时章越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这题实在考得太偏。

但是话说回来却考不到博闻强记的章越。

为何这题考得偏门?因为这一题不在九经,而是在晋书。

这句话出自杜预所言‘禹稷之功,期于济世,所庶几也’。

禹稷是大禹后稷。

大禹治水,后稷种田都是有大功于天下苍生的。

晋书提及杜预时‘预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造,必考度始终,鲜有败事。或讥其意碎者,预曰:“禹稷之功,期于济世,所庶几也。’

杜预对公家的事知道的一定要去办,凡兴造的一定要考制,很少失败的。有人嘲笑他作事琐碎,谋划太过周密。杜预却说,禹稷之功在于济世经民,我也想得与这差不多。

不过非要按照从大禹治水,后稷种田的思路来答也可以。但肯定是要降一等的。

所以这道题的核心必须围绕着‘预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造,必考度始终’来答。问题是很少人会读史书,至于读史书很少人会读到杜预传,就算读到了也未必记得。

因此这道题,章越揣测过去,不少人会按照以‘国家时务’来答,大谈禹稷治水种田之功绩。

但要害却不在此。

当然了知道了题意,不等于写得出彩。

但章越却特别喜欢杜预杜武库,故而下笔有神。

写完之后,章越松了口气。这道题好比是高考数学最后一道题的存在。

一般来说答题都是将最大答题的第一道小题写出来就差不多,后面的可以不用看了,节约时间。

而章越这题如同将全部都解出来了。

下面却是诗了。

至于秋风生桂叶诗也不难。

唐朝罗隐就有一篇,省试秋风生桂枝。

这道题目在太学时候,也曾在私试里考过一次,这等于是半送分题了,也可知道考官也是很善于揣摩上面的意思,有意识地降低解试中诗的难度。

而反观那道‘禹稷济世之策’则是拉分题。

至于《朝日莲诗》,这题目也是考得很野。

这朝日莲诗不是晋唐等前代诗人所作,而是张咏张乖崖所作。

章越很喜欢张咏年轻时所作的一首诗‘玄门非有闭,苦学当自开’。人家是从寒门至宰相的榜样。

而此公的性格也如他的号乖崖一样。什么是乖崖,乖则违众,崖不利物。

总之他是非常有性格的一位寒门宰相。

如此省试考到他这首《朝日莲诗》,也算是向大佬致敬吧。

两首赋体诗写完时,日已西垂,马上到了晚上。

章越还剩最后一道题‘上善若水赋’。

上善若水出自道德经。

不要奇怪,进士科考试题目就是这样。要得就是读书人不拘一格,什么书都读。

因此道家的书也在出题之列。

明朝科举考试,那必须严格从四书五经里找句子出题,那就令人视野窄了。

再说宋真宗崇信道教,解试从道德经里出题,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但问题是章越脑中对于此赋有两等解答。

一个是有‘耑’字的,一个是无‘耑’字的。他有些不知要如何答这一题了。

章越想到这里,突觉得肚子有些饿,咕嘟咕嘟直叫的。

天已是晚了。

夜色如墨,铁铸般的开宝寺塔更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今日写了一日,全神贯注章越也不及关注其他。饥肠辘辘的他忍不住对公人道:“来碗面。”

“一贯钱!”

章越掏了银子放在公人手中。

不多时一碗飘些许油花的热汤面即端到考房中,章越此刻忍不住不过还是拿了一块饼子,掰了些许泡在面中。

虽说并不如何好吃,但对于此时此刻的章越而言,已是一餐美食。

一碗面吃得底朝天后,章越身上有了许多精神,他先看了之前所写的几道题目,十分满意。

诗赋本不是他的强项,但这两道诗题却正好便宜了他,至于策论两道更是令他信心倍增。

再纵观全篇,没有一个错字,卷面干净整洁至极,加上书法的加成,几乎如自己在后世博物馆里看到状元卷般。

这样的美感是多少人想要企及的?

可这上善若水赋摆在自己面前,如何答之?

这时候窗外风声作起,随即一场秋雨下了起来。

章越立即拿油布将窗户遮起,防止卷面受雨,自己则点起了蜡烛在僧房里沉思。

ps:明日更个长的。

(本章完)

第222章 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耑字要不要写?

赋三百六十余字,章越平日在太学写的时候,一般控制在四百字以内。

抄写三百余字对于章越而言就是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字数不长,但是……

转眼间,一支烛已是快要灭了,章越定了定神又点起第二支蜡烛,解试至明日巳时前收卷。

但章越还在思索。

罢了,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不对,是遇事不决睡大觉。

章越还是重新祭出这万事万灵的法宝。

当即章越将尚缺‘上善若水赋’的卷子收入卷袋放在枕下,然后吹灭了蜡烛,躺至床上。

这场夜雨雨势渐渐大了,考场上的风灯被秋雨打得左右摇摆,晃动的灯光在油布上摇曳生姿。

秋雨之夜有些微凉,章越将薄被单往身上紧了紧。

章越突然发觉,以往着枕秒睡的自己,居然失眠了……

章越在床上翻来覆去,尽管想尽办法了,但就是睡不着。

各种心事浮上心头,如何压也压不住。

大哥,大嫂,章惇,章丘,赵押司,彭经义,郭学究,师娘,郭林,章友直,章望之,何七,黄好义,蔡确,向七,刘佐。

这些人如今天南地北各在一处,但都在章越的眼前走马灯般转了一遍。

章越烦躁之下,一怒之下掀被坐起,真是她娘的神奇,自己居然也有失眠的一天。

这是遇到了神秘力量了吗?关键时候掉链子?

章越披上衣裳,揭开罩在窗上的油布,灯光照入了考房,再望向更远处铁塔已难以分辨,黑色的夜,如墨的雨,浸透在天地之间。

章越看着这夜雨及忆起的故人,不知为何想起了黄庭坚的一首诗。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章越正沉吟时,突闻旁边赞了一句:“好句,好一个‘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章越陡闻此言不由一愣,自己本不愿抄诗的,奈何偷听的人怎么却无处不在。蹲墙角有意思么?

蹲墙角之人继续言道:“听声音兄台似年纪轻轻,怎会道出这等感伤至深的诗句来。”

这不是昨日第一个拿钱买面吃的人,章越道:“心有所感罢了,倒不是刻意为之。”

对方笑道:“倒不是我失言,只是此诗触及了我‘结童入学,白首空归’之情,想当初不少老友从天南地北一处共学,如今唯有我仍不知好歹,一意求此功名,想到孤身一人实是寂寞难堪啊。”

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章越也不由惆怅。

说话间一名公人提着灯道:“何人在此说话,考场上不许交头接耳。”

此刻章越收回了思绪,重新点了蜡烛。

雨声一点一点地拨动思绪,章越从卷袋中取出卷纸来铺纸于桌,略一宁神提笔写下赋来。

所有命运馈赠之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换句话说,自己能考得上的为何要作弊?

当然作弊的话就更十拿九稳了,但不能为了不冒这个风险,而承受另一等代价。

这时不远考房突响起异动,旁人道:“不好了,不好了,此人犯疾了。”

一旁公人骂骂咧咧地开了房门,几人与医官一并入了考房。

雨已是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门板充作担架从考房里抬出。

在后抬着担架的公人辱骂道:“这么大把年纪在此作甚,就算中了进士作了官,又有几日好活?”

在前抬着担架的公人言道:“人家好歹也是秀才公。”

“怕什么,欺老不欺少。”

那担架上的白发考生摇了摇头,眼角垂下泪来,然后用如同枯木般的手拭泪。

章越见到那老考生再度想到了‘结童入学,白首空归’的话。

不过章越没有分心,在早已打好的草稿下,一篇数百字的赋,不久写毕。

写完之后,章越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念头通达之意直贯脑中。最后章越吹干墨渍,将卷子收入卷袋放于枕下,合衣而睡。

这一下立即睡着了。

睡梦中,章越看到了很多故事。

等到了天明时,就听得考房外拍门道:“醒了,醒了,再过一个时辰清考房了。”

章越睁开眼睛,将考房里收拾了一番,将香炉被单一并归纳清楚,坐在桌前等候。

过了半个时辰,听得考房传来外开锁之声,一名考官走进了考房,对方见了章越拱手作揖,章越亦还了一个深揖。

考官对章越道:“姓名?”

章越道:“国子监养正斋章越!”

考官点了点头道:“本官听说过你,卷子何在?”

章越当即双手奉上。

考官扫了一眼,又看向章越,脸上的严肃之色化为欣赏之情。

“吾乃李大临,你收拾下出场吧!”

说完考官挟卷出门。

章越则背上考箱,走出考房。待到了大门处,章越略一停顿,转过身来对着住了三日的考房长揖,这才从容离去。

考场外雨早已停了,地上有些湿漉,各房考毕的考生都在收拾准备离去。

章越见到正走出考房的黄履问道:“如何?”

黄履道:“已成定局何必再言,到时看榜就是。”

章越点点头道:“好,一切随缘。”

二人一并笑了,然后共同走出考场,去时步履格外轻快。此刻雨过天晴,铁塔在侧,日头从云隙处破出,将金光洒在二人的路上。

二人走出考场等了一会,见了何七与王俊民正满面春风地从考场走出,当章越看向他们,却见何七也立即看到自己。

真是个聪明伶俐,反应极快的人儿。

章越与何七各自是远远对揖。

“安中,怎么看何七此人?”

黄履道:“似直实曲,似曲实直。即便寻机取巧过了解试,到了省试又如何?”

黄履之意,连解试都要作弊过关,到了省试就没戏了。宋朝不似明清又没有举人的功名。

章越点头道:“故知者不走捷径。”

“然也。”

片刻后孙过也是步出,一脸郁郁之色。

章越,黄履见孙过一句不言,也不好再问。

半天后郭林也是步出,他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进考场前与出考场后差不多。

郭林与章越他们打了招呼后,即与南监的同窗一并离去了。

回到太学之后,参与别头试的官宦子弟也同回太学了。

养正斋里所有同窗二十二人都在。

章越看着这一幕也很感慨,以往解试省试放榜之后,这些人悲喜各是不同,命运要么上要么下,将来境遇从此云泥之别了。

就似刘佐向七那般一对最好的朋友彼此反目成仇。但如今榜单未贴,没有谁高谁低,大家都还是同窗。

章越提议去酒肆喝酒后,同斋同窗有一大半响应,似孙过等人似没什么心情,但也没有拒绝。

到了酒肆后,章越与同窗聚在一处,却见人人脸上还有等凝重。

不过几杯酒下肚,大家都放开不少。

两年半前来至太学的一幕仍是历历在目。

章越举杯对众同窗道:“我与诸位相交有的长,有的短,总算同窗一场,今日此酒过后或许有人即离了太学了,此生不复相见。”

“但我有一言赠之,也是别人赠我的。人生在世当随缘,惜缘,不攀缘。”

听到章越这话,众同窗皆放下酒盏,思索起章越的话来。

一贯沉默的范祖禹起身道:“斋长说得好,何为随缘,我们同窗在此即是。大家相处是一段缘法,合得来就相处,合不来不过于老死不相往来。因为是同斋同窗,而不必刻意结交。”

韩忠彦道:“那我说说,惜缘,我等都是布衣之交,同窗共学,没有经历官场的倾轧。日后无论如何,此情此义都是长存心中,既是密友自当珍惜,不用动不动就割袍断义。即便是泛泛之交,他们山水相逢时,大家坐下来能坐下,拿少年之事下酒,也是惜缘了。”

“最后就是不攀缘”黄履笑道,“……以后各自身份悬殊,有人位列三品,有人不过布衣,大家相逢互不打扰就好,这就是不攀缘了。”

众人听了黄履的话都是大笑。

章越也是笑了,举起酒杯道:“缘分之事,随缘而来,随缘而去。我等在此同窗即是缘法,即是缘法就讲随缘,随缘就是恰到好处,一分也多不得,一分假不得。”

“故而不随缘来的交情,难免掺杂利欲之心,既因利欲聚,也因利欲散,至于攀缘来的交情真不得,也留不住。即是我们随缘在此,若不惜缘,再好的缘分日后也会疏远淡去。”

众同窗们都是举杯酣畅同饮。

章越心底感慨,毕业后的同学会才是感情最好的时候,但数年后的同学再聚就不同了。

同窗之间有了高低上下,张口就是十个亿的小项目时,味道就有些不对了。

年少时的美好只封存在于记忆中,回到了眼前,现实会将美好击碎的。

章越有点感伤,又想起了那句“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当初入太学时,人人皆抱着学有所成之志,历经多年蹉跎后,为何却是落了个空手而归。若早知如此,何必又将最好的年华用在此处。

当年从私塾,县学一起共学的同窗,如今不知散落何处?是不是与自己一般,面对空空的酒杯也满怀惆怅,可曾被重重的现实压弯了腰?

想到这里,章越与众人大口大口的喝酒。

Ps:捂脸,就这么多。随缘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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