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念头不通,剑走偏锋

犬山城南区,居酒屋。

屋顶上已经是大雪压檐,挂在门扉上的桃符在寒风中打着旋。

往日性情温婉的老板娘一反常态,摇曳着腰肢从厨房中款款走出。

手中端着的汤饭散发着滚烫的雾气,将一张清冷的面容熏的艳如桃花。

“好久没见你来光顾了,谈完事之后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女人躬着身子将食物放在矮几上,口中说出的话语微如蚊鸣。

此刻脑海中心潮起伏,她却始终低垂着眼眸,不敢去看自己朝思暮想的银发青年。

“嗯。”

谢必安淡淡应了一声。

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回答,但老板娘却显得无比的欢欣雀跃,双手捧着托盘,脚步轻快的离开。

等她的身影离开隔间之后,谢必安才收回目光,看向跪坐在自己面前的角谷身上。

后者几乎将脑袋埋进了胸膛之中,不敢对眼前两人的关系展露出丝毫的兴趣。

“角谷你不用这么紧张,如果我今天想找你的麻烦,就不会让伱来这里了。”

“我们这些锦衣卫也是人,不是冷血无情的杀人工具。”

谢必安抓起手边的汤勺,笑道:“先吃饭,其他的事情吃饱了再谈。”

“是,大人。”

角谷的声音依旧十分僵硬,双手却按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谢必安见对方这副模样,索性也不再强求,自顾自吃了起来。

一时间,这处不算宽敞的隔间内只剩下细微吞咽的声音。

“还是这种带着温度的食物能够温暖人心啊,农序生产的那些东西,真不是人吃的。”

片刻之后,谢必安放下手中汤碗,面露感慨。

“每次吃到这些,我都会想起以前还在辽东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是农序旗下一家农业公司的农工,专门负责种植原生庄稼。”

“每当秋收的时候,千里沃野涌动着金黄色的麦浪,光是闻着那股香味儿,就能让人忘记饥饿。”

“不过很可惜,那些麦子虽然是我种出来的,但却不是我能吃得起的。”

谢必安笑道:“我们吃的只能是那种连原生肉猪都不愿意吃的营养合成物,那滋味儿,现在回想着都恶心。”

“可就是这种日子,竟然也是方圆百里内人人羡慕的工作。角谷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安全,能吃饱。”

角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给出了答案。

“你说的很对,能让人吃饱,又不用担心自身安全,甚至如果你足够年轻,体力够好,连械体改造都不需要,不用像一头鬣狗一样参与那些街头搏杀,也不用恐惧有天走在街上会被人打晕,然后被摘走身上的零部件拿去贩卖。”

“只需要用最原始的农耕方式,种出那些大人物们喜爱的原生食物,就可以从小农到老农,安安稳稳的过完这辈子,还有什么能够比这这样的工作更让人羡慕的?”

角谷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听着谢必安的话。

“可当时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谢必安叹了口气,“怎么都想明白自己明明守着那么辽阔的一片白山黑土,为什么就不能吃山里生出来,地里长出来的活物?只能去吃那些从流水线上掉下来的冰冷死物?为什么明明是自己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大米,却连吃上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念头不通,人就容易剑走偏锋。”

谢必安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所以我冲进了公司圈禁的山区,但凡是吃不死人的,都被我尝了一遍。等到最后出山的时候,我衣服里还藏着一头野生的狍子。”

“为了尝一尝这头在市面上能够卖到上万宝钞的好东西,我专门花了一天的时间去学怎么用最原始的手段去剥皮。毕竟这年头,原始才是高贵嘛。”

谢必安脸上笑容渐盛,手肘压着矮几,对着面色僵硬的角谷绘声绘色的比划起来。

“首先第一步,你得慢慢从前肢的下窝处割开一道小口,然后把左手的两根指头抻进去,将肚皮撑开,再用一把小刀沿着缝隙挑开黏膜,这样才能避免划伤内脏,让那些脏东西污染到血肉,整个过程不能着急,得用巧劲儿。”

“不过等你最后完整的把皮剥下来,就会发现,其实也没有多少肉,而且滋味也就一般。”

随着谢必安的讲述,角谷的脸色越发苍白,头上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因为汗水浸出而略显散落,鬓角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

作为犬山城目前唯一仅存的暴力团伙‘角谷组’的负责人,角谷这些年杀过的人仇家不少,手段比谢必安刚才讲述的更加残忍酷烈的,也比比皆是。

但不知道为何,此刻他却感觉浑身汗毛直立,仿佛自己就是话语中那头被剖皮的牲畜。

持刀的人,正是坐在自己对面的谢必安。

“那头狍子我只吃了两条腿,剩下的实在是觉得吃了不划算,所以拿到黑市上去卖。结果东西还没卖出去,就被人告了密。我不止因此丢了工作,公司的东主还要卸了我两条腿。”

谢必安双手一摊,语气无奈道:“没有办法,为了保命我只能跑路。”

“只不过临走之前,我杀了那个告密的人,还放火烧了整个公司名下所有种有庄稼的田地。特别是那些高门大户‘寄种’在公司名下的自有田,我是一块也没放过,全部烧成了沃土的养料,也算是给那些我种了不少年头的黑土们留了一份离别的礼物。”

“念头不通,人就容易剑走偏锋。一步走岔,结果可能就会截然不同。”

谢必安微微眯眼,俊美的脸庞上表情似笑非笑,“角谷,我的经历可是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你可千万要把这个道理想明白。”

言至此处,额头汗落如雨的角谷已经不敢再保持跪坐的姿势。

只见他用膝盖擦着地板朝后退开两步,脊背一弯,叩首而下。

“角谷组能够在犬山城生存到今天,都是仰赖大人您的恩情和关照,小人已经十分知足了,绝对不会去妄想贪图更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不会做出背叛您的事情!”

“看来你的念头还算通畅。”

谢必安对自己这次敲打的效果颇为满意,点了点头道:“说吧,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的人联系过你?”

“有,对方自称松山。”

“松山.”

谢必安默念着这个名字,高速运转的脑机中却没有搜索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你的眼睛有没有照下对方的长相?”

“按照您以往的安排,每一个接触角谷组的陌生人,我都留下了浮光掠影。不过.”

角谷伸出右手,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投影而出。

“对方的这张脸明显是假的,眼睛应该也是械眼,在角谷组掌握的情报中,也没有查到对应的信息。”

“很抱歉,大人。”

角谷以头抢地,紧张道:“是小人的能力有限,派出跟踪的手下也被轻易甩掉。”

“角谷你不用自责,如果这个叫松山的人会蠢到被你这么轻易摸出落脚的地方,那他就不是我要找的人了。”

谢必安摆了摆手,“他找上你们角谷组,想让你帮他做什么?”

“他想知道犬山城戍卫的巡查和布防规律”

角谷话语一顿,抬头看向谢必安:“还让我派人充当眼线,盯着宣慰司各位大人近期的所有动向。”

“戍卫局那些废物的布防规律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变化,随便找一个老太婆往戍卫局门口坐个几天,都能摸得清清楚楚。宣慰司那些人也没有什么警惕性。他让你做的事情很简单啊。”

谢必安抬了抬下颌,“对方许诺你的好处是什么?”

“宝钞现金五千万,并且在事成之后将我转移出倭民区,在其他的地方重建一个规模三倍以上的角谷组。”

“就这些?”

谢必安眉头一挑,语气中略显诧异。

要知道角谷组是他刻意留下的暴力组织,专门用来收拢一些地痞流氓。

虽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在犬山城毕竟是一只独苗,平日间靠着一些不伤大雅的灰色生意,也能赚到盆满钵满。

所以这五千万根本不可能打动角谷,至于重建角谷组的许诺就更是扯淡了。

鸡头和凤尾的区别,谢必安相信角谷还是拎得清其中的轻重。

“还有一颗七品人款械心,保证符合我的基因和精神意志,不会出现排斥情况。”

“这还算有点诚意嘛。”

谢必安笑道:“你没有心动?”

“心动过。”角谷的回答也十分老实。

只见他苦笑道:“毕竟大人您也知道,我被卡在兵八已经很多年了,晋升序列对我的诱惑确实很大。不过小人很清楚,这颗械心我就算是拿到手,也绝对没命用的上。”

“你清楚这点就好,这念头就很通达嘛。”

谢必安表扬了对方一句,“那你拒绝了,对方没有恼羞成怒?”

“这一点也是小人到现在依旧百思不得其解的。以那些人习惯,不合作的下场,就只有死亡。但这一次对方并没有这么做,只是给我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角谷坐直身体,迎着谢必安疑惑的目光,一字一顿说道:“他说,我一定会成为他的臂助,就在不久的将来。”

话音落下,角谷眼中流露出掩盖不住的心悸。

谢必安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异常凝重。

(本章完)

第345章 雪势如催城

“毫无疑问,他们迟早还会对小人下手。”

角谷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归于平静,轻声道:“所以大人,我希望您能允许我现在就解散整个角谷组,并且将所有的骨干人员全部押入戍卫局的监牢之中看管起来,以免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动沦为鸿鹄的帮凶。”

对方的意思,谢必安当然明白。

角谷这是希望能够化整为零,暂时解散整个角谷组,一方面能够避免帮会中有人被鸿鹄蛊惑成为傀儡,另一方面也能防止角谷组的势力被鸿鹄借用。

反正只要有西郊户所的关照在,角谷组随时都能够可以重建起来。

可这种做法,无异于剜肉医疮,讳疾忌医。

毕竟谢必安当初留下角谷组的初衷,就是为了弥补锦衣卫在信息获取渠道上的缺陷。

鼠有鼠洞,蛇有蛇路。

有些消息他们不容易获悉,但这些扎根在贫民之中的帮派却能掌握。

如果现在因为仅仅是因为担心鸿鹄的‘捭阖’,就先自断一臂,那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谢必安冷声喝道:“角谷,你怕了?”

“小人不怕,但现在鸿鹄已经盯上角谷组了,下面的那些人根本不具备抵抗蛊惑的能力,我也无法阻止鸿鹄的渗透。”

角谷再次叩首,乞求道:“这个时候角谷组已经作用不大了,与其留下作为隐患,不如藏锋后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谢必安目露寒光:“现在我需要你的角谷组去盯死犬山城的每一个角落,你却告诉我藏锋后用。角谷,伱觉得可能吗?”

“大人.”

“你不用再说了。”

谢必安冷漠的打断对方,“既然松山留下了那句话,那就证明他迟早还会找上你。现在你该做的事情就是保持警惕,等他再次现身的时候立刻通知我们。”

“至于你麾下那些人,既然无法阻止鸿鹄的渗透,那就敞开了门让他们进来!到时候正好关门打狗,一次性杀个干干净净!”

角谷面皮绷紧,装殖在面骨之中的机械不断收紧,几乎将后槽牙咬的粉碎。

谢必安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甘,蹙着眉头警告,“角谷你最好想清楚,这次不管你的角谷组死了多少人,损失有多惨重,只要我还在,就能让你翻倍的赚回来。”

“但你如果动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谢必安右手指节在面前的矮几上叩动,“我能把你扶持起来,自然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小人明白了。”

角谷认命般重新垂下头颅,毕恭毕敬回道。

“我知道你的性格上十分重义气,如果不是看重你这一点,当初我也不会把你留下来。但这次事关重大,容不得你优柔寡断。”

谢必安语调转柔,扬手将一只结构精密,栩栩如生的金属蜻蜓扔给了角谷。

“这是一只七品的息蜓螂,如果有人想要用催眠‘捭阖’你,它能够帮你争取一些时间。”

“谢谢大人。我这就去安排下面的人去搜寻可疑人员。”

在谢必安的准许下,角谷双手捧着息蜓螂缓缓站了起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呀,您这是要走了吗?”

一直关注着隔间动静的老板娘,见角谷走了出来,眼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开心笑意。

“现在外面雪下的很大,宣慰司已经下达了预警公告,这把伞您就拿着挡雪吧。”

角谷没有拒绝,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雨伞,深深的看了老板娘一眼后,转身拉开居酒屋的格栅门。

街道上,连绵不绝的大雪在房屋挤压形成的‘河床’之中如浪奔涌。

‘堤岸’两侧门窗紧闭,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中仿佛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刚才在谢必安面前汗落如雨的角谷,此刻身上却没有半分热气飘出,浑身散发的寒意和呼啸而过的寒风融为一体。

他之所以保留会暴露心底想法的汗腺,因为这是他用来示弱和表示臣服的工具。

但现在看来,自己的这些机巧心思都是无用的笑话。

生死予夺,从来都是看上位者的心情。

呲..呲..

角谷沉重的身躯在积雪之中慢慢前行,身后踏出的道路却在转瞬间被狂暴的风雪犁平。

蓦然,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前路。

虽然从没有见过那张脸,但角谷却在一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鸿鹄,松山。

“角谷,将来已至,你想清楚了吗?”

飘忽的声音被风送到耳边。

角谷无奈一笑,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抬手一挥。

一个小小的黑影落在对方脚下,赫然正是谢必安给他的那头七品息蜓螂。

噗。

与此同时,角谷左手松开了那把始终没有打开的雨伞,任由它落在地上。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角谷表情冷漠,问道:“你说过,会把整个角谷组骨干全部送出倭民区。”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信守承诺。”

昔日的荒世集团犬山城分部,如今却挂上了一个崭新的招牌,金光掩映之中,是四个楷体大字:宣威公司。

位于顶楼的东主办公室中,犬山城宣慰司佥事骆河负手站在窗边。

可不管他如何聚拢目光,却依旧无法看穿楼外那蔽目的苍白色调。

“今年这场雪下的,势如摧城啊。”

骆河猛然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向身后一众忙碌的身影,问道:“结果还没出来?”

偌大的房间内,或站或坐着数人,每个人面前都是堆积如山的案牍文件,忙的不可开交。

这些人都是如今宣威公司的管理人员,也是这次犬山城夫子庙筹建和劳务输出的主要执行者。

如今这两项新政已经初见成效,按照同知杨白泽的指示,要进行一次成本的准确核算,方便接下来大面积的推行铺开。

“大人,有结果了!”

一颗脑袋从案牍海洋中浮了出来,大声喊道。

骆河精神一震,“念!”

“西郊夫子庙,目前招收学员一千三百三十人,每人发放一次性入学补贴宝钞五千元,支出宝钞约六十六万”

“花费宝钞食宿补贴,标准按五十宝钞每人每日计算,一个月需要宝钞近两百万.”

“发放启蒙级脑机灵窍,单价一万宝钞一台,连同必备的手术费用,总支出将近一千五百万宝钞”

“再算上其他的零碎费用,开办一所同等规模的夫子庙需要启动资金三千万宝钞,后续每月维持费用不低于五百万.”

汇报结果之人的声调逐渐变形,到最后几成惊呼。

虽然整个夫子庙开办的过程他们都参与了,但现在核算下来,成本的高昂依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关键是,这项新政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盈利地方,起码目前他们找不到。

“嗯,我知道了。”

与之相反,骆河的表现却很淡定,“劳工输出方面成本如何?”

另外一名捧着电子案牍站了起来,“截至目前,我们向帝国本土重庆府总共输出了青壮年三千五百人,每人发放一次性交通补助一千宝钞,总共支出宝钞三百五十万。”

“按照大人您的要求,后续还追加提供了一个月的工作稳定补助,每人标准宝钞一千五,总共支出宝钞五百二十五万。”

这个人说话同样带着颤音,“总计支出,宝钞八百七十五万.”

“呼”

骆河长出一口气,抬眼环视房中众人,笑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杨大人推行的这两项新政成本太高了?而且根本没有回本的可能,如果再继续下去,宣威公司要不了多久就要倒闭了?”

几人面面相觑,虽然都不敢贸然回答,但脸上的神情已经暴露了他们心底真实的想法。

“你们的目光还是太短浅了,作为宣威公司初始班底,你们不能只看到这几千万宝钞花了出去,却得不到回报。”

“而是该看到犬山城总共不到一百万百姓,每二百人之中却已经有一个,在你们的帮助下开始改变命运!”

骆河语调铿锵有力,“这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这一次你们干的都很不错,在这里,我代表犬山城宣慰司衙门向你们提出感谢!”

“当然,”骆河话锋一转,“要想尽快完成新政的铺开,费用的控制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杨大人有指示,接下来的启蒙私塾就不用按照夫子庙的标准来弄了,要适当的进行压缩。但有一个原则绝对不能变,那就是不能影响百姓们的积极性.”

咚..咚..咚.

骆河尚未说话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急促敲门声所打断。

“谁?”

骆河眉头微皱,脸上略显不快。

大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穿夫子庙青衫的少年站在门外,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你是夫子庙的学生?叫什么名字?这个时候不在庙中攻读,到这里来干什么?”骆河满面疑惑,轻声呵斥。

“我叫石乐.不,我叫寺尾砾。”

少年歪着头,脑后有电弧跳动,噼啪作响。

他伸手探入背后的包裹,“有人让我把这个送给你。”

“什么东西?”

骆河眼眸落向他的手中,霎时脸色剧变!

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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