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如意算盘(3更求月票)

“子曰:学而时习之……”

看来……这小皇帝就光记得这一句了。

可糜益却是一下子激动起来,双手朝天,发出了呐喊:“陛下实乃天纵之才,颖悟绝人,绝顶聪明啊!”

他激动地又道:“陛下,请再读一遍。”

小皇帝像个复读机似的, 继续念着:“子曰:学而时习之。”

“子曰:学而时习之。”

这小皇帝显然是天天听糜益念这一句,听得已经厌烦了。

然而糜益却不这么认为,而是激动得颤抖,甚至忍不住的眼泪涓涓而出,他抬眸看着宦官,再看看其他诸翰林,这宦官还有翰林们的眼里,也透着诧异。

毕竟小皇帝已经学了近一个月, 一直都没有什么成果,可现在……当这清晰入耳的‘子曰:学而时习之’出来,真是震撼全场。

糜益努力地忍着热泪,颤声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陛下聪慧无比,终于……开始融会贯通了,将来不可限量啊。”

小皇帝似乎根本没听糜益在说什么,继续反反复复地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糜益捂着心口,幸福来得太快了,学了一个月,他越来越烦躁,这么多日子不见成果,这陛下都已经能走能跳, 能和人简单的对话了,就算比他小的孩子,在这样的熏陶之下, 怕也能够背诗了, 可不管自己怎么用心教导, 在陛下的身上却是一点成果都看不到。

可现在……

一切的疑虑终于打消了。

陛下出口成章,了不起啊。

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反反复复地絮叨:“快,快请诸公来,请赵王殿下来,让他们听一听,听一听……”

是呢,陛下都晓得念子曰了,这是什么,这是王朝兴盛的征兆啊,这是圣君临朝的征兆啊。

而……自己这功劳,也是免不了的,至少……这说明自己这教学的办法已经有了效果。

陈凯之诧异地坐在角落,抬眸看着感动得一塌糊涂的糜益,心里不由的想,你特么的逗我,外头多少三四岁的孩子,都能背诗背文章,上一世,特么的很多这年纪孩子都可以学英语了,这小皇帝反反复复的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就特么的成了绝顶聪明?这样说来,我陈凯之岂不是圣人他爹了?

对于糜益,陈凯之没什么好印象,对小皇帝,陈凯之也没什么好印象,怎么说呢,这小子被人宠溺得过分了,尤其是上一次,莫名的喊出要杀死他,让陈凯之至今记忆犹新,甚至心有余悸。

虽说童言无忌,可这么小的孩子便如此,长大了还了得?

心里虽有吐糟,可陈凯之只坐在案牍之后,默不作声,见整个殿中的宦官和翰林,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开始去报喜,他则觉得很匪夷所思。

皇帝就是好啊,学而时习之都特么的成了天才。

于是,整个洛阳宫很快的沸腾起来了。

事关到了天子的教育问题,关系到的,乃是国家未来的长治久安,甚至关乎到了王朝的兴衰,天子,乃是万民的父亲,是一切的核心,而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言一行,所代表的,都与大陈无数的臣民息息相关。

今日这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便如春雷,迅速地在洛阳宫内传遍。

内阁的四个大学士都到了。

听说陛下已经开始初入门径,学业已经有所‘小成’,也不禁为之高兴起来,这老迈的学士们,丢下了手上忙着的事情,皆是面带红光的感到了文楼。

等他们进了殿里,便见赵王陈贽敬也已经赶来了。

皇帝乃是赵王的亲儿子,虽然克继大统之后,等于是过继给了先帝做儿子,可无论如何,皇帝身上的血液,却是无法改变的。

所有人都不敢呼吸,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皇帝,这小皇帝如众星捧月一般,陈贽敬上前,身子微微弓着,瞥了一眼一旁的糜益,糜益似乎会意,他颔首点点头,随即低声朝小皇帝道:“陛下,您方才说什么?”

小皇帝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呼……

这一个声音,对赵王而言,实是天籁之音。

身后的几个学士,亦是露出了笑容。

无论怎么说,这是一个极好的开始,学会了这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才会有此后整篇的学而篇,继而会背诵出整部论语,再之后便是四书五经,最后……天下的书籍,都烂熟于陛下的心中。

虽然花了一月的功夫,才换来这句话,可是这意义却是非凡的啊。

陈贽敬高兴得大笑起来,连声道:“好,好,好,好。”

听着陈贽敬连说了四个好字,糜益在一旁捋着呼吸,忙道:“殿下,老夫所采用的教学之法,在曲阜,早就享有盛名,最适合开蒙,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再加上陛下有天纵之资,起了这个好头,以后……一切也就容易了。”

陈贽敬大抵是满意的,他笑了笑道:“有劳糜先生。”

糜益也是会心的露出了笑容,这么多的日子,总算是扬眉吐气了啊,此前还生怕惹来责怪呢!

于是他转眼看了看角落里的陈凯之,却见陈凯之只低着头,默记着提笔写着什么。他心里冷冷一笑,这个家伙,心里一定很不痛快吧!

糜益便朝陈凯之道:“陈修撰……”

陈凯之呆了一下,抬眸看着他,尼玛,你们学而时习之,干我什么事?

不过细细一想,陈凯之顿时就明白了糜益的心理了,这老家伙其实没什么情商,混了一个学候,学问倒是可以的,现在他得意得很,很为自己的教学方法而得意,此时心情大好之下,当然不免想借着机会给陈凯之一点颜色看看了。

陈凯之便站了起来,笑了笑道:“不知糜先生有何吩咐?”

糜益便捋须,对着赵王还有诸学士道:“当初这陈凯之带着他的《三字经》来,还说什么陛下要靠《三字经》开蒙,幸好老夫及时制止,否则还不知要耽误陛下多少学业,论起教书育人,老夫可比陈凯之经验丰富的多了,是不是,陈凯之?”

于是,众人都看向了陈凯之,心思显然有些复杂。

陈贽敬固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脸色,而其他几个学士,也不免有一两个,心里有些怨言。

其实糜益的话里,真正的陷阱不在于谁的教学方法好,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这糜先生毕竟是帝师,请他入宫,就是来教陛下读书的,可陈凯之呢,小小修撰,你明明是来侍读的,居然自作主张。

这自作主张,可不是什么好词啊,尤其是在官场,这几乎就形同于做事不谨慎的代名词。现在有的大学士对陈凯之有了这个印象,这将来还有前途可言吗?

何况事关到的还是天子的教育问题,事涉天子,这是何其事关重大的事,朝廷对于帝师的选择,可谓是慎之又慎,一点差错都不敢有,你陈凯之倒是好,行事太不知轻重了。

陈凯之面对责难,自然不能默认,便道:“下官当时,确实有孟浪,惭愧得很,只是……”

一说只是,就知道后头有转折了。

陈贽敬和糜益的脸都拉了下来。

此时,陈凯之则是慢悠悠地继续道:“下官当时也只是觉得三字经开蒙也没什么不好,何况这是衍圣公府都提倡的,所以便只带了三字经来,这自然是下官的疏失……”

糜益听得刺耳,这家伙,还在为自己的三字经辩护呢,他自然不会让陈凯之如意。

于是糜益冷笑道:“到底你是先生,还是老夫是先生,这里是你在授课,还是老夫在授课?老夫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如何教书,还需你来教吗?”

陈凯之摇头道:“下官并非是这个意思。”

糜益分明是故意歪曲了陈凯之的本意,为的就是要给人一种陈凯之是个刺头的印象。

随即,糜益又捋须笑了笑道:“陈修撰,做人要本分啊,你的学识,便连老夫也是佩服的,可教书育人,可和做文章不同,需要的乃是耐心,这教材的选择,更是重中之重,你也不必和老夫辩了。”

陈凯之点点头,便要回到座位上去。

糜益觉得这家伙对自己如此冷淡,心里不露声色,却是朝陈贽敬道:“吾请殿下,能否将陈修撰换一换,此人脾气太坏,刚愎自用,只怕不适合协助老夫教授天子,还请殿下成全。”

换人?

当初人是糜益指名道姓要来的,现在又是他要将人一脚踹开。

陈凯之的眼眸猛地一闪,在此时,也终于明白了糜益的如意算盘了,这家伙,虽是情商不高,可还真是藏得深,用心险恶啊。

想想看,来的时候,等于是给了陈凯之一个机会,在许多人看来,陈凯之真是好运气,可一旦被踢回了文史馆呢?这上上下下的官员,还有翰林里的同僚们会怎样想?

他们一定会认为,陈凯之一定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何况任何一个官员,在任上突然被调走,这岂不证明了这个官员很不适任吗?

将来,谁还看得起?

(本章完)

第416章 报喜

陈凯之可以没有成为侍读,但是决不能在这里侍读之后,再被一脚踢开。

这牵涉到的是官声的问题。

陈贽敬似有犹豫,他看着糜益热切的目光,旋即呵呵一笑:“糜先生,你既是陛下的授课先生, 让谁来陪读,本王自然无法干涉。”

这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却等于是授予了糜益全权,糜益面上掠过了喜色,既然是自己说了算,那么今日……权当是趁热打铁吧。

“陈凯之,你来。”

召之即来, 挥之即去。

而今自己已算是有些成就了,至少地位已经稳固, 是该在陈凯之面前,展现出一点自己的帝师的风范。

陈凯之起身,他对糜益厌恶到了极点,这等人,真是一只苍蝇啊。

不过陈凯之和糜益不同,糜益这种人,是想尽一切办法,都能恶心到别人,可对陈凯之而言,若是不能一棍将对方打死,却是极少和人直接撕破脸的,这是两世为人之后,自己所学来的经验。

陈凯之起身:“先生有何见教?”

殿中没有什么声音, 众人看着这二人,心里似乎也了然什么, 只是这时候,不便干涉, 毕竟方先生是负责天子教学的,他想让谁伴读,自己还真插不上话。

糜益冷着脸道:“从明日起,你就不必来这里了。”

陈凯之道:“这是为何?”

糜益道:“汝对教学一窍不通,留在此地,只会使老夫束手束脚。”

“哦。”陈凯之只冷淡的回了一句。

他哦了一声,作揖:“那么,下官告辞。”

对付这样的人,决不能勃然大怒,反而洒脱一些,你越是激动,他越是解气。

陈凯之说了告辞,转身便走,没什么多少流连,其实……对于这每日的学而时习之,陈凯之早就受够了,这里连特么的幼儿园都不如。

唯一不甘心的,不过是这糜益的阴阳怪气罢了。

陈凯之果然走了,走的时候,似乎还显得轻松。

这令糜益觉得有些遗憾,没有原先预计的那种很爽的感觉,于是忍不住道:“撤换了这个侍读,陛下的学业只怕还要精进不少。”

话里话外,都预示着陈凯之来这里纯属添乱的。

陈贽敬与其他几个内阁大学士相互对视一眼,大家都没有接话茬,事实上,许多人对这糜先生,都不甚喜欢。

即便是陈贽敬,他贵为赵王,也觉得这糜先生过于小打小闹,即便他不喜欢陈凯之,找到了机会,一次弄死便是,弄出这种名堂,反而是有些下贱了。

陈一寿沉着脸:“时候不早,糜先生好好教授天子读书罢。”

他转身想要走,外头却有宦官探头探脑。

他觑见了那宦官,心里有气,不禁道:“是谁在此窥视!”

窥视二字,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宫中若有宦官随意窥视什么,重则要命,轻则,也是一顿乱棒。

那宦官吓了一跳,忙是进来:“内阁那儿,有人寻诸公,说是洛阳县,送了急奏来,因为诸公事先有过交代,说是但凡有洛阳县的急奏,都要立即呈上。”

陈一寿的脸色方才缓和了一些。

洛阳县那儿,确实让内阁颇为担心,这是天子脚下,再加上衍圣公府又对其嘉奖,现在全天下都盯着这洛阳县,还有那勇士营呢。

正因为如此,内阁对此尤为关注,确实早就吩咐过,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奏报。

陈一寿心里一惊,莫非……出事了……

何止是陈一寿,姚文治等人,也俱都心里一沉。

这个时间点,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却见此时,陈一寿跨前一步:“奏报呢?”

那宦官忙是将奏报送到陈一寿的手里。

连一旁的陈贽敬和糜益也都来了兴趣。

其实糜益今日不过是小小的恶心了陈凯之而已,真正的杀招,却在衍圣公府,只要这里但凡出一点事,衍圣公府此前的嘉奖,都可能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到了那时,陈凯之便死定了。

所以一听到洛阳县出了事,糜益顿时来了兴趣,笑吟吟的道:“想来,定是有什么喜讯吧。”

他嘴角微微勾着,露出含蓄的微笑,只是这话,分明却带有讽刺的意味。

陈一寿没有理他,而是垂头,打开了奏疏,当庭念道:“下官洛阳县邓钧有奏:今岁县考,取中者竟八百一十二人,大喜!”

大喜……

这是什么节奏。

一次性,居然中了八百多人,这也太过夸张了。

甚至可以说,这是恒古唯有的成绩。

那姚文治捏着颌下的胡须,他记得这十几年来,洛阳县每年取中的童生,也不过四五百之数,最多的一年,中了近六百人,就为了这个,还特意上了喜报呢,那时候先帝恰好病重,自己亲自将这喜报在先帝的榻前念过,可这一次,竟是八百多人,这……也太耸人听闻了。

陈一寿一挑眉,继续念道:“下官经查实,勇士营二百九十七人报考,取中者,竟有二百六十七人,实是叹为观止……”

“……”

陈一寿念到这里,似乎觉得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又回过头来看了一遍,低声呢喃念着:“取中者,竟有二百六十七人。”他不甘心,又念了一遍:“取中者,竟有二百六十七人。”

没错,确实是洛阳县令的手笔,下头也有洛阳县的大印,里头的字句,显然也没有歧义。这个洛阳县的邓县令,好像自己还曾见过,算是一个忠厚之人。

天子脚下的京县县令,若是不足够忠厚,怕也早就外放出去了,怎么可能回在洛阳一呆就是几年。

陈一寿抬眸,面上显出了浑浑噩噩的样子,显然,他觉得不可思议。于是看向众人,目光所过之处,每一个人都没有发出声息。

终于,姚文治动容,他沉吟了片刻,忙是上前一步:“老夫来看看。”

他从陈一寿手里接过了奏报,不禁的逐字逐句读起来。

一点也没错………

姚文治深吸了一口气:“勇士营,也读了书吗?怎么老夫听说,他们都是大字不识?”

他四顾的看看,露出疑惑之色,一群没有读过书的人,怎么可能中县试,难道……作弊。

当初勇士营说要县考,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当做笑话看的,文雅一点来说,这些丘八,就是孺子不可教也。

丘八们给人的形象,早已固化,而这样的世袭禁卫,其实自小就没人读书的,一群大字不识的人,怎么可能考中县试呢,这……不是开玩笑吗?

似乎除了作弊,再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

那么问题又出现了,别的地方倒也罢了,可洛阳县因为勇士营的丘八们报考,防范森严无比,到处都是禁军,还从六部里抽调了一些职事官严正以待,这一场洛阳县试,是绝无可能出现弊案的。

现在绝大多数人,依旧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

陈一寿定了定神,他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因为觉得过于魔幻了,不过他回答道:“两个多月前,我曾上飞鱼峰,撞见陈凯之在教授勇士营的将士,背三字经……”

“……”

几个月前,陈凯之教化勇士营。

而几个月的时间里,一群丘八,居然从大字不识,结果直接中了童生。

童生肯定没什么了不起,这不过是最初级的考试罢了,童生之后是府试生员,府试生员之后才是秀才,秀才之后是举人,举人之后是进士。

这童生,在人看来,不过是一群读过书,有了一丁点文化基础的人罢了。

可多少人,是花费了几年的功夫,去调教自己的子弟,方才勉强能够考中啊。

这陈凯之,莫非有什么法术不成,居然……几个月的时间里,让勇士营几乎八成的人,直接成为了童生。

姚文治倒吸口凉气:“这是勇士营吧?”

这突然冒出来的疑问,却又令所有人震惊了。

对啊,这还是勇士营。勇士营这些丘八们是什么货色,谁人不知,若说陈凯之能调教出一群孩子,花费几个月的时间,让他们通过县试,这确实是了不起的事,可也只是了不起而已。只是……让一群丧尽天良、目无法纪的混蛋乖乖读了几个月的书,却摇身一变,成了一群合格的读书人……

这……

所有人的目中,只剩下了骇然。

赵王陈贽敬的面上,也掠过了一丝不可思议之色,某种程度,他对陈凯之是颇为欣赏,只是他能感受到,陈凯之对太后的亲近,对自己的疏远罢了,而现在,这个家伙……简直……

“是不是错了……”陈贽敬方才醒悟过来,一时恍然,他甚至觉得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道:“将这奏报,给本王看看。”

姚文治将奏报送到陈贽敬手里。

这种格式的奏报,陈贽敬早就不知看了多少,再熟悉不过了,里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歧义,虚报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事根本没有虚报的可能,陈贽敬不由道:“还真是如此啊。”

他皱着眉,陷入了深思。

其余人,依旧还处在震惊之中。

文楼里,落针可闻。

正在这时,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小皇帝突然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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