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2.第840章 犯桃花

第840章 犯桃花

漠北的天地,总是带着几分空旷和苍凉。

归燕城外冰封千里,短暂的阳光难以融化冰雪,孤舟被冻结在了杨树湖的冰面上,一座石亭立在湖畔树林外。

柳无叶带着斗笠,缓步走过枝叶早已经落尽的树林,阳光洒在冰面上,风景壮丽绝秀,柳无叶却没有心思观赏,稍显阴柔的眼睛带着三分出神,鞋子踩在枯叶和积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杨树湖距离归燕城不远,春天百姓会在这里踏青,但寒冬腊月没有人到这冰天雪地中来,才走出归燕城不过两里,就好似来到了世外。

转过不算密集的树林,柳无叶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向那座石亭。

石亭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任何人影。

在漠北闯荡多年,柳无叶不是江湖雏儿,心思迅速回神,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转眼看向了毫无人迹的树林与冰面:

“出来!”

没有任何人回应,就好似他找错了地方,或者那个人还没来。

但只要是在尸山血海中蹚过的江湖客,都不会忽略任何一点反常的迹象,遇事不对走为上策,总是没错的。

柳无叶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回头,身形暴起往冰封的湖面冲去,因为这种极寒天气,唯一不可能有人埋伏的只有冰面下。

但瓮中捉鳖,已经走入了陷阱,反应再快,又哪里逃得开。

柳无叶距离湖畔还有十丈,石亭后便滚出一个身材矮壮的汉子,手持两把马刀,拦在了必经之路上。

几乎同一时刻,左右和后方的树林里,也走出三人,一持双锤、一持扑刀,还有一人,用的是比较少见的短柄铁爪。

四人皆穿着兽皮袄,脸上有刺青纹饰,用朴刀的异族汉子,魁梧如巨熊,耳朵上挂着两个银环,朴刀扛在肩上,姿态桀骜,上下打量着柳无叶。

柳无叶眼神冰冷,手紧握刀柄,扫了一圈儿后,目光放在了为首的朴刀汉子身上:

“巴蒙?”

行走江湖,混的是‘名’,武艺越高名气也大是必然的,有本事的人想默默无闻都不可能,中原是如此,漠北同样是如此。

漠北地广人稀,马匪无数,但大多只是流匪,靠劫掠商队为生,能在其中出名的极少,而巴蒙为首的四个悍匪,早已经超出了马匪的范畴,被誉为草原上的‘黑秃鹫’。

巴蒙四兄弟,是亲生兄弟,本是塞北一个小部落的头领,后部落被北齐剿灭,四人联手在漠北打拼,出手狠辣从不留活口,逐渐闯出了偌大名声。

王锦说其‘宗师之下无半点问题’,绝非虚言,因为巴蒙四兄弟,曾经在草原上撞见过出门游历的燕回林,一番搏杀,双方都知难而退,按照巴蒙的说法,是燕回林惜命先跑了,无论是真是假,这个战绩有据可查,媲美宗师的战力不可否认。

柳无叶武艺很高,若非陈思凝偷袭,其实能打个有来有回,未满二十岁能到这个地步,已经算天之骄子了。

但‘宗师’这两个字,对武人来说是一道天堑,一字之差、云泥之别;哪怕最强的半步宗师陈思凝,打最弱的宗师唐蛟,都得用上毒蛇加搏命,才有胜算。

‘宗师’的关键点不全在武艺,而是‘阅历、经验、悟性’,柳无叶不到二十,哪怕想天天厮杀,也没有那么多同等级的对手给他喂招,积累的经验不可能比得上刀口舔血的巴蒙等人。

这是必杀之局!

扛着朴刀的巴蒙,根本不认识柳无叶,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有点眼力,给你个自裁的机会,也省得我们兄弟动手。”

巴蒙虽然是异族人,但说的是天下皆通的雅言,毕竟要给那些贵族办事儿,不会说中原话,到哪里都走不通。

柳无叶扫视一圈儿后,询问道:

“是柳家让你们来的?”

柳无叶知道巴蒙等人的‘身价’有多高,除了他那富可敌国的皇商老爹,还有谁能请得起?

可能有,但柳无叶不想往那方面去想,因为那太伤人了,足以让人肝肠寸断。

巴蒙把朴刀杵在地上,略显不耐烦:

“我都不知道是谁要杀你,也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你的人头,值一万两银子。既然听过我们兄弟的名声,何不干脆些?”

柳无叶手指摩挲着刀柄,想了想:

“我给你三万两,我是天山柳家的嫡子,你知道我拿得出来。”

巴蒙摇了摇头:“你们中原的江湖人,都把规矩挂在嘴边上,应该明白,坏了规矩的人,在这江湖上寸步难行。我是异族人,但如今在这片天底下吃饭,不入乡随俗不行。”

柳无叶沉默了片刻,脸上渐渐平淡下来,看了四人一眼后:

“我死后,帮我给那个人带句话。说我已经想开了,生在江湖、死在江湖,没什么不好的。”

“好。”

话音落,再无言语。

横风扫过冰面与枯林,石亭外的气氛刹那跌至冰点。

巴蒙提刀大步前行,地面似乎都在随着脚步震颤,距离尚有二十步,便爆喝一声全速前冲。

与此同时,其他三人同时前冲,手足兄弟配合多年,不用呼喊便一瞬间锁死了所有退路。

柳无叶抬手丢出斗笠,射向后方的双刀汉子,腰间刀锋已然出鞘,眨眼就来到了巴蒙身前。

巴蒙绝非泛泛之辈,至少对柳无叶来说是这样的,眼见柳无叶扑来,迅速侧身避让,朴刀架住劈来的刀锋,全力一挥之下,把柳无叶扫了回去。

侧方持双爪的汉子,已经到了柳无叶身侧,顺势抬爪砸向柳无叶。

柳无叶抬刀格挡,却被双爪卡住了刀锋,而另一侧持双锤的汉子,双臂如同擂鼓,两锤砸在了柳无叶的腰腹。

“噗——”

柳无叶遭受重击,口中喷出一口血水,整个人往后横飞出去。

后方的马刀汉子,早已经准备就绪,双刀交叉如同一把收割人头的剪刀,直接劈向柳无叶的脖颈。

胜负一触即分,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柳无叶身形腾起,眼中有些许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背后寒气逼来,这情况下,只能用最后的余力,看了及远处的归燕城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大胆!”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厉呵声从远处传来,比脆声呵斥先到的,是半截寒光闪闪的铁枪。

铛——

金铁交击,双刀汉子的马刀被砸偏了些许。

柳无叶骤然回神,马刀从背上擦过带出一道血口,他手中的刀也丝毫不慢地反刺向了身后,在马刀汉子的胸口扫出一线血痕。

嚓——

冻土上血光飞溅。

巴蒙脸色瞬变,余光看去,却见一个身着小袄的女孩,手中持着半截铁枪,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快若奔雷、健步如飞。

虽然从步伐身姿上,能看出这女孩武艺并不纯熟,但强横的爆发力和速度,还是让巴蒙心惊。

如果在给这女孩几年,巴蒙毫不怀疑,这女子能成为当代唯一的女武魁。

不过,底子再好,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

巴蒙眼神暴怒,提刀便冲向了小桃花:

“狗胆,敢伤我兄弟!”

小桃花大步飞奔,动如脱兔,根本不和巴蒙正面对敌,从侧方绕过,抬枪便刺向了受伤后退的马刀汉子。

柳无叶认出了来人是谁,眼中显出几分错愕,可能是不想连带无辜之人,接住磕飞的半截枪身丢给小桃花,急声道:

“与你无关,快走!”

“我给你算的命,说一帆风顺便是一帆风顺。给我开!”

小桃花凌空接住半截铁枪,顺势插在一起,沉重铁枪便对着马刀汉子砸下。

马刀汉子胸口飞溅出血水,同样激起了凶性,怒喝一声抬刀格挡,只是他显然小瞧了这一枪的力道。

走内家路数,讲究四两拨千斤,可能不需要太强的蛮力,但天生底子好力量惊人,只要控制得住,走内家路数只会事半功倍。

小桃花手持铁枪全力砸下,比她高大许多的马刀汉子,被震得闷哼一声,往后摔去砸在地上,滑向湖面。

巴蒙并未袖手旁观,此时也来到了二人之前,朴刀凌空劈下,直取小桃花后背。

小桃花一枪拍下,顺势回手以枪尾捅向巴蒙,速度极快正中巴蒙胸口,却发出了砸中铁板的声音。

柳无叶早看出来巴蒙瘦袄下面垫着东西,知道小桃花经验不足,提着长刀解围,急声道:

“快走!”

但这种情况下,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

哪怕有了帮手,两个只是武艺不错的年轻人,也很难匹敌在漠北混迹多年的四个悍匪。

巴蒙挡住柳无叶解围的刀锋,持双爪的汉子趁机将铁爪砸在了柳无叶的肩头之上,全力猛拉,硬将柳无叶拽了回去。

锋锐铁爪勾穿了柳无叶的肩膀,柳无叶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音,反手就是一刀劈向来人的手腕。

而小桃花这边,一枪未能奏效,距离太近长枪抡不开,两柄锤子已经到了面前,她只能强抬铁枪格挡住锤柄。

敢用锤子的武人,必然以蛮力出众。

小桃花被一锤砸了连退几步,一枪扫开两人,转身便冲向湖面。

柳无叶用刀避开背后的汉子,肩膀上的铁爪都没机会拔出,跟在小桃花身侧,试图从冰面上突围。

只是冰面上并非空空如也,双持马刀的汉子在光滑冰面上滑出了十余步,翻身而起再度冲来,阻挡二人去路。

巴蒙怒喝一声,大步飞奔至岸边,高高跃起,双手持刀以开山之势劈下,其他两人从侧方包抄。

刀锋转瞬来到背后,小桃花只得强行转身,抬枪架住朴刀。

铛——

巨力从双臂传来,小桃花脚下的冰面炸开数道裂纹。

柳无叶一刀劈向巴蒙,想要协助小桃花,但这时候自保都是问题,持铁爪的汉子再度袭来,砸向柳无叶的胳膊,双刀汉子则继续劈向了柳无叶脖颈。

柳无叶见此只能收刀格挡,而用铁锤的汉子,在扑刀落下的瞬间,锤子也落到了小桃花的腰间。

小桃花脸儿瞬间涨红,被砸得倒飞出去摔在冰面上,还未曾弹起,巴蒙又是全力一刀劈下。

朴刀劈在刻有一朵小桃花的铁枪上,本就布满裂纹的冰面瞬间炸裂,刺骨冰寒的湖水从缝隙飞溅而起。

小桃花落入湖水中,依旧不忘提枪上刺。

只是巴蒙江湖经验老辣,早把这些算在内,持着朴刀站在冰洞边缘,也不跟着下水,只是一刀刀把铁枪劈开,逼得小桃花难以出水。

持铁锤的汉子此时抽出空闲,转身就扑向了浑身是血的柳无叶。

柳无叶已经身受重伤,三人合围之下,葬身刀下几乎没有悬念。

但老天爷,似乎是觉得他今天不该沉尸湖底。

眼见三人袭来,柳无叶本已经绝望,想要悍不畏死拖住巴蒙,给小桃花逃离的机会。可他还没强行冲出包围,一根合抱巨木就从湖岸边飞了过来。

唰——

巨木声势骇人,三人察觉背后劲风袭来,急忙往侧面飞扑躲避。

援兵一个接一个来,巴蒙脸色暴怒,心中暗骂雇主安排不周密,提刀转身就想对付援兵。

只是这次,巴蒙并没有在岸边看到任何人,正疑惑之际,旁边的兄弟急声怒喝:

“小心!”

巴蒙心中寒气顿生,未曾抬头便将朴刀横举试图格挡,可惜,这次显然是螳臂当车。

“给我死!”

许不令从高空落下,抬手一铁锏砸在了朴刀上,朴刀没有任何阻碍地断成两截。

巴蒙只看到眼前落下一双靴子,整个脑袋便如同烂西瓜一样炸开,脚下冰面破裂,被整个砸进了湖底。

许不令落地未曾有片刻停留,在冰面裂开的瞬间,身形再度弹起,来到了三人合围之地,手中铁锏抬手就是三下。

嘭嘭嘭——

冰面上血光飞溅,三颗大好头颅几乎同时炸裂,立在原地的只剩下三具无头尸体。

方才还刀光剑影的杨树湖,在一瞬之间安静下来,直至此时,飞出去的横木还未落地。

许不令连头都没回,右手把铁锏插在腰后,左手抓住柳无叶的后衣领,顺势往后一丢,就给丢在了湖岸边。

另一侧,小桃花没经历过杀伐,虽然在过人天赋的加持下,越是危机的情况越冷静,但实力上的差距,还是让她产生了些许焦急。

被朴刀砸得沉入水底难以上岸,小桃花竭尽所能思索着对策,可再次探头后,却见刚刚还站在冰面上的四个凶恶汉子,只剩下三具还没倒下的尸体,和面前的黑衣大哥哥。

??

小桃花刺出的铁枪一顿,还没来得及分析情况,连人带枪就被从水里扯了出来,直接落在了来人的怀里。

继而便是“啪——”的一声,屁股被打了一巴掌。

“你这妮子!屁大点本事也敢跑出来打打杀杀,左清秋那狗日的教你的?”

屁股被打得很疼,比娘亲鸡毛毯子打得还疼,小桃花却感觉不出来,毕竟武人在生死一线的时候,都会暂时忘却疼痛。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桃花已经被抱到了湖岸边,最先传来的是腰腹间翻江倒海的剧痛。

“大哥哥……”

小桃花身中两锤,受了内伤,一句话出口,嘴角便挂上了血迹,看了面前熟悉的大哥哥一眼后,紧绷的心弦松开,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小桃花?”

许不令把小桃花放在湖畔的雪地上,手贴着脖子检查脉搏,又迅速掏出随身的疗伤丹药,往小桃花嘴里塞。

小桃花受伤又在刺骨湖水中泡了下,脸色发青牙关紧闭,根本咽不下去。

许不令咬了咬牙,转眼看了看,将柳无叶腰间的水囊取扯了下来,把丹药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就着水喂进小桃花的嘴里。

四唇相接,小桃花昏迷中睫毛颤了下,喉头微动,便又没了动静,不过随着丹药下肚,气息迅速稳定了些。

两人身侧半步外,柳无叶身上还插着两把铁爪,浑身淌血,偏头看着许不令认真施救,微微摊了下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许不令见小桃花气息稍微稳定,暗暗长松了口气,转头把丹药丢给柳无叶:

“不需要我喂你吧?”

柳无叶强撑着坐起身,看了看满是创伤,沙哑道:

“谢了,我自己来。”

许不令扫了眼,见柳无叶短时间死不了,一个人能抢救,也没插手,抱着小桃花快步跑到了树林里面。

正月寒冬,塞北的温度很低,衣服湿透被风一吹,哪怕出着太阳,也很快开始结冰。

小桃花脸色青紫,身体微微颤抖,在冰天雪地冻着显然会出事。

许不令来到树林僻静处,将厚实的外袍脱了下来垫在地上,然后抬手解开了小桃花的小袄布扣。

刚刚过年,小桃花穿的是新衣裳,不仅厚实,扣子也稍显繁琐,迅速解开后,便露出了下面的小鸳鸯肚兜,看针线功底估计还是她娘缝的。

许不令把小袄取下,又解开肚兜和亵裤,习武之人大多体型匀称,小桃花同样如此,如雪肌肤呈现在冰天雪地之中,很稚嫩,却也有了女人该有的些许味道,只是明显能看到肚子上有两块瘀血的伤痕,就如同羊脂白玉上沾染着两块墨迹,虽然没有创口,却触目惊心。

“唉……”

许不令眉头紧蹙,也没心思欣赏,用袖子在小桃花身上里里外外擦拭,明显能感觉到肌肤的滚烫,只是擦到腿间的时候,忽然察觉不对。

小桃花本就底子好体格强健,吃下丹药后气息很快平复,被抱近密林后,渐渐给冻醒了。

此时正睁着眼,愣愣望着把她抱在怀里的俊美男子,还有放在她某处的大手,手指微动,似乎是相挡又不敢。

察觉到许不令眼神望过来,小桃花急忙闭上了眼睛,纹丝不动,就像方才没醒过来一样。

“……”

许不令张了张嘴,斟酌良久,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擦干净后,用厚袍子把小桃花裹住,抱在怀里取暖的同时,收拾起泡了水的头发。

小桃花脸上的青紫逐渐褪去,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内伤气血翻涌的缘故,脸蛋儿越来越红,最后“呜~”了一声,缓慢睁开眼睛,茫然左右看去,虚弱道: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那个蠢刀客呢?”

“也不知死了没,我去看看。”

许不令也怕柳无叶真死面前,放下了擦到一半的秀发,把黑毛毛虫似的小桃花抱起来,重新走向了湖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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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过年爸妈过来了,能静心码字的时间骤减,估计得和去年一样,每天四千字左右更新十天,能多更尽量多更。

一年才团聚一次,希望兄弟姐妹们能体谅一下~

(本章完)

863.第841章 满枝的地位岌岌可危

第841章 满枝的地位岌岌可危

三具无头尸体躺在冰面上,血水横流,很快结为冰晶,和湖面的冰层融为一体。

许不令抱着小桃花,来到石亭畔,低头打量了一眼——柳无叶坐在石亭的台阶上,把肩膀上的铁爪拔了下来,用嘴咬住布匹勒住伤口止血,脸色苍白,神色恍惚。

前后事情联系到一起,许不令自是能猜出柳无叶所说的‘富贵千金’是谁。

无关男女或者个人好恶,至少柳无叶这个‘情’字是真的,落得如今境地,只能说造化弄人。

小桃花被公主抱,躺在许不令胳膊上,黑袍裹得密不透风,连手都动不了。

短时间大起大落,经历这么多这辈子的第一次,年纪尚小的小桃花显然有点紧张无措。想不通柳无叶为什么会被埋伏,想不通远在长安城的大哥哥,为什么会神兵天降似的出现在身边,想不通为什么一睁眼,就光溜溜地躺在大哥哥怀里……

汹涌思绪涌入小脑袋瓜里,小桃花都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为了缓解被大哥哥抱着的尴尬,虽然胸腹间还很疼,还是强撑着做出没事的模样,偏头看向柳无叶:

“看吧,我都说了无论去哪儿都一帆风顺,卦象应验了,你往后再倒霉,可不能怪我算得不准了。”

柳无叶心里同样复杂,不比小桃花好多少,很想做出江湖客该有的潇洒模样,发自心底的悲凉却让他再难提起心气。

柳无叶眼睛里满是血丝,努力做出平静的模样,抬头询问道:

“左姑娘,许兄,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小桃花转过头,看向上方的下巴:

“对啊,大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其实在很早前,小桃花对许不令的身份便有所猜测,毕竟那个大哥哥实在太俊了,天下间找不出第二个。上次在凉城,师父把她叫过去说那些话,已经等同于直说了大哥哥的身份。

只是,马鬃岭的事情结束,师父和许不令都安然无恙,应该走了才对呀,怎么会来这里?

许不令面对小桃花询问的目光,摇了摇头:“过来办点事儿,恰巧遇上了。”他偏头看向浑身浴血的柳无叶:

“你又是怎么回事?这些个刺客,是什么人?”

柳无叶沉默了下,偏头看向冰面上的几具尸体,摇头道:

“不清楚,可能是我爹请来的杀手吧。”

许不令皱了皱眉:“你爹柳善璞,充其量是个家财万贯的商贾。姜笃刚刚及冠受封太子,他脑壳有包,这时候把你从密会的地方骗出来打杀?难不成活腻了,想等齐帝病故、太子登基后,秋后算账把柳家抄家灭族?”

柳无叶听见这话脸色僵了下,明白许不令知道了一切,微微低下头去,沉思了很久,眼中显出了些许落寞。

许不令暗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石亭外:

“天雨大,不润无根草;道法宽,只渡有缘人。你自己想不透彻,我说再多也没有,好自为之。”

柳无叶略显自嘲地笑了下:“早就想透,刚死心罢了。多谢许兄救命之恩,你到归燕城来,是准备找那块沉香木?”

许不令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你有法子?”

柳无叶看了看远处的归燕城:

“几年前,我刚归京城,曾暗中潜入过皇城一次。过几天,我带你进去,不过我只去过东宫,沉香木应该在御书房,能不能拿到看你的本事。”

许不令点了点头,约定了接头的位置后,破开冰面,将三具尸体沉入水中,抱着小桃花离开了杨树湖。

柳无叶孤零零坐在石亭旁,看着千里冰封的塞北,目光从复杂渐渐变成了平淡。

也不知是不是心死或者彻底放下了,柳无叶长长舒了一口气,在寒冷天气中带出一阵白雾。之后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把随身多年佩刀插在腰间,摇摇晃晃往树林深处走去。

这一走,再不回头……

——

雪原一望无际,冬日暖阳下,小小的黑点在郊野间快速移动,走向远处的巍峨雄城。

小桃花被黑袍包着难以动弹,身上的伤痛让脸蛋儿有些发白,但心思已经完全没放在伤痛上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其实已经不小,按理说都能嫁人了,但无论是她还是许不令,都没法从长安城第一次见面的印象里跳出来,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偷偷吃糖葫芦的羊角辫小丫头。

见近在咫尺的许不令不说话,小桃花犹豫了下,弱弱开口道:

“大哥哥,你准备去皇宫里面抢东西?”

许不令注意着周边动静,以免被发现行踪,闻声微笑回应:

“是啊,家里人生病了,需要那块沉香木镇纸调养身子。”

小桃花若有若无地‘哦’了一声,解释道:“我以前,不是故意骗大哥哥的,但是我拜了北齐的国师为师……”

“我知道。”

“哦,嗯……我师父是北齐的国师,武艺高强,也负责保护皇帝安危,我是他徒弟,自然也有这个责任。大哥哥要去皇宫抢东西,那我这当徒弟的,于情于理都该告诉师父一声才对,不然就是欺师灭祖……”

小桃花说得比较纠结,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

好在许不令通情达理,含笑道:“你不用想这些,以后跟着我回大玥,左清秋那老匹夫,连徒弟安危都护不住,不配教你。”

“嗯?”

小桃花一愣,回过神来后,连忙摇头:

“师父是好人,对我可好了。是我自己调皮,偷偷跑出来跟踪那个刀客,自己莽撞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你才多大?小孩犯错自然是监护人的责任,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今天若是没我,你就得去湖里喂鱼了。”

小桃花抿了抿嘴:“其实不会啦,我水性特别好,能从湖底游走。”

“别说话了,好好调理气息。这段日子你肯定得待在我跟前养伤,那儿都去不了,所以不用想着要不要和你师父告密的事儿。”

“……”

小桃花轻勾嘴角,露出两个小酒窝:“那这样最好了,等大哥哥走了,我就和师父解释,没机会和师父坦白,两边都不得罪。就是娘亲肯定会担心我。”

许不令低头看了小桃花一眼,犹豫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小桃花,当年在长安城,你爹在仁义堂和我撞上,当时打了一架。我当时中毒,受了点伤,你爹也突围跑了出去,但是被狼卫追上。这事儿硬算起来和我有关系,但我所行无违心之处,没法为此事道歉愧疚,只是把这事儿原委告诉你,希望你能分清是非。”

小桃花听到这个,脸色稍显黯然,低下头去,沉默稍许:

“爹爹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富贵险中求,对外人来说是恶人,但对我来说就是爹爹,对我很好很好。青石巷里那个老伯伯,对我说过,行走江湖,妻离子散是常事,横死街头是善终,有几个人能真正走完。爹爹临终前也留了话,让我别想着给他报仇,也没仇可报,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和他一样出来跑江湖,但我心里怎么可能没点想法……”

小桃花抬起眼帘,看着许不令的下巴:“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怪不了大哥哥。我爹收钱办事出了岔子,总不能把仇算在被办的人身上。大哥哥今天救了我一命,咱们就算两清了吧。”

许不令暗暗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小桃花犹豫了下,又问道:“吴伯伯的下落,大哥哥可知道?”

“哪个吴伯伯?”

“野道人吴忧,就是和我爹一起办事的那个。”

许不令皱了皱眉,仔细回想杀过的人后,摇头道:

“就在仁义堂打过一个照面,之后再未见过。”

“哦……”

小桃花抿了抿嘴,不太想深聊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儿,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认真调理气息……

——

冬天日短,中午刚过,落日便已经挂在了城门楼的上方。

崔小婉体格依旧羸弱,在屋里呆久了也不好,把小软榻搬到了客栈的露台上,裹着狐裘靠在上面,手持望远镜眺望着城内的美景。

躺椅旁边铺着垫子,上面放着小案和棋盘,还有些许点心。

祝满枝侧坐在小案旁,单手撑着下巴,埋头苦思着棋盘上凶险的局势,小白蛇担任棋童,叼着白子想往祝满枝手上放,见满枝迟迟不肯落子,略显焦急地摇摇晃晃。

小案对面,陈思凝端端正正的盘坐,弯刀放在腿侧,目光放在棋盘上,眸子里却有点心不在焉,一直在琢磨昨天晚上那个梦的意思,试图从梦里的场景中,分析出自己和许不令是江湖义气,还是暗生情愫。

小青蛇担任陈思凝的棋童,性子比较贪吃,见陈思凝没注意,偷偷把脑袋伸到果盘里,叼了一小块肉干,正准备咽下,对面的满枝就杀气腾腾的落了子。

阿青一急,连忙抬头,把‘棋子’放在了陈思凝的手上。

陈思凝完全没注意,顺手就把肉干给放在了棋盘上,察觉不对后,抬手又在阿青脑袋上轻拍了下。

崔小婉看风景的同时,也在关注着棋盘的局势,察觉到陈思凝心不在焉,回过头来询问道:

“思凝,你在想什么呢?”

陈思凝和崔小婉接触久了,渐渐也发现这个舅娘不是呆瓜,而是心思太澄澈,看待人与物的视角与凡人不同,在崔小婉面前,根本就瞒不住心里的想法。

听见崔小婉的询问,陈思凝坐直了些,勾了勾耳边的发丝,露出些许微笑:

“也没想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祝满枝正愁怎么从必败的棋局上抽身,此时自然来了兴致,把小白蛇往棋篓里一丢,凑近几分询问道:

“什么梦?说来听听,我在长安城闯荡的时候,学过些解梦的手段,不敢说一定准,但偶尔也能蒙对一次。”

陈思凝见满枝把昨晚说的人生哲理忘干净了,眼神稍显无奈,想了想:

“就是梦见和许公子一起闯江湖,到了个石洞里面,然后……然后两个人都被藤蔓绑住了,动弹不得、凶险万分,把我给吓醒了。我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所以有点担心。”

祝满枝听见这话,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会梦见和许公子遇险?按照我的经验,朋友之间才会做梦打打杀杀,你应该梦见和许公子在石洞里面,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才对。”

三人都是女子,又比较熟了,满枝开起玩笑来也没避讳。

陈思凝表情微变,嗔恼道:“满枝,你瞎说什么呀?”

“嘻嘻,开个玩笑嘛。”

崔小婉看出陈思凝话语有所遮掩,展颜笑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无论梦里遇见什么,都说明你心里想着许不令,若是没有想着人家,晚上便不会梦见,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埋头深思那个梦的意义。你只是情窦初开,比较迷茫罢了。”

话语直白,直指要害,如醍醐灌顶。

陈思凝身体微微一僵,略一回想,才发现好像真是如此。自从鱼龙岭过后,她一直都在想着许不令的事儿,基本上没想过别的。可她是为了陈氏的安危才跑过来,又不是因为贪恋许不令美色才追来,严格来说,没夹杂私情才对……

祝满枝见陈思凝目光暗转,摇了摇头,认真道:

“小陈,姐姐我是过来人,比你还冷还难动心的姑娘见多了,就比如小婉姐,连皇帝都不假辞色,遇上许公子,还不是乖乖过来白给了。”

崔小婉脸不红心不跳,认真点头:

“对啊,走了两千多里地,差点把老贾折腾死。”

祝满枝早就适应了小婉的说话风格,也没笑场,继续道:

“许公子这么好的男人,没有女子不喜欢,你即便现在不喜欢,等和许公子分开了,你还能瞧得上其他男人?哪怕是梅曲生这样的上代青魁,未来板上钉钉的武魁,你瞧见了恐怕也是:‘就这就这?这也叫男人?’。你别不信,人啦,都是这样,见到好的眼里就容不下差的了。”

话糙理不糙,这番话很有说服力。

陈思凝闻心自问,如果以后和许不令相忘于江湖,再挑选夫婿嫁人,恐怕真的一辈子都跳不出许不令的影子,毕竟要在当代男人中找个和许不令旗鼓相当的男人,实在太难了。

武艺最高、长得最俊、未来地位最高、连文采有没有人能压许不令一头都是个未知数,为人还特别暖心,这还怎么挑?

陈思凝抿了抿嘴:“男女婚配,得讲究缘分,岂能因为外在条件就死心塌地,那样有点太势利了。”

祝满枝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开导:“许公子有句话说得好,世上哪有那么多爱恨纠葛、轰轰烈烈,男女情爱说白了就是下半辈子一起过日子,你过得开心,他也过得开心,就足够了。生离死别、感天动地,听起来有意思感人肺腑,但试问谁愿意自己亲身经历一次?”

崔小婉双手捧着下巴,认真点头:

“嗯哼,平淡是福。”

两个人合起来忽悠,陈思凝显然有点招架不住,抬手挠了挠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祝满枝见陈思凝好像动摇了,连忙坐近几分,乘胜追击劝道:

“小陈呀,姐姐我是过来人,王府虽大,但许公子心里能装下的人不多,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抓住机会后悔的是自己,磨磨蹭蹭后悔的还是自己。就比如姐姐我,本来应该排老大……”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老大?不会吧,母后说过,白天绮绮老大,晚上宝宝老大,她们俩吵架的时候红鸾老大……”

“我举个例子嘛。”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我最早遇上许公子,当时红鸾姐还是许公子姨嘞,要是那时候抓住机会,现在都得管我叫姐姐,可惜当时磨磨蹭蹭,弄得现在都排钟离老九下面了。你现在加把劲,还能排十一,要是拖到许公子再带个姑娘回来,就得排十二了。船上可还有一堆丫环等着,夜莺、月奴、巧娥、豆豆、兰花……”

崔小婉摇了摇头:“兰花嫁人了,你别乱说,让老许听到,打你屁股的。”

祝满枝抬头左右看了看,确定许不令没回来后,才继续循循善诱:

“特别是月奴和巧娥俩,都馋疯了,恨不得活吃了许公子。你要是继续犹犹豫豫,排到二十开外都有可能。”

陈思凝皱了皱眉,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倒是被带歪了,小声嘀咕:

“二十多个,那岂不是想见相公一面,都得排一个月队?”

崔小婉展颜笑了下,认真道:

“不会的,许不令一晚上能祸祸五个……”

“咳咳——”

话还没有说完,三人上方,便响起清冷咳嗽声。

崔小婉停下言语,做出人畜无害的模样,拿起望远镜继续欣赏风景。

祝满枝吓了一跳,连忙坐好:“我就开个玩笑,老陈你也别当真。”

陈思凝脸也红了下,做出平静模样,看向露台上方的屋顶,准备打声招呼。

结果抬眼就瞧见,身着黑衣的许不令,怀里抱着个裹成毛毛虫似的的姑娘,正从上面跳下来。

?!

怎么又来一个?

露台上的三个女子,表情各异,心里却闪过同一个想法。

许不令落在露台上,快步走进屋里,解释道:

“城外遇上的旧相识,受了点伤,带回来医治,满枝,过来帮忙。”

“哦……”

祝满枝满目狐疑,感觉自己离祝十二又近了一步,可看见那姑娘的面容后,猛的一愣,连忙站起身来,跟着跑进屋里:

“嘿——你不是在秋风镇算命吗?说好的给我算姻缘,你怎么算自己头上了?怪不得让我‘心莫急’,在这等着我呢?”

小桃花受了内伤很虚弱,瞧见两个熟悉的江湖故人,也是愣了下,小声念叨:

“原来你们和大哥哥是一伙儿的……好巧。”

陈思凝站起身来,观小桃花面色,就知道伤了不轻,认真道:

“满枝,先别打岔,把伤药取过来。”

祝满枝插着小腰很气,可也知晓是非轻重,还是听话跑去了许不令的屋里,取来随身携带的疗伤器具。

许不令把小桃花放在床上,抬手想解开包裹的袍子,可想想还是算了,转身道:

“你来吧,方才掉进水里,衣服打湿了。”

陈思凝没有多说什么,把幔帐放下来,开始给小桃花检查伤势。

小桃花十分窘迫,和许不令一起时还好,面对半熟不熟的陈思凝却是不知该怎么打交道了,干脆闭上眼睛,让陈思凝摆弄。

因为没穿衣裳,许不令也不好凑在跟前旁边,退到露台上,把门关了起来。

崔小婉靠在躺椅上摇摇晃晃,偏头瞄了一下,哼哼道:

“老许,你这次回去,母后和红鸾肯定不让你再出门了。”

“小丫头罢了,别瞎想。”

“你骗得了婶婶?”

崔小婉往躺椅旁边移了些,让开一个位置:“带回来的姑娘,哪有再撵出的道理,咱家又不缺一双筷子,是吧?”

“……”

许不令眼神无奈,微微摊开手,在躺椅上坐下,把崔小婉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今天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没?”

“好多了。”

崔小婉靠在许不令怀里,用望远镜瞧着天边半轮落日,片刻后,轻嗔道:

“里面忙着呢,别摸婶婶的良心。”

“哦,没注意。”

“都伸衣服里面了,还没注意……”

……

落日西斜,晚霞如火,在天边徐徐燃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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