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若为帝,杀子立侄!

王府之西南三门,亦如宫门,中门常年闭着,两旁的侧门白日必须洞开,纳东南紫气。

但裕王的中门、侧门,却都闭了多日了,东南紫气的事,也就无从提起。

日夜八名禁兵把守,肃皇室之威仪,倒是更威严了,禁兵在,东厂番子也在。

玉熙宫、紫禁城外,无有威仪能出其右者。

景王的王驾来到这里也才申时初,却发现,今天两旁的侧门还都关着。

景王下车,登上廊檐,“为什么门还都关着?”

裕王府的人自然都礼敬他,禁兵也是如此,东厂大档头答道:“回景王爷的话,裕王爷有谕,从今日起,养病期间一律不见人。”

圣意在。

不让外官到裕王府见裕王,却没有不准裕王不能出去见人,更没有不准裕王不能见皇弟。

但裕王下了谕,这就等于把自己圈禁在高墙之内。

而且时间正是景王他入京的日子。

景王既意外又有些生气,“烦请代我通禀皇兄几句话。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吟诵声在王府门前响起,说不上是感慨还是讽刺。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王府远处的几颗大槐树上,不知何时落满了乌鸦,呀呀地叫着。

这是《诗经》中的一首诗,《小雅·常棣》,也是朱姓皇族必学,必会背诵的《棠棣》全篇。

景王这时背出来,吟给谁听,不言而喻。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兄弟阋于墙……兄弟阋于墙……”

景王的吟诵声,透过那青森高墩,回荡在裕王府内外。

没等禁兵前去通禀,就看见左侧的门开了一缝,接着是裕王从里面走了出来。

景王连忙向他走去,二人相视了稍顷,景王问道:“皇兄安否?世侄儿安否?”

“安!世子也安!”裕王面色苍白答道。

看着连站立都有些不稳的三皇兄,景王没有揭穿他的勉强,上前搀扶着他的胳膊,低声地说道:“国病难医,务必请皇兄养好身病,您还是我大明朝的青山。”

发自真心也好,出自虚假也罢,裕王在这并不熟悉的亲兄弟面前,竟不再维持坚强,把身体全部的重量托给了景王,“和我进去吧。”

裕王体重,哪怕遭了几场病,王体轻了许多,但也不是轻快的。

唱过戏,或者真生过大病的人知道,完全提不起气的人,是很重的。

搀,是搀不住的,强行搀着,只会变成拖。

景王将裕王放到了背上,背着,背进去王府里。

寝宫门前。

李王妃忧心地等待在那里,见到这幕兄弟情深的景象,忧心不仅没有少,反而又加重了。

背负着一条“龙”,景王没有空间再行礼,唯有将裕王放回龙榻后,才向李王妃行礼道:“见过皇嫂!”

“请起。”

李王妃素手虚扶,待景王起身后,就道:“李御医为王爷开的药,这会儿熬好送来了,王爷已经几日没有吃下汤药了,不能再耽搁了,怠慢了皇弟,请勿见怪。”

“一家之人,不妨事。”景王让开了身。

李王妃忙端起案几上的药碗,玉勺舀着给裕王爷喂药,但喂了几次,裕王爷都没有喝下去。

“皇嫂,让我来试试。”景王见状,开口道。

李王妃犹豫了下,将药碗交给了景王,景王半跪在王榻前,一勺勺喂给裕王汤药。

不知怎的,裕王爷真喝了下去,吃了药,裕王爷精神恢复了些,“多谢皇弟!”

“一家之人,何言谢字?”景王爷重复了之前的话,将空了的药碗交给了李王妃。

裕王点了点头,望向李王妃道:“皇弟是来看世子的,快去把翊钧抱来。”

“二龙不得相见”不能破。

景王以此为由拜谒裕王府,就当把孩子抱过来。

李王妃明白,这也是王爷故意支开自己,想跟景王说说话,一股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

再是共枕眠的人,有时也抵不过亲兄弟啊。

“是。”李王妃行完礼,端着药碗离开了,留下兄弟二人。

景王去金盆里绞了一块雪白的面巾,双手递给了裕王。

裕王动容不已,“要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你我该是兄难弟帮,弟难兄扶的兄与弟。”

在孩提之时,两人生活在紫禁城中,偶尔还会见面,等到封王开府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想来竟有二十年了。

景王知道裕王,裕王也知道景王,论及心机、杀气,景王甚至不输于父皇,自然远胜于他。

唯一所欠缺的,就是一点运气。

裕王、景王是同年同月所生。

裕王生在了四日为长,景王生在了二十九日为幼。

要是景王早生些时日,成了长,或许父皇在庄敬太子死后,就立景王为太子储君了。

景王默然。

皇兄当真不通世事,那对生在帝王之家的无奈,是大明朝多少臣民梦寐以求的事。

这是此世的福分!

“我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这大明朝的江山,我怕是担不起来了,皇弟,你呢?担得起这天下吗?”裕王表露地情深意切。

景王。

诸事皆好,却残忍。

为了找出想杀自己的人,不惜罔顾贴身伺奉自己二十多年的大伴,一宝船,一津沽卫官吏的生死。

津沽卫知府崔铣,津沽卫守备衙门总管太监张德,可是朝廷稳定津沽卫的两尊山岳,是国之柱石一般的存在,就那样死了!

想到这,裕王就不禁剧烈咳嗽起来。

景王忙上前为裕王拍拍背,漠然道:“皇兄,这大明朝,除了我朱姓皇室,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

裕王睁大了眼睛,望着景王的眼睛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问,嘴里念念有词道:“怎么能?怎么能啊?”

人心之狠辣,怎么能到这种程度?

“咳,如果我死了,你坐上了皇位,又诞下了自己的子嗣,你又该怎么对付翊钧?”

裕王无法想象的事,干脆就问了出来,景王想了想,道:“若皇兄助我登基为帝,我无嗣而终,帝位当传给翊钧,我若有子,等我驾崩以后,我就杀了我的儿子,传位给翊钧!”

(本章完)

第94章 浊世昏君,南直皇帝!

玉熙宫。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夤夜觐见。

裕王、景王相见的事,锦衣卫早间就送上来了,在玉熙宫值夜的黄锦想不出陆炳有何大事求见。

没有先去启禀皇上,而是先来朝房见陆炳。

听到黄锦如猫的脚步声,陆炳起身道:“黄公公。”

“陆都指挥使。”

黄锦连忙还礼,见陆炳身着朝服,知道必是大事,为难问道:“皇上为了裕王府和景王的事,到这会儿了还没有睡下,龙心甚忧,若非好事或天大的事,您不妨明儿再来朝见。”

裕王府二龙相见。

景王许诺登基杀子立侄的妄语。

但凡是个父亲,都是睡不下的。

要是再添些烦心的事,皇上恐怕今晚就不必睡了。

“事关重大,非要惊动皇上不可。”陆炳无可奈何说道。

二人都是兴王府的旧班底,跟随着皇上几十年,黄锦明白,陆炳真是万不得已了。

黄锦想了想,“既然如此,不必启禀,陆都指挥使就随我来吧。”

陆炳急忙跟着黄锦走了出去。

入大殿,进精舍,陆炳便在纱幔前跪下了,黄锦撩开了纱幔一线,“皇上,陆都指挥使来了,有要紧事启奏!”

蒲团上。

朱厚熜盘腿坐在上面,望着跪在那里的陆炳,犹犹豫豫的模样,声调十分平和,“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烦心的事,朕听的多了,不在乎多上几件。”

“是。”

陆炳头先磕了下去,碰得如山响,没有再抬头,脑袋贴着冰冷的金砖,“启奏皇上,津沽北码头爆炸案,锦衣卫有线索了。”

现在的锦衣卫。

强大的程度,连陆炳这个都指挥使都感到害怕。

仅仅这些天,锦衣卫就将从景王藩地德安到津沽运河诸段的漕运渡口给“翻”了过来,找到了不少的猫腻。

白莲教能力是不错,但想将火药运到景王宝船上,没有官面上的人从中助力,是绝对做不到的。

明面上,是白莲教在往景王宝船上放火药,实则是幕后凶手在操纵整个运河漕运为白莲教放水。

运河,是大明朝的命脉之一,能有权力影响或操纵的贵人本就不多。

幕后凶手,要么在京城,要么在南京城。

锦衣卫动用全北镇抚司的力量,查阅了所有京城、南京城输入沧州府,输入运河诸段渡口的信笺。

京城的贵人,没有什么问题,一切正常。

但南京城的贵人,就有不少的问题了,其中最为严重的,莫过于当朝魏国公徐鹏举!

不久前,魏国公通过或公或私的手段,与诸段漕运码头官员有过联系。

而联系的时间,就在景王宝船抵达该段漕运码头前夕。

一件事是巧合。

接二连三再说是巧合,就有些侮辱锦衣卫了。

更多的细节,比如魏国公为何要杀景王爷,刺王杀驾是独行还是合谋,锦衣卫还在继续探查。

但牵扯到了当朝国公,尤其是魏国公这样的存在,锦衣卫必须要及时上报。

魏国公。

是开国六国公之一,也是从开国唯一传承有序至今的公府。

当之无愧的大明第一国公。

哪怕当年成祖文皇帝靖难南下,时任魏国公的徐辉祖屡抗成祖文皇帝,闹到最后,成祖文皇帝也只革了徐辉祖魏国公爵,在徐辉祖死后,成祖文皇帝又将魏国公爵还给了开国国公徐达长孙,徐辉祖长子徐钦。

成祖文皇帝靖难登基,徐家不仅门楣没减,反因为徐达幼子徐增寿的支持,多了个定国公爵。

一徐两国公,实乃天下之最。

随着天下变动,成祖文皇帝在永乐十八年迁都顺天,定国公一系随着迁到了京城。

而魏国公一系,世居金陵城。

不过。

大明朝历代皇帝却没有忘了舅祖家,魏国公一系国公,世任南京守备。

这是成祖文皇帝迁都后,专门为魏国公一系特制的官位。

掌节制南京诸卫所,及南京留守、防护事务。

可以说,成祖文皇帝把大明朝南直隶都交给了魏国公府。

直到仁宗皇帝登基,洪熙元年,仁宗皇帝有感魏国公府太过势大,圣旨降于金陵,增宦官与魏国公府共同守备。

金陵,就成了两京一十三省唯一一个两守备衙门的地方。

但是。

就和地方衙门官吏一样。

别看县令是一地父母官,是一地之侯,实际上,县令是流官,吏部考评一旦不过,就有罢官去职的风险。

县衙里代代相传的吏员,在某种程度上,才是该县真正掌控者。

南京守备衙门也是一样,守备太监隔不了几年就要换一个,魏国公府却代代相传。

只有偶尔当代魏国公身体欠佳时,才会短暂更替南京守备,更替地也不是外人,是世代姻亲的成国公一系。

总之。

南京守备衙门,始终由魏国公府掌控,成国公府时不时混一混。

虽然朝廷不敢议论,民间不敢乱说,但坊间一直有流言在,和天高皇帝远的大明朝皇帝相比,魏国公府,才更像南直隶的皇帝。

如今的情形,就如同大明朝皇帝的儿子,不知道怎么惹到南直隶皇帝了,差点被南直隶皇帝给送上天。

听完陆炳的奏禀,朱厚熜没有关心爆炸案凶手究竟是不是魏国公府,更关心魏国公府本身,道:“魏国公府在南直隶的事,锦衣卫了解多少?”

陆炳趴在那里:“回皇上,臣只是略有耳闻魏国公府在南直隶张狂了些,跋扈了些,但与百姓为难不多,如皇上要知魏国公府,待臣回北镇抚司后调阅魏国公府诸事案卷再送呈玉熙宫。”

一百多年屹立在大明朝南方的魏国公府,不是刚崛起的锦衣卫能够置喙的。

锦衣卫,就是皇家鹰犬,只会照旨办事,不会说话。

朱厚熜望着他,声调严厉了起来,“实心用事,是你的长处,但遇到大事,转身就想溜,你啊,是把朕当浊世昏君了!”

“微臣万死不敢有这般心思。”陆炳的头又磕了下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锦衣卫不是凡人,但在皇上、魏国公府面前,胜似凡人。

“既然没有这心思,要是不怕得罪魏国公府,就将锦衣卫知道关于魏国公府的一切告诉朕。”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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