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范将军失联

眼看富商诚惶诚恐,曲意逢迎,而意王和汤寿只一味饮酒赏舞,神色极其不以为然,分明没把富商看在眼里。

只是因着对方肯捐粮,他们也就乐得让他做冤大头。

蒋富商身穿蟹壳青刺绣云鹤长衫,眉清目秀,面相透着精明,又原就是经商出身,岂看不出上位者的轻慢?竟还能面不改色,端然而坐。

有涵养,又甘愿散万金为敲门砖结识权势,看来真正算个人物。

毕竟能得意王设宴款待的殊荣,不是谁都能有的。

酒过三巡,换了几个蒙古女伶进来跳舞,舞姿热辣,眼神大胆,小翘尖靴在艳丽衣裙下晃得人眼花缭乱,意王爷的眼睛也就看直了。

“王爷贵足踏贱地,俗物必不能入眼,只这几个女孩儿占了当地特色的光,又是美人,论品貌才情,放眼草原各部都是拔尖儿的,今日特领来叫王爷留着日后赏玩……小人从祖上起,基业就在这里,虽没什么能耐,但也认识颇多当地大户,一回去小人就挨家挨户送贴,须得再拉几户义捐……”

蒋富商舌灿莲花,合着马头琴悠扬的声音飘进意王爷的耳朵里,意王爷脸颊坨红,桃花眼微微含笑,格外生动明亮,看着女伶,心不在焉笑道:“有劳蒋公子了,本王定上书皇上你的功劳。”

这个蒋富商倒真有些能耐,竟是游说了多个大户义捐,两日就筹得十车粮食。

难题迎刃而解,意王一扫前几日狼狈,春风得意马蹄疾,立刻又开始寻欢作乐。

因结识了蒋褚杰这个年轻公子哥儿,两人极擅消遣作乐,更是早出晚归,有时两三日不回府亦是常事,竟是比在上京还逍遥快活。

说不定战事结束,意王爷还乐不思蜀呢。

主子不常在家,做奴才的也省心,斗牌饮酒,嬉笑打闹,日子也轻松自在。

意王爷虽常在外头,但日日还需打点好一切,以防他突然回来,我负责他的纸墨笔砚,凡有损耗的,我都自收起来,带回住处,每日练上一会儿字。

我写的字,笔锋过于温柔,而过去替曹君磊临摹过字帖,仿过他的字,总觉得他的蝇头小楷爽利,因此在练字时便刻意仿着他的字写。

菱花是徐氏娘家的家生丫鬟,爹娘皆是徐家的末等奴才,因生得好,性子也好,才做了徐氏的陪嫁丫鬟。

她请我写了两封家书,这算是开了个头,上京有亲人的丫头,多半请我代过笔。

因此我们屋常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文锦同香桂都是大丫鬟,但文锦性子随和,请我写我一封家书后,便很与我亲厚,常对我说些小道消息。

她说香桂是过了徐氏明路的,说是意王爷的贴身丫鬟,日后那是要收到屋里的,早已是半个主子,不过没提到明面儿上罢了。

文锦还在低声交代:“你心里有个数吧,省得日后再得罪了她。”

我点头应着,想着那日香桂兴师问罪的模样,说得冠冕堂皇,原来不过是打翻了醋坛子,也亏得她那么上心,日日盯着王爷的行踪。

徐氏这一招,委实是高。

又是一周,大军仍没动静。

皇帝再次下旨催战,这回的圣旨语气严厉,连声发问常将军是何居心?意欲何为?

常将军领旨时脸涨得紫红。

意王爷愤然拍着桌子,道:“你要粮草,本王就为你筹来粮草,你手握两万重兵,却按兵不动,还要皇上连下两道圣旨,常将军,这一回,你若不再不发兵,就休怪本王参你一本!”

常将军嗓音洪亮,道:“末将原定月底出兵,既然皇上下旨即刻动身,那末将只得遵命,明日一早,誓师北征!”

“常将军早该如此,区区鞑靼游兵,何足挂齿?早日打赢了仗,你我都好交差。”

又叙了几句,意王爷便命即刻下山,路上不停赶回城里。

回到家中,便闭门不出,又命宣府总兵派出一支兵丁充作府上侍卫,而他的住处更是重兵把守。

香桂更是吩咐各处:“马上就要打仗了,虽然咱们兵力是鞑靼数倍,但说不准谁胜谁败,大家伙儿没事儿不要随意走动,你们平日里吃酒作乐倒也罢了,这个时候都警醒些吧!先前宣府总兵是如何被贼人杀死的?那可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天刚擦黑,众人交了班,就早早回房睡觉。

恰逢中旬,月亮正圆,泻进来一地银光,照得屋内各物影影绰绰,这时候睡觉还早,谁也没睡着,只在床上躺着各自想心事。

一个叫迎娇的丫鬟说:“我就不信咱们会打不过,而且这回来了这么多兵呢,许是香桂姐姐看不上咱们这些日子的行径,变着法子吓唬咱们呢。”

各人都没应,过了会儿,菱花慢慢说:“我虽不懂打仗,但听人讲过书,自古打仗以少胜多的例子多着呢,战场上的事,谁知道呢?咱们只求常将军打了胜仗,咱们也好早点儿回去。”

我闭着眼睛,想着范将军明日就要去战场厮杀,不知那是怎样的景象?

我想象着他身穿盔甲,骑一头黑马,挥着长剑纵横敌军,但总也会想到彪悍野蛮的鞑靼兵挥刀向他砍去……

心里一沉,马上让自己不再想去,可一颗心总是像被提了起来。

我倒是没想到鞑靼攻进城这一层,因为,若是有那一刻,那必是前方的战士败了,守不住了……可怎么会呢?

第二日午后,文锦过来找我要绣样儿,偷偷对我说:“意王爷连夜派人往上京递了折子,说是请求回京呢,等着吧,约莫是这几日,咱们就回去了。”

我正在绣花,绣的是崖柏,苍劲墨黑的干,葱郁的枝叶,听了心头莫名蹿起一阵烦躁来,胸口堵着一腔子话,觉得听到那三个字便让人心中生厌,但还是默默无语,垂首继续刺绣。

很快,果然香桂暗中嘱咐我们收拾东西,只不可显露出来。

到了夜里,恍惚是听到什么动静,同屋住着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醒来,趴在窗户一角偷偷看,纷纷猜测是出了什么事。

天亮后,迎娇打听了消息回来,说:“不得了了!常将军和范将军分两路过去,好像常将军要攻的是鞑靼的主力,不知道为什么鞑靼只是派了一支骑术了得的小队伍,引开了常将军的大军,而范将军领的一支八千人队伍,在进了草原之后就没了影儿,怎么也联系不上。”

“昨晚上汤公公带人来找咱们王爷,听他们的意思,说范将军之前只与起义兵交过仗,还没真正上过战场,这回又遇见狡诈凶蛮的鞑靼兵,说不准是被引到什么地方给灭了……八千人啊,草原那么大,说不定死到哪里都没人知道。”

我的心怦怦跳得厉害,怎么会呢?范公子不该是这样的收场,他那样孔武有力的一个人,那样坚毅的一个人……

如果被逼入绝境,他一定会战到最后一刻,战到最后一滴血尽,才会……可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一个将军的归途。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几人回?……我的耳边似是响起曹二公子在瘦西湖时吟唱的声音。

脑中闪过与范公子的几次见面,想着这就是他的一生……人各有命,这就是他的命么?他还这么年轻!

文锦告辞,我专程送她出门。

目送她走后,我马上躲到回廊的柱子后面,双手合十,一心一意为范黎祈福。

(本章完)

第30章 窥见真性情

“你在做什么?”

正在心中念念有词,忽听意王的声音响起,我心中一咯噔,慌忙睁开眼睛。

也没去看人,只凭着感觉,屈膝跪地行礼。

待稳了稳心神,方回:“奴婢在为前线战士祈福。”

目光落处,只看见他深绛织纹长袍被风微微吹动,腰际垂下月白佩玉、珐琅鞘刀、青绿平金绣荷包,件件精巧名贵。

他声音平淡:“可是有家人朋友在军中?”

我遂道:“没有,奴婢只愿他们打了胜仗回来,王爷此行便能功德圆满回京了,我们做奴才的也就能跟着回去了。”

他也没叫我起来,只轻笑一声,道:“原来是想回京了,这你放心,本王已递了折子,这几日就回了。”

说话间,他已径直离开,淡淡的苏合香也跟着散了。

过了会儿,我起身抬头望去。

他正双手负在身后,脚步轻快地走着,竹青背着弓箭箭壶亦步亦趋,看来又要去哪里射箭消遣了。

我转身快步离开。

因是战时,奏报及御旨皆是往来紧急。

快马疾驶归来,不过用了大半日。

圣意又很快在府上传开。

皇上回了意王的请奏,说如今战事方始,敌军险诈,意王应为战士同仇敌忾,共进退,若是此时回京,恐怕会影响士气。

意王得了圣旨,甚是焦急。

且不知范将军一队人生死,更添恐慌,一天里不知派人出去几回打听。

一日傍晚,仲茗过来送意王爷的一套骑服。

菱花接过后,仲茗交代了要仔细点清洗,小心上头的明珠金线。

末了,仲茗跟我们几个闲唠,龇着牙叹道:“先前还以为咱们大军一来,自是出手得卢,谁承想,会是今天这幅情形!上头又不叫回去,你说,这要真有个什么事,咱们做奴才的倒也罢了,咱们王爷可如何是好?”

迎娇说:“你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是还有多半的兵丁么?何况城里还有总兵府、巡抚府,还护不得咱们这里周全?”

仲茗摇头:“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要今儿八千,明儿八千的折进去,还能撑得了几时?”

我说:“这是前线传来的信儿,还是未卜先知呢?范将军带的人马只是失了联系,又不是就怎么着了,好歹是跟着王爷的人,怎的张口就来,这要传出去,说一个谎报军情,那可就有的受了!”

仲茗手里捻着枝茉莉花玩着,说:“你别说,这军中的事,还真说不准。就拿前任总兵大人来说,谁能想到会被鞑靼进了城一刀砍了?”

菱花道:“呸!净说丧气话,我们本就害怕,还来吓唬人!”

打发仲茗出了门,迎娇抱怨说:“在上京好好的,被人说了几句闲话,就巴巴来了这里,这会儿怕了,若是真有个万一,还要拖着咱们。”

菱花叹口气,说:“主子要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罢了,背地里议论主子,总是不好。”

她说着,抱着衣裳走开了,青色袄儿,靛蓝半裙,瘦高挑儿的个儿,走得不疾不徐。

众人也各自忙去了。

我清洗着笔砚,想着菱花方才的话,不由得出神。

从我在扬州老家小巷子里见到意王爷第一面,他伤势极重,独自在外面淌了三天血,只剩下一口气还不肯散。

我想,他定是不想死,定是留恋这个世界。

还以为是萍水相逢,再无可能相遇,没想到跟着曹英珊进来王府,发现新郎官是他。

在王府几日,他小心应付两个夫人,最后却是出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干脆一走了之,这才真正见他人前人后模样。

想想,这也是寻常。

他是金贵王爷,自出生便娇生惯养,无数人巴结着,又身在权势之中,媚上欺下,风流懦弱,只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罢了。

人各有志,我只需本分做个奴才,又管主子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又想到这些日子,内心里对意王爷的轻视气愤,只觉得不可理喻。

想清楚后,再听到什么心里就不再生波澜。

不论意王爷一举一动如何,我只恪守本分,满心只盼着能有范将军的消息。

就这样过了三日,午后,我和菱花在廊下乘凉。

忽然迎娇从外头跑来,欢喜道:“大喜事!范将军回来了!打了大胜仗!范将军追了敌军三百里地,找到了他们的一个帐营,共斩鞑靼五千多人,还俘虏了两个鞑靼军官呢!”

我蓦地站起!急步走过去,抓着迎娇的胳膊,高兴地说:“这是哪里传来的消息?”

院子里,白花花的日头正盛,迎娇被我拦了路,微皱着眉说:“外头都在传呢,快屋吧,晒都要晒化了。”

她侧过身子就往台阶上跑,边跑边说:“听说范将军都回到营里了,消息保准错不了!”

我坐床边,听着其他三人喜颜悦色地议论着传闻。

都觉得胜利指日可待,全然没有了畏惧之情,开始猜测何时能班师回朝。

我也忍不住心中雀跃。

想到,这是范黎头一回领军出征,就能打败凶勇强悍的鞑靼兵,此时该是在营地里喝庆功酒了吧。

在北境屡被侵犯,久已成患的形势下,范将军大获全胜,皇帝闻之大悦,对其大加嘉奖。

传旨封抚远大将军。与常将军齐肩,并为大将军。

并委以重任,命大军此番要一鼓作气,彻底肃清北境威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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