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廷议大政

朱厚熜在杨廷和这么说够,就沉声问道:“安民难道不是第一要务?”

“回陛下,忠奸分明后,只要亲贤臣,远小人,民便可安!”

杨廷和回道。

朱厚熜又问:“如何明辨忠奸?”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陛下当广开言路,以明忠奸。”

杨廷和回道。

朱厚熜颔首:“元辅所言有理,朕虽愿意相信元辅之言为至正之言,但真要兼听则明,首先要做的,便是凡事尽量令群臣集议,元辅此番奏对颇有谏朕之意,朕嘉纳之,平台召对后,当下廷议。”

朱厚熜说后就吩咐道:“传旨,令阁臣公卿、科道言官,于明日集于文华殿,廷议何为眼下第一要务!”

让哪些官员参与廷议,由皇帝直接决定。

而一般而言,就是由阁臣公卿与科道言官参与。

因为这两类官员基本上囊括了各个实权部门。

这里面,科道言官虽然大多官场资历不深,但权力不小,所以基本上都会列席重大廷议现场。

朱厚熜这里在这么说后,就对杨廷和道:“元辅退下吧。”

杨廷和一怔,随后拱手称是。

如此。

朱厚熜的第一次平台召对便这样宣告结束。

杨廷和则有些意犹未尽地回了内阁。

他内心自然期望朱厚熜能多问他一些事,比如明辨忠奸、铲除奸佞后该做什么?

那样他就可以回答说兴利除弊,废除正德朝的一切新制,确定大礼。

但他也没想到皇帝在他说了个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广开言路后,居然想到是开廷议,还让他先退下。

可杨廷和这样说,本来是想为接下来让言官开始对他的政敌们开炮,然后他就能以铲除奸佞为名,使皇帝处置这些人的,而不是说开廷议问群臣意见的。

不过,杨廷和也不好怪皇帝,因为开廷议的确是符合他所言的“兼听则明”之理。

他只能怪他自己没敢直接对皇帝说明:“陛下,凡不跟臣配合的都是奸臣!”

当杨廷和回到内阁后,梁储等大学士便问起了召对情况。

杨廷和也只能笑着感慨说:“陛下天资聪慧呀!仆未多言,只说要兼听则明,广开言路,陛下便已深谙治国之理,所以已下旨廷议何为眼下第一要务!”

随后。

杨廷和又看向梁储、蒋冕、毛纪说:“而眼下,毋庸置疑的是,惩奸除恶乃是第一要务,唯有彻底铲除奸佞,抄没其产,以抄兼赈,才能安民,不但能让随陛下进京的二十余万流民得安,也能让天下之民得安!”

蒋冕和毛纪跟着颔首。

同时。

杨廷和看向次辅梁储,而笑着说:“叔厚公,眼下我们内阁得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啊。”

眼下,杨廷和最不放心的就是梁储这个老好人会在惩处魏彬和王琼说提出反对意见,而为这些人说情。

偏偏梁储资历不逊于他,在满朝文武中也颇有人缘,公卿大臣与科道言官里,基本上不是他的门生故旧,就是梁储的门生故旧。

所以,杨廷和需要梁储表态。

“谁若有包庇奸佞之心,便是有负陛下图治之心,有负天下!”

蒋冕这时则跟着沉声说了一句。

梁储因而不由得对杨廷和讪笑着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朱厚熜在平台召见杨廷和后,倒是带着太监们来了文华殿内,而对魏彬吩咐说:“在后厅除了设御座,让朕可以听群臣廷议之事外,再设一铜磬,便于朕敲磬止议。”

魏彬拱手称是。

接着。

朱厚熜又问魏彬:“登基大典后,迎立内臣和阖宫上下宫人的赏银发下去没有?”

魏彬道:“回皇爷,已经发下去了。”

“这便好。”

朱厚熜点了点头。

他现在可不会再轻视这些底下宫人,而会有意识地的对这些人施恩。

在朱厚熜看来,这些人虽然在这个时代属于微不足道的人,但却往往也能制造一些影响历史的大事件。

他厚待这些宫人至少可以减少各宫各殿在他登基为帝后失火的概率。

对于明日的廷议。

朱厚熜认为朝臣们会在廷议上提出改制建议的可能性不大。

因为他已经通过召对杨廷和,确认到杨廷和没有因为他带二十万流民进京而有改制之心,只有想通过传统的抄家夺产之方式来安民的想法,所以才会对他这个皇帝说,登基后第一要务是明辨忠奸。

但朱厚熜还是希望明日的廷议有大臣提出不同的意见。

他不相信,整个文官群体真的就是铁板一块,都跟杨廷和一样,顽固而保守,宁愿用更加激进的方式来对待政敌以安顿自己带来的二十万流民,也不愿意改制。

而他下旨召开廷议,就是要再确认一下,囊括了大明中央权力各个实权之位的阁臣公卿与科道言官们是不是真的都跟杨廷和一样。

……

翌日。

阁臣公卿和科道言官们早早地就都进东华门,来到了文华殿。

待朱厚熜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彬的陪同下,背着手,拿着鎏金木锤,走到后厅,坐在与前厅只有一墙之隔的御座上后,前厅已经议了起来。

一般廷议时,先发言的都会是科道言官。

阁臣公卿们是不会轻易直接下场的。

这时,杨廷和的门人,御史王钧就先发了言。

“要说第一要务,自然是彻底铲除江彬余党,如其姻亲权宦魏彬之辈!”

持锤压椅的朱厚熜则在听王钧这么说后,不由得瞅了魏彬一眼。

魏彬则面沉似水,似乎对这一情况的出现,没有感到意外。

“正如此言!”

“魏彬之辈,受贿敛财甚巨,所夺民田也不下千顷,更有其同党亲友敛财并田亦甚猛,眼下唯有彻底抄其家,方能澄清寰宇,同时安置下随圣驾进京的二十余万生民,而全吾皇仁德!”

兵科左给事中齐之鸾跟着附和起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眼下第一要务的确应该是锄奸扫恶,没其产以济民,而以抄兼赈,两难自解!”

吏科右给事中阎闳则在这时把杨廷和的主张明确提了出来。

不过,朱厚熜在听到阎闳这话后,倒是不禁嗤然一笑。

但同时,朱厚熜也渐渐蹙皱起了眉头。

这么多御史给事中在做杨廷和口舌。

无疑说明杨廷和势力是真的不容小觑。

“这是好办法,以抄兼赈,既整肃了朝纲,使天下清平,也能避免所抄逆产又只落入内库,为亵近群小所得,而得以安民。”

“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这时。

杨廷和终于开了口。

蒋冕则跟着先回了一句:“我无异议,此为良策!”

而因此。

内厅的朱厚熜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鎏金木锤,神色肃穆起来。

“我有异议!”

但突然。

一高亢的声音出现在了朱厚熜耳畔。

朱厚熜顿时坐直了身子。

在朱厚熜身边侧立的魏彬也立即抖擞了精神。

“以抄兼赈,有悖推行仁政之理念。”

“何况,以这种方式安民,不过裱糊而以私谋公而已,算不得大谋略!”

“不如清理京畿庄田以安民。”

“若说第一要务,也应该以此为第一要务。”

“惩奸除恶算不得第一要务,一则陛下初登大位,于朝政不明,骤行严政,难免误判;二则也有治标不治本之嫌,使天下人轻视朝廷理政之能。”

这人阐述起自己的观点来。

朱厚熜听后直接问着魏彬:“这人是谁?”

魏彬在正德朝当了很久的司礼监掌印,应对过多次群臣伏阙谏阻正德离京的事,所以对阁臣公卿与科道官们都是认识的。

此时。

魏彬也就走到门口,揭开帘屏看了看,随后就走回来对朱厚熜禀道:“兵科右给事中夏言。”

(本章完)

第31章 阁臣尚书亲自下场

朱厚熜知道是夏言后,嘴角微扬了一下。

“夏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时。

前厅。

廷议现场。

齐之鸾见自己恩主杨廷和面上已露不悦之色,也就在这时主动先站出来,厉声喝了夏言一句,且直言其名。

在士林间,素来特别讲究礼节,一般不会直呼同辈同级之名,而如果直呼了已经算是一种不尊重对方的表现。

所以,齐之鸾此时已算是在替杨廷和骂夏言了。

夏言也因此直接怒目相视:“我在奉旨建言,你齐之鸾难道要挟势以言罪我吗?!”

“清什么田。”

“有何可清?”

“京畿有的是荒田,大可在抄逆产后,给民以牛以农具谷种,令其垦荒即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惩奸除恶,然后议定大礼!”

吏科右给事中阎闳则主动出来对夏言的主张进行驳斥。

“话不能这么说,京畿虽然有的是荒田,但大多是有主的权贵豪右之隐田。”

“我也是这次奉太后懿旨去湖广迎立陛下,受袁公点拨才知道的,并因此才发现,天下多的是被豪强兼并后不肯降租佃出去的荒田。”

“陆放翁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给谏最好还是也出外去看看,去问问民间实情,这样也就不至于说出这样潦草的话,知道的,只认为你只是书生之见,不知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欺君呢。”

这时,又有人站出来,附和着夏言的观点,而主动替夏言反驳着阎闳。

朱厚熜因而又问魏彬:“这人又是谁?”

“御史樊继祖,才跟随兵部右侍郎杨廷仪迎立皇爷进京。”

魏彬过来回了一句。

朱厚熜点首,微微一笑。

如果说,夏言的不同意见,让他知道,果然文臣不是铁板一块的话,那樊继祖的发言,则让他不得不承认,他借救济沿途流民一事,让袁宗皋和杨廷仪等带着一干迎立大臣中的中下层官将,去做救济流民这事,还是对这些中下层官将有历练价值的,至少这个叫樊继祖的御史,在政治主张上已有所改变。

这也就让朱厚熜更觉欢喜。

杨廷和这里倒是微微拧了一下眉。

一个夏言出来搅局就够让他心烦了,有种自己的威信被质疑的烦躁感。

现在又添一个御史。

虽然这些人官都不大,但作为科道言官,一般都是见官大三级,让皇帝都头疼的人。

所以,这让杨廷和怎能不头疼?

且说,被樊继祖冷嘲热讽的阎闳这时已是七窍生烟,双拳紧捏,只得直接扣帽子:

“我看你们是都收了奸臣贼子的好处,所以在这个时候为他们摇旗呐喊来了!”

“有没有收好处,东厂锦衣卫自可为陛下查明。”

“我们现在奉旨廷议的是眼下第一要务,足下既然不能再反驳清田之议,就请闭嘴,省得在这里暴露自己的浅陋无能之见!”

夏言这时因有人相助,越发胆大,也就跟着驳斥起来。

阎闳一时脸色越发难看。

杨廷和见夏言大有能一打二,单挑齐之鸾和阎闳自己麾下两大干将的架势,便忙给毛澄递了个眼色,让礼部尚书毛澄站出来反驳夏言。

无论如何,毛澄是九卿之一,久经宦海沉浮,压一压夏言的气焰是没问题的。

毛澄这时也就冷声说道:“议事就议事,扯东厂锦衣卫做什么!

“不扯出东厂锦衣卫,难道还要让人家把贪污受贿这顶帽子戴上不成吗?”

“以老夫看,这位夏给谏所言的确是谋国之言,清理庄田比什么以抄兼赈更适合立陛下仁德之名。”

“赫赫皇权,不是你们拿来排挤异己的工具,而是应该用来行中兴之政的力量的!”

吏部尚书王琼这时主动帮起夏言和樊继祖来。

原因无他。

他和杨廷和是死敌。

他知道杨廷和一党要惩奸除恶,肯定会饶不了他,甚至会想让他死。

如此。

谁反对杨廷和,谁自然就是他朋友。

他王琼自然也就要帮帮场子。

王琼这么说后,还直接问着杨廷和:“杨阁老,你是元辅,你说在陛下初登大位,根基未稳时,就骤行严法,抄家夺产,于陛下安危有益乎,于国运有益乎,算得上是中兴之政吗?!”

“以抄家之法赈灾安民,亏你们也想的出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些满朝公卿是什么无能裱糊之辈。”

王琼接着还冷嘲热讽起来。

杨廷和因而脸色更加难看。

蒋冕也脸色难看,且愤然也直接下场,而对杨廷和说:“奸臣已经自己站出来了!”

“他们不知道有没有贪墨受贿,但你王晋溪这个阿附权奸之辈,贪污受贿之迹早已是路人皆知。”

“你本就没资格出席这廷议。”

“陛下要做的第一要务就是应该先办了你这奸贼,以快天下人心!”

蒋冕这也算是与王琼剑拔弩张了。

王琼只是冷笑。

他知道江彬一倒台,他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他现在只有置之死地才能后生,便在这时直截了当地承认说:“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我的确做了自污之事,与权奸媾和,阁老可以不理解我忍辱负重之心,但是,你们呢?”

“你们就那么干净吗?!”

王琼突然振袖而厉声问了一句。

朱厚熜这时不由得在后厅暗笑了起来:“越来越精彩了,阁臣尚书都下场了。”

不过,朱厚熜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借仁义之名,带了二十余万流民进京,要杨廷和为代表的官僚集团们安置这些流民,结果虽然没有让杨廷和被迫做更深度的改革,分权贵豪右之利于民,但还是加剧了文官们内部的斗争。

他即位后下旨开的第一次廷议,就因此火药味浓烈,阁臣尚书亲自下场争辩。

且说。

前厅这边,王琼大声诘问了这么一句后,蒋冕等都哑了,只鼓着腮帮子喘气。

毛纪见蒋冕被王琼怼得语塞脸红,也就不禁微微叹息,然后把话题往别的地方上引:

“但按祖制,自洪武二十六年后,北方之新垦之田永不起科,一旦清庄田就等于要起科,不然就不算公正,可要起科便是违制,犯祖宗成法。”

拿贪污说事,的确容易扯不清。

毕竟满朝文武,的确没几个干净的。

就算是正直的官员,也会为了维持衙门基本的运转,而不得不拿非俸禄外的不正当收入补贴衙门正常开支。

这是大明王朝普遍公共预算不足后所存在的普遍现象。

所以,毛纪也就干脆提到了一个不能清田的别的理由。

那就是祖宗成法要不要遵守的问题。

王琼现在是反杨廷和一党反起了劲,也就继续呵呵冷笑说:“你们也好意思提祖制?”

“真要提祖制,真要遵守祖宗成法,那就该把贪污六十两以上就剥皮楦草的祖制恢复了!”

“我王琼可以为此先被剥皮楦草。”

王琼说后就直接看向杨廷和:“可诸公敢吗?”

杨廷和沉着脸没有回答,只看向了次辅梁储。

但梁储这时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

朱厚熜倒是在后厅忍俊不禁起来,他不得不承认,王琼战斗力还是可以的,居然还会玩起滚刀肉的方式来,完全没半点文臣士大夫该有的体面讲究,不愧是正德的宠臣。

“元辅!”

“下官无意挑起内讧,实在是在听新科贡士之言后,颇有所悟,故才今日力主清田。”

“对于以抄兼赈,下官认为的确不当为安民之良策。”

夏言这时则在杨廷和没有回答时,主动对杨廷和拱手作揖,然后说起自己的意见来。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请元辅三思!”

“也请诸公三思!”

“抄家容易,清田难,为政者,岂能只求易舍难而不管将来利害?”

“下官话说完了。”

夏言说后就退了下去。

杨廷和听后则做出了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而一直神游物外,仿佛在这样的吵闹环境都能睡着的梁储这时倒猛睁开了眼,看向了夏言。

“此人大才!”

“让东厂锦衣卫暗中保护一下!”

“是!”

朱厚熜则在这时起身,对魏彬吩咐了起来,然后就手持鎏金木锤,敲了铜磬一下。

咚!

顿时,铜磬就响在了文华殿。

清亮铿锵。

震耳欲聋。

廷议诸臣们,因此不由得往帘屏处看了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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