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成都难事

司马昭接过山涛手中的陶碗,饮了两大口凉井水入腹,心中仍是不平。

欲要摔了陶碗,却又怕惊动旁人,只得将陶碗小心递给山涛,狠狠的踢了一脚树干底处。

“什么知名贤臣,左右不过一降臣!”司马昭恨恨说道:“只会驱使下属奔命,来做这些没用的政绩!定是他自己授意,尚书台又岂会管这些细枝末节!”

“子上慎言!”山涛知晓司马昭是在吐槽豫州刺史黄权,赶忙看了一圈左右,低声劝道:“黄使君也是你我能论的,莫要无端生事,好不好?”

司马昭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随之起伏,感慨道:“巨源兄你久在河内郡中,不知此人跟脚,我却听家父细细说过的。”

“哦?”山涛又向四周瞧了几眼,见左右数丈之内无人,压制不住心中的好奇之心,低声问道:“子上高门大户,见识自然广博。不知这黄使君是何来历?”

吐槽了几句过后,司马昭的愤懑之气也消了一些,与山涛二人岔开腿并排倚着树干坐下,摇着蒲扇笑道:“巨源兄知道黄使君是蜀国降臣,却不知道他是怎么降的吧?”

山涛微微点头:“属实不知。”

司马昭道:“关西驻在沓中的陆护羌,做了国舅的那个吴国降臣,此人之名你听过吧?”

“听过。”山涛应道。

“大约是在黄初早期,具体是二年还是三年,我记不太清了。”司马昭眺望着不远处的贾侯渠:“陆护羌率领吴军在荆州的夷陵击败了刘备,黄使君当时统领万人,被陆护羌率军分割出了战场。”

“西无退路,南有大江,东有吴军,黄使君只得向北投靠大魏。”司马昭又摇了几下蒲扇:“就这样的人,以大魏的宽厚竟也接纳了,还给他封了将军号!”

这种朝中重臣的讯息,寻常人等是无法得知的,山涛也只是个与司马氏略微沾亲的普通士族子弟罢了,自然不知。而司马昭却从家中知道的一清二楚。

山涛愣了半晌:“陆护羌被大魏所败,黄使君又轻易被陆护羌逼到绝路,岂不是更逊几分?”

司马昭轻哼几声:“这又如何说得准呢?”

山涛叹了口气:“你我二人在此议论朝廷重臣,属实有些不妥当。不过子上有一处说得对,在这贾侯渠疏浚也就算了,驻坝着实无用!我观此水位,离满溢还有一小半的深度,杞人忧天了。”

司马昭点头:“我等为其属臣,无奈从之罢了。若真无甚作用,等家父回返朝中,我定要写信告知黄使君滥用民力之情!”

山涛在旁默默听着,并未发声,只得又给司马昭斟上了半碗凉水。

……

数日后,益州,成都城。

一众人马从成都城的东门大张旗鼓的入城,粗略观之,随行骑士约有六、七十人,这种规制的骑兵在成都并不常见。

成都毕竟是都城,消息传的飞快,不过一炷香不到的时间,相府和皇宫之中,就已经知晓李严的到来了。

此前诸葛亮在成都宫中的清凉阁内,同刘禅当面奏对之后,刘禅当即下诏令李严速至成都,只称有军国要事,并未论及其他。

李严虽然要官要的急迫了些,对刘禅旨意还是要遵从不二的。接令之后,领着六十骑就飞速向西行进。

六百余里的路程,只用了三日便至。

李严此行本就来的急切,入城后来不及回府休憩一二,在城门处与守将安顿好随行骑兵,只带了两名参军随行,当即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路过尚书台正门之时,李严忽然看到一名面孔熟悉之人,拱手站在尚书台门口的人群中、朝着自己行礼致意。

正是尚书台中的尚书陈丰,也是曾与李严交好的故吏。

“是仲平啊。”李严紧了紧缰绳,停下马来:“我自外镇之后,见到仲平的次数越来越少。怎么样,你家中父母可还安好?”

陈丰躬身一礼,表情却极为凝重:“劳烦将军挂念,属下家中父母安妥无虞。忽闻将军返回成都,因而在此迎接。”

李严翻身下马,笑着走到陈丰面前:“是许久不见了。我现在奉诏入宫,若今晚无事,仲平来我府上一同饮宴,再叫上尚书台中此前同僚,好好聊上一聊!”

“不必了。”陈丰却反常的摇头道:“将军还记得四年之前,将军曾在尚书台中、当着属下之面,写过一篇隶书吗?”

“若将军不要了,还请赐给属下。”

李严也是智谋之人,闻之也变了脸色:“仲平是说哪篇隶书?”

陈丰微微欠身,拱手道:“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就是这篇。”

李严愣了半晌,看了眼四周围着的人群,当即回过神来喝骂道:“我不过去了江州两年多,我放在尚书台中的旧物,就要被汝辈份光了?”

“滚远些!莫要说你是我属下,我没有你这样贪鄙索物的属下!”

“属下得罪了。”陈丰拱手微微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就走。

从旁人的视角看来,这似乎是陈丰朝着李严索要旧物,而又被李严骂了回去。

可李严翻身上马之时,面色保持着平静,心内却如翻江倒海般闹将了起来!

四年之前,大约也在这般时节,李严在尚书台中感慨权柄被相府侵夺,在台中房内挥毫用隶书写了一篇扬雄的《解嘲》。

‘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这两句就是《解嘲》这篇的结尾之句。李严记得非常清楚,当时只有陈丰一人在场。

扬雄是什么人?晚年曾因他人之案受到牵连,被迫跳楼之人。

哪里是什么好人?

陈丰这是听说了何事?为何要这般给自己示警?

等李严到了宫门处求见之时,侍中郭攸之从宫门内缓步走了出来。

“见过卫将军。”郭攸之微微拱手示意。

“是郭侍郎啊。”李严强作镇定,出言问道:“郭侍郎来的如此快,陛下可是准我入内觐见了?”

郭攸之从容答道:“还请卫将军稍待。陛下已经遣黄门去召丞相了,稍后请卫将军与丞相一同入宫。”

诸葛亮回来了??

李严有些愣神,立在原地几瞬未能应声。

“卫将军,卫将军?”

郭攸之连着喊了几声,才让李严回过神来。

“好,那我就在此处等着丞相。”李严点头应下。

丞相府的马车从东面缓缓驶来,听着马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李严只觉心中烦躁不堪。

“见过丞相。”看见诸葛亮下了马车,李严主动上前行礼。

可诸葛亮只用余光瞥了李严一眼,却根本理都不理,步伐端正的随着引路的郭攸之走了进去。

从宫门处到清凉阁,不过数百步的距离,李严却在后面走得度日如年。前面是郭攸之、诸葛亮二人,身后一群虎贲随行,这种气氛简直压抑到了极点。

李严只觉今日日头似乎过于炽热了,烤得人竟然有些恍惚。

李严就这样恍惚着,跟着两人走入阁内,恍惚着朝着刘禅行了一礼。

刘禅端坐堂中,微微抬手,口中轻吐出‘平身’二字,李严谢恩后站起身来。李严只觉今日的陛下格外有种压迫感,却不知这压迫感是从陛下本人身上来的,还是从他身下坐着的皇位来的,又或是诸葛亮身上来的。

诸葛亮轻叹了一声,随即出言问道:“李正方,你可知当下是何等紧要之时?”

“朝中臣子宵衣旰食、百姓箪食壶浆,大汉上下同心矢志北伐大业,只求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你明知朝廷政情军情紧要,身为一方统兵众将,却趁机向朝廷要求开府、还拿魏逆众贼来举例!”

“你我二人同受先帝托孤重命,你是如何能做出此等蠹虫之举的!”

“我……”李严额头上冒出汗来:“我是奉诏来觐见陛下的,丞相这是为何?”

诸葛亮依旧面目整肃:“你只说是不是你之举!”

刘禅也沉声问道:“卫将军,是与不是?”

李严只觉身后虎贲手中兵刃分外锋锐起来,甚至隔着老远刺到了自己身上,本想鼓起勇气辩解一二的,可是想到陈丰方才之举,却发现今日之事,自己无论如何都是逃不脱的了!

李严深吸一口气:“丞相说得没错,此语是我说的。”

“那好。”诸葛亮毫不拖泥带水:“天子有旨!以此前所论罪状,将卫将军李严贬为庶人!”(本章完)

第456章 人心多面

诸葛亮话一出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瞬间涌入到了李严的心头。

有忿怒,有不解,也有怨恨。

更多的却是失望。

先帝崩殂不过七年,我这位托孤辅臣,竟这般被你轻易排挤出朝堂之外了?

还贬为庶人?

那我这数十年累积之功,又有何用?

李严胸膛一阵起伏,竟也逆势而上,昂首怒目与诸葛亮对视了几瞬,而后转身看向刘禅:

“陛下有诏,臣不敢不应。可臣在接诏之前,却还有几句肺腑之语,要与陛下一一阐明。为臣数十载,还请陛下思及旧时苦劳,准臣之请!”

“事已至此,岂能容你在此继续妄语?”

诸葛亮眯眼看向李严,而后又向前两步,将手中一直攥着的诏书朝着李严一递,正色道:“旨意在此,李严速速接旨!”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谁还看不出来?陛下岂会以这点事情贬斥于我,定然是诸葛亮所为。

李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看刘禅没有明确表态,当即拱手朝着刘禅说道:

“陛下,臣虽言语有失,可毕竟是先帝托孤二人之一,臣自领贬官也就是了,何以降罪至庶人?臣与诸葛亮同为辅政之臣,位居大汉卫将军,却被他这丞相一言而斥!诸葛亮这般权重,政事又悉数归于相府,专断如此,此人与曹孟德有何区别?臣数十载功劳……”

李严涨红了脸,自顾自说得飞快,好似现在不说以后便再也没机会了一般。

身处皇宫,诸葛亮也不可能亲自上手失了臣节,也不能真的‘专断’到话都不让李严去说。只束手站在侧边,用冷峻而又带着惋惜的目光看着李严。

“李卿且住。”

李严还在说话,刘禅又加大音量重复了一遍:“李卿且住!”

“遵旨。”李严抿了抿嘴唇,躬身一礼,而后闭口不言。

刘禅缓缓说道:“朕弱冠之时继位,至今已经七年有余,汉室如今居于益州一隅,宫中、府中、国中之事,朕虽说看不透彻尽详,六、七分总是有的。”

“李卿,你可知大汉眼下、以及将来何事最为首要?”

李严沉默片刻,本欲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摇头不答。

“最为首要的乃是北伐!”刘禅语气依旧平和:“都说朕是大汉天子,可大汉天子应居之地乃是洛阳,而非成都!能领着大汉王师北伐的,眼下只有相父一人。”

“李卿能带将兵十万率众北伐吗?能兴邦富民主持大政吗?”

李严很想说自己也能。可这样的话题既然问出口,就没给他任何正面回应的余地。李严也只好顺着刘禅的话头,俯身下拜:“臣惭愧。”

刘禅点头:“汉室兴盛乃是定数,当此北伐决断之时,举国上下须勠力同心,不应有变。李卿今年年方五旬,顺行正道必承福报,此乃世间至理。”

“楚臣屈完屡遭贬抑终能复起,汉韩安国勤勉用事死灰复燃。李卿先好好反省,暂时居于成都休养一阵吧。”

李严刚要叩首,刘禅又接着说道:“至于李卿长子李丰,就入丞相府为从事吧。”

“臣知罪了,叩谢陛下圣恩!”李严心中百转千回,居于成都形似软禁,儿子又派在了诸葛亮手下,自己所有的出路都被堵住了。

不谢恩,还待如何?

“平身吧。”刘禅挥手虚抬了一下。

李严起身后,复又朝着诸葛亮躬身一礼,而后亦步亦趋、身形萧瑟的随着几名虎贲走了出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是而已!

韩安国区区两千石,方能黜而后用、死灰复燃。天下哪有身为卫将军,贬为庶人还死灰复燃的道理?哄骗三岁小儿的玩笑罢了!

李严的背影渐行渐远,面目清秀的刘禅坐在御座上叹了口气,看着沉默不语的诸葛亮,出言问道:“相父,方才朕与李严说得如何?”

诸葛亮转过身来,从容拱手:“陛下言语极为妥当,时情大义均告知了李严,望他能铭记圣训,认真反省,早日悔悟。”

“朕不过是复述相父之语罢了,并未有什么新意。”刘禅紧接着又问:“可朕还有一问,望相父如实告知。”

诸葛亮点头:“陛下请说。”

刘禅道:“朕依相父之意罢黜了李严。却不知这李严悔悟到什么程度,或者过了多久,相父才愿意将他重新起复呢?”

诸葛亮沉默了几瞬,而后答道:“臣如实相禀,臣亦不知。或许待此番征魏获胜之后,或可借李严之能,让他到陇右或者凉州任个实职。既以北伐安定人心为由,罢黜李严警示成都众人,除非北伐成功,臣以为李严还是应该安居家中的。”

“朕知晓了。”刘禅缓缓点头:“相父这次返成都可还有什么安排?”

诸葛亮拱手道:“不若陛下明日三日后召开朝会,臣好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向杜琼、何宗、来敏、裴俊等人解释清楚。”

“朕会下旨告知众臣的。”刘禅道:“既然回了成都,相父这几日就不要忙于公务了。调理调理身体,好生体会一下天伦之乐。”

“对了,朕欲赐诸葛瞻骑都尉之职,相父以为如何?”

诸葛亮心中又叹了一声,正色回应道:“四岁小儿无有寸功,岂能受陛下之赏?恐怕折福。还望陛下体谅一二。”

刘禅缓缓起身:“朕知道了。相父且回吧,朕来送一送相父。”

“遵旨。”诸葛亮应道。

成都城就这么大。李严被贬斥为庶人之事,在他接了诏书脚步踉跄的走回自己家中的路上,就小范围的传播开来了。

李严出宫的时候如同失了魂一般,但诸葛亮出宫的时候,却也有些忧心之感。

刘禅方才问了诸葛亮两个关键的问题。

其一,李严何时可以起复。其二,关于朝会上说服一众臣子的安排。

而对于这两条问题,诸葛亮一不确定李严起复时期,二则借助李严被贬强压说服反对北伐之人。

显然刘禅的心中也是对北伐之事有所担忧的,只不过选择了暂且忍耐、并且充分相信诸葛亮之为。

来自成都众同僚的质疑不算什么,诸葛亮自可以势压服、以理说服。可当刘禅这种忍耐之后的信任表现出来后,万千担子都压在了诸葛亮一人身上,这北伐胜算究竟又能有几何?

天知道。

无非是尽人事而知天命!有何惧哉!

李严被贬为庶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成都城。三日后即将举办大朝会的消息,也一并传播开来。

杜琼、何宗、来敏、裴俊四人,悉数来到杜琼府上,议论着朝会上该如何分说。

杜琼、何宗二人都是蜀中耆老,杜琼现为谏议大夫、何宗现为大鸿胪,二人均精通谶纬术数,此前刘备称帝之时均以谶纬之言劝进。

来敏是刘璋旧臣,算是刘璋的叔辈。

而裴俊就更有意思了,此人乃是当今魏国侍中裴潜的亲弟弟、御史裴徽的亲兄长,在裴家五兄弟中行二。裴俊在十余岁的时候,曾送其姐夫去蜀中上任,乱世一开便再也没有返回家乡,从此在蜀地定居。

总之,按照后世某些划分的方法,这四人都是标准的益州旧臣,分外保守的那种。

四人坐在杜琼家中堂内,左右周遭并无旁人。

来敏显然最为急迫,开口问道:“伯瑜兄不是说依照天文来看,这几年北伐均大凶非吉吗?李正方刚回成都就被贬为庶人,诸葛丞相此番回成都全无善了之意。”

“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杜琼叹了口气:“知天易,逆天难。敬达,老实说,我有些后悔与你们说这些天文星象了。”

“观察天文不分昼夜、历经辛苦,方能知道天文星象背后的奥妙。可知道之后,却常常担忧预言之事的泄露,还不如不说。”

何宗与杜琼最为亲近,轻哼一声:“说这些已经晚了!我等前番上表也是出于对朝廷忠心,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不如在朝会之上与诸葛丞相说个分明!”

裴俊冷冷问道:“谁来说?”

“你说,还是我说,还是他们二人?”

何宗也没了声响,复又叹气道:“那能如何!只能效仿杨季休了!我等终究是人微言轻,并无其他办法。”

杨季休,说的就是曾经的蜀郡从事杨洪。

昔日刘备尚在之时,刘备借助益州之地与曹操争夺汉中。杨洪作为益州旧臣,当面被诸葛亮询问,该如何是好。

杨洪当时的处境,也和此刻堂中四人的处境相仿。杨洪面对诸葛亮之问,答出了著名的‘无汉中则无蜀矣,男子当战,女子当运’之语。

来敏长叹一声,用力握拳猛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北伐北伐,丢了汉中还要北伐!若再如此支应几年,恐怕益州的骨血就都被榨干了!”

“按照诸葛丞相的架势,不管我等如何说法,此番都是要强行压下的。这次我等虽然认下,但此后若有时机,我等该上书劝阻朝廷、还是要劝阻的!益州之地终究为一小国,如此好战,怎能长久?”

余下三人默默颔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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