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李世民:入关!

弱水河畔,走来了一支很不寻常的游牧部落。

这支部落也赶着羊群,也都穿着游牧的衣服,却是清一色的男丁,列着整齐的队列,从北向南地行进着。

相比部落,他们更像一支自带后勤的军队。

越向南走,前途就越来越陡峭。

领队的阿史那社尔骑着马,马蹄打了个趔趄,差点把他甩了下来。

阿史那社尔勉强地稳住平衡,忍不住嘀咕:

“这路真是难走。大非川……那不是吐谷浑的领地吗?天可汗为何想攻打那个地方?”

契苾何力兀自驱马前行:

“陛下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作为精唐,他对忠孝的理解限于“陛下说几就是几”。

天可汗真能有他的道理就好了……阿史那社尔心里吐槽,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他对李世民陛下的忠诚和钦佩,并不亚于契苾何力。

但他也知道,在不幸罹患了风疾以后,天可汗的脑力和精力发生了断崖式的下滑,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攻打大非川……在做出这个决策的时候,天可汗本人都未必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

阿史那社尔抬头遥望前方。

一座横亘东西、直插云霄的山脉,就像一堵巨人的高墙,挡在这支队伍的前路上。

“这条路也太难走了……”

新突厥新近占领的甘州(张掖市),距离大非川的直线距离倒是不远。

只是甘州在河套地区,而大非川则位于青藏高原,两地之间隔了一座祁连山脉。

完全属于两个独立的地理单元。

社尔不明白,现在的主要目标明明是夺回长安的朝廷。

天可汗为什么不继续东进凉州,杀回大唐?

而是在甘州调头南下,爬什么祁连山啊?

是,从甘州出发沿着弱水往南,是祁连山的一道豁口,走这儿翻越祁连山相对比较方便。

但是相比沿河套往东走凉州,无疑是大大的舍近求远了。

不过疑问归疑问,阿史那社尔还是忠实地执行着天可汗的命令。

他也真心希望确如契苾何力所言,天可汗的这番安排真的有其合理的理由。

“陛下有令,按军功赏赐封爵!”

契苾何力走在最前,向突厥士兵们高声呼喊:

“以敌人的耳朵为凭证,斩敌骑一名,即赏牛羊各一匹,入关中后分田一亩!斩百人为伯克,斩千人为俟利发,以此类推。杀敌越多,封赏越厚!”

这一套有着鲜明草原特色的魔改秦国军功爵位制,对淳朴的突厥人民有着巨大的号召力。

众人士气大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慢一些,慢一些!”

阿史那社尔及时按捺住部落民躁动的求胜心。

“临行前天可汗特意嘱咐过,在高原行军要慢,徐而图之,不可急功近利!”

祁连山平均海拔四千米,而此役的目标大非川,海拔也有三千多米。

古人也是知道“高原反应”的,知道士兵在高原地区作战前,要有一个适应过程。

比如侯君集攻灭高昌就拖了大半年之久,而高昌国说是一国,其实也就一州之地。

耗时这么长,就是为了让士兵先适应高海拔环境。

“是!”

一听是天可汗的号令,突厥人很服帖地就顺从了。

几个月的传奇经历,足够让他们意识到,跟着天可汗有肉吃。

大队伍迈着稳健的步伐,沿着弱水河,一直来到了一处叫做“扁都口”的峡谷。

峡谷深不见底,两旁是雄伟的山峰,像刀劈一样笔直。

此地是漫漫祁连山的唯一一处豁口,青藏高原与西域的连接之处。

当年霍去病出祁连、打匈奴,就是选定了扁都口为主要战场。

现在这伙人则是倒着走,从西域出发,由北往南经扁都口,入祁连山。

翻过了祁连山,向南就是世界屋脊青藏高原了。

…………

贞观十六年,初夏。

大非川的漫漫青草地,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慕容鲜卑部众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青海(青海湖)南岸边。

此地离祁连山并不遥远,是两山之间的峡谷草场,呈东西走向。

理论上,大非川是慕容鲜卑政权“吐谷浑”的放牧之地。

在贞观九年被侯君集、李道宗、薛万彻等十四奸党原班人马暴揍以后,吐谷浑便归附了大唐。

只是快速崛起的吐蕃垂涎此地已久,曾几度攻打,都被亚洲宪兵大唐给一耳刮子扇了回去。

侵略大唐藩属,是嫌我天可汗提不动刀了?

现在,大唐内乱了,天可汗李世民也下落不明。

吐蕃之主松赞干布觉得自己又行了。

便派遣心腹重臣“大相”禄东赞,再次率大军进犯吐谷浑,抢夺大非川。

一场血战过后,吐谷浑之主慕容伏顺只身脱逃,其余主力尽皆投降。

“将投降的吐谷浑部众全部掳为奴隶。”

禄东赞擦着染血的刀刃,轻描淡写地下令道。

现在的吐蕃肥得厉害,拜气候温暖的间冰期所赐,青藏高原上也能种地了,吐蕃便发展起了极具当地特色的农奴制农业经济,快速强盛了起来。

只是这种可持续竭泽而渔的制度,对农奴本奴来说就不大友好了。

习惯了游牧自由自在的鲜卑男男女女,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战俘的绝望并不能影响大相的决策,禄东赞还在脑海中做着精妙的盘算:

“赞普(松赞干布)于去年迎娶了大唐的文成公主,不论文成公主是不是天可汗的亲女儿,赞普在礼法上已经是大唐天子的女婿了。

“吐蕃可以借这个名义,名正言顺地介入大唐内部事务,趁其天子失踪、国家内乱,以大非川为跳板,出兵关中。

“只要打出‘迎回陛下、驱除奸邪’的旗号,汉人也不会对我们有太大反弹……”

就当吐蕃大相精明地拨着算盘珠子的时候,在北方群山的脚下,渐渐出现了一个个黑点。

那些黑点组成一道道有序的纵队,以猛虎下山之势,正以极高的速度向己方阵营靠近。

“大相,那是一支军队!”斥候陈述着事实。

禄东赞脸一黑:

“这需要你告诉我吗?那是谁的部众,是我们吐蕃吗?”

他扫视了一眼,己方的部队都在各自的阵位上,并没有谁溜达到了山脚下。

也不可能是逻裟(拉萨)来的援军,因为逻裟在南,而那些黑点是从祁连山的方向来的。

不是友军,便是敌军。

“是吐谷浑的援军吗?准备迎敌。”

禄东赞镇定自若地指挥着。

虽然这场与吐谷浑主力的血战,让他们折损了相当的兵力。

但是现在的吐蕃军士气正盛,既然能击败那些鲜卑弱鸡一次,就能再击败第二次。

“是!”

吐蕃人迅速列阵,严阵以待。

可等着等着,有人逐渐发现了蹊跷。

敌人摆出的不是常见的吐谷浑作战阵型,而是一种陌生中带着几分诡异熟悉感的队形。

直到敌人靠近到目力可见的范围,所有人都感觉不对劲。

来犯之敌从着装到外貌,都和鲜卑人八竿子打不着。

反而像是……

“突厥人?!”

禄东赞大惊失色。

真是见了鬼了!

突厥人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怎么的?

怎么不在山那边放牧,而是大老远翻越了祁连山脉,杀到这大非川来了!

高原上也没什么可供突厥人劫掠的财富啊,过来吃青稞吗?

禄东赞满问号都是脑子,但大敌当前,他没有时间发呆,立刻下令:

“撤!”

手下这支和吐谷浑拼得半残的部队,打打吐谷浑援军还行,但要碰突厥生力军还是想多了。

禄东赞不傻,果断割肉止损。

自己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相,要是在大非川阴沟翻船,那吐蕃的国运就要断了。

“大相,那这些奴隶……”

“你自己想当突厥人的奴隶吗?还不快走!”

吐蕃军不敢恋战,丢下吐谷浑战俘,在禄东赞的指挥下有序撤退。

而如神兵天降的突厥人继续装腔作势地追赶了一会儿,在把吐蕃人逼下山、彻底远离视野以后。

他们一下子就泄了气,人和马一道蹲在原地喘着粗气。

“呼哧……我这办法……还行……吧?”

阿史那社尔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炫耀一番。

契苾何力满脸苍白,被高反恶心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点头。

在社尔的指挥下,突厥人坐山观虎斗,全程围观吐蕃和吐谷浑的战斗。

等他俩打得两败俱伤以后,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了大非川的控制权。

要是正面对垒,这帮被高原反应折腾得七荤八素的游牧民,未必打得过早就适应高原环境的吐蕃人。

“回去吧。”

一行人像瘪了气的皮球,没精打采地回到了大非川草场。

那群吐谷浑战俘仍然被捆着手脚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打量着他们的“解放者”。

嗯,突厥人不像吐蕃,不掠夺农奴、不压榨剩余价值。

突厥人更干脆一点,男的杀,女的奸。

相比之下,大概还是被吐蕃人抢走好一点……

战俘们觉得自己真是日了狗了,刚出狼穴又如虎口。

“我们吐谷浑……是大唐的属国。”

战俘的头领试图搬出“大唐”的名号,让这帮蛮子多少投鼠忌器一点。

契苾何力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因为高反太严重,一句“忠心可鉴”没说出口。

这可怕到扭曲的表情,被战俘们解读成了“威胁”,顺滑地改口:

“不过我们也可以成为突厥的属国。”

精唐契苾何力不禁翻起了白眼。

刚想夸赞他们有气节来着……

阿史那社尔深呼吸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平稳,用汉语中气十足地大吼:

“我等皆是大唐天子、草原天可汗的部众!奉天可汗之命,经略大非川,进京讨贼!

“天可汗有旨,尔等若有不愿跟从者,放还家园故土。有跟从者,按军功晋爵制度赏赐!”

慕容鲜卑们诧异地听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似乎,不必担心被杀、也不必担心被掳为奴了?

众人不由得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捡回一条命以后,他们就该思考自己的前路了。

首领慕容伏顺已经抛弃他们跑路,那他们再继续忠于那个胆小鬼就没有了意义。

况且,在理论上,天可汗李世民既是吐谷浑王慕容伏顺的主子,那也就是吐谷浑全体人民的主子。

所以吐谷浑人直接忠于天可汗没毛病,只是去除了慕容伏顺那个“中间商”,理论上不算背叛。

战俘的头领用蹩脚的汉语,大义凛然地回答:

“我等慕容鲜卑一直都是大唐的大忠臣,愿意为天可汗效犬马之劳!”

阿史那社尔松了口气,和契苾何力相视一笑。

在赢得了土著吐谷浑的追随以后,新突厥实现了对大非川的实际控制。

根据天可汗李世民的规划,下一步便是——

在此修筑粮仓畜栏,屯兵。

…………

凉州,行军都督府。

“报告大总管,我们搜寻了西北方向的大漠地带,依然没有发现突厥人的踪影。”副将报告。

大总管李世绩坐在桌案前,眉毛拧成了川字。

副将问:

“主帅,要西进追击吗?”

李世绩摇摇头:

“有被切断补给线的风险,不可擅自冒进。”

“唉……遵令。”

在收到继续固守的命令以后,副将郁闷地退去。

“怎么这里也没有……”

李世绩纳闷地嘀咕着,拿起笔,在桌案摆着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叉。

在凉州与甘州之间的草原戈壁,已经被李世绩画满了叉。

也就是说,两地之间完全没有突厥人的活动痕迹。

轰轰烈烈的新突厥,突然偃旗息鼓了。

几个月前,大约是入春时节突厥人,一路扩张到了凉州城下,在与唐军进行了几次小规模交火以后,突然毫无征兆地撤退了。

放弃了甘州和凉州之间的大片荒漠,转而固守甘州城。

游牧民族能守个鸡毛城……李世绩一开始没把他们当回事,派出了一支攻城部队去试试斤两。

结果,被多次截断后勤、陷入重围以后,那支前哨部队全须全尾地逃回了凉州。

是的,全须全尾。

这就让李世绩感到后背发凉了。

次次考满分不可怕,可怕的是次次都考九十九分。

突厥人为什么要放过唐军?

羞辱?戏弄?激怒?展示肌肉?

如果突厥人不再手下留情,而是全力进攻,李世绩能顶得住吗?

然后,李世绩就收到了长安的来信。

李治带来了爆炸性的消息——

根据西州刺史郭孝恪的来信,这支异军突起的新突厥,其首脑可能就是失踪已久的皇帝陛下!

李治命令李世绩查明这消息的真实性,如果为真,即刻恭迎陛下回京。

李世绩恍然大悟。

如果是陛下,那就不奇怪了。

如果是陛下,那暴打唐军一顿再放走就很合乎逻辑了。

可为什么陛下不主动挑明身份,而非得使用这么迂回的套路,犹抱琵琶半遮面呢?

李世绩心中充满了疑惑,不敢怠慢,使尽浑身解数地试图与新突厥那边取得联络。

然而对于他抛出的橄榄枝,对面一概已读不回。既不进攻也不议和,对于来使,则一概在盛宴款待后礼送出境。

古怪的新突厥不承认也不否认,就这么一直吊着李世绩,拖了好几个月,拖到了夏天。

事已至此,李世绩越来越觉得,对面的可汗多半就是自家的那位“天可汗”。

否则新突厥何必摆出这么暧昧的态度?

这种若即若离的战略态势,是那些草原糙汉子能做得出来的吗?

“可是陛下为什么一直不肯正面回应呢?”

李世绩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副将突然又冲进了营帐,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信笺:

“大总管,新突厥来信!”

“哦!”

李世绩心里一松,立刻站了起来。

接过信一看,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李世绩,朕夺下了大非川。”

李世绩的目光一下子凝固了。

“是陛下吗?统领那些突厥人的真的是陛下吗?”副将满脸的期盼。

“呃……”李世绩也被搞糊涂了。

语气是陛下没错,可字迹不属于陛下,倒像是李承乾殿下代笔的,而信上所盖的印章倒是玉玺没错。

陛下为什么让太子代笔,是不屑还是不能?对面到底玩的是哪一出?“攻占大非川”又代表了什么含义呢?

李世绩越来越糊涂了,问:

“就只有这封信?”

“对面还送来了一些信物,您看。”

副将取出一个锦囊。

里面是一束触感顺滑毛发,不是人的。

而是某种牲畜……

“这是……牦牛的毛发?”李世绩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这缕毛发。

“牦牛生存在高地的草原,陛下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打到了大非川?

“为什么,大非川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大非川,大非川……”

李世绩觉得答案呼之欲出,下意识地望向了桌上的地图,很快找到了大非川的位置。

大非川静静地躺在祁连山南的吐谷浑故地,位于青藏高原的东北边缘地带,距离吐蕃的都城逻裟尚远,倒是离东边的河湟谷地很近。

河湟谷地……

李世绩顿时脸色大变:

“陛下难道打算……”

河湟谷地,是大河与湟水共同的发源之地,土地肥沃、地势相对平坦,大唐鄯城(西宁市)便坐落其中。

从鄯城往南渡过大河,向东便是渭水,顺流而下便是京城长安。

去年文成公主进藏和亲,走的就是这条线。

反过来,青藏高原的武装力量当然也可以经由这片两河发源的峡谷之地,直捣长安!

而大非川,就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河湟谷地!

“陛下绕过了凉州的数万精锐,要从高原直接攻打长安?!”

(本章完)

第282章 巨唐再临

“陛下,殿下,李世绩将军已经在城门口跪了一个时辰了。”

甘州州府,理论上的新突厥一把手乙毗射匮可汗——也就是皇家男闺蜜称心——客串起了传令兵,为李世民陛下和李承乾殿下汇报城门外的情况。

在根据陛下吩咐,第一次主动与唐军进行了沟通,将那封奇怪的信和那束作为信物的牦牛毛送过去以后。

唐军主帅李世绩就把自己绑成了粽子,跪在甘州城门口求原谅了。

这给被李世绩暴打过无数次的突厥人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比这几个月派小股力量逗弄唐军的压力还要打。

要知道,对方可是手握着大杀器——数万唐军精锐。

若是真的翻脸掀桌子,不擅阵地战的突厥人未必挡得住。

称心也感受到了这股压力,饶是沉默寡言如他,也每隔一刻钟就来汇报一下城门外的情况。

言下之意就是,陛下能不能高抬贵手,把门外那位负荆请罪的老祖宗请进来?咱突厥蛮子的可受不起啊……

不过李世民恰到好处地陷入了“战术性”昏迷,只是慵懒地半闭着眼,口齿不清地嘟囔一句:

“不要叫朕陛下,要叫朕天可汗大人!”

称心:“……”

李承乾:“……父皇?要不让李将军……”

虽然挑起李世民对李治和李世绩怀疑的罪魁祸首,就是李承乾本乾。

但还是那句话,太子爷对李治他们并无杀意。

在和老爹出生入死、陪伴了残疾老爹足够长的时间,重新建立了父子关系、夺回了本好属于自己的大唐接班人地位以后。

他便想就此打住,别再造杀孽了。

将来都是他的臣民,手心手背都是肉。

然而李世民根本不接太子的话茬,索性闭上眼睛不搭理他们。

李承乾也无奈了,向闺蜜摇摇头。

称心了然,吩咐手下:

“继续晾着他,不用管。”

还是你们汉人够彪……突厥裔的下人心惊胆战地退出了。

称心和小伙伴李承乾对了对眼神,也无声地退下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时辰,已是正午时分。

时值初夏,甘州又地处沙漠,毒辣的太阳将大地炙烤得简直要冒烟了。

李承乾忍不住劝道:

“父亲,要不……让李世绩将军起来吧?”

“哪个李世绩,朕的秦王府倒是有个徐世绩……”李世民依然一副意识模糊的样子。

“……”李承乾还是不死心,继续劝:

“外面干燥炎热,李世绩跪了一上午会死的。

“他是有才之人,如果死了,对大唐社稷将造成重大损失啊!”

听了大儿子的这句话,李世民总算睁开了眼睛,看了看他。

父子俩对视着,什么都没有说。

许久,李世民才悠然说道:

“中午了,该吃饭了。”

“父亲!……”

“刚你们说李世绩从凉州过来了?这大老远的,留他吃个中饭吧。”

李承乾听得一愣,琢磨了一两息才敢确定父皇的意思,赶紧叫来称心:

“快!快快请李将军进城歇息!”

“好!”突厥可汗手忙脚乱地去解救杀神了。

总算没有闹出人命或者撕破脸皮,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李承乾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问父皇:

“父亲,您是认为李世绩与李治有反意,不信任他们,还是为了惩罚李世绩护驾不力?”

李世民用耷拉着的右眼看了看他,反问:

“吾这么说了吗?”

李承乾一时语塞,摇摇头:

“没有,父亲。”

“记住,承乾。”李世民语重心长地说:

“统治国家的人,别用你的嘴巴表达意见,要用你的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回答:

“儿臣知道了。”

大非川之战,就是李世民用拳头说话的集中体现。

不知道李治和李世绩对迎回陛下的真实想法,又不想和他们手上的唐军发生正面冲突,怎么办?

在甘州明修栈道,在大非川暗度陈仓。绕过凉州行军都督府,通过河湟谷地直接剑指长安。

明明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对李治的猜疑、对李世绩的不满、这大半年在外飘零的愤怒,全部凝聚在这犀利的兵锋之中。

远胜过千言万语。

别让陛下来猜你们的心迹,你们自己先打开城门,坦露心迹。

不投降就直捣黄龙。

李世绩也是读懂了陛下隐藏在刀剑之中的话语。

在得知战略关节大非川落入了新突厥的手里以后,他第一时间确认了背后的操盘手就是陛下本人,并且及时自缚来降。

双方都有足够的政治智慧,默契地避免了一场毫无意义的血腥内战。

父皇虽然得了风疾,脑力受损颇多,但是政治手腕仍非常人所能企及……李承乾不禁心中感叹。

他不认可的是老爹的育子方法,对其政治能力是从来也不曾怀疑过的。

“你需要学的还有很多。时间不多了,在你回去登基以前,跟着吾好好学学为君之道。”李世民语速不可不慢地说着。

“是,父……亲???”

李承乾随口应和着,猛然惊醒。

什么叫“回去登基”?

父皇这话里的意思是,难道……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当皇帝了,让你。”

看着这沉不住气的嫡长子,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

“吾这幅样子是当不了皇帝了。别说治国,在太极殿上那么一坐,群臣都会在背地里笑话吾。

“有损君威不说,朝中宵小们还会认为吾软弱可欺,阳奉阴违,而吾也没有气力和他们一一周旋了。”

李承乾赶紧表忠心:

“父亲……不,父皇哪里的话!您洪福齐天,只要回到京中,让御医好生调养,自然会恢复如初!

“况且,即使您现在抱有小恙,不也让突厥、吐蕃、李世绩等闻风丧胆吗……”

李世民摇了摇手,打断了李承乾的吉利话。

“吾的身体吾自己知道,不但脑力大不如前,而且不知何时清醒何时糊涂。

“而国事可不会等吾清醒的时候才会到来。

“岁月不饶人,吾也该退位让贤,效仿先帝,做一个安乐的太上皇了。”

李承乾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极力压制着剧烈的情感:

“可儿臣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可除了你还有谁?唉……”

李世民凄凉地哀叹着,慵懒的声调也变得悲怆。

“李明李泰死了,李治反了。除了你,吾还能选谁?”

在甘州州府书房,父子二人走完了三辞三让的全套流程。

李世民陛下已经钦定了,就由李承乾来当下一任大唐皇帝,登基时间就定在回长安以后。

决定大唐未来的决策,就这样定下了。

说完这番话,李世民就疲惫得好像批了一整天奏折,昏昏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殊不知,就在他的面前,他刚钦定的继承人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媚娘,你看见了吗?媚娘,我们成了,哈哈……

…………

“陛下。”

“陛……天可汗,李世绩已经带到。”

在安西都护郭孝恪和新突厥可汗称心的陪同下,李世绩低垂着头,脚步虚浮地踏入房间,来到了阔别半年之久的陛下与太子面前。

李世绩坚持不肯松开身上的绑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看见李世民半身不遂的样子,就忍不住嚎啕大泣:

“陛下,殿下,臣有罪啊!”

接着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自己到底哪里有罪。

客观地说,老李小李在塞外飘到失联,李世绩的责任是洗脱不掉的。

全军出击被二五仔思摩突厥和室韦偷了塔就不说了。

二位贵人失联以后,他展开的救援也有值得诟病之处。

先是因为军队的后勤问题,龟缩在国境附近。接着又为了防备十四奸党篡夺军队控制权,把大部队都摁在了营帐里。

虽然各有原因,但是和弄丢了两轮太阳相比,这些借口都不值一驳。

老实说,虽然李世绩完全没有主动背叛李世民陛下的意思。

但是受李治立场影响,干扰了他的搜救决策,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对于他间接酿成的内乱恶果,千刀万剐也是应该的。

“请陛下将罪臣千刀万剐!只请陛下格外开恩,能留一男丁延续家族香火,罪臣在九泉之下也不忘陛下恩德!”

说完,李世绩就开始咚咚磕头。

现场气氛十分僵凝。

李世民倒是怡然自得地半躺着,眼睛不知是睁着还是闭着。

皇帝不说话,李世绩就继续咚咚磕头,直到头破血流。

他顶着沙漠的夏日跪了半天,本就凌乱不堪,现在的模样更是凄惨至极。

“那个……父亲?”

李承乾不忍看下去,小声说:

“我观李将军并无反意,尚可教化,要不……”

李世民闭着眼睛不理他。

李承乾有些急了:

“父亲,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

李世民这才慢条斯理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瞅了长子一眼,又闭上了。

好像在说:你是下一任皇帝,这是你的事。

李承乾实在忍不住了,总不能让一位文武双全的大将军真的磕死在自己这个新君面前吧?这是要上史书的。

本着“血别溅我身上”原则,他一瘸一拐地起身,拦住寻死觅活的李世绩,亲自替他松绑。

李世绩早已是感动得稀里哗啦:

“罪臣无能,导致陛下抱病,殿下受苦,罪不容诛……”

“无事无事,疾病乃是天意,岂是人力可以改变?孤赦你无罪。”

眼看新君如此宽宏大量,郭孝恪等在场众人不禁感动落泪。

李世绩更是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看着周围人哭哭啼啼、对自己拜服的样子,李承乾这才恍然大悟。

父皇这是给了他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啊……

…………

李世绩回归“尊皇”的队列以后,其他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整整四万唐军喜迎二圣,惊讶地发现,护送二圣进入凉州的竟是突厥人。

不是像阿史那社尔那样归降的突厥降将,就是刻板印象里土生土长的突厥人,左衽披发的那种。

而且在进入大唐领土以后,那些没有眼力见的突厥亲卫仍然不离开陛下左右,和唐军大眼对小眼。

“这是我们大唐天子,该滚的是你们吧?”

“这是我们突厥可汗,该滚的是你们吧?”

在新同事们热情友好的问候声中,两队同时一起开拔,护送圣驾回京。

“怎么只剩四万了,还有四万呢?副总管侯君集他们呢?”李世民从马车车窗探出脑袋问。

“回陛下,那个……”李世绩支支吾吾地回答:

“侯君集、李道宗和薛万彻带着另外四万人,叛逃辽东了……”

他嘴里的“辽东”早就不局限于平、营二州之地了,而是专门指代李明留下的,涵盖高句丽、薛延陀、河北与部分中原、齐鲁之地的庞大割据政权。

“叛逃辽东……”

李世民轻声重复一遍,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这一路人马从凉州南下,直奔长安。

而另一边,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所率领的突厥/吐谷浑部队也没有闲着,直接从大非川出发,沿湟水东进,在鄯城(西宁市)进入大唐地界,按照原方案,沿渭水向长安进发。

两支部队、两个方向,齐头并进。

这肃杀浩荡的架势,不像是回家,倒像是准备进攻敌国首都了。

表达的潜台词也是显而易见——如果坐镇长安篡居主位的李治,敢在陛下回京的路上动手脚。

那阿史那社尔率领的另一支部队,会第一时间奔赴长安,将逆子斩首。

当然,李世民收到了李治的告白(求饶)信,心里也清楚,那个小儿子虽然糊涂了点,但还不至于突破底线,做出不忠不孝的蠢事。

从手下李世绩的态度就能探出一二。

所以他选择了武装游行,而不是让阿史那社尔直接从高原来个俯冲。

只是,李世民要对闯了滔天大祸的儿子亮明态度。

煞气腾腾的军队就像无数支刀笔,在“大唐”这张纸上写下了四个巨大的文字——

朕很生气。

…………

“父皇……呜呜……孩儿错了,呜呜……”

长安城门外,李治早就跪迎圣驾、痛哭流涕了。

在他身后,庶出的诸皇子、整个皇族、以及留在长安的文武官员,也全部都跪着,诚惶诚恐,迎驾的队伍长达数里。

李世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傲娇地不搭理他们,以示自己很生气。

立政殿。

打发走哭哭啼啼的后宫和近侍,回到久违的寝宫,李世民也不禁感到恍惚。

“阿爷!您这是……”

李明达正欣喜若狂地迎上来,却看见了父亲病恹恹如风烛残年的样子,脸色顿时煞白。

李世民拖着右半边不大听使唤的身子,宽和地笑笑:

“还行,比儿子听话一些。”

“父皇呜呜……”李治都把哭哑喉咙了,一路跟着一路跪。

李世民听得烦了,指了指李承乾:

“以后就是你皇兄做主了,如何处置你听他的。”

全凭皇兄做主……李治品着这句话的含义,莫名觉得好笑。

兄弟几个明争暗斗、机关算尽,有人连命都丢了。

结果最后,皇冠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嫡长子头上。

这一通忙活搞得天翻地覆,结果是为了什么呢……

“皇兄,弟弟我……”

李治连为自己辩解的力气都没有,闷头道:

“我认罚。”

“太子哥哥……”李明达揪紧了衣衫。

“雉奴哥哥他并不是……”

“九郎犯下大错,若不重罚如何服众?”李承乾打断了妹妹的求情。

李治把脑袋越垂越低。

呼……李承乾长出一口浊气:

“罚你,去宗庙,跪三……跪三个时辰先。”

就这样?

李治疑惑地看着皇兄。

李承乾不耐烦地挥挥手:

“还不快去!

“阿兕子你陪着去,如果他跪得晕过去了你照顾他。”

连哄带踹的,他把弟弟妹妹给轰出了书房。

“你也出去。”李世民淡淡地说。

李承乾嘴角一抽:

“我?可是父亲,我不是陪您这一路走来……”

“吾有些事,要先和大臣们聊聊,你先去东宫歇歇吧。”李世民道。

话已至此,李承乾也不好再留着了,告辞退下。

留在京中的重臣们很快被宣上殿,每个人都在痛哭流涕。

当他们发现陛下中风了以后,哭得更厉害了。

真追究起来,这口锅他们也有一份,换在汉武帝时期,他们的十族都得凉快凉快了。

李世民不耐烦地左手一扫:

“生老病死乃自然之理,朕不会因此怪罪卿等。”

这才让大家的哭声小了一点。

说正事以前,李世民先依靠在龙榻上,扫视了一眼来者。

其中,地位最高的是尚书右仆射高士廉、黄门侍郎刘洎、御史大夫韦挺,其余的就是一些尚书、侍郎之类,充数的货色。

这就是留在京中的所有高官了。

“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李世民感到很疑惑。

“启禀陛下。”高士廉道:

“去年陛下刚出征时,左仆射房玄龄等大臣,便被时任监国调往了辽东。”

“然后就一直呆在那里,到今天都没有回来?”李世民不由得提高了嗓音。

高士廉摇头:“一个也没有回京。”

“辽东,嘶……”李世民玩味地咂摸着。

从凉州这一路过来,他听到最多的情报就是关于“辽东”的。

差不多就在他整合突厥的时候,辽东那边的政权也没有闲着。

鲸吞人才、鲸吞土地、鲸吞士兵、鲸吞百姓、鲸吞一切……

辽东——更确切地说,整个大唐的东北地区——仿佛是一只出不进的貔貅,迅速膨胀成为了一支势力雄厚的割据力量。

毫无疑问,李治治下的长安朝廷根本控制不了那头巨兽。

东北实质上已经成为一个独立于大唐之外的政治实体了。

至于那个实体的领袖是谁,李世民暂且蒙在鼓里。

反正不可能是手刃李泰的李靖。

“长孙无忌不在,难道长孙无忌也去东北了?”李世民又问。

高士廉回答:“是的,陛下。数月前,赵国公夜遁离开了长安。”

李世民惊讶地挑起了眉毛。

这是回大唐以来,最让他讶异的消息。

不过他很快整理心绪,把话题带回到正事上。

“先不谈辽东,朕召你们过来,是商议一件要事。

“过几日,朕将传位于太子李承乾,朕仿先皇故事,为太上皇。”

群臣顿时大惊,立刻高呼不可。

陛下只是病了,又不是崩了,为何要提前让位?

再说,太子那是人君的样子吗?

李世民却伸出能动的左手,制止了众人的劝谏。

“朕意已决,今日是通知卿等,而不是商议,卿等不必多言。”

在场的人本来咖位就低,加上他们在过去半年有“事二主”之嫌,先天地低一头,便不敢再提出激烈的反对意见。

除了一人。

那便是高士廉。

“启禀陛下,从长安到地方,各地的坊间都盛传着一则消息,那便是——

“监国李明并未死去,而是逃到了辽东。

“如今吞并高句丽和大半个薛延陀、割据大唐东北部的政权,其控制者很可能便是李明殿下。”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对这则小道消息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从进入大唐起,这则流言就不绝于耳。

因为流入东北的人口实在是太多了,有什么消息根本藏不住的,早就满天飞了。

而从实际表现来看,东北的那一套套动作,也确实很有李明的风范。

包括把他的士兵和大臣都“拐骗走”这一点……

“然后呢?士廉,你想说什么?”李世民连眉毛都不皱一下。

高士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深知自己一会儿所说话语的分量。

“臣以为,论才干,监国远胜于太子。

“储君关乎大唐社稷的长治久安,意义非同小可,不可不明察。

“倘若监国依然在世,那储君的人选……陛下是否要再思量思量?”

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也就是太子舅舅的舅舅。

可他却站在了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李明一方。

更别提那个肉身投奔的太子舅舅了。

连天生的太子党都是如此,天下民意如何,不必多言。

对此,李世民却只是鼻子轻轻哼了哼:

“才干……什么是才干?谁来评定?如何让诸皇子展现才干,评定以后又如何让诸皇子接受这个结果?

“难道每过一代,都要让皇子们打一遍擂台?每过一代,都要掀起天下大乱?”

他这一连串反问,与其说是反驳高士廉,不如说是在反驳曾经的自己。

要不是他作死搞出个四子夺储,天下怎么会天下大乱?

他怎么就不明白,只要事关珍贵无匹的帝位,一切形式的竞争,最后都会升级成战争?

所以李世民并不怪罪任何人,包括李治和李世绩。他才是一切乱象的罪魁祸首。

“都是朕罪有应得,朕不想让后代再这么乱下去了。

“废长立幼,取乱之道,古人诚不我欺……”

李世民虚弱地说。

“从李承乾开始,大唐立嫡长,不立贤。”

对,只能是嫡长子继承制。

只有唯一客观权威、排除一切人为主观判断的标准,才能消弭内乱的因子。

“朕欲于十日后退位,立承乾为帝,由他收拢东北残局,结束这场闹剧。

“谁赞成,谁反对?”

书房里静悄悄的,无人再敢吱声。

继位一事,就此落定。

第二天大朝会,李世民当众向天下宣布了这一消息。

只要不出意外,十天以后,李承乾就将成为唐王朝的第三位皇帝。

…………

故事不出意外的没有出意外。

一切按计划进行,李承乾顺利登基,正式加冕称帝。

李世民退位,以太上皇的身份辅导新君治国。

大唐终于结束了历时半年之久的群龙无首局面,整顿乱象,宛如重生。

新生的大唐,其疆域覆盖了从西北突厥到南方儋州的广大地区,雄踞西域、虎视吐蕃。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一个巨大的新唐朝,诞生在了李明的卧榻之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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