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我将最先死去

虚空中的“上帝”们收工吃饭去了,而祂们精挑细选的“棋子”才刚刚踏上棋盘。

修行开始了。

在第180天的时候,乔恩终于领悟了虚空传授给他的奥义,学会了最基础的呼唤圣光的魔法。

他将其称之为“灵能”。

在神灵的“点拨”下仍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觉醒,他很清楚自己绝不算是天赋异禀,神灵一定是看上了自己灵魂中除了天赋之外的别的东西。

‘你并非那个万中无一的例外。’

‘但,也可以是你。’

为了践行新神科林赋予自己的使命,他开始行走在城市的边缘地带,深入到那光鲜亮丽背后的角落。

那里是寰宇都市的“下层水道”,一个由废弃管道、错综复杂的攀爬架以及摇摇欲坠的金属棚顶构成的迷宫。

这里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机油的腥锈味,以及无法分解的化学废料的酸臭。而除此之外,不见天日和空气凝滞的绝望,更让这里压抑着一股潮湿而沉闷的窒息。

头顶的天空被上层都市的钢筋铁骨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在午夜时分,当那些永不熄灭的全息广告牌进行短暂的系统重启时,才会有几缕浑浊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缝隙,像怜悯的施舍一样洒落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地方。

但他其实早就该想到,高塔有多高,就必然会洒下多高的阴影。

而进入这里的乔恩也是第一次猛然惊觉,原来能用上“免费冰箱”的自己其实已经能算得上幸运,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连冰箱是什么都没见过的人,甚至没机会来网上咒骂自己。

当然,也没有银行愿意给这些人提供贷款,自然而然他们也没有安装任何的义体。

这时候,乔恩回忆起了180天前,新神“科林”透过虚空向他降下的神谕——

‘想要获得救赎,就不能只救自己!’

怀着一丝谦卑的虔诚,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扯破喉咙呐喊绝望的声音,又或者当即举起反抗的大旗。

他如同一道润物细无声的雨滴,融入了那深埋于钢铁迷宫之下,光芒照耀不到的小水坑里。

这是他的使命!

一个被酸雨浸泡得吱嘎作响的棚屋角落,一个五六岁大的灰人女孩正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因“锈蚀病”而不断咳出带着铁屑的黑痰。

她的父亲是一个因工伤失去左臂的男人,微薄的赔偿连他自己尚且无法拯救,他只能绝望地抱着自己的孩子,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挽留女儿身上正在流逝的最后一丝暖意。

他们是联邦和公司要淘汰的人。

在藉由灰人的力量创造了难以想象的财富之后,庞大而无用的人口已经成为了累赘。

机器比他们更高效,更便宜,还省去了庞大的维护成本,并且没有更换义体时的排异风险。

只有卸下这些历史留给联邦的包袱,他们才能轻装上阵地奔向星空,在他们又一次因为资源枯竭而回到废土纪元之前,在天上筑起更宏伟的巨城。

也许灰人文明就此不复存在。

但新的文明将在这头巨鲸的尸骸上诞生。

或许尊重这些可怜人的命运也是一种选择,他们的痛苦不会传承太久,因为他们就是最后一代了。

但乔恩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要在灰人的文明和传承在被彻底扼杀之前,用他的灵魂去散发那微弱而炙热的波纹,让那些在虚空中迷失自我的物质主义者们清醒过来!

他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在那父亲警惕而绝望的注视下,轻轻蹲下身。

他没有言语,只是伸出那只仍然是血肉之躯的右手,覆在了女孩滚烫的额头上。

一缕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淡金色光晕自他的掌心缓缓渗出,透过了那灰蒙的皮肤。

这光芒不同于上层都市那些冰冷刺眼的霓虹,它的温暖中带着生命的温度,就像来自真正的太阳。

奇迹发生了。

女孩剧烈的咳嗽渐渐平息,急促的呼吸变得舒缓,那因高烧而泛起病态枯黄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她的父亲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浑浊的泪水从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滚滚滑落。

当乔恩收回手时,女孩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谢谢……我的恩人,您要什么?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男人颤抖着跪倒在地,向着这位沉默的救助者,献上了自己最卑微的膝盖和尊严。

然而乔恩却将他扶起,只是轻轻地摇头,用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声音,传达了来自新神的教诲。

“不必谢我。”

“治愈她的,不是我,而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希望汇聚而成的力量。”

“一切都是科林的旨意。”

“如果还有人需要帮助,请告诉他们,在心里默默呼唤这个名字。”

他做了一件与古神的神使“凯尔”不同的事情,他没有用这股力量去狩猎推销给他贷款的业务员,或者给他安装义体的医生。

他们是这片钢铁丛林废土上的“掠夺者”不假,但站在神明的高度上他们其实都没有错,他们只是在遵守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只是那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已。

他甚至没有去教训那个将他放逐到这片钢铁废墟深处的公司总裁——那个掌管着其中一座“高塔”,且属于他的“铁手”。

不管是铁手,还是杀死铁手的凯尔,亦或者杀死凯尔的救世主,他们都是同一生态位上不同的人而已。

他们需要被审判。

但不该由他来做这件事情,而是应该由他身后的人民。

这将是一股思潮对另一股思潮的战争,他要做的不是成为灰人的救世主,而是让每一个灰人都成为自己的救主。

唯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改变所有灰人的命运,而不是带着他们以神圣的名义进入下一个充满虚伪和谎言的循环。

这是他从时间之外的虚空背后,和灵能一起领悟到的奥秘……

……

五年光阴转瞬即逝。

虚空背后的“上帝”们才刚刚开始享用晚餐,而祂们精心挑选的棋子已经完成了灵魂的蜕变。

对于一座在永恒灰雾中沉浮的钢铁都市而言,这短短的五年不过是霓虹广告牌上一次无意义的数字轮替。

然而,在联邦光鲜亮丽的摩天巨楼下,在那永不见天日的阴影里,一些东西却在悄无声息中改变。

乔恩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回味着虚空中传来的零星教诲,学习着如何驾驭那股被他理解为“灵能”的奇迹之力,一边用这股力量去帮助那些和他一样,被这个奉行物质至上的联邦所淘汰的边缘人。

他的善举和那些无法用物质世界规则来解释的奇迹,为他吸引了第一批真正的追随者。

他们不是野心家,甚至没有很强的能力,只是生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联邦最彻底的失败者。

他们之中有被裁撤的工人,有身负巨债的破产者,亦或者流离失所的孤儿,以及被病痛折磨的等死之人。

时代的车轮从他们的身上碾过,只剩下一滩模糊血肉的尘埃,不过乔恩拯救了他们,给了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即便在那些“清醒”的人眼里,用魔法解决问题是荒谬的,甚至于是邪恶的。

只不过联邦还是承平日久了太长的时间,已经淡忘了一个世纪前古神带来的那场浩劫。

他们仍然在机械地纪念过去,清洗古神的信徒,并告诫后人警惕虚空的污染,但这张庞大的筛网早已经千疮百孔,更多被过滤掉的都是以虚空的名义清洗掉的无辜人。

这是个很好用的工具。

当有人试图提出具体的问题时,说他是虚空邪灵的信徒就可以让他顺理成章地消失,连带着他提出的问题一起。

不过这也埋下了隐患。

当虚假的污染被当做污染卡在了过滤器上,真正的污染就会在悄无声息中混入水源。

也正是因此清洗的扩大化和执行者的敷衍,乔恩才能接收到来自虚空背后的“真东西”。

当时的他甚至都不是超凡者。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古神已死。

如今的虚空,是属于“科林”的时代!

而那诞生于古神“默克”诅咒之下的联邦,也并没有进化出对这尊新的神灵的免疫力。

尤其是,他的寿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无论有没有科林,他都如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命不久矣。

科林能影响的仅仅是,在联邦如废土客联盟一样走向终结之后,生活在这颗行星上的人们又会去往哪里。

在神使乔恩的不懈努力之下,来自虚空背后的低语,终于再一次登上了灰人历史的舞台。

他们将乔恩奉为虚空的使者。

在他们口耳相传的教义中,他们相信自己所承受的一切痛苦,正是因为祖先抛弃了精神信仰所付出的代价。

而现在,这位行走在阴影中的沉默使者,让他们感觉自己终于在无垠的虚空中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们仍然渴望平等。

但也许,物质并不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唯一途径。

尤其是在经历了无数谎言和背叛之后,他们亲眼见证了来自真神“科林”的神迹!

乔恩从不索取任何回报。

当那些被帮助的人们感激涕零地跪拜时,他总会重复同样的动作,将他们一一扶起,并将科林传播给他的教义播撒进他们干涸的心田里。

“我的力量来自于我们每一个人,所以我们必须善待彼此,尤其是那些将希望交给我们的人。”

当有人困惑地问起,为何新的神明不像古老的“默克”那般要求他们绝对的服从于神灵的旨意时,乔恩则会用那双愈发深邃的眼睛注视着他们,道出他从历史的尘埃下翻到的真理。

“古神‘默克’之所以陨落,正是因为祂和祂的使者凯尔,在掌握了超凡的力量之后忘记了自己的力量来自于何处,背叛并奴役了真正赋予他们力量的凡人同胞们。”

“我们不能犯下和祂一样的错误。”

在面对历史的时候,他做出了凯尔以及杀死凯尔的灰人都不同的选择,他坦诚地面对并承认了先驱的错误。

那全新的教义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灰人心中对“神灵”与“虚空”的旧有认知。

它简单而质朴,却蕴含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就这样,在古神已死的第六个年头,乔恩的声望如藤蔓般悄然蔓延。它扩张在联邦的阴影之下,将所有腐坏的血肉与土壤囊括了进去,并沉默而稳健地发展壮大。

灰人开始组织起秘密的集会。

并不是在先知的带领下,而是自发地形成了组织。

地点有时是在深达地下的蒸汽管道交汇处,有时是在被上层建筑彻底遮蔽、连酸雨都落不进来的桥洞底下。

在那些昏暗的角落里,灰人们不再是千疮百孔的金属之躯,他们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失去的尊严。

而与此同时,乔恩将驾驭“灵能”的方法,无私地传授给了那些信赖他的灰人们。

他指导他们如何通过冥想,去感受内心深处那股名为“希望”的火苗,并将其引导出来,去温暖身边每一个正在受冻的灵魂。

哪怕没有也没关系,他们的虔诚会成为另一个灵能者的力量,而那个人最终会将这股力量用在帮助他们身上。

不止如此。

在他的号召下,人们彼此搀扶,互相治愈,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信徒。在这个庞大而松散的集体中,每个人都既是祈求者,也是施予者,既是信徒,也是自己的救世主。

一个名为“宇宙之灵”的互助团体,就这样在霓虹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下诞生了。

起初只是一颗脆弱的火苗,但很快它便化作星星之火,照耀了每一条小巷的最深处。

曾几何时,那里是联邦最危险的地方,每一个摄像头照不到的角落都控制在帮派的手上。

而现在,它却成了高塔之上恐惧的根源。

随之“宇宙之灵”的壮大,这股崛起于微末中的力量终究引起了灰人联邦的警觉,即便他们起初对它嗤之以鼻并充满了不屑。

毕竟再强大的魔法师也需要吃饭,而不管他们如何念叨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也阻挡不了公司利润的增长。

直到有一天,有人注意到贫民窟的死亡率居然下降了,而且在比例上甚至超过了医疗保健完善的街区。

而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这些本来应该在阴沟里腐烂的底层居然不再互害,而是在一个叫科林的名字下面团结了起来。

这无疑是危险的。

联邦的警卫们将这种“精神复苏”的迹象,视为“默克邪教”的死灰复燃,并将其定性为威胁联邦的头号大敌。

一场针对精神主义者们的大清洗,就这样在悄无声息的黑夜中拉开了帷幕。

装备了最新型号外骨骼义体的士兵搭乘着最先进的浮空车,如潮水般涌入了那些他们平时根本不去的贫民窟里。

厚重的合金靴踏碎了积水的地面,头盔上猩红色的战术目镜,在昏暗的巷道里拉出一条条不祥的光带。

他们像冰冷的机器,没有警告,也没有盘问。

房门被高周波冲门锤野蛮地撞开,任何被邻居或线人举报“行为异常”的家庭,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拖拽出来。

偶尔遇到零星的抵抗,很快被淹没在了急促的枪响里。

为了扼制“病毒”的扩散,联邦最高层还采取了非常规的手段——比如与那些他们平时最瞧不上的帮派们合作。

他们用豁免罪责的特权去交换后者手中的情报,甚至是驱使那些恶棍去做他们不方便出面的工作,并对连带的伤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以前也有警卫和议员会这么做,但如此形成体系地合作却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先例。

出于对虚空的恐惧,他们在宇宙之灵教派越过界限之前,率先践踏了自己定下的规则。

而即使是被他们斥责为“无恶不作”的凯尔,也是没有与掠夺者同流合污过的。

一个刚刚因为儿子被治愈而对生活重燃希望的父亲,仅仅因为拿不出医疗单据自证清白而被盯上。当晚他和他的家人就被蒙上黑头套,消失在了悬停于小巷外的浮空车里。

而目睹了这一幕的老人仅仅是质疑了他们为什么越过法院抓捕,便立刻被判定为“同党”,被高压电流击晕后带走。

那些曾被乔恩帮助过的人,成为了第一批受害者,即便其中许多人根本就不是科林的信徒。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心胜于物”的罪证,而对于崇尚物质主义的联邦来说,这股思潮几乎是致命的。

至少对联邦的股东们来说是如此。

恐惧如同瘟疫,重新笼罩了这片刚刚见到一丝光明的土地。虽然这并非是乔恩的本意,但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况且,正在从中年步入老年的他渐渐明白了,依靠善良能换来自己人的同情和团结,却换不来敌人的认同和妥协。

唯有更炙热的火焰能惩戒燃烧的罪恶,也唯有更彻底的暴力能将另一台暴力的机器终结。

他们必须发动更为彻底的革.命!

就像当初团结起来的废土客们,联起手来终结凯尔的暴政一样,现在他们必须如伟大的先驱们一样,联手去停下这台正在失控机器!

所幸的是,他的“主”是温柔的。

祂并没有让一生都在行善积德的他来扮演这个恶人,而是将选择的权力留给了他以及站在他身后的人们。

是在沉默中带着千疮百孔的身躯平静死去,还是在那无用的血肉腐烂之前,再轰轰烈烈地燃烧一次!

为了祂的意志——

或者说,为了那些所有能听见祂声音的灰人,又或者听不见但能感受到灵魂之炙热的灰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救主,每一个人都是科林!

这是乔恩在自己人生的第五十个年头领悟的。

如自己的父亲一样老去的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在入夜前祈祷的男人,想起了他最初许下的愿望,也终于领悟了真正属于他的天命。

他早就该意识到的。

原来,尊敬的科林大人早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已将最终的答案告诉了他,只是他一直未能领会那冥冥低语中的弦外之音——

“……我将最先死去。”

面对包围自己的枪口以及那些色厉内荏的恐吓,乔恩那张已经老去脸上带着释怀的笑容,没有半分悔意。

他的神灵自始至终都未曾欺骗过他,也未曾从他的身旁离去。

祂不但慈爱地满足了一个渺小凡人的愿望,并在那时代的浪潮轰轰烈烈开始之前,为他的人生准备了一场得偿所愿的谢幕礼。

‘赞美我主。’

‘我们的遇见……一定是这个宇宙中最美丽的奇迹之一。’

手无寸铁的他张开了双臂,看着因恐惧而不断后退的外骨骼士兵们,念出了他此生最后一句,也是最强大的一句,不蕴含丝毫“灵能”的咒语。

“动手吧,我的孩子。”

“我宽恕你。”

“因为在那之后,我将去往祂的国度里。”

……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对峙的寂静,也吓坏了刚刚聚餐完从外面回来的“神明”之一。

那是一位在科林塔工作的助教。

作为留守在科林塔的值班人员之一,他的任务是在虚境的能量重新恢复之后将虚境重启,防止丢失重要的数据。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当虚空的透镜再次开启,他看见的却是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那人正是科林殿下选中的乔恩!

那群愚蠢的物质主义者居然射杀了他!

他们才刚刚教会他运用超凡之力的技巧,他居然就这么死了!?

不过那些穿着盔甲的士兵也没有落得好下场,他们很快被从天而降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暴怒的灵能者们将“神使”的死亡视为谈判破裂的导火索,发起了绝地的反击!

乔恩活着的时候尚且能约束他们,让他们将超凡之力用于救治受苦难的同胞。而现在,恐怕只有虚空中的天神才能劝说他们停止对联邦和公司的战争了!

而既然冥冥之中的科林没有阻止他们——

那便说明一切都是神明的旨意!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没有猜错,从乔恩与“科林”遇见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尊敬的科林殿下就已经预见这一天了。

只不过,这血腥的一幕还是把虚境背后的观察者给吓坏了。

他毕竟不是深不可测的科林殿下,来不及细想那火焰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这些疯子们最后会闹去哪里!

说不准——

他们会把自己的世界给毁掉!

毕竟他们确实掌握了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就如默克导师曾经在178号虚境中看到的,他们曾经用魔法之外的办法让恒星的光芒绽放在地上!

“圣西斯在上……”

那助教喃喃自语着后退了一步,猛然惊醒的他急匆匆地跑去楼下,喊住了嘱咐完工作正准备离开的米勒。

得知178号虚境背后的事情,米勒几乎是立刻赶往了现场,然后不出意外的也被眼前这一幕给震惊了。

“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我不知道!我一回来就变成了这样……”那助教脸色苍白的说着,眼中写满了惶恐不安。

他可没有科林殿下那么洒脱。

就算科林未必会责怪他,他也不希望这个虚境倒霉在自己手里!

米勒的表情起初同样凝重,但很快,他从那具尸体上看出了一丝端倪,震惊的神色逐渐被一抹狂喜所取代。

他错愕的发现,从这位神使的外貌来看,就在他们把酒言欢的这会儿功夫,虚境背后的世界居然向前推进了二十多年!

关于灰人不同年龄时的样貌差异,在默克导师的观察笔记上有过记载,并且以论文的形式公开在了大贤者之塔发行的二流期刊上。

《贤者报》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不感兴趣,毕竟这种细节只有178号虚境的研究者能用得上。

米勒恰好看过这篇论文,因此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时间……加速了?!”

那名助教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位乔恩并不是死在了“科林”与他接触之后不久,而是死在了第一次相遇的二十多年后!

“看来在我们没注意到的时候虚境的连接彻底断开了一次,现在是重新建立连接之后……”

在认识到了这一点之后,那助教脸上的表情也从惊恐变成了惊喜。

他们播下的种子并没有被扼杀在摇篮里,而是恰恰相反,他枯萎在了开花结果之后的黎明!

似乎是印证了两人的猜想,那灰蒙蒙的透镜随着乔恩尸体的变冷,逐渐发出了更强烈的光芒!

就这样,在所有研究员惊骇的目光中,那面虚境透镜的直径开始急剧扩张,从一米,到三米,最终稳定在了整整五米!

不止如此。

扩张的不只是通道的大小,还有那不断分裂的视角!

起初他们只能借助乔恩胸口的“圣物”,窥见一掌宽模糊的世界,而如今那单一的视角就像分裂的肥皂泡泡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成了成千上万个不同的视角!

乔恩死后,所有沿着他的脚印一路走来的灰人都成了乔恩,他们都成了“科林”的使徒或者说眼睛!

“圣西斯在上!”

这次就连米勒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因为他很快发现,虚境背后的变化远远不只是他此刻看见的这些,还有更惊人的变化藏在那不断扩散的视角背后——

就在乔恩倒下之后不久,那些愤怒的灰人们似乎进化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力量!

他们不再需要通过语言去沟通,不再需要仪式去同步彼此的精神。

在强烈的愤怒与悲伤的催化下,他们每一个人的灵魂都像是一根拨动的琴弦,与所有同胞的灵魂产生了前所未有强烈的共鸣!

米勒能“听”到。

因为那正是学邦的魔法师们,与虚境背后的生灵建立精神共鸣和信息交流的基础!

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却超越了宇宙中的一切有声或有形的文字。只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原来这种共鸣并不一定非得跨越虚境,在同一宇宙中也是可以建立的!

他们不只是能听见来自虚空中的灵魂共鸣。

还能够听见彼此心灵发出的声音!

“不可思议……”

米勒喃喃自语地念叨着,随后猛然看向一旁的助教,用激动的声音大声喊道。

“快!快去找科林殿下!还有!让虚境背后的时间流速降下来!”

“是!”助教慌忙应了一声,随后招呼楼下其他值班的研究员去了。

米勒则死死地盯着虚境,注视着那不断裂变着的视野集群,瞳孔中闪烁着兴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从178号虚境的背后,他们搞不好发现了相当不得了的东西!

(本章完)

第388章 傲慢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唯有点点星光透过高窗,在隐秘的私人书房里投下淡漠的清辉。

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羊皮纸和草药的气息,一位面容沉稳的中年学者安然靠坐在扶手椅上,神情却前所未有地专注。

在他面前,一张经过巨魔血和水银等炼金素材处理的特制皮纸上,闪烁着魔法光晕的墨水正如蠕虫般缓缓地移动,自行排列成一行行严谨而工整的文字。

这是一封加密的魔法信件。

而它的接收者,正是这座大贤者之塔的权力者之一,默克导师绝对效忠的主人——阿里斯特·索恩教授。

信中的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个知晓178号虚境秘密的人感到震惊,阿里斯特本人当然也不例外。

【致阿里斯特·索恩教授:

关于178号虚境的失误属下深感愧疚。

由于我个人的愚钝与无能,未能领会您教诲的精髓,致使实验遭遇了不可逆转的失败,辜负了您的信任与期待。而我也万分感谢您的慷慨,给了我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在科林殿下的慷慨允诺下,我有幸旁观了他对该虚境的后续研究。说实话,属下不得不承认,科林殿下在虚境干涉上的理论确实有其卓越之处,着实令我大开眼界了一番!

他以一种堪称艺术的手段,挽救了这个濒死的虚境!

那并非是任何一种魔法或超凡的力量,而是一种对文明脉络和灵魂本质的精准解剖!他的每一步都像在演奏一首宏大的交响乐,将人性的弱点与矛盾的根源化作了他指尖的音符。我必须坦言,这种洞察力是我们在高塔之中,时常被忽略的一种令人战栗的力量。

我们可能小瞧了他……

看到这里,阿里斯特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很清楚,默克在报告中之所以如此抬高那位亲王,与其说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小瞧了这家伙,不过是为了淡化自己失败的责任,同时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的态度。

不过,作为一枚棋子,默克的这份谨慎是合格的。

他确实得小心处理与这位亲王的关系,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他所倡导的学派似乎有点儿“愈演愈烈”的态势。

一些教授已经开始对那哗众取宠的学说感到了不耐烦,认为他应该去圣城皇家艺术学院讲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阿里斯特没有在意失败者的那点儿无伤大雅的心机,而是饶有兴致地继续向下看去。

在报告的后半部分,默克终于不再赘述那些谦卑的措辞,而是开始以一名学者的视角,尝试去解析那个由“神使”乔恩所展现出的、已经演化了九十九年的178号虚境新世界。

而这部分内容,也正是阿里斯特最关心的东西。

他对默克的学术能力还是很看好的。

【……正如科林殿下判断的那样,我们与178号虚境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分开,那个世界的人们对我们的声音仍然怀有一丝憧憬。

通过对虚境背后的加速,我们成功与虚境背后一位名为‘乔恩’的原住民建立了稳定的精神连接。而根据他的描述,我们得知自前上一任“神使”凯尔死去之后,虚境内部的时间线已向前推进了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的时间彻底改变了整个虚境的面貌,如果不是活跃在虚境背后的生灵依然是我熟悉的模样,我几乎都要怀疑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灰人彻底终结了废土,物质上的贫瘠随着时代的轮替已经结束,虽然取而代之的却是精神上的荒芜。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了堪称辉煌的奇迹。即便只是匆匆一瞥,我依旧看见了令我无比震撼的一幕!

一座座林立的法师高塔占据着大地,构筑它们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材料。不止如此,它们的外墙上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光芒,堪比高阶幻术魔法的光影!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应该是一种集成了幻象防御魔法阵的、高度密集化的“法师塔建筑群”!

无数“无马之车”在法师塔间天桥上穿梭不息,它们的速度极快无比,甚至超过了我们圈养的翼龙和狮鹫!

除此之外,根据新任神使‘乔恩’的描述,他们文明中流通着一种名为“冰箱”的奇特魔导器。

我推测这是一种继“怨灵焦炭”消失之后,灰人发现的另一种类似于“魔晶”的矿物!

不出意外的话,它或许会成为‘怨灵焦炭’消失之后,178号虚境新的可再生特产!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附着在该‘魔晶’上的,是一种被他们称之为“广告”的微型虚境。据说智慧生物只需肉眼凝视这枚‘魔晶’超过三十秒,其意识便会被短暂地拉入一个独立的虚境!

难以置信!

在他们的世界,虚境竟然是一种可以被附着在‘魔晶’上,并且人人都有机会观测研究的东西!

目前我们尚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反过来通过这种技术观测到我们所在的世界,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些灰人在物质上的繁荣已经遥遥领先了我们!

此外,这位由科林殿下选中的“神使”还提到了“公司”与“银行贷款”等等我们之前没有观测到的概念。在他们的世界中,“公司”不同于我们的世界只是一种经营单位,而是是一种超越了行会与贵族采邑的社会组织,拥有支配着个体的绝对权力。

而“银行贷款”,则是一种能让个体预支财富,却必须以其未来,甚至灵魂为抵押的严酷契约!在谈及这一概念的时候,那个灰人个体所展现出的恐惧精神力波纹,在强度上甚至超过了凯尔在谈及掠夺者时的反应!

这对于我们而言或许是一个极具参考价值的洞见。

另外,如果您能说服科林殿下帮我们开采一些“怨灵冰箱”就好了,我非常想弄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呵呵,真是愚蠢。”

看到默克对冰箱的好奇与痴迷,阿里斯特淡淡笑了笑,眼中闪过了一丝智者的鄙夷。

虽然并未直接参与178号虚境的研究,但仅从字面意思与前后文联系,他便推断出了“冰箱”的大致概念。

如果说怨灵焦炭是附着灰人的信仰以及渴望的媒介,那么这个冰箱自然就是一种“能够将冰冷的怨念收集起来”的魔导器!

分析得出这一结论并不难,问题的关键在于到底是什么魔导器居然能将精神力中的怨念成分收集起来。

他听说地狱有类似的技术,而想来这也是他们能通过虚境透镜解析这一信息的原因。

虚境通道存在的前提是“共鸣”,而认知之外的信息是无法引发精神共鸣的,更无法通过虚境传递。

默默记下了“怨灵冰箱”这一重要的情报,阿里斯特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公司”与“银行贷款”上。

与一知半解的默克不同,阿里斯特对这些概念并不陌生。

虽然学邦没有这东西,但在帝国及其大多数附庸国的商业体系中都是存在类似组织的。

作为一名善于玩弄权术的学者,阿里斯特经常会与罗德王国的商会和公司打交道,只是他从没想过,居然可以将它们组合成如此高效且完美的压榨模式。

阿里斯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真正感兴趣的弧度。

这是一种何等精妙的奴役!

通过巧妙的规则设计,它不需要刀剑,不需要锁链,甚至不需要监工。它只需要让每一个灵魂都相信,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而只要这个明天永远不到来,这个自我循环并无限增殖的系统,就能持续不断地膨胀下去!

“啊……多么美丽的作品,我甚至都有点儿不忍心,让那个亲王来打破这份美妙的宁静了。”阿里斯特微笑着,轻声自语。

在组织严密的公司面前,他依靠经济与学术利益维系的索恩结社,简直就像孩童的沙堡一样粗陋。

原来,权术还可以这样玩!

对于他个人而言,这大概是比那什么怨灵冰箱和灰人的研究报告更有价值的虚境洞见了。

怀着发现宝藏的心情,阿里斯特将默克的报告看到了最后,反复研读两遍之后才放回了桌上。

他的动作很轻,就像在照料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默克的报告只是基于他对虚境的匆匆一瞥得出的初步结论,关于178号虚境的更详细报告还得等科林塔的论文出来才能看见。

目前科林亲王已经让学生开始撰写论文了,乐观的话也月底的万灵节之前应该就能看到。

而在此之前,或许他们还能发掘到更多更有趣的东西……

默克对此充满了乐观。

看得出来,这位名叫“乔恩”的神使,似乎是比他之前挑选的“凯尔”要可靠得多。

阿里斯特缓缓起身,走到了书房的窗前。

俯瞰着深夜中依旧灯火通明的工匠街与雪原,他脸上交错着赞叹和嫉妒的表情,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不情不愿的赞美。

“天才……”

即使他对帝国的贵族怀有不小的偏见,他依旧不得不承认,这位科林殿下是个真正的天才!

正如默克在信中所提到的那样,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超凡之力。

它更像是一种艺术。

一种将文明与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属于“神灵”的艺术。

若能将此等人才收归麾下就好了!

阿里斯特不止一次在心中产生如此的感慨,不过很快他心中那股由衷的钦佩,便被一丝淡淡的寒意取代。

如果说440号虚境的成功还能用偶然来解释,那么178号虚境的实验复现无疑将让这位亲王登上真正的神坛!

没有人比他更懂如何开发虚境资源!

这功绩不但足以让他和他的学派在大贤者之塔内站稳脚跟,还将吸引无数渴望真理的魔法师前去追随。

科林这个名字,将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这颗星辰的光芒,必然会侵占并挤压其他星辰原有的位置!

阿里斯特的目光,落在了学邦那些高低错落的塔楼上,眼神变得复杂而冰冷。仿佛映入他眼中的不再是知识的殿堂,而是一片弱肉强食的钢铁森林。

就如同默克在虚境中看见的钢铁森林一样!

“学邦的高塔虽然很高,”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但其实……拥挤得很。”

尤其是塔尖之下的生态位!

学邦最核心的权利牢牢把持在十三贤者的手中,贤者的意志渗透不到的角落屈指可数。

而他苦心经营了十数年的“索恩结社”,不过是蜷缩在这些阴影中的蜘蛛罢了。

现在,有人进入了他的领地,并且似乎并不满足于安分守己地路过。

一股被生存危机扼住咽喉的焦虑感爬遍了阿里斯特的全身。而这也是他成为钻石级法师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焦躁!

就在他的灵魂被无名之火灼烧着的时候,一道轻柔而陌生的声音忽然从他的灵魂深处响起了。

“一个有趣的烦恼。”

那声音出现的毫无征兆,以至于将阿里斯特吓了一跳,差点把身上的防御护符给激活了。

“谁?!”

阿里斯特猛地转身,那张永远从容镇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所适从的惊容。

他强大的精神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扫过了整个书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阴影!

然而——

空无一人。

书房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唯有窗外洒入的月光,以及桌上那盏魔法灯投下的一束孤影。

那声音,仿佛是他自己的错觉。

不——

这绝不是错觉!

阿里斯特伸出枯瘦的手,攥紧了不知从何处取来的魔杖,紧绷的神经高度戒备。

“当一个天才的崛起必然掩盖另一个天才的光芒,你曾经是虚境研究领域的新锐学者,但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你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你会怎么做?是扼杀他,还是……顺从?”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它在旁观一场事不关己的游戏。

阿里斯特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确信,自己的书房和精神世界,都被最顶级的防护法阵所笼罩,没有任何存在可以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侵入。

除非——

这个入侵者实力远在他之上,甚至超越了端坐在塔尖的大贤者!

“你到底是谁?”

阿里斯特压低了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问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虽然竭力保持着镇定,却难掩其中一丝惊疑不定的颤抖。

那个神秘的低语,沉默了片刻。

随后,它用一种亲密而又诡谲的口吻,给出了一个让阿里斯特通体冰寒的答案。

“我就是你。”

“……”

那句如同情人般的亲密低语,对阿里斯特而言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寒。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但数十年锤炼出的钢铁般意志力,还是让他迅速从那阵足以让普通法师精神错乱的冲击中脱离。

“你在愚弄我!”

阿里斯特的声音变得厉声而尖锐,恐惧的情绪彻底转变为愤怒,彻底撕碎了他伪装出的优雅与从容。

他强大的精神力在书房内掀起了一阵无形的风暴,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然而,那个神秘的低语却丝毫未受影响,反而带上了一丝仿佛在叹息般的笑意。

“是你,在愚弄自己。你不承认自己内心的恐惧,不承认自己对那个‘天才’的嫉妒,更不愿意承认……这与生俱来的傲慢正是面具下最真实的你,为什么不接纳自己呢?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从我的脑袋里滚出去……”

阿里斯特低吼着威胁的话语,然而那冥冥之中的声音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我一直都在外面,不信你看镜子。”

镜子?

阿里斯特猛地回头,望向书房墙壁上那面用以整理仪容的、巨大的黑檀木落地镜。

下一秒,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镜面光洁如新,清晰地倒映着书房内的景象,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张因震惊而略显扭曲的脸。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就在镜中那个“自己”的身旁,正静静地漂浮着一团不断变换着形状的灰色雾气!

那团灰雾仿佛拥有生命,它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表面不断翻滚着,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而痛苦的面孔在其中一闪而过,像是在进行着无声的尖叫与哀嚎。

它不反射任何光芒,反而像一个微缩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散发着混乱与疯狂的情绪。

阿里斯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身旁的真实空间——那里空无一物。

可当他再次望向镜子时,那团不祥的灰雾依旧盘踞在他的倒影之侧,就像他的一部分!

一股彻底颠覆了现实认知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以他钻石级的魔法造诣,居然无法解释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唯一能断定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这不是幻术,也不是精神攻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里斯特的声音干涩,他本能地抬起手,指尖开始凝聚起淡蓝色的源力光辉,试图再次解析这间书房内的每一寸空间。

他必须搞清楚,这团诡异的灰雾到底是什么!

然而,就在他即将施法的瞬间,一阵清晰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却在书房外的走廊响起。

紧接着,是三下恭敬而克制的敲门声。

“教授……是我,斯盖因,您最忠诚的仆人。”门外传来了一道年轻而谦卑的声音。

似乎是担心自己声音的分量,他犹豫片刻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我有一些关于‘科林亲王’的发现,或许足够重要,需要向您汇报……您之前和我说过,有任何新的线索都要第一时间报告给您。”

阿里斯特沉默了许久,散去了指尖的光芒。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中那团不祥的灰雾依旧在。

它仿佛察觉到了门外的来客,翻滚得更加剧烈了,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似乎正隔着镜面,对他露出一个充满了嘲弄与期待的笑容。

“验证的机会来了……另一个我。”

“闭嘴……”

阿里斯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随后闭上眼。

当他再睁开眼时,脸上所有的惊骇都已消失不见,重新戴上了那副属于阿里斯特教授的面具。

“进来。”他用平稳且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说道。

门自动开了。

斯盖因恭敬地走了进来。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自始至终低着头,以免自己的目光冒犯到这位喜怒无常的教授。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用简洁干练的语言迅速说道。

“教授,我注意到,科林亲王最近与一位名叫伊拉娜·奥塔维亚的预备生走得很近。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超越友谊的接触,但那位殿下似乎对这位女士颇有好感,不但交给了她许多重要的任务,还在私下里给她提供了不少学业上的帮助……以至于,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嫉妒。”

阿里斯特抬了下眉毛,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斯盖因顿了顿,继续说道:“而更有趣的是,这位伊拉娜小姐最近似乎陷入了不小的麻烦。”

“一位名叫拉丝缇娜的女士因为嫉妒,正联合她的小团体,准备在即将到来的‘万灵节迷宫试炼’中给伊拉娜小姐一个教训。”

“虽然您对这种无聊的小事儿可能不感兴趣,但如果我们能在关键时候帮科林殿下解决这个麻烦,不但能卖他一个顺水人情,还能拉拢他离他最近的伊拉娜小姐……”

斯盖因的话戛然而止。

他正要继续阐述计划,却忽然感觉到教授的目光如实质的尖针,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直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当场刺穿!

斯盖因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挤不进一点儿空气。

在钻石级强者的面前,区区一个青铜级学徒,渺小的就如同爬行在蛛网之下的蚂蚁。

就在斯盖因快要感到窒息的时候,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忽然一松。

阿里斯特开口了。

“斯盖因,你……有没有看见我旁边有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就像迷宫中的尸鬼,让人不寒而栗。

“东西?”斯盖因战战兢兢地回应了一句,随后茫然地抬起头,顺着教授的目光望去。

教授的身旁空无一物,只有墙壁上古老的挂毯和一旁的书架,以及月光越过窗帘投下的斑驳疏影。

“教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斯盖因紧张地回答,心中却越发不安。

“没什么。”

阿里斯特收回了目光,眼中的波澜在瞬间平复。

他确认了。

斯盖因看不见那团悬浮在他身侧的灰雾,也听不见那冥冥之中、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的低语。

阿里斯特沉吟了片刻,仿佛刚刚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斯盖因报告的情报上,淡然吩咐了一句。

“你先观察一下,必要的时候可以出手卖他个人情……但不要以我的名义,也不要做多余的事。”

“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利用它作为接近科林的契机。”

“是!”

斯盖因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恭敬地领命,迅速退出了这个让他感到极度压抑的书房,就像从这儿逃走了似的。

厚重的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阿里斯特脸上的平静面具瞬间消失,他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墙上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有意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只有我能看见你。”

镜中那团不祥的灰雾翻滚得更加剧烈了,仿佛在享受着他的失态,以及那渐渐浓郁的兴趣。

“当然。”

那亲密而又诡异的低语再次响起,伴随着阴恻恻的笑声,“毕竟我是你的一部分,我长在你的灵魂深处。”

“少在那儿装神弄鬼了,你到底是谁,”阿里斯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最后问你一次。”

就在阿里斯特即将彻底失去耐心之前,那冥冥之中的声音,终于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我是你心中的傲慢。”

“或者说——你的神格。”

神格?

阿里斯特眼中的怒意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尽数凝固,随后化为了全然的错愕与震惊。

“神格……”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着世间最甘美的蜜糖,镜子里那张癫狂的脸上渐渐染上了病态的笑容。

“那可真是有趣……你的意思是说,我是神灵?”

“对,恭喜你,需要我为你颁奖吗?”那团扭曲的灰雾中飘出了调侃的声音,让人分不清是嘲笑还是赞许。

阿里斯特收敛了笑容。

“不需要,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他的心中仍然怀有一丝戒备。

身为一名探究虚空的学者,他可不会愚蠢到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而且——

他怀疑那声音其实是来自别的地方,譬如他们一直都在凝视着的虚空里。

那灰雾发出了一声轻笑。

仿佛并没有将他的忌惮放在心上,它用稀松平常的声音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你不是最好的选择,我一开始找的人也不是你。”

“但,也可以是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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