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下马桥生产队的请求

即使大队办公室里升了炉子,可是因为门窗透风的缘故,这两间土坯房还是冻的跟冰窖一样。

来了客人,刘有余额外加了个火盆,一个陶盆子放在空地上,几个人围着火盆取暖。

墙上糊着的《人民日报》已经泛黄,1971年国庆社论的铅字在烟火气里模糊成灰。

钱进裹着军大衣缩在一角,看老队长刘旺财用火钳拨弄木柴。

他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烤火。

还是盛红虎这个姑娘活跃,她发现氛围不对,便从衣兜里掏出个纸包热情的招呼钱进:“领导,尝尝我们新炒的南瓜子,香着呢。”

钱进抓了一小把瓜子向她道谢。

盛红虎招呼其他人,刘旺财和盛金顺同时伸手。

两个露出的手腕上各有一款表,其中刘旺财戴的手表表盘崭新,而盛金顺的手表表盘已经碎裂并且表带缺失了一节,有明显的补修痕迹。

下马桥跟刘家属于难兄难弟生产队,农业情况差不多,经济条件也差不多。

盛成功给同伴使了个眼色,盛金顺咳嗽一声,说道:

“刘队长,我们借您这宝地跟领导说几句话,要是有说的不到位的地方,你帮我们给领导解释解释。”

盛成功补充道:“我们跟钱进领导是头一次打交道,可咱刘盛两大家子的友谊那是多少辈的事了,你是了解我俩的。”

刘旺财无声的点点头。

盛金顺挠挠脖子说:“我们之前早就听说钱进领导您是一位能人,有责任心、瞧得起农民,又有本事能把紧俏货搞到农村来。”

钱进平静的笑着说:“盛队长言重了,我跟你们其实差不多,就是能干点活什么,有时候过来帮老乡们一点忙。”

“有时候城里一些同志好心,会委托我帮老乡们捎带点粮食票证什么的,可不是什么能人。”

“来,领导你喝点茶叶水,喝着水说话。”刘旺财递上一杯茶,又往旁边火炉里添了几块煤。

炉子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响,水汽顶得壶盖一跳一跳的。

盛金顺喝了口热水,说道:“领导咱们下马桥离红星刘家就两里地,这两里地里还没有人全是庄稼,要是没用这些庄稼地,我们两家子其实是一家子呢。”

“俗话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么,我们两家子隔着近,其实彼此之间没什么秘密,东家子放个屁,西家子能听见。”

“今天得知您来了,特意过来是有桩事想请您帮帮忙,拉一把。”

钱进捧着刘旺财递来的热水杯不表态。

他透过热气氤氲中观察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虽然下马桥这两位主事人的年纪差不多大,但钱进能够看出两人性子不一样。

盛成功喜欢笑,可一到说话时眼睛微眯,皱纹里藏着精明。

盛金顺跟女儿盛红虎的性子相仿,喜欢直来直往,看人的目光总是热切。

“您二位有事尽管说。”钱进抿了口水。

盛金顺搓着手:“不瞒您说,我们听说红星刘家这边,能用老物件跟您换些紧俏商品?”

他压低声音:“我们队里也有些老东西,铜钱、银元、老家具什么的,不少!”

钱进低头喝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刘旺财表情有些局促。

因为钱进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得在这件事上保密。

他想要解释一下,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进早有预知。

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会传开,农村地区嘛,确实如盛金顺说的那样,没什么秘密。

其实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在刘家生产队未必能获取太多好东西,是计划以刘家为据点向周围辐射的。

结果刘家还挺宝藏,虽然没给他挖出很昂贵的古董文物来,却源源不断让他有收获。

如今他有4号黄金宝箱在手,已经对商城那边的财富不是特别着急。

这样他就做出了决断:

可以跟下马桥做交易,但是交易不能顺利展开更不能像在刘家生产队时候,直接跟社员们面对面交易。

他得让盛家人知道这交易需要多么小心,自己带来的物品多么珍贵。

于是钱进放下杯子,用平稳的声音说:“盛队长你和盛族长肯定是哪里误会了。”

“我是按计划调配生产物资,不搞私下交易。”

盛红虎急的要开口。

盛金顺急忙用脚踢了她一下,自己恳切的说:“钱领导别见外。”

“要过年了,社员们想扯块的确良布做新衣裳,弄点白糖包饺子。咱农村人实在,就想问问有没有这个方便。”

刘旺财适时插话:“顺子啊,有些事吧它就是小道消息,别听咱队里人瞎扯呼。”

“钱领导来是帮我们搞副业的,你也看见了,我们队里现在两个副业干的不错。”

“我知道,我知道。”盛金顺急忙道,“可我就是想着,既然钱领导能帮红星刘家,能不能也帮帮我们下马桥?”

他眼睛亮得惊人,目光越发迫切:“刘叔你是知道我们队里情况,年关年关,年年都是过关啊!”

“钱领导你有所不知,我们队有座老祠堂,梁柱都是上好的楠木,还有几块祖宗传下来的匾……”

“盛队长!”钱进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缓和下来,“这些东西现在可不兴乱说啊。”

盛金顺父女两人都是急性子,这种人会以诚待人却也容易走漏消息

盛金顺吞了吞唾沫,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屋里氛围开始尴尬。

盛成功咳嗽一声,给盛金顺使了个眼色。

队长同志讪讪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给每人散了一支。

烟雾缭绕中,盛成功换了个话题:“钱领导别介意,俺队长性子急,其实是这么回事……”

他吸了口烟,说道:“今年我们队里红薯丰收,想换点化肥,开春好种粮食。”

“另外刘队长知道,我们队里有个粉条作坊,能做红薯粉条,做的相当实在,味道嚼头没的说,全公社都有名。”

“县里领导前些天刚来公社考察,中午吃饭,点名要吃我们队里的粉条。”

钱进点点头:“哟,你们队里这是有一只金鸡呢。”

盛成功笑道:“领导高抬我们队了,唉,我们队里粉条做的好,那是舍得下好东西。”

“这事我不扒瞎,你问刘队长……”

刘旺财点点头:“他们队里都用好红薯做粉条,不像有些队里的粉条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也能拿来磨淀粉。”

盛成功说道:“我们粉条做的好,用的东西好,这样它价格难免比其他家的高一些,这在农村不好卖。”

“所以我的意思是,领导你看看能不能在城里给我们找个销路?看看哪家的机关单位食堂需要粉条,给我们介绍介绍。”

盛金顺点头:“对,城里人舍得吃好东西。”

钱进听后露出笑容:“原来是这回事呀,嗨,简单,我们街道有个小集体企业就需要粉条。”

“这样吧,”他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你们粉条我们的企业收了,回头我让我们的企业内领导过来考察一下,你们商谈价格。”

盛金顺和盛成功对视一眼,满脸欣喜。

钱进继续说:“下马桥的具体情况我还不了解,年前我比较忙,过完年我去你们那儿做个调研。”

“我是供销总社的小干部,我们单位和我们工作人员的使命都是为人民服务。”

“到时候我看看情况,需要什么咱们按程序走,我跟你们两位队干部对接后来走,好吧?”

“那太好了!”盛金顺又活跃起来,“正月里我们队杀年猪,钱领导一定要来!”

刘旺财笑着打趣:“顺子,你这是要领导去支农还是赴宴啊?”

“都是,都是!”盛金顺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领导不瞒你说,我们那儿还有几个老匠人,会做传统的木雕……”

其他人给他使眼色。

盛金顺急忙解释:“不是,我不是说老物件,我说木雕啊,我听说城里人不是稀罕这个吗?”

钱进说道:“到时候一定去看看。”

谈话渐渐转到春耕准备上。

钱进一边应和,一边观察这两位下马桥的带头人。

盛金顺说话直,三句不离‘得改善社员生活’;盛成功则老练得多,总能把敏感话题绕到政策允许的范围内。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得到了钱进许诺,两位很是高兴,喝了两杯水就起身告辞。

刘旺财挽留两人留下吃卤肉,两人很有数,无论如何不留下,但盛金顺再三邀请钱进过年去做客吃肉。

钱进答应了他们,并且说到时候免费帮他们卤猪头肉和猪下水。

三人很高兴,出门的时候看着货车上那一袋袋的粮食,眼神都很热切。

尤其是看到车上还有好些鸡蛋,更是羡慕不已。

送走三个人后,刘旺财关上门,往炉子里狠狠添了把煤。

“领导我管教不严啊,社员们瞎说连累你,真是对不住你。”老队长叹了口气。

“不过下马桥情况我了解,他们比我们还穷,去年他们又有一艘船在海上遭了难,盛金顺刚当上队长,急着给社员们一个交代呢。”

钱进点点头:“没事,我既然选择跟咱队里社员做交易,就已经做好消息传出去的准备。”

“你不用担心,我都有数。”

“另外他们说的老物件是怎么回事……”

“嗨,哪个队里没几件传家宝?”刘旺财笑起来,“现在有机会了,都想拿出来换点实惠。”

他压低声音,“不过反动东西肯定没有,那是要犯错误的。”

钱进去查看队里的鱼丸生产情况。

全手工生产。

几个手脚麻利的老太太和老头在负责这件事。

剖鱼肉、剁肉浆、称重按配比调料,打鸡蛋留蛋清去蛋黄,掐鱼丸汆水,鱼丸出锅速冻……

一套流程很顺畅。

鱼丸汤被留出来分两份,一份是社员们领回家里泡饭吃,一份会被人民流动食堂带走做底汤。

钱进没留下吃晚饭。

寒风刺骨,他趁着太阳还好先行回家。

路过下马桥地界时,他特意放开油门。

下午的阳光灿烂,下马桥生产队比红星刘家更破败,土坯房低矮拥挤,只有祠堂的青砖门楼显得气派些。

这时候前面突然有人挥手,有个围着红围巾的姑娘从草垛里钻出来:“领导!”

钱进开车过去从车窗探身:“你这是干啥?怎么钻草垛了?”

话里有些揶揄。

不是他乱开玩笑,是在农村姑娘家钻草垛确实有点说法。

盛红虎浑不在意:“我知道你要走在这条路,在这里等你呢。天冷,麦秸秆草垛里暖和。”

钱进问道:“等我……”

“今天坐你车回来,我当时没带合适东西感谢你,这个给你。”她将一个袋子塞进车窗,“别拿出来,要不然我说你瞧不起农民。”

钱进正要客气。

她又说:“刚才那会的事,领导你可海涵呀。”

钱进疑惑:“什么事?”

红围巾姑娘笑道:“就是我们找刘家社员打听你情况的事,不怪他们嘴巴大,是我们队里穷,想着办法改善生活,去找他们问的。”

“我理解。”钱进打断她的解释,“过完年我去你们队里看看,有什么困难咱们按政策解决。”

姑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那说定了。”

钱进要把袋子给她拎出来。

盛红虎说道:“就是自家炒的花生,领导你路上吃,再就是一点粉条,你回去尝尝,看看俺爸有没有吹牛。”

钱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但他临走之前从车窗扔出去一张大团结。

一袋子花生和粉条,这在腊月里都是人人喜欢的东西,价值可不小。

盛红虎捡起钱要塞给他。

钱进一脚油门,卡车开了出去。

他从后视镜望去,红围巾姑娘还站在路边冲他使劲挥手。

这个身影在镜子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

钱进知道,下马桥会给他带来不少收益。

可这是未来的事,至少得是正月的事。

他不打算太早的从下马桥收东西,他不能让人感觉他迫不及待的想收老物件。

这样当下他需要点东西来换钱。

4号大金箱子是他耗尽所有钱打造出来的,此时存款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百块零头。

有商城在,赚钱很容易。

钱进转过两天来决定再去黑市转转。

小年即将到来。

城市里开始有年味了。

街头巷尾时不时就有啪啪的声音响起,这是孩童们放鞭炮。

到了晚上筒子楼里时不时就有嗷嗷的声音响起,这是有大人下班回家发现家里孩子偷拆了成串鞭炮出去放着玩,正在揍孩子。

2月9号的礼拜三是北方小年的前一天,钱进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拉开被子,透窗的月光皎洁清亮,照出身边一具曲线优美、凹凸动人的娇躯。

女老师被吵醒搓眼睛,她感觉到自家男人那只手的热意,就换了个能享受的姿势:“讨厌,放下被子,真冷!”

“你这么早就去黑市?一定小心,最近城里不安定。”

钱进落手拍出一声脆响,肉浪摇曳中他以巨大定力穿上衣服:“放心,我肯定小心,其实没事,我都提前跟卫东打好招呼了。”

“大不了让打投所给抓了,我只是用点乡下东西去换点票,没什么事。”

魏清欢迷迷糊糊点点头,转了个身,又沉沉睡下。

钱进出门之前化妆,戴上了新的皮头套出门。

黑暗之中,咸腥的雾气像块裹尸布蒙在甲港上空。

钱进踩着结冰的柏油路往码头摸,军用手电筒用红布裹着灯头,在雾里晕出团血痂似的光斑。

进入甲港,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混着几声零星的狗叫。

进入78年,黑市越发壮大。

尽管上头三令五申打击‘投机倒把’,可老百姓总要过日子,所以总得找地方解决需求。

再一个上头现在跟以前不同,光动嘴不动手,即使抓到一些人,但一看是以物易物换东西而不是卖钱,他们基本上会放人。

这次钱进去找徐卫东打听情况的时候,徐卫东向他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

上级单位开会时候下了指示,以物易物不在重点打击范围内,重点打击囤积居奇和倒卖国有资产与人民重要生活物资的犯罪分子。

很显然,开放的春风越来越近了。

老百姓的生活感知力很强,他们其实也有类似感触,所以黑市的买卖才会越来越兴旺。

转过堆满渔网的仓库,眼前突然亮堂起来。

今天甲港黑市可热闹了。

(本章完)

第150章 摩托车的希望,黑市惊变

上百盏煤油灯和手电筒把码头照得影影绰绰,人影在雾气中晃动如皮影戏。

叫卖声压得极低,却透着股热切:

“新到的确良布,不要布票!”

“正经的魔都大白兔,五毛一包!”

“自家腌的咸鱼,换粮票……”

钱进贴着墙根走,帆布包里照例是手表钢笔墨镜发卡扣子之类的东西。

手电灯光照耀在咸鱼摊上。

一条条咸鲅鱼的鱼肉透着黄色的光芒,很漂亮。

他摸了摸咸鱼试了试干湿程度,问道:“怎么换?”

“三斤粮票一斤。”老头眼皮都不抬,“或者一斤肉票,一包经济烟。”

钱进正要还价,突然一阵骚动从码头那边传来。

人群像被棍子搅动的蚁窝,呼啦啦往两边散开。

他踮脚望去,只见三个穿胶皮裤的渔民抬着两个藤箱,箱缝里渗出些腥水,在泥地上拖出几道亮痕。

“带鱼!新鲜的带鱼!”领头的渔民嗓门大得惊人,黑红脸膛上挂着海盐结晶,“半夜刚上岸的!”

钱进咋舌。

这是一点不怕被抓啊。

人群立刻围了上去。

他感觉现在黑市有点过于高调了。

看到这么多人围上去,钱进以为这带鱼里头有猫腻:

有些走私贩子会用不同海货给予不同商品以代号。

他火速换了两条咸鱼凑上去看,然后被挤到前排,闻到一股浓烈的海腥味。

藤箱盖子掀开的瞬间,银光乍现——条条带鱼像一把把出鞘的细剑,整齐地码在碎冰上,鱼眼还泛着玻璃似的光。

“怎么换?”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人挤到最前头。

渔民比出三根手指:“七毛五一斤,不要票。”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价钱比国营菜市场贵三毛钱。

有人就说道:“你们要价太贵了,四毛五不行吗?这都买的上一斤猪肉了。”

渔民笑了起来:“四毛五我他娘卖给你啊?我卖给公家不是更好?”

“四毛五,你四毛五你能吃上这样的鲜鱼?老少爷们都懂行,是不是好货我不多说,你们自己看,随便看。”

“还比得上一斤猪肉的价钱,你猪肉能有我带鱼鲜?你黑市七毛钱买的着猪肉?农贸市场的官家肉摊还八毛钱一斤呢,还得要票呢!”

另一个渔民补充说:“这可不是东海来的冻带鱼,这是眼下的鲜货,老人吃了补气孩子吃了壮骨。”

“想吃点好的,就来我们这里,但别舍不得手里的票子。”

钱进一看这里确实卖带鱼,他兴趣就不大了。

确实,鲜带鱼即使在海滨市也相当紧俏,生产力不行,市场里一个月难见到三次鲜带鱼,都是冰冻鱼。

一个蓝棉袄中年人咬了咬牙:“给我称五斤,这鱼不错,回去炸好存起来正月里招待亲戚。”

交易在众目睽睽下进行。

渔民从胶皮裤兜里掏出杆老式秤,秤砣锈得发黑。

“正好五斤!”渔民麻利地用稻草绳捆好鱼。

蓝棉袄接过时却眉头一皱,拎着鱼掂了掂:“不对吧?这能有五斤?”

“怎么不对?”渔民嗓门陡然提高,“我梁老实在这片卖了三年鱼,谁不知道我秤准?”

蓝棉袄不依不饶,从兜里掏出弹簧秤——这稀罕玩意儿引得周围一阵低呼。

钱进也是头一次在当下看到弹簧秤,原来现在就出现弹簧秤了。

带鱼挂上去,指针狠狠抖了几下,停在四斤二两上。

“好你个梁老实,”蓝棉袄得意的昂起头,“原来用的是短命秤!”

“日你娘的短命秤!”梁老实突然暴起,一巴掌砸在弹簧秤上落地迸出火星。

蓝棉袄手里的带鱼全落地。

银光闪现,如瀑布倾泻而下,散落一地。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钱进被推搡着往前挤,看见梁老实的脸由红转青。

他羞恼的说:“你的秤准?你的秤是长命百岁秤?我的秤就是短命秤?”

“日你老娘的,你这是污蔑,对我们渔民的污蔑!”

“日你老娘的,你必须得想个办法给我们恢复声誉,否则你今天走不了,否则今天谁也别想买这个好带鱼。”

蓝棉袄生气,可对方人多势众,而且对方最后一句话是想利用大家伙买鲜带鱼的急切心思绑架民意。

结果四周响起的是此起彼伏的咒骂:

“黑心烂肺的!”

“投机倒把分子!”

“揍他个狗娘养的!”

蓝棉袄也是个冲动汉子,他一看民意在自己这边,抬拳砸在梁老实脸上。

这下麻烦了。

梁老实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同伴刚抬来的新箱子——这下可好,几十条带鱼在泥水里四散,人群大乱,有的躲闪有的伸手抢。

钱进正要后退,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得往前扑去。

混乱中不知是梁老实还是蓝棉袄,总之一个壮实的身躯重重撞在他背上。

钱进趔趄着扑进战团,军大衣立刻沾满鱼腥和泥浆。

“日喽都住手!”他本能地喊道。

但声音却被淹没在骂声中。

梁老实不知从哪抽出把剖鱼刀,雪亮的刀尖正对着蓝棉袄的喉咙:“老子今天给你放放血!”

“还有他娘偷老子鱼的,不留下钱就留下命!”

人群瞬间静了一瞬,接着像炸开的马蜂窝般四散奔逃。

钱进看见蓝棉袄两腿发抖却还硬撑着:“你、你敢!到时候惊动了治安员什么的,谁都得拘留!”

“你看看我敢不敢,”梁老实狞笑着往前逼,“看是他们来得快,还是老子刀快!”

“老子到时候跑了,看看他们去哪里找人!”

还有个汉子指向了钱进:“还有他,还有这小子,妈的,刚才他打我了……”

正要走人的钱进无语了。

无妄之灾!

结果几个渔民还真把他围住了。

钱进不废话。

他伸手往挎包里一掏,用来防身的手弩亮了出来。

手电光下,钢铁弩身散发着寒光。

“关我什么事?”钱进的声音不大,但带上了他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威严。

梁老实愣了下,刀尖转向钱进:“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块……”

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钱进掀开大衣下摆,腰上还鼓鼓囊囊。

“梁老兄,和气生财。”钱进的声音很平静,配合着自始至终的面无表情让人心生寒意。

他单手给弩上弦——这个动作他练了上千遍——如今娴熟的一逼。

手腕一转调转弩头,“嗖”一声响,一支箭头将带鱼头钉在了藤箱上个。

精准!

梁老实的刀尖微微发抖。

钱进继续说:“你的带鱼不错,价格有点贵也还行吧,给我来十斤,我家里兄弟多,吃的也多。”

梁老实一把将刀子塞回后腰:“这位大哥识货,来弟兄们,给大哥称十斤。”

钱进掏钱扔在地上:“八块钱,不用找了。”

梁老实笑:“大哥敞亮啊,咱弟兄们也别寒酸,给大哥秤高高的!”

“十二斤。”称鱼的汉子给钱进看准星。

钱进没放下弩箭,转头对要走的蓝棉袄说:“别忘了你的弹簧秤。”

蓝棉袄道谢,拿起弹簧秤缩着头走了。

渔民们收拾带鱼继续吆喝着做买卖,钱进这才放下弩。

远处传来哨子声,不知谁喊了句“市管队来了”,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钱进拎起带鱼要走。

背后传来鼓掌声。

“好身手。”

钱进猛地转身。

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站在仓库阴影处,手里把玩着副墨镜。

钱进看了他一眼就走人。

中年人一愣,急忙追他:“兄台,你那手射箭本事不错。”

钱进快步混入人群。

中年人见此摇头笑,旁边有青年阴沉着脸想追钱进,他拦住说:“官家来人了,算了,不值当。”

结果官家没来人。

刚才不知道是谁瞎吹哨子而已。

这样黑市又开始熙熙攘攘起来。

只是经过刚才的冲突,钱进感觉空气中飘着不同以往的躁动。

今天的黑市不太正常他想走人,可是他今天只买了咸鱼和鲜鱼,没买到能在商城赚钱的东西,他不太甘心。

于是他又逛了一下。

然后发现一门新生意。

有个一个戴毡帽的瘸腿男人靠在砖墙边,面前摆着几个蜡封的青霉素小瓶,标签已经泛黄:

“四环素,军医院特供消炎药啊!”

瘸腿男人沙哑的嗓音像砂纸摩擦:“不管是感冒还是外伤,只要是感染发炎了,一粒见效!”

钱进抱着膀子观摩。

那些瓶口的蜡封明显是后封的,手法粗糙,有几瓶甚至能看到里面结块的药粉。

但围着的人还是越来越多,去年10月份才恢复的高考让无数知青拼命复习,不少人熬出了痈疮疖肿,正规医院的抗生素可不好开。

“多少钱?”好几个人争前恐后的问。

瘸子伸出三根手指:“按瓶出售,五块钱一瓶或者二十五斤的粮票。”

有年轻人咬了咬牙,从内兜掏出个手帕包,抽出五张印着车床图案的工业券:“工业券行不行?但我要两瓶。”

交易在众目睽睽下完成。

还有人掏钱也要买。

钱进心动了。

商城里消炎药无数!

年轻人当场撬开一瓶蜡封,倒出几粒药片在掌心。

本该雪白的四环素已经结成黄褐色块状,像没晒好的番薯干。

见此他脸色骤变:“不对呀,这药过期了吧?”

瘸子的表情纹丝不动:“小青年没见识别瞎说,这是军需物资,保存方法特殊,药效绝对没问题。”

“老子下乡的时候在卫生所上班,你放什么屁呢,”年轻人声音发抖,“这要么是药过期了要么是保存不大,都结块了,还那么用?”

“退我工业券!”

接下来发生的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瘸子突然从拐杖里抽出一把三棱刮刀,手臂一伸抵住年轻人腹部:“货出手不认账,黑市的规矩不懂?”

青年恼怒的说:“这是什么规矩?少糊弄人!”

“你卖假药还威胁人?”

两人嚷嚷起来,眼看又是一场冲突。

钱进悄悄退后。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可刚转身,他就撞上一堵人墙——是个穿旧军装的高个儿,左脸颊有道疤,军挎包鼓鼓囊囊地斜挎着。

“同志,要摩托车吗?”高个子压低的声音吸引住了钱进。

他将军挎包裂开条缝,向着旁边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露出张盖着钢印的购买证:“战友遗物,急出。”

钱进的心顿时跳了起来。

摩托车?!

这年头老百姓买个自行车那要攒一年工业券,摩托车可是干部才配的稀罕物。

他早就骑够了自行车,一直想捣鼓一台车。

可现在买轿车不现实,私人没有能配轿车的,普通单位想配轿车也很难。

像他想买一台车,那只能通过人民流动食堂采购并登记企业名下。

然而小集体企业资质太低,国家不可能给批汽车采购证。

拖拉机倒是可以,问题是他在城里买个拖拉机干什么?

这种情况下有一台摩托车就很棒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购买证。

泉城轻骑“15型-75”摩托车!

这是当下社会上最常见的摩托车品类,血统纯正,国产名牌。

它诞生于1964年,当时泉城自行车零件厂以苏捷佳娃50型发动机为蓝本研制出来,然后以可靠的质量迅速成为各单位的首选。

钱进看过报纸上的报道,现在轻骑15摩托车年产量只有5000台,是绝对的稀罕物,连供销社干部都很难捣鼓到的稀罕物。

干部打扮的中年人明显感兴趣了:“什么价?“

“这是轻骑75不是轻骑15,很抢手,所以我得要二百块钱现金,并配一千斤全国粮票,或者等值的工业券、外汇券。”退伍兵的语气很硬。

虽然这只是张购买证,可是足够稀缺,所以能要的上价格。

钱进心动了。

他有钱有票,就缺一张购买证:“同志,我买了!”

大个子诧异的看向他,显然没想到一个满身鱼腥味、手里提着咸鱼的人能出得起价格。

结果后头又插进个尖细的声音:“我买,给我,我再出二百斤全国粮票,加五十斤肉票、二十尺布票!”

说话的是个穿中山装的小个子,腋下夹着公文包,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一副国企单位会计打扮。

大个子青年顿时吞了口口水:“真的?”

会计模样的人推开钱进,直接往退伍兵手里塞了沓票据:“来这地方没人能带上一千斤粮票,我先给你定金,你跟我走,行不行?”

钱进不想被人截胡,立马打开挎包说道:“我这里有一千斤的粮票。”

“兄弟你自己看,我这些东西换他个一千斤粮票不成问题吧?”

大个子和会计一起看挎包。

里面崭新的手表、钢笔等好物件让两人花了眼。

但大个子犹豫之后还是决定跟会计做买卖:“同志,对不起,我想卖给这位领导。”

会计露出笑容。

钱进说道:“先等等,他出多少价码?没关系,他不管出多高的价,我都给你额外再加上二百斤粮票!”

会计眉头紧皱,露出阴沉表情。

但大个子摇摇头:“我答应卖给他,就卖给他了,人要讲诚信。”

“而且这些钱票,足够安置我战友的家庭了。”

会计露出笑容:“那你跟我走吧。”

大个子用手电照粮票:“我先看看你的东西。”

会计做出随意的姿势。

结果大个子翻了几张后猛然抬头看向会计。

会计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大个子低下头继续看,然后冷笑起来:“这粮票编号不对劲啊。”

会计疑惑的说:“什么不对劲?你是说我用假票?笑话!我要是用了假票,那我欢迎你扭送我去治安所……”

“D0245678,D0245679,D0245680,”大个子打断他的话,冷笑声越来越响,“是不是假票我不敢说,可这连号的全国粮票?”

附近有看热闹的人闻言后立马大惊:“连号的粮票?草!是市管队的!”

市管队!

钱进没想到在这里会碰到这个传说中的机构。

市管队跟打投所职责相仿但权限更大。

他正要思索这个很少出现的单位,会计突然掏出口哨吹了起来。

刺耳的哨音中,围观人群里突然亮起好几道特别刺眼的手电光柱,穿便衣的市管队员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知谁喊了句“市管队抄摊了”,整个黑市顿时炸了锅。

有人被人群冲的东倒西歪,有卖旧书的地摊突然被掀翻,一本《数理化习题集》硬壳封面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会计一把抓住了大个子:“把证给我拿来吧!”

大个子抬腿,会计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大个子扭头就跑。

见此会计爬起来捂着流血的鼻子大喊:“抓住他,先抓他!”

两个便衣从侧面冲出来,上下其手扭住了大个子。

钱进也跑,结果会计还指着他说:“别放过那小子,他是一条大鱼!”

第三个便衣朝钱进扑来。

没有时间思考了。

钱进不能落在这帮人手里,他转身冲会计狂奔,一把拽住会计挡在胸前一把从后腰掏出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黑洞洞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蓝光,那个扑来的便衣顿时僵在原地。

“都给老子别动!”钱进自己都惊讶于声音的冷静。

他一把揪住会计的后领,枪管抵住这人太阳穴:“让市管队后撤!”

会计的眼镜歪在一边,浑身发抖:“同、同志,你这是抗法……”

钱进抬手扣动扳机:

砰!

子弹落在会计脚边。

“下一枪打膝盖。”钱进贴着他耳朵说,“我数到三。”

他还没开始数数,会计开始喊:“都后退、快后退!”

市管队员一片混乱。

大个子战力彪悍,刚才两个人只是趁乱抓到了他,但并没能控制他。

如今他趁着机会抬拳出肘,附近市管队队员惨叫倒地。

干翻两人他并不停手,继续冲其他围上来的队员动手。

只见他的身影在一群人里腾转挪移,市管队队员根本没有一合之敌,十几个人几下子被撂翻在地。

钱进惊讶。

这大个子战斗力怕是不亚于张爱军了。

撂翻这些人大个子冲他喊:“还不快跑!”

说着就消失在仓库拐角。

钱进拖着会计退到堆满渔网的死角,抬手用枪柄狠敲了会计脑袋。

会计哀嚎一声昏倒在地,钱进赶忙跑路。

结果会计又爬起来往队伍里跑:“我草我草我草!掩护我!”

原来是装死。

钱进骂了一声转身翻过一道矮墙。

背后哨声、喊叫声乱作一团。

钱进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狂奔,军大衣被铁丝网刮破也浑然不觉。

得亏这是他的主场,否则怕是要迷路。

拐过几个弯后,他闪进一间废弃的仓库,好久没有脚步声。

锅炉房外传来窸窣声。

钱进立刻举枪对准门口,大个子却冒出头来:“同志,别开枪,自己人!”

刚才得亏这大个子撂翻了所有队员,钱进才能脱身,所以这件事上两人算是合作双赢了一把。

钱进放下枪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大个子讪笑道:“只有你才能吃下我这张购买证了,我不跟着你跟谁?”

钱进叹气道:“我也吃不下了,刚才我还没有开摊呢,结果你看到了。”

大个子说道:“我看你这里东西多,如果没有钱和票,那么换你的东西也行!”

摩托车是好东西,可这采购证价值大,一般人吃不下,能吃下的不是一般人,他接触不到。

可如果换成钢笔、手表、发卡等值钱小物件,他就有办法换钱了。

钱进一听,也不跟他讲价了,直接将挎包里的东西全给他:

“二十块手表、二十支钢笔、二十副墨镜,还有一百多个发卡,足够换你购买证了。”

大个子正要咧嘴笑,陡然冲钱进握拳下垂同时贴着墙壁看向侧方:

“什么人!出来!否则开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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