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第396章 屏风书名

第396章 屏风书名

文华殿与武英殿相对,都位于外朝。

这是天子日常经筵与日讲之所。

经筵规模较大,参加的文官百官很多,十日里逢二方讲,且冬夏时不讲,至于日讲规模就小多了,官员参加较少,除了朝参日外,每日都讲,寒暑不停。

此刻文华殿内,正行日讲。

日讲官修撰王家屏,修撰黄凤翔,侍读朱赓,国子监祭酒许国,正依次为天子进讲孟子。

而三辅申时行,此刻站在天子一侧,按照规矩无论是经筵或日讲,都要有阁臣随侍天子,监督日讲官为天子进讲。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翰林侍读朱赓在那为天子讲解。

小皇帝挺直背,面前御桌上就是所讲的孟子之书,主讲官朱赓与自己隔着一张桌案,手持金尺划着书上所讲读之处为天子进讲。

每日听这些翰林讲课,小皇帝不免生出枯燥乏味之意,但摄于大臣监督,又不敢缺席,甚至失仪。现在小皇帝听了几位日讲官说一个多时辰,他的眼皮有点重,又不能合上,还必须强行忍着打呵欠的冲动,真是苦也。

“请陛下跟着微臣念一遍。”

小皇帝眨了眨眼睛,强打起精神来,跟着念道:“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

对于念文小皇帝可是一点也不敢有错,他记得以前有一次张居正主持日讲时,小皇帝将色勃如也的‘勃’读作‘背’音。

张居正厉声纠正:“当作勃字!”

当时张居正声色严厉,吓得小皇帝惊惶失措,差一点从龙椅摔下来,连一旁侍奉的大臣对于张居正呵斥天子之举,也无不大惊。

从此小皇帝心底就落下了阴影,童年的恐惧一直挥之不去,无论在日讲,经筵读书时都战战兢兢,不敢出错。

待朱赓讲完后,这时候司礼监太监孙隆捧着一卷圣旨,来至了殿上。

“陛下,这是中书科送来的圣旨,要在献俘大典上诏告天下臣民的。”

天下唯有一人可以诏告大明亿万子民,那就是天子,这是无人可以僭越的权力。

无事之时,朝廷一年也不会有一封诏书,一般只有重大事宜时,才发诏书,而这平定宽甸,又是盛世之功,颁平夷诏是向天下人昭示这大明蒸蒸日上的国力,以及旷世武功。

小皇帝当然极为重视此事,否则也不会在经筵上与张四维等大臣提及。故而小皇帝一听中书科呈来圣旨,就来了精神道:“孙隆速速念来给朕与诸位臣工听一听。”

“奴臣领旨。”

中书科所呈诏书,用明黄色绫锦所制,上绘祥云瑞鹤,左右都呈玉轴。

孙隆缓缓展开当下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奉先帝之休德,夙兴夜寐,明不能烛,重以不德……”

申时行与几位日讲官不是没听过,之前轮值翰林草拟的诏书,被张居正一道道打回来的事。

张居正对下一贯苛刻,其他公事上也是如此,因此也苦了替他拟诏的翰林和中书舍人们。那些翰林们一手的锦绣文章,到他那里却都成了平庸之作,这一次平夷诏又事关重大,到了这一刻终于呈上,也是实属不易啊。

诏书一篇念完,王家屏就立即出班道:“陛下,此诏彰足以显我大明仁威之名,远播万里!”

主讲官朱赓也是出班,脸上有几分激动道:“陛下此诏可谓明王道而正国体矣。”

黄凤翔,许国二人也是一并道:“陛下,此诏可用之。”

小皇帝听完亦是震撼不已,方才的瞌睡之意都没影了,心底只记得诏书里一字一句锤进心底的词句,这样文章是好,但究竟好到什么地步,他不清楚。

于是小皇帝向自己老师申时行请教问道:“朕也是惊讶说不出话来,申卿你觉得此诏好在哪里?”

申时行向小皇帝施礼道:“回禀陛下,臣以为此诏可振人心,奋民气,扬国威,惊蕃邦。”

小皇帝点了点头道:“申卿所言极是,古人云,一言可兴邦,文章可华国大概就是如此吧。”

五名大臣一并行礼道:“陛下圣明。”

小皇帝向孙隆问道:“此文是哪位翰林所视草?莫非是张先生亲笔?”

孙隆道:“回禀陛下,并非是张先生写的,听中书科的人说,替天子视草的是翰林院修撰林延潮。”

小皇帝觉得有几分耳熟,随即记起道,“就是那三元及第的林延潮啊!”

众大臣一并道:“陛下正是您钦点的新科状元,此诏可见陛下当初殿试时的识人之明啊!”

听了几位大臣的马屁,年轻的小皇帝顿时龙颜大悦。小皇帝露出缅怀的神色道:“当初他在金銮殿上说得那句地瘠栽松柏,家贫子读书,朕一直都记着,只是有半年没听到他的名字了,他原来已是到文渊阁诰敕房供事了。”

几名翰林听了都知皇帝说错了,但都不敢纠正。申时行笑着道:“是啊,陛下这林宗海不日就可轮值诰敕房了。”

小皇帝听了道:“此人的文章,朕要用之,拿笔墨来。”

说完一旁太监呈上文房四宝,小皇帝拿笔沾墨离开御座,转身来至御座后的屏风前,当下在屏风上写下‘林延潮’三个字,然后又再后面加了一个‘文’字。

历史上唐太宗有将重要官员名字记在屏风上,并写下这官兵事迹,以便将来升迁所用。

小皇帝初履大宝时,也学得唐太宗这个办法。

众太监们都是讶异,天子这屏风上记的官员名字,也不过十几人而已,而且最低的也是四品官,林延潮一名从六品修撰也写在上面。

“呈御宝!”孙隆道了一句。

殿下候命的尚宝司和尚宝监的官员一并称是,然后去请宝玺。

宝玺匣子呈于殿上后,将黄缎罩打开,黄隆从匣子里取出宝玺,印了朱泥,置在御桌一角。

两名太监将明黄色的诏书一寸一寸展开,呈在御桌上,小皇子用宝玺在诏书上钤盖。

(本章完)

401.第397章 君子之争

第397章 君子之争

翰林院检讨厅之内。

林延潮,张懋修,刘虞夔以及几位翰林都拟诏呈送至内阁,连大明会典总纂官萧良有也是写了一份诏书,由陈思育过目后呈送内阁。

大家都知道轮值内阁的翰林人选八月就要定下,这几人都是有意争轮值内阁之机会的。所以都想通过这一次拟诏之事,让自己的文章为内阁,天子赏识,为自己创造出机会。

这一次有六七名翰林都向内阁呈送了平夷诏的拟稿,而检讨厅里小二十名翰林中占了不多。

没拟诏的翰林要么已是轮值过内阁,有的是自觉文笔不足,资历不足,不作一争。

这些翰林们换了一种心态,再旁议论起来。

“没料到林宗海,这一次竟会出这个头。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入翰林院来,林修撰一直甘居萧编修之下,今日之举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我看是萧编修智昏才是,他身兼总修纂之职了,这一次又来争轮值内阁之事,就算他诏书写得再好有什么用。陈学士岂会在这时候放人?倒是林修撰一进翰苑,将总修纂让给萧编修,此举乃以退为进,待时而动啊!”

一名翰林拍手道:“我明白,平日不争就是为了要争之时,无人与争啊!此人一入我翰苑,就不打算熬资历,一来就奔着轮值内阁而去的。”

几位翰林闻言一并点头道:“此言在理,在理。这林宗海着实厉害啊!”

翰林院自是不乏聪明人,一下子就分析出其中内情。

这时一名翰林有几分不服气道:“你们此言太早,要一鸣惊人,要刮目相看,要高看一眼,也要他的文章,能得首辅赏识才是,否则有什么用?”

一人笑着道:“可是,就算林宗海这一次不用,但下一次总轮得到他。”

一人则是忽然道:“总之此林宗海城府甚深,大家小心交往就是。”

林延潮在写文章,听得一旁几名翰林窃窃私语,虽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但也可以猜出个大概。

在衙门里就算是与世无争,从来不争不求,遇事就要息事宁人的老好人,也是会有人挑毛病的。而这一次自己也是行得正,做得直,堂堂正正的与人竞争,自也不怕别人在背后说自己什么,最多不过有几句酸词罢了。

不遭人嫉是庸才嘛。

林延潮继续赶稿子,他写得是明日要缴大明会典的条例,至于一旁张懋修等人则是有几分心烦气躁。

张懋修不时往林延潮这瞧了几眼,这一次林延潮举动,倒是令他全盘失算。他也知自己的文章仓促而就,很难合意,至于林延潮则是谋定而后动,早打了腹稿,相形之下相去许多。

不过他认为这么多翰林,拟的诏书都不行,林延潮多半也是不成。

至于刘虞夔,萧良有则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摆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就在这时外面脚步声传来。

“圣旨到!”

检讨厅里还在议论的众翰林们一听都是放下手中之事,一并走出房门外。

对于翰林院而言,天子传旨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故而也没太意外。

众人来到门外,见了原来是司礼监太监孙隆。

这时孙隆一手举起圣旨一面道:“翰林院修撰林延潮接旨!”

众翰林都是惊讶地看向了林延潮。

林延潮十分镇定地上前叩拜道:“臣林延潮接旨。”

孙隆见林延潮笑了笑,当然将圣旨展开道:“翰林院乃朝廷储才之所,庚辰科状元林延潮,文章尔雅,训词深厚,朕赏其御笔一支,端砚一方,以兹嘉尔,望其务怠务骄,克己奉公。”

林延潮当下道:“臣领旨。”

林延潮捧旨而起,但见众翰林们都是一并上来恭贺道:“宗海兄,恭喜你啊!”

“宗海兄,必是你草拟之平夷诏得天子所用了。”

来恭贺的众翰林们当然也不是都那么真诚的,如张懋修,刘虞夔,萧良有的他们。

萧良有苦笑道:“又输一着,我萧某生于荆楚之地,屈原故里,自负才高八斗,但遇到林延潮后却处处被他压着一头,真是既生瑜,何生亮。”

张懋修哼了一声道:“输了就是输了吧,林延潮也是胜得堂堂正正,咱们去贺一贺他,否则被同僚,说我等太小气就不好看了。”

萧良有道:“张兄,也真是有气度。”

张懋修摇了摇头道:“我宁可不要这气度。”

于是当着同同僚的面,二人一并向林延潮道贺。张懋修道:“宗海,大家作君子之争,这一次是你赢了,我心服口服。”

林延潮笑着道:“张兄说得好,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稍后容我敬张兄一杯薄酒。”

张懋修与林延潮说话,都是引自论语中孔子一句话,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意思就是,君子没有什么可与别人争的事情。如果有所争,那就是射箭。射箭时,两人先相互作揖谦让,然后上场射完,又相互作揖再退下来,一并饮酒喝酒。

张懋修说我们是君子之争,林延潮说的,君子之争,就是射箭,现在咱们射完,大家坐下来一起喝杯酒吧。

张懋修本是敷衍地来恭喜林延潮,此刻见他言语如此诚恳,没有丝毫骄色,心底也有几分佩服,向林延潮拱了拱手,然后离去。

“萧兄也愿与我同饮乎?”

萧良有没回答林延潮问题,而是自顾说了一句:“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说完后萧良有也向林延潮作了一揖后离去。

见二人如此,林延潮也就随了他们,他接了圣旨后,向孙隆道:“有劳孙公公走这一趟,进来入内稍坐。”

孙隆笑着道:“咱家哪里得空,还要回万岁爷那当差。”

林延潮笑着道:“哪里话,让我就送送孙公公。”

“有劳状元公了。”

当下林延潮将孙隆送出翰林院外,还递了一份银子给他道:“仰仗孙公公了。”

孙隆笑纳后道:“林修撰,圣眷在身,前途不可限量,以后咱家还要仰仗你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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