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谢必安

“不好意思啊,锦江你才刚到,就让你掺和进这种事情里来。”

辽东山区,积雪深到足以将一个人吞没。

这片丘陵面积不大,但山势起伏嶙峋,极适合藏匿,而且不远处就是一条看得出来才新建不久的驿道。

虽然在锦衣卫时期,林锦江干的都是一些暗桩谍子的事情,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看得出来这里是一块极佳的伏击地。

“谢哥您要是这么说那就太见外了。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我正好也能帮着出一份力。”

林锦江卧在雪地之中,语气不见半点紧张,朝着相隔不过一个身位的谢必安低声轻笑道。

“帮忙就不用了,你在一旁看着就行,顺道帮我们把整个伏击的过程记录下来。说不定我们这支在别人眼中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流寇响马,还能靠着你的手把名声给洗干净。”

谢必安拒绝了林锦江帮忙的提议,笑道:“毕竟我们没干什么脏事儿,却白白替顶了一身脏名,心里面总是不得劲儿。”

雪地寂静,针落可闻,只有偶尔枯枝不堪积雪重负发出几声断裂脆响。

谢必安的话音扩散开来,引起了一片窸窣动静。

林锦江粗黑的眉头向上一挑,以他如今杂序七羁旅行客的实力,五感敏锐程度远超常人,顿时捕捉到了不少压抑的呼吸声。

虽然肉眼视线看不见任何身影,但林锦江粗略一算,自己周围竟整整隐藏了不下百人。而且这还是他能察觉到的,真实的人数恐怕只多不少!

林锦江心头不禁骇然,自己这位顶头上司什么时候在辽东拉起了这么一支人马?

而且看样子,这还是一群.响马山匪?!

“有什么疑惑一会慢慢问,现在要办正事了!”

耳边响起的话音打断了林锦江的胡思乱想,吹过脸庞的寒风凛冽如刀,骤起的肃杀激起他一身汗毛。

驿道尽头,一支骑队正在飞速靠近。

“终于来了.”

透过案牍的画面,林锦江看见谢必安抿了抿苍白的薄唇,旋即露出一个嗜血的狞笑。

“这群人是辽东镇抚军麾下的游骑精锐,前身就是六韬集团豢养的兵序杀手。在辽东专门配合鸿鹄干一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现在杀够了人喝够了血,就想走了?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此刻的谢必安如同一头率领狼群的凶狠头狼,眼神中全是激荡的杀意。

“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把刀枪握紧了,想报仇一会就不要手软!”

冰冷的空气中没有半句人声回应,林锦江却能清楚感觉到无数急促的心跳。

这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到了极点的表现。

唳!

半空中,一头红眼飞禽振翅飞来,在山丘上方来回盘旋侦查。

但为谢必安他们提供隐匿的装备不知道是出自哪家之手,效果堪称强悍。这头侦查飞禽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转头继续朝着远处飞去。

没有得到警示的骑队依旧保持原速,朝着这方快速驶来。

轰!

当第一名游骑兵驶入案牍画面的瞬间,剧烈的爆炸紧随而至。

如同地龙翻身,整条驿道瞬间支离破碎,席卷的怒焰和冲击眨眼间便将整支游骑尽数吞没。

不用谢必安下令,一片金属风暴便从山丘上倾泻而下。

枪声震耳欲聋,撕碎滚滚而起的浓烈黑烟,数名猝不及防的兵序立时被打成满地碎片,金属的哀鸣声响成一片。

躬身站起的林锦江眯着眼睛,观察着下方的战况。

“谢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运筹帷幄,相信这支游骑应该抵挡不了多久了.”

“还早,这群杂碎比我想象中的要麻烦。”

谢必安的神情异常冷峻,似乎对局势的发展并不乐观。

林锦江闻言不禁愕然,赶忙再次凝神看去,果然看出了一些细节。

这支被伏击的游骑兵看似狼狈,但死的基本上都是些刚刚入序的杂鱼,整体损失并不算大,还远远没有达到溃败的地步。

铮!

长刀脱鞘而出,谢必安举臂扬刀,眼中杀意炽烈。

“杀!”

砰!砰!砰!

积雪轰然炸开,一群顶盔掼甲的彪悍身影蹿出,裹挟风雪,宛如饿虎扑下山丘。

与此同时,尖锐刺耳的械心嗡鸣冲霄而起,让林锦江的耳膜阵阵发疼。

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间,血肉和钢铁悍然碰撞!

“准备好了吗?”

“马上就好。时间:嘉启十四年十二月十七。地点:辽东都司铁岭卫。记录人:杂序林锦江。”

林锦江对着画面说道:“今天要见的人,也是我曾经的上司,倭区犬山城锦衣卫总旗,谢必安。”

画面翻转,谢必安姿势随意坐在一把椅子中,身后的背景是一片漆黑的旷野和缀满星光的夜空。

“行了,可以开始了。”

说出这句话后,本该主导这次对话的林锦江却莫名陷入了沉默之中,眼神直直发愣。

此刻距离那场雪地伏击已经过去了足足三个时辰,可林锦江到现在还没有从后续爆发的近身血战中彻底回过神来。

那是他以前从没有经历过的血腥和残酷。

他看到了械心沸腾到极致的自爆,看到了白骨被生生拔出的恐怖,看到了双臂尽断,却还要用牙齿去撕咬钢筋铁骨的凶悍。

“看来你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这是我的错,当初在倭区的时候,就不应该一直安插在大阪城当眼线。”

恍然回神的林锦江看着画面中表情淡然的谢必安,忽然感觉有些陌生。

如今的谢必安一头干练短发,满嘴胡茬,曾经白皙的皮肤变得粗粝泛红,眉眼深重,眸光却格外犀利,让人下意识不愿意与之对视。

此刻懒洋洋的坐在椅中,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如有实质的匪焰。

但不是那种欺压乡里、鱼肉百姓的土匪,而是悍不畏死、胆大包天的凶悍。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锦江眼中的异样,谢必安笑着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奇怪什么?”

“我为什么会成为一名响马。”

林锦江默然,他心里确实有这样的疑惑。

毕竟对方曾经是倭区锦衣卫总旗,虽然也不是什么太了不得的身份,但谢必安的骨子里的那股自傲却是众人皆知。

现在锦衣卫虽然已经灰飞烟灭,但凭借和李钧袍泽关系,谢必安也没有必要到辽东成为一名匪首。

“来之前,我去蜀地见到了范哥,他现在是浑水袍哥的舵把子。”

林锦江缓缓开口道:“您的想法应该跟他是一样的吧?”

“我跟那头犊子可不一样,你别看他长得丑,就觉得他说的都是实话。那孙子哪儿有那么多的侠肝义胆,无非就是因为钧哥以前在成都府当过浑水袍哥,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去试一试。还嚷嚷着说一定要混上舵把子的位置,这样才能压钧哥一头。”

谢必安哈哈大笑,将范无咎的老底拆了个一干二净。

“至于我嘛,没有他那么多花花肠子,我回辽东的理由就一个,落差。”

林锦江眉头微皱,有些不太能够理解对方的意思。

“是因为钧哥?”林锦江试探问道。

“那怎么可能,我谢必安还没有自负到那种地步。”

谢必安话音顿了顿,眼中泛起淡淡的回忆之色。

“你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陈乞生和邹四九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序位是多少吗?应该也不过是六七的水平吧?但现在呢,别人已经是一条序列的源头之人,威震一方。”

“当然,我没有嫉妒他们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不争气罢了。”

谢必安语气自嘲:“虽然我现在也不是名序七的察士,而是晋升成了序六的闻官,可除了脑子变得更灵光的一些,对一些情报更敏感之外,依旧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还是帮不上什么大忙,反而只能躲在墨院里面当一个受人庇护的废物。所以与其顾影自怜,倒不如出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林锦江闻言不禁会心一笑,不管如何,这对曾经叱咤倭区的黑白双煞,到底还是同一个脾气。

都不喜欢寄人篱下,也不愿意成为累赘。

但其实,林锦江还知道谢必安返回辽东的另一个隐秘。

在倭区的时候,谢必安曾经答应过一个人,承诺会带她来自己的家乡看看。

斯人虽远,但诺言不变。

而且,如今辽东还是整个帝国道序魔修出没最频繁的地区。

尽管自己很感兴趣,但林锦江实在没有胆子去深挖这一段故事,转而问道:“谢哥.哎,这个称呼我实在是喊不顺口,要不我还是叫您总旗吧,行吗?”

和面对范无咎之时的随性轻松不同,林锦江对顶头上司谢必安一直十分敬畏,甚至是有些恐惧。

毕竟动脑和动手比起来,还是动脑更令人惧怕。

“如果总旗您是因为受不了落差离开墨院,回到了辽东,那又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义军?”

“义军?我可担不起这两个字。”

谢必安摇头失笑:“我做的这些不过只是小打小闹,根本就上不了台面。真要说义军,或许只有南直隶金陵城出来的血袍儒序配得上。”

‘血’和‘儒’这两个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字眼,放在一起却组成了如今最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一股势力。

正是跟随张峰岳的书院系儒序。

在动乱爆发之前,这些儒序一直被张峰岳雪藏在帝国各地的夫子庙之中,充当教书育人的先生。

如今弃笔捉刀,展露出极其凶狠的一面,四处刺杀仕途一系的门阀成员和大明军伍之中的兵序大员,而且还在暗处与鸿鹄交手,破坏对方的虚假‘起义’,宣扬无序思潮。

“看来您是赞同他们的无序主义了?”

“谈不上赞同和不赞同,毕竟要实现无序,辽东应该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要想保命,恐怕只能往本土之外逃。”

谢必安笑道:“但相较之下我更想看到这座帝国彻底崩塌,看看没有了皇帝,这片山河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但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林锦江语气沉重道:“我一路从蜀地走来,所看到的都是对序列的追求和渴望,如烈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

“门阀在不遗余力的招募培养私兵,朝廷军伍也在为入伍之人发放械心和提供改造,就连鸿鹄也在散播序列仪轨。更别提黄粱鬼在夺舍降世之后,便会想方设法破入序列。”

“或许是因为局势动荡,百姓生活朝不保夕,让基因也变得异常躁动,破序的难度似乎也因此变得越来越低。现如今破锁入序已经不再是什么‘鲤鱼跃龙门’的大喜事,普通百姓早已经司空见惯。”

“从序者越来越多,相反愿意追随无序主义的人寥寥无几。如果张山长真的是要通过战争和杀戮来实现绝天地通,现在看来希望渺茫。而且”

林锦江满眼疑惑:“连他麾下的血袍儒序,依旧也是儒序。这些人现在愿意抛头颅洒热血,但当轮到要清除自己的时候,他们还能下得去手吗?”

“看来你这一路走来,确实看到了很多东西。”

北地寒风,迅猛凛冽,刮的天上星辰也睁不开眼。

星光寥落,四野黑暗,案牍发出的淡淡微光根本照不清谢必安的脸。

“但你要让我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我也没有。”

谢必安仰头呼出一口迷蒙白汽,“甚至我心里的疑惑比你还要更多。这场动乱死了那么多人,好像除了让世人对序列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绝天地通?这天地之间的通道,分明在变得越来越宽啊。”

倏然,听到这句话的林锦江感觉脑海中似有一点灵光闪过,可转瞬即逝,根本就抓不到。

就在他埋头沉思之际,耳边响起谢必安的感叹:“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序位太低,人微不止言轻,眼界也一样短浅,根本看不懂别人究竟在谋划什么。”

谢必安打趣道:“你一个杂序,擅长观察市井民心,洞悉人情冷暖。我一个名序,自诩辩者诸事,大观天下,结果连看懂的资格都没有用,还真是令人挫败啊。”

“不懂也有不懂的好,起码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做好眼前的事情。”

深思无果的林锦江索性抛开所有杂念,笑问道:“如果到最后我们还能生活这座山河间,总旗您想干些什么?”

“要不叫上马王爷,咱们一起搭伙开家场子?我唱歌可是一把好手,在声色犬马和灯红酒绿之中了却余生,想想也还挺不错。”

“行啊,不过我得来当东家。干这件事儿,我可比你们强。”

“那就这么说定了。”

风声越发急切,似在着急催人离去。

谢必安站起身来,正色道:“现在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明天,所以千万不要顾虑太多。山高路远,别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

跟着起身的林锦江,抬眼凝望着逐渐隐没在风雪之中的背影,神色怅然若失。

曾经最是豪迈不羁的总旗,分别之时叮嘱他千万别死。

曾经最是心思缜密的总旗,如今却告诉自己别留遗憾。

世事变迁,自己在跋山涉水,他们何尝不也是路上之人。

人生逆旅,都是行人。

当啷

脑海中破序的声音如同风铃摇晃,林锦江却满脸神色淡然,将那份案牍小心翼翼收入怀间。

“下一站,北直隶.”

(本章完)

第706章 赫藏甲

一座高楼,一席薄宴。

没有山珍海味、美酒娇娘,也没有前呼后拥的护卫和仆从。

只有一张方桌、四个小菜和一瓶老酒。

锦衣华服的赫藏甲和满身尘土的林锦江相对而坐。

“在我收到谢总旗的消息,说你要来北直隶的时候,我还挺意外。”

赫藏甲态度随和,亲自为林锦江斟满面前的酒盏。

林锦江曲指轻叩桌面,笑道:“赫东主是不是在意外,如此混乱的时局当中竟然还会有我这样无聊的人?”

“不,我是没想到居然还有像兄弟你这样纯粹的人。”

林锦江面露苦笑:“‘纯粹’二字放在现在,可不是什么褒义词。”

“能清楚知道自己的追求,并为之不懈努力,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值得赞扬和敬佩的。”

赫藏甲举起酒盏:“来,我敬兄弟你一杯。”

“多谢。”

觥筹交错,满饮一杯。

林锦江放下酒盏,赞叹道:“赫东主你也并非寻常人啊,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京城内打下这么大一份家业,混的风生水起,这番胆识和魄力当真是令人佩服!”

这倒不是林锦江在吹捧对方,而是实打实被楼中繁华的景象所震惊。

身下这座高楼完全是按照重庆府的金楼进行复刻的,占地庞大暂且不说,楼中的装潢更是奢华,经营的生意五花八门,无所不含。楼客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的人都在这里和平相处,不由让人啧啧称奇。

安坐此楼当中,静看八方风来。

能在如此动荡的时期建立这样一股势力,不得不让第一次与赫藏甲见面的林锦江感觉分外钦佩。

“这都是沾了钧哥的光,我不过就是替他打工,勉强混口饭吃罢了。”

赫藏甲语气谦虚,埋怨道:“兄弟你是不知道,那些独行武序实在是太能折腾了,要是不给他们找个避难躲灾的地儿,恐怕一个个早就暴尸街头了。他们死了倒是无所谓,但要是影响了钧哥的‘位业’,那可就严重了,你说是吧?”

关于序位二‘位业’的说法,如今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哪怕是没入序列的普通百姓,都对‘位业’的内容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更有甚者说这场有序和无序的战争,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场位业之争。

谁赢了,谁就是那长生可望的序一。

可林锦江属实没想到,竟连李钧也开始经营‘位业’了,难道是大人他已经晋升独行序二了?!

念及至此,林锦江忙声问道:“这都是百户大人吩咐您做的?”

“那倒不是,钧哥他现在可是大人物,哪儿有心思管这些小事?”

赫藏甲笑呵呵道:“不过他虽然没说,但我得帮他考虑到啊。”

林锦江闻言一怔,不由哑然失笑:“我要是没记错话,东主您应该是农序吧?想不到心思居然如此细腻。”

“这可就是世人对农序的误解了。谁说农人就一定得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木讷,不通人心?”

赫藏甲肃然正色道:“在我看来,这天有四季,地有四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序以自身为田,躬耕其间,挥汗如雨,尝遍酸甜苦辣人生百味。要想开花结果,赢来一场丰收,就不能只是埋头苦干,更要懂得练达人情,通晓世理。”

“其实像咱们这些小序列,其实比起什么儒释道、纵横、阴阳来说,同样半点不差,缺少的只不过是些许机遇罢了。现在这场风雨,既可能是一场摧田毁苗的天灾,也可能是一场万物久待的甘霖。”

赫藏甲抬手指着支在桌边的案牍,意味深长道:“这一点,兄弟你走了这么多地方,应该是深有感触。”

“东主说的是啊,比起去年今日,三教九流确实要兴旺太多。就连我这种没什么自保能力的杂序,竟然也出现了不少。”

林锦江不禁感慨道:“可就是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见他有些情绪变得有些低落,赫藏甲连忙再将酒盏斟满。

“我是太久没跟自己人说心里话了,一不小心失言了。兄弟你千万别多想。”

“您太客气了。”

林锦江定了定神,问道:“您不是跟王谢王百户是至交好友吗?怎么他没有跟您一起来京城?”

“王谢啊?”

赫藏甲闻言愣了愣,旋即笑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小子现在可真成一头飞入百姓家中的雨燕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加入了赤社。”

赤社?

见林锦江目露疑惑,赫藏甲解释道:“兄弟你一路奔波劳顿,有些消息没听说也是正常的。这个赤社,其实就是同样追随张山长无序理念的人组成的势力,也算是他老人家一份新的‘位业’吧。”

和范无咎与谢必安比起来,扎根京城的赫藏甲显然消息灵通太多。

林锦江闻言神色一震,主动举杯敬酒,恭敬请教。

“赫东主,现在的局势是不是又有了新的变化?”

“整体还算维持原样,不过有些耐人寻味的动向。”

赫藏甲缓缓道:“首先,是东皇宫麾下的那群黄粱鬼,四处宣扬说黄粱之主正在从沉眠中苏醒,将为所有百姓赐下福荫。其实说白了,就是推行了一种新的技术法门,据说只要是在帝国疆土之内,不再需要灵窍作为媒介,只需要潜心呼唤黄粱意志的尊名,就可以链接进入黄粱梦境。”

“这东西说新鲜,其实也不新鲜。只是以前要做到这一步,必须得有足够强大的序位实力支撑才行。现在看来这道门槛已经被拆除了,现世与梦境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大步。”

林锦江瞪大了眼睛,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如果东皇宫真能将其实现,那岂不是意味着普通人随时随地都能进入梦境,黄粱鬼也能随时随地进行夺舍。

这样的话,人和鬼之间还有什么差别?

“别太担心,这技术法门听着骇人听闻,但我找人试过,所有通过这种方式链接黄粱的,都是进入一座永固梦境,构造的还很粗糙,让人沦陷沉迷的概率并不大,几乎没有被夺舍的可能。”

赫藏甲语气轻松说道:“唯一值得玩味的,就是那黄粱意志的尊名,居然叫‘大衍行梦,天尊四九’。也不知道跟咱们认识那位爷有没有关系。”

“应该只是巧合吧。”

林锦江表面笑着随口附和,可内心却异常沉重。

如果当某天,东皇宫将这座永固梦境构筑的与现实一般无二,届时会发生什么?

他相信以赫藏甲眼光和谋略,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对方却故意将其忽略。

林锦江也懂他的意思,就算担忧又能如何,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

“其次,是鸿鹄方面。”

赫藏甲继续说道:“最先爆发鸿鹄之乱的沿海各地,如今已经被朝廷派出的镇抚军全部控制,整个过程不说多少见点血,简直就是不费半点吹灰之力。”

赫藏甲嘴角一撇,不屑道:“当然,这里面的门道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朱家的吃相居然能有这么难看,连把人挪个地儿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把那些手上沾满百姓鲜血的暴徒就地转为了衙署的官员,丢刀拿笔,人五人六的维持起了秩序,真是可笑。”

林锦江追问:“那金陵方面?”

“没什么办法,我听说赤社动手刺杀了不少人,但听说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成效。”

赫藏甲叹了口气:“现在整个大明帝国内的鸿鹄恐怕都涌入了南直隶地界,情况不容乐观。也有传闻说张峰岳寿数将尽,朱家很快就要进攻金陵,重兴大明帝国.”

虽然情感上不愿意承认,但理智却在告诉林锦江,现在张峰岳已经陷入劣势,甚至是绝境。

满腹惆怅的汉子闷不作声,接连举盏,酒入愁肠,却浇不散郁结的块垒。

赫藏甲没有出声劝慰,只是跟着陪饮。

不多时,一瓶烈酒已经见底。

没有刻意压制翻涌的酒意,林锦江面色涨红,目光涣散,直到眼角的余光扫过还在录制的案牍画面,这才猛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藏甲大哥.”

林锦江舔了舔嘴唇,嗓音暗哑问道:“您怎么看张峰岳的绝序思想?赞同,还是不赞同?”

“同样的问题,你应该也问过范无咎和谢必安。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答的,但你与其问我赞不赞同他的理念,倒不如问我是如何看待他这个人。”

和林锦江之前对话过的人不同,赫藏甲的目光凝视着案牍的方向,似十分重视这场谈话。

“我没有穿过官衣,也没有吃过皇粮。虽然不至于说过的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但来往最多的一直生活在这座帝国最底层的人,我应该也算是了解他们。”

“在他们的眼中,张峰岳是个顶天的大人物,但绝对不是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英雄。甚至他们当中有绝大部分人都很痛恨这位昔日的帝国首辅,认为是他一手导致了这场灾祸。”

赫藏甲话音顿了顿,视线微垂,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在我看来,他老人家不一定是英雄,但绝对是世所罕有的枭雄!”

赫藏甲豪饮一口,吐气开声:“从庆符朝的教书先生,到兴文朝的一院山长,从隆武年间登临首辅之位,再到嘉启之时沦为国贼。他推行新政,从罪民区开始布局,在番地破灭佛序,在江西荡平道门,剔割门阀腐肉自断一臂,摧毁三教统治自绝天下,如今重拾书院山长身份,披血袍,结赤社,自下而上,改天换日。”

赫藏甲的话音不断拔高,一声高亢胜过一声。

“如果他真是为了天下百姓,那他就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我赫藏甲就是心胸狭隘的卑鄙小人!”

“可如果这只是一场浩大仪轨,最终的目的是只为一人成神,那我同样佩服的五体投地!”

赫藏甲拿起一瓶未拆封的新酒,起身走向楼边。

此时远方夕阳尚未完全沉寂,大片余晖泼洒在他的身上,赤霞映面,豪情满怀。

赫藏甲将瓶中酒尽数倾入晚风之中,似在赠饮远在金陵的张峰岳。

“但是我一点也不羡慕他,更不想成他那样的人。”

林锦江站到赫藏甲的身旁,猎猎晚风吹得两人衣角翻飞。

“为什么?”

赫藏甲并未回答,而是指着下方的城市,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林锦江落目看去,城中霓虹渐亮,街中人流如织。

明明是一个乱世,却有热火朝天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繁荣?”

赫藏甲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再往远处看一看。”

林锦江放远目光,看向霓虹之外的阴暗。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争夺地盘的帮派在纠集人马,潜伏的鸿鹄在散播谣言,赤社的义士在刀尖行走.

贪婪的官吏在搜刮着为数不多的钱财,狡诈的恶鬼在诱惑着饱经苦难的人们.

一道道满身污秽,蓬头垢面的身影却顽强的从污水中再次爬起,拼了命想要挤进霓虹的光影。

嗡!

巨大的噪音突然从头顶传来,一架镇抚军的巡逻飞艇从两人头顶掠过。

“现在.你又看到了什么。”

“生存。”

林锦江终于恍然大悟。

“没错,是生存。”

赫藏甲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不愿意成为张峰岳,因为在神与人之间,我无法抉择。我想要和神明一样永生不死,可我却又无比贪恋这人世间的烟火。”

“我这种人,当不了英雄,也做不了枭雄。永远只能是个小人物,在变迁的时势中拼尽一切的活着。”

林锦江沉默良久,一路走来,他看到了范无咎不懈追求的义,看到了谢必安固守无声的情。

如今在这里,他却说不出从赫藏甲身上看到的什么。

可能是随波逐流的无奈,或许是百折不挠的坚韧

林锦江轻声问道:“那你觉得李钧是什么人,也是枭雄?”

“他啊?”

赫藏甲咧嘴一笑,突然指向远处天空即将一线天光。

“希望?”林锦江喃喃自语。

“不,他是我们这样千千万万有血有肉,被压的开不了口的人,对这个世界的黑暗发出的一声怒吼!去你娘的阴谋诡计,去你娘的野心欲望!神不予路,自然有人拔刀开道!”

“所以如果你有朝一日能够将他们故事编撰成梦境,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赫藏甲朗声道:“让我这个胆小怕死之辈,也去当一回冲破黑暗的独行之人!”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赫藏甲满面笑容,扬手高举空空如也的酒瓶,迎风大笑。

“农家农家乐复乐,不比市朝争夺恶。世道如田,育良种,拔劣苗.”

“待到来年春风起,看满山青绿,把酒再言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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