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不言之言

重玄褚良三拒降书,阳建德不得已之下,决然兴兵,诏令举国勤王。

从天下公议来说,阳国兴兵讨伐困锁国境之军,于义于理,均无可指摘。

但同时,齐国为了维护东域秩序,出兵封锁乌祸,使其无法继续蔓延为害,这同样说得通理由。

尤其阳国本为齐国之属,从礼字而言,阳境亦能算作齐土。

况且重玄褚良兵锁阳国,明面上的确只针对了乌祸,未侵阳国一寸土地。若遭到阳军攻杀,反击也在情理之中。

也就是说,在“天下公议”这个阳国唯一可能占据优势的层面上,因为重玄褚良八风不动的稳当,齐阳双方站在了同一起点。

两位旧日袍泽的正面交手,第一回合,阳建德已是输了。

在他决定发兵的时候起,就输掉了公议上让人同情的可能。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仍是囿于时局、大势,不代表阳建德便不如重玄褚良。

只是双方手中所握的底牌,实在差得太远。

而且“公议”这种事情,虽然有其意义所在,但在大部分时候,都不可能决定战争走向,

阳建德若能击破重玄褚良,外交余地一下就能打开。

若不能,自是万事皆休。

……

承平多年,兵戈骤起。

整个阳国大量兵马汇于王都,阳建德要于太庙祭祖祭天,而后亲率举国之兵,与重玄褚良战于边境。

阳国三郡,曰衡阳、日照、赤尾。

衡阳郡是王都所在,自不必说,可战之兵几乎全都奋起,一日之间聚兵十五万。其中五万本是拱卫国都的王师,其余十万则是各地城域所聚。

但在赤尾郡,各城域反应便没有那么积极了。堪堪凑齐了五万战兵,奔赴王都。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有两万都是义兵,自备兵甲粮草随行。而至少有一万义兵,都出自仓丰城。

再至日照郡,积极性又更低一筹。

首当其冲的原因,当然是正在阳国肆虐的异变乌祸。

数十万大军聚集,兵煞足以冲散如乌祸这般的邪祟之气。战兵本身不虞为乌祸所侵染,然而阳国各地百姓,至今仍未有得到一个妥善的保护方略。

每一个士卒,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先国后家当然可以称得上伟大,但先家而后国,才是人之常情。

有举家捐国的,也有关门避祸的。人各不同。

然而真正核心的原因,其实是阳廷这么多年来治政混乱、无心民生的恶果。阳建德一心扑在修行上,不理国事。而死掉的太子阳玄极只顾着攫取权力,打压兄弟,于国事其实也甚是敷衍。

在这次白骨道酝酿的乌祸中,阳庭的行政低效、事功无能……暴露得淋漓尽致,可以说早已失去民心。

当然,在日照郡,就更多是郡守宋光的个人原因了。早在阳建德诏令勤王之前,他就已经出手,聚兵聚粮。

虽则嘉城新任城主石敬死于非命,但仅此郡的剩下六城,便为宋光聚拢了八万战兵。在其不遗余力的搜刮下,钱粮更是不计其数。

然而他只送了一万老弱病残奔赴照衡城,自陈日照郡地形特殊,最近齐国,要保留“老迈余力,为吾王屏障”,实则拥兵自重,待价而沽。

他的奏疏,把阳建德都气笑了。

龙椅上,阳国的第二十七代国君拈着这份奏疏,不无失落地自嘲道:“想不到我阳氏建国数百年,自臣齐之后,短短几代时间,便已失尽人望。”

刘淮在一旁陪着宽慰道:“至少在王都所在的衡阳郡,朝廷仍是民心所向。聚兵十万,已是倾巢而出!”

阳建德摇头道:“就在孤鼻息之下,直面剑锋,不敢不来罢了。真正赤诚捐国的,又能有几人?”

“有不少义士毁家纾难,就是为了回报君父大恩呐!”

“孤于他们,能有什么大恩?只是他们的自己爱护家园之心。”阳建德将手里的奏疏丢开,“不必宽慰,孤还不至于无法面对现实。孤只是想……”

他叹了一口气:“军心民心涣散如此。又兼齐国势大,素来威重。此战虽在本国,我军却不能久峙,须得速决才行。若战局稍有失利,恐山崩之势,就在顷刻。”

他是个知兵的,战事上的种种考虑都在心中。

刘淮躬身道:“陛下圣心自握。”

“对了。”阳建德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此次举国勤王,仓丰城除城卫军倾巢而出外,还另兴义兵一万?”

“是……”

阳建德点点头:“仓丰城向来便是粮丰民足之地。”

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孤怎么……好似对仓丰城,有些别的印象?”

刘淮知道,修炼灭情绝欲血魔功,让阳建德人类的情感正逐渐失去。今日被宋光气笑,又为国事叹息,已经是难得的情感表露了。

他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小王子的天下楼,就建在那里。”

“天下楼?”

“就是那个杀手组织。”

“喔,就是孤训斥他的那件事啊……竟还在么?”

“内库是不曾拨钱了。都是小王子自己贴补。”

“那么这次仓丰城义军……想来,他也隐名在义军之中了?”

“应该……应该是的。”

殿中沉默了一阵。

“刘淮啊。”

“奴才在。”

“去找到玄策,带他离开。”

“奴才这就去安排。”

“不是安排。”阳建德抬眼看着他:“须得你亲自去。”

“陛下!”刘淮一下子跪倒在阳建德面前:“还请陛下另择其人,奴才实在不愿在此时离开!”

阳建德幽幽说道:“大厦将倾,这幽幽深宫,孤还能信得过谁呢?”

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刘淮的肩膀:“狗奴才,孤行决死之事,你须让孤后顾无忧。知否?”

刘淮流着泪道:“奴才……领命!”

“唔……”阳建德似乎自言自语般:“总该留点什么给他。”

在这一刻,情感仿佛抵住了灭情绝欲血魔功的侵蚀,他眼中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刘淮跪在地上,只是流泪。

阳建德伸手,将御盒打开,将盒中的玉玺拍了又拍,抚了又抚。

最后还是放下。

解下腰间的盘龙玉佩,放在刘淮手里。

相较于玉玺,这枚玉佩虽然精致,但本身既无威能,也无什么神圣意义。实在是普通得多。

但刘淮却能够明白,阳建德为什么只留下这枚玉佩给阳玄策。

因为一方国玺,会为阳玄策引去无穷无尽的追杀。这一枚玉佩,却无人会在意。

这玉佩本身也没有什么另外的含义,不过是一个父亲,留给儿子的念想。

“陛下可有什么话带给小王子?”刘淮含泪问。

阳建德靠回龙椅,仿佛已经很累,摆摆手,示意什么也不必说。

刘淮揣着盘龙玉佩,别的什么也不带,匆匆便出了大殿,径直离宫。

而阳建德在大殿独坐,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跟玄策说一声,‘对不起’吧。”

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刘淮已经走了。

“罢了。”

(本章完)

第313章 会猎于赤尾

阳建德聚兵二十一万,要与重玄褚良的十万秋杀军一决雌雄。

这一番军事行动没有试图瞒过任何人,也不可能瞒住。

尽管明眼人都知道,重玄褚良陈兵于阳国境外,就是为了等阳建德引军来攻。

但重玄褚良还是代表齐国,连发九道国书,自陈无辜之处,劝阳建德熄雷霆之怒。又道两国几代宗属,情同父子,不应该交战,为天下耻笑……

即便真的是误会,阳国人也要被这些国书内容气得怒火攻心,更别说双方都心知肚明,此战不可避免。

总之阳国大军聚集后,结成大阵,一路并无停滞,直扑两国边境。

而最后一次,重玄褚良只令人送来一柄断戟,意思再也明显不过。

一场牵动整个东域视线的国战,即将全面展开。

……

齐阳两国的边境线,是阳之日照、赤尾,齐之定遥、屏西,四郡分野。

日照郡东南方向,接触着齐国定遥郡的西北方,同时还有一部分与齐国屏西郡接壤。

而大约是日照郡守宋光的态度令人警惕,阳建德此次出兵未过日照郡,而是打算经由赤尾郡奔赴前线。

从地图上来看,整个赤尾郡,上宽下窄,如国之尾。

而其“尾部”,则正接触齐国屏西郡的下半部分。

当然,事实上,重玄褚良的帅帐,也正立于屏西郡外。

因而此时的赤尾郡,就成了天下瞩目之处。

乌祸肆虐之时,白骨道圣主就在赤尾郡内某处地方躲藏。

但阳齐双方似乎都对此事一无所知,或者说,都十分默契的“忽略”了。

……

……

杀死石敬,收降四千余城卫军之后。青羊镇已成为嘉城城域事实上的最强势力,又因为事前与乌祸积极的对抗,基本在乌祸异变之前,就清除了镇域内的瘟毒。

尽管异变之后的乌祸更为恐怖,却被姜望以雷霆手段牢牢隔绝在外——即斩杀一切未经检查进入青羊镇的人。

又因为充足的物资,定期对周边镇域的接济,青羊镇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替代了嘉城城主府的职能,成为嘉城城域中心。

大约是忌惮重玄家,又或者忙于搜刮,石敬死后,日照郡守宋光并未有什么反应。

但在这一日,姜望再次见到了重玄胜。

其人仍是空手而来,只带了十四跟随。大战已起,这次入阳境总算不违反军令了。

“怎么这时候过来?”屋内,姜望先行问道。

黑盔黑甲的十四就站在门边,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阻止任何人对他们谈话的窥探。

青羊镇方面的人都知道重玄胜与姜望是朋友,心中好奇,但也没有什么表示。

唯独小小有意无意地往这边转了许多圈,心里有些掩饰得很好的不满。

她觉得重玄胜的属下堵门,有些冒犯到姜望的权威。至于姜望是不是重玄胜的门客,这个十四本身非同一般……这些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当然,限于实力,她的不满也只能掩饰起来。

屋内,重玄胜囫囵吞了两个果子,抹了抹嘴,反问道:“你道阳建德为什么先聚兵于照衡城外,再兵发前线?”

大约明白姜望不会捧场,他自己答道:“首先一个原因,就是他对赤尾郡和日照郡的掌控都出了问题。在这两郡聚兵,他无法控制意外。”

重玄胜说道:“但最重要的原因在于,无论赤尾郡还是日照郡,都无险可守。他聚兵衡阳郡,其实是等我军长驱直入。一则拉长我军补给,二则以国土让我军分兵。但大帅始终按兵不动,使得他‘决于王城前’的计划泡汤。”

在军中,他只称大帅,不称叔父。

听到此处,姜望也点点头:“因为异变乌祸的关系,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大帅不动,就只能阳建德动,现在他不得已兵出衡阳郡,要经由赤尾郡杀奔前线。但国境线上并非合适的战场,屏西郡外也缺乏足够的战略空间,因而大帅也有意进军赤尾郡,也就是说……赤尾郡便是战场!”

姜望听得明白,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

重玄胜笑呵呵的卖了个关子:“你道阳建德大军为何不走日照郡?”

姜望没好气道:“日照郡守态度暧昧,他如何能走日照郡?”

“是啊,宋光手握战兵七万,既不投诚于齐,又不奉阳君之诏,似想在日照郡做壁上之观,以待高价!”

“他要什么?”姜望有些好奇:“重玄家应该不缺钱,齐国更不会缺钱。”

重玄胜说道:“阳国存亡在此一战,阳建德也不缺钱!”

姜望大概能够明白了。齐国方面当然更富有,但亡国之际,阳建德更舍得!

也就是说,齐国这边不是拿不出压倒性的价格,而是膨胀到那种程度的价格,必然十分恐怖,未必值得!

“阳建德忌惮宋光,大帅又何尝无忌?两军若战于赤尾郡,如何能容许宋光在日照郡做壁上之观?”

姜望皱起眉头:“你是说……宋光做壁上观,很可能是阳建德布下的一个局?他看似待价而沽,左右摇摆,实则或者会待双方交战赤尾郡之时,掩军袭杀?”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我们不能,也不敢否认这种可能!”

“既然如此说,那么即使宋光在战时投降,也不能信任了。”

“是啊,他要投诚,只能在大战开始之前。并且要作为前锋,先袭阳建德大军。不如此,绝不能让大帅放心。但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他应该是不可能答应了。”

“所以大帅打算怎么做?”姜望问。

重玄胜眯着眼睛道:“我已经主动请命,以重玄家嫡脉公子、秋杀军副都统的身份,代表重玄家、代表齐军,亲自去与他洽谈投诚条件!”

秋杀军统帅之下,设正将八名。正将之下是副将,都统次之,副都统再次之。

重玄胜在军中现在挂的职务就是副都统,虽然之前并无战功可言,但以重玄家的家世,一个副都统作为起步,并不算高,相反很有些低调了。大约是替重玄褚良避嫌的缘故。

“这很凶险!”姜望道。

如果宋光从头到尾都真的忠诚于阳建德。

那他很有可能根本不给重玄胜说话的机会,直接将他杀死。

也说不定会以他重玄家嫡脉公子的身份,拿着他的性命去跟重玄褚良谈条件。重玄褚良不接受,重玄胜必死。重玄褚良若接受,重玄胜的政治生涯也完了。

所以姜望说凶险,那就是真的很凶险。

但重玄胜只道:“富贵险中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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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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