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大唐双龙传(门阀 上)

夕阳西沉,华灯初上。

易华伟与单婉晶穿过城南繁华的街道,来到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前。

酒楼门前悬挂着两串大红灯笼,照亮了匾额上“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门廊下站着两名伙计,正殷勤地招呼往来的客人。

此刻易华伟已恢复本来面目,身着一件素白长袍,腰间系着银纹腰带,墨黑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在脑后。面容清俊如玉,眉目间自有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气度。单婉晶跟在他身侧,褪去了白日那身便于行动的妆束,换上一袭淡青罗裙,外罩薄纱披帛。发髻高挽,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仅簪一支碧玉步摇。

两人刚踏入酒楼大门,原本喧闹的大厅陡然安静下来。正在拨弄算盘的账房先生手指停在算珠上,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愣在原地,几桌正在划拳饮酒的客人举着酒杯忘了放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进门二人身上。

这寂静持续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随后各种声响才重新响起,但明显压低了许多。不少食客仍不时偷眼打量,交头接耳。

一个机灵的伙计最先回过神,快步迎上前来,躬身道:“二位贵客楼上请?”

易华伟微微颔首。伙计赶紧在前引路,带着他们登上木质楼梯。

二楼比一楼清静些,用屏风隔出数个雅间,几个文人模样的食客正在吟诗作对。

三楼更为雅致,地面铺着竹席,仅设八个雅座,以镂空雕花木屏相隔。临窗的座位可俯瞰洛阳街景,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伙计引两人到最里侧临窗的雅座。这里视野极佳,可见洛水粼粼波光和点点灯火。桌上铺着素净的蓝布,中央一只白瓷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桂花,淡香袭人。

易华伟在面窗的位置坐下,单婉晶则坐在他右侧,这个位置既便于观察整个楼层,又能注意到楼梯口的动静。

伙计递上菜单,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菜名。易华伟并未翻阅,只道:“四样招牌菜,一壶桂花酿。”

伙计躬身应下,退了下去。

单婉晶腰背挺直,目光扫过窗外洛水,伸手指向横跨河面的大桥:

“师父请看,此桥长达四十丈,宽可容八驾马车并行。桥墩以巨石砌成,耗工三千余人,费时两年有余。杨广当年为建此桥,强征民夫,致使数百人溺毙洛水。据说为了使洛阳符都城之实,那昏君从全国各地迁来了数万户富商巨贾,又将河南三千多家工艺户安置到郭城东南隅的洛河南岸十二坊居住,所以眼前才有此气象。”

易华伟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桥上车马如织,行人往来,桥下舟船穿梭。

“杨广好大喜功,确有劳民伤财之实。”

易华伟执起茶盏,指尖轻抚盏沿:“然此桥连通南北,便利商旅,促进货物周转。若善加利用,每年可为洛阳增添数千贯税收。”

单婉晶微微侧首,碧玉步摇在耳畔轻晃:“师父的意思是,杨广虽暴虐,却也为后世留下了根基?”

“正是。”

易华伟放下茶盏,目光掠过窗外街市:“你看那南市货栈,可储粮万石;再看那洛口仓,能屯兵数千。这些都是杨广所建,如今却为王世充所用。”

伙计此时端菜上来,一盘清蒸鲈鱼热气腾腾,鱼身撒着葱丝姜末。单婉晶执筷为易华伟布菜,动作流畅自然。

“徒儿愚钝,”

她边布菜边道:“只看见杨广暴政害民,却未想到这些工程亦有其用。”

易华伟执筷尝了一口鱼肉,微微颔首:“为政者当放眼长远。杨广之失,在于急功近利,不惜民力。若能循序渐进,这些建设本可造福百姓。”

邻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商人打扮的男子正举杯畅饮。单婉晶目光微凝,易华伟却恍若未闻,继续用膳。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骑兵沿街驰过,铠甲在灯火映照下闪着寒光。百姓纷纷避让,摊贩匆忙收整货物。

“王世充的巡城卫队,”

单婉晶低声道:“每日申时增派一队,酉时再加一队。”

易华伟目光追随着远去的骑兵:“王世充治军严谨,却失之苛酷。士卒畏其威而不感其德,终非长久之计。”

伙计又送上两道菜:一碟炙羊肉,一碗莼菜羹。单婉晶为易华伟盛了半碗羹汤,自己却仍未动筷。

“师父请用。”她将汤碗轻推至易华伟面前。

易华伟执勺尝了一口,忽然道:“你可记得之前途经洛阳时的景象?”

单婉晶沉吟片刻:“当时城中萧条,商铺半数关门,流民露宿街头。洛水之上,浮尸时见。”

“再看今日。”易华伟目光扫过窗外繁华街市:“商铺林立,货殖流通,百姓面上少有饥色。”

单婉晶微微蹙眉:“但王世充横征暴敛,税赋较杨广时更重三分。”

“故而我说,他为政失之苛酷。”易华伟放下汤勺:“然其能在一团乱麻中重整秩序,恢复商贸,也算有几分能耐。”

邻座商人忽然提高声量,谈论起李阀近期的战事。

那几个商人显然已有几分醉意,其中一人拍案道:“李世民那小子确实厉害,浅水原一战,以少胜多,打得薛举溃不成军!”

另一人摇头晃脑:“但我听说他军中缺粮,若是冬日来临前攻不下长安,怕是要退兵。”

单婉晶目光微动,看向易华伟。易华伟却专注地用膳,仿佛对邻座谈话充耳不闻。

第三商人压低声量:“你们可知道,李阀与突厥人有勾结?据说始毕可汗送了三千匹战马给李渊……”

单婉晶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易华伟忽然放下筷子,发出轻微声响。

“饱了。”

他取过布巾拭手:“这些菜式,比之襄阳如何?”

单婉晶怔了怔,随即明白师父是在考校她。

“鲈鱼鲜美但火候稍过,羊肉香嫩却调味偏咸。若论厨艺,不如襄阳醉仙楼;若论食材,倒是新鲜上乘。”

易华伟颔首:“观察入微。可知为何?”

单婉晶思索片刻:“洛阳地处中原,四方食材汇集,故品质上乘。但战事频仍,厨子难免心浮气躁,故火候调味皆有偏差。”

“善。”

易华伟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为政之道,亦如烹鲜。食材乃百姓民生,厨艺乃治国之术。杨广空有上好食材,却胡乱烹调;王世充技艺稍佳,却苛待食材。”

窗外忽然响起更鼓声,戌时已到。酒楼内灯火通明,宾客渐多。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走上三楼,见到易华伟这桌时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

易华伟起身走向窗边,负手望向洛水夜景。

“师父,”单婉晶来到他身侧:“是否该回去了?”

易华伟目光深远:“你看那洛水之上的货船,来自江南的稻米,河北的绢帛,巴蜀的药材,皆在此集散。若能善加经营,洛阳本可成为天下枢纽。”

单婉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点点渔火在河面上闪烁,货船首尾相接,宛如水上长街。

“王世充只知征税,却不知扶持商贸。”

易华伟继续道:“若减免商税,整饬河道,鼓励货殖,岁入反可倍增。”

单婉晶若有所悟:“师父在襄阳便是如此施为。”

易华伟微微一笑:“不错!……”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碗碟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粗豪的嗓音如炸雷般响起:“你这厮狗眼看人低!以为爷们付不起酒钱么?”

易华伟与单婉晶对视一眼,同时望向楼梯口方向。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单手提着一名伙计的衣领,将那瘦小的伙计举在半空。

那壮汉面色黝黑,浓眉大眼,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被他提着的伙计面色惨白,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蹬动。

“客、客官息怒…”另一名伙计颤声劝解,却不敢上前。

壮汉身旁站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色焦急地拉着壮汉的另一只手臂:“二弟,快把人放下!莫要生事!”

那壮汉却不肯松手,反而提高嗓门:“这厮见我们衣着寒酸,便怠慢敷衍。别桌都上了三道菜了,我们连壶酒都没见着!”

几名厨师模样的汉子闻声赶来,见状立即围了上去。当先一人伸手欲擒壮汉手腕,却被壮汉反手一推,踉跄着倒退数步,撞翻了一张空桌。碗碟哗啦碎了一地。

另外两人同时扑上,壮汉竟仍不放下那伙计,只单臂一挥,便将两人逼退。脚下步伐灵活一转,避开第三人的偷袭,顺势用脚尖一勾,那人便扑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壮汉竟单手制住伙计,同时击退四人,显得游刃有余。

楼下的客人们见状纷纷避让,有些胆小的已经悄悄溜出门去。

那文士模样的同伴连连跺脚:“二弟!快住手!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闹事的!”

壮汉哼了一声,这才将伙计放下,但仍揪着他的衣领:“赶紧上酒菜!再怠慢,小心爷爷拆了你这破店!”

伙计连滚带爬地跑向后厨,护院们也爬起身,敢怒不敢言地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传来几声嗤笑。一个轻佻的声音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两个穷酸在这里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另一个声音接话:“醉仙楼可是独孤家的产业,这几个乡巴佬怕是活腻了。”

第三个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要不要打个赌?我赌半柱香内,独孤家的护卫就会赶到,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扔进洛水喂鱼。”

那壮汉闻言勃然大怒,转向声音来处吼道:“哪个龟孙子在背后嚼舌根?有种出来说话!”

文士急忙拉住他:“二弟!莫要再惹事了!”

那壮汉仍在叫嚷:“独孤家又如何?就能店大欺客么?”

忽然,楼梯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八名身着统一蓝衣的护卫快步上楼,为首的是个面沉如水的中年汉子,腰间佩刀,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修为不俗。

“何人在此喧哗?”中年护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那壮汉身上。

隔壁雅间门帘掀开,走出三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为首一人手摇折扇,笑道:“王护卫来得正好,这两个穷酸在此闹事,还口出狂言,藐视独孤家威严。”

那被称为王护卫的中年人微微躬身:“郑公子放心,此事交给在下处理。”

说罢转向壮汉,冷声道:“是你在此闹事?”

壮汉昂首挺胸:“是又怎样?你们开店迎客,却看人下菜碟,怠慢客人,还有理了?”

文士急忙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护卫请息怒,我兄弟性子急躁,多有得罪。我们这就离开,这就离开。”

王护卫冷哼一声:“醉仙楼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给我拿下!”

四名护卫应声上前,直扑壮汉。

壮汉大喝一声,不退反进,双臂一振,竟将最先冲到的两名护卫震退。另外两人刀已出鞘,寒光一闪,直取壮汉双肩。

文士惊呼:“二弟小心!”

就在刀光即将及体的刹那,壮汉突然一个矮身旋步,巧妙避开双刀,同时左右手分别扣住两名护卫的手腕,一扭一推,那两人顿时刀脱手落地,人也被推得连连后退。

王护卫面色一沉:“好身手!难怪敢在此撒野!”

说罢缓缓拔出佩刀,刀身泛着幽蓝光芒,显然不是凡品。

隔壁那郑公子抚掌笑道:“有好戏看了!王护卫的断水刀法可是独孤阀一绝!”

壮汉面色凝重起来,摆开架势,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咯咯声响。

文士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各位高抬贵手,我们赔礼道歉,赔偿损失,请放过我兄弟吧!”

王护卫却不为所动,刀尖微抬,杀气弥漫开来。

“呔!”

就在王护卫刀势将起未起之际,壮汉猛地一声暴喝,先发制人!他脚下踏裂两块青砖,身形如猛虎出柙,直冲向前。双拳齐出,竟带起破空风声。

王护卫断水刀法精妙,刀光如水银泻地般洒出。岂料壮汉不闪不避,左拳硬撼刀背,右拳直取中宫。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王护卫只觉虎口发麻,刀势一滞。壮汉得势不饶人,一个贴山靠撞入王护卫怀中,将他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楼梯扶手上,木质扶手应声而碎。

剩余护卫见状齐齐扑上。壮汉身形旋转,腿如钢鞭扫出,顿时踢翻两人。又一记擒拿手扣住另一人手腕,反关节一扭,那人惨叫倒地。最后一人刀才举起,已被壮汉一脚踢中手腕,钢刀脱手飞出,“哆”的一声钉入房梁。

不过转眼间,八名护卫竟全数倒地!(本章完)

第984章 大唐双龙传(门阀 中)

壮汉收势站立,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刚才一番打斗也耗力不少。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他对视。

那文士急忙拉住他手臂:“二弟,快走!”

壮汉冷哼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独孤家,不过如此!”

两人正欲转身离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刺骨寒意。

“打了独孤家的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的身影如流星般掠入酒楼大门,速度之快,带起的风压竟让门口悬挂的灯笼齐齐摇曳。

来人稳稳立在大堂中央,竟是个身着火红劲装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姣好却冷若冰霜,一头青丝简单束在脑后,身姿挺拔如松。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锐利如剑,扫视全场时,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是独孤小姐!”有人低声惊呼。

顿时整个酒楼鸦雀无声,连那三个原本嚣张的公子哥也悄悄缩回雅间,再不敢出声。

壮汉面色凝重起来,摆出防御架势:“你就是独孤家的人?来得正好!我倒要看看”

他话未说完,独孤凤已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仿佛只是随意地向前迈了一步,却瞬间掠过三丈距离,一掌轻飘飘拍向壮汉胸口。

壮汉大喝一声,双臂交叉格挡。他方才就是用这招硬撼王护卫的钢刀而毫发无伤。

然而这次不同。

“砰”的一声闷响,壮汉脸色骤变。他只觉一股诡异劲力穿透格挡,直侵体内。那力量初时柔和,入体后却骤然爆发,如洪水决堤般冲击他的经脉。

壮汉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掌打得离地飞起,向后撞翻两张桌子才重重落地,碗碟碎片四溅。

“二弟!”

文士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搀扶。

壮汉口角溢血,挣扎着站起,眼中已满是惊骇。他自恃横练功夫了得,寻常刀剑难伤,竟被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一掌打得内息紊乱。

独孤凤面无表情,冷声道:“能接我一掌不倒,也算有点本事。报上名来。”

壮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家程咬金是也,有种你就杀了老子!”

独孤凤轻轻点头:“程咬金?没听说过。”

语气平淡,却更显羞辱。

程咬金大怒,吼声如雷:“再接某一拳!”

他全身肌肉贲张,右脚猛跺地面,右拳蓄满力道轰出。这一拳之威,让围观者均感劲风扑面,暗自心惊。

然而独孤凤依旧不闪不避,待到拳风及体,才轻描淡写地侧身避过。同时左手如灵蛇出洞,搭上程咬金手腕,顺势一引。

程咬金只觉一股巧劲带动下,全力一击竟偏离方向,收势不住向前跌去。独孤凤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向他后背三处大穴。

程咬金危急时刻硬生生扭转身形,勉强避开要穴,但仍被指风扫中肩井穴,整条右臂顿时酸麻无力。

两人交手快如电光石火,转眼已过十余招。程咬金力大招沉,每一拳都足以开碑裂石;独孤凤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轻巧避开,偶尔反击必攻其必救。

看着这一幕,单婉晶低声道:“师父,独孤凤似乎未尽全力,像是在戏耍他?”

易华伟颔首:“独孤家的《碧落红尘剑法》以变幻莫测著称。她虽未用剑,但手法中已见剑意。程咬金勇则勇矣,技巧相差太远。”

正如二人所言,楼下战局完全一边倒。程咬金怒吼连连,却连独孤凤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观独孤凤,身姿飘逸如舞蹈,双掌翻飞间,碧落红尘剑意化入掌法,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入程咬金防御空当。

忽然,独孤凤手法一变,掌影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顷刻间仿佛有十余只手同时攻向程咬金周身大穴。程咬金眼花缭乱,格挡不及,胸腹间连中三掌。

“噗——”

程咬金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最终单膝跪地,勉力支撑才没有倒下。

“给你个教训,独孤家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独孤凤收势而立,红衣飘飘,竟似毫发未动,气息平稳如初,纤手一挥:“捆起来!”

几名护卫取出绳索上前。

文士挡在程咬金身前,色厉内荏地喝道:“尔等岂敢!我二人虽非显贵,却也…”

“却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的穷酸。”

凤目扫过狼藉的大堂和受伤的护卫,面色更寒:“伤了独孤家的人,砸了独孤家的店,岂是你们想走便能走的?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她带来的精锐护卫立刻上前,刀剑出鞘,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地将二人围在中间,

程咬金怒吼挣扎欲起,文士冷汗涔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

这威压并非针对肉体,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刹那间,整个醉仙楼二层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喧嚣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每一个人,无论是那几个公子哥、持刀的护卫、冷傲的独孤凤,还是挣扎的程咬金,都感到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内力稍弱者更是双腿发软,几欲跪伏在地,眼中充满惊骇。

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与压抑中,唯有楼梯口传来轻缓而清晰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一身素雅衣裙的单婉晶缓步走下楼梯,目光扫过全场,在那三个噤若寒蝉的护卫处略微停留,三人顿时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湿透锦衣。随后,她看向场中核心的三人,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家师有请,三位,楼上雅间一叙。”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众人猛地松了一口气,剧烈地喘息起来,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个个心有余悸,看向单婉晶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

独孤凤俏脸微白,她内力修为最高,感受也最为深刻,刚刚那道如泰山压顶的精神威压让她心中巨震。深深看了一眼单婉晶,又望了一眼楼上雅间方向,略一迟疑,便收敛了所有傲气,微微颔首:“前辈相邀,是独孤凤的荣幸。”

说完,率先迈步跟上单婉晶。

程咬金和文士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程咬金虽浑却不傻,深知刚才那威压的可怕,文士更是心思电转,意识到这或许是转机甚至机缘。两人不敢多言,也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单婉晶引着三人,在酒楼内众人敬畏的目光中,重新走上了楼梯,消失在雅间门帘之后。

雅间内,易华伟安独坐窗前,手持白瓷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走进来的三人。

独孤凤最先步入,面色仍有些发白,显然还未从方才的威压中完全恢复,看清易华伟模样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诧异,环顾四周,见单婉晶垂手侍立身后,才确认眼前这年轻男子就是正主。

独孤凤定下心神,她虽傲气,却不愚钝,方才那阵几乎凝滞空间的恐怖威压犹在心头,此刻面对这深不可测的青衫男子,她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锋芒,依着世家礼数,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独孤阀独孤凤,见过前辈。谢前辈适才出言解围。”

程咬金喘着粗气,抹去嘴角血迹,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易华伟,身旁的文士则急忙拉扯他的衣袖,抢先一步躬身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在下徐世勣,多谢前辈援手,我兄弟二人感激不尽!”

徐世勣心思活络,深知能拥有那般恐怖精神威压的存在,绝非常人,这或许是绝处逢生之机。

易华伟并未起身,只微微抬手示意:“坐。”

声音平和,却自然带着一种令人无法违逆的意味。

独孤凤微微躬身行礼,率先落座,腰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目光谨慎地打量易华伟;徐世勣半侧着身子,似随时准备起身回话;程咬金则大大咧咧地瘫坐在椅上,不时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

易华伟提起小巧的红泥茶壶,缓缓向桌上三只空杯注入清亮的茶汤,水声淅沥,在寂静的雅间内格外清晰。他做得很随意,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场,让原本心绪不宁的三人都不自觉地平静了几分。

他将两杯茶推至程咬金和徐世勣面前,另一杯则推向独孤凤方向。

“萍水相逢,亦是缘法。”

易华伟放下茶壶,目光首先落在程咬金身上:“观阁下身手,刚猛无俦,并非寻常江湖把式,倒似沙场战阵中锤炼出的功夫。不知高姓大名,缘何至此,与独孤家的人起了冲突?”

程咬金见对方语气平和,且刚才确实算是帮了自己,便挺起胸膛,粗声道:“俺叫程咬金!以前在张大将军帐下效过力,后来……哼,反正现在是闲人一个!来洛阳想谋个出身,和俺这大哥来这酒楼吃酒,岂料那伙计狗眼看人低,迟迟不上酒菜,俺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

易华伟目光微动,未置可否,转而看向徐世勣:“徐先生似非武人?”

徐世勣忙拱手道:“晚辈只是略通些文墨,拳脚功夫疏浅,此次陪义弟来东都,确是为寻些机会。方才冲突,实属无奈,绝非要与独孤阀为敌,还望独孤小姐海涵。”

说着,向独孤凤方向歉然一笑。

独孤凤只是冷哼一声,并未接话。若非眼前这神秘男子在场,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易华伟轻啜一口茶,目光落在徐世勣身上:“瓦岗李密,志向不小。”

徐世勣谨慎回道:“密公确有雄才大略,我等兄弟义结金兰,替天行道…”

“他有没有雄才大略我不知道…,”

易华伟放下茶盏,淡淡一笑:“但李密杀翟让之时,可曾念及瓦岗结义之情?”

徐世勣面色微变,程咬金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

易华伟继续道:“瓦岗号称聚义,实则各怀心思。单雄信重情重义,却不得重用;王伯当见风使舵,反倒成了心腹。”

目光转向程咬金,轻笑一声:“至于程将军,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扮猪吃虎的把戏,玩得可还顺手?”

程咬金瞳孔微缩,干笑两声:“阁下说笑了,俺老程就是个粗人。”

易华伟不置可否,转而看向独孤凤:“独孤阀镇守洛阳,威名赫赫。独孤小姐年纪轻轻,已将《碧落红尘》练至由掌代剑,意发并进的境界,尤老夫人可安好?”

独孤凤心中猛地一震。对方一口道破她武功根底,甚至提及祖母,语气却平常得像问候邻里,这分眼力和从容,让她愈发觉得对方深不可测。她压下心惊,恭谨答道:“有劳前辈动问,祖母安好。方才晚辈处理不当,惊扰了前辈清静,还望前辈恕罪。”

她此刻的姿态,若让楼下那些人看见,怕是眼珠都要惊掉下来

易华伟微笑道:“《碧落红尘剑法》你练到第几重了?”

独孤凤一怔,下意识答道:“第九重。”

“十岁练至第九重,至今未有寸进。”易华伟语气平淡:“可知为何?”

独孤凤俏脸微白,抿唇不语,这是她生平最得意也最遗憾之事。

易华伟起身,缓步走到雅间中央的空处:“拔剑。”

独孤凤犹豫片刻,解下腰间佩剑。剑身出鞘,寒光流转,确是一柄好剑。

“攻过来。”易华伟负手而立,周身空门大露。

独孤凤眼中闪过一抹不服,剑尖一颤,化作数点寒星直刺易华伟周身大穴。这一剑快如闪电,虚实相生,正是《碧落红尘剑法》的精妙招数“星罗棋布”。

然而易华伟只是微微侧身,剑尖便尽数落空。

独孤凤变招极快,剑势一转,化作“红尘滚滚”,剑影重重,如潮水般涌向易华伟。

易华伟脚步不动,上身微晃,所有剑招便擦身而过。

独孤凤咬紧银牙,剑法再变。

“碧落黄泉”、“红尘陌路”、“九天星坠”……一招招精妙剑式如行云流水般使出,剑光几乎笼罩了整个雅间。

徐世勣和程咬金看得目眩神迷,冷汗涔涔。他们自忖若是自己面对这等剑法,恐怕撑不过三招。然而易华伟始终在方寸之间移动,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剑锋。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总能在剑及体前瞬间避开。

三十招过后,独孤凤呼吸已见急促,额角渗出细汗。她突然清叱一声,长剑直刺,正是《碧落红尘剑法》的杀招“天地同悲”。

这一剑凝聚了她全部功力,剑尖震颤,发出嗡鸣之声。

易华伟终于动了,只见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在剑尖及体前轻轻一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独孤凤全力一剑竟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再不能前进分毫。她运劲回夺,长剑却纹丝不动。

易华伟松开手指,独孤凤猝不及防,踉跄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剑法精妙,却拘泥形式。”

易华伟淡淡道:“你可知方才共出了多少招?”

独孤凤怔了怔:“三十……三十七招。”

“三十七招中,有十一处破绽。”

易华伟语气平静:“第三招‘红尘滚滚’变招时左肩微沉,露出腋下空门;第七招‘碧落黄泉’回剑过急,下盘不稳;第十五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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