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4章 英国的总崩溃(三)

利物浦的人血馒头,吃起来是什么滋味,对英国贵族和一部分商人而言,肯定是鲜美无比的。

因为大顺叫喊的是自由贸易。

而英国的部分贵族、商人,实际上根本不懂什么叫自由贸易。

他们只是反对英国的“现状”,然后认为反对现状就是支持自由贸易。

简而言之,英国的重商主义政策,使英国养了一支强盛的海军,并在之前依靠这支强盛的海军为英国夺取了市场、奴隶贸易的运输权、控制了北海和波罗的海的贸易区。

英国内部此时支持自由贸易的人,是支持“在现有的市场和英国贸易优先权”下的自由贸易。

既要英国的殖民地市场,要海军打了一百五十年夺取到的北海波罗的海加勒比海和西非贸易圈。

又要放弃任何形式的关税,专营权租金,从而让他们参与到这场盛宴之中。

这不是不对,而是不现实。历史上英国的生产力水平能做到无需军舰保护的商品优势贸易,要到1850年代。

正如休谟在转投自由贸易之前,和那些自由贸易支持者的争论:你们懂什么叫自由贸易吗?你们但凡真的懂,就该知道真要搞自由贸易,英国的产业就全完了。

什么是自由贸易?

即便说,真正的自由贸易不存在,可以加关税。

但自由贸易能不能加100%、甚至225%的关税?比如茶叶棉布等?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说加到225%的关税,也算是自由贸易。

那么,行政命令扭曲经济,肯定不是自由贸易吧?

那么,是不是要废除《棉布禁止令》?

是不是要废除《航海航行法》?

是不是要废除《商品列举法》?

是不是要废除《爱尔兰羊毛法令》?

是不是要废除《裹尸布必须用本国布法案》?

这些不是关税。

这些是行政命令。

关税可以在自由贸易的框架内,多少还能圆过去。虽然其实也不好圆。

那么,行政命令在自由贸易框架内,是绝对不能圆的。

把这些行政命令废除,英国还有几个产业能活下去?

诚然,这些或许是有道理的。

但也不尽然。

谁说,在这个时代,发展制造业就是正确的?

此时有多少人认为,工业化和发展制造业,是有道理的?

后世许多认为理所当然的道理,此时并不那么理所当然。

甚至于:

就算是对的,就算有道理。

那么谁说有道理、谁说是对的,就一定要去做?

【因为是对的,所以一定会这么干】,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空想。

况且本身很多人还不认为这是对的。

就像是后来杰斐逊所思考的那样,发展制造业,一定是对的吗?

破坏了农民的道德、制造了社会的矛盾、制造了贫富的差距、剥离了劳动者与生产资料的大工业化,为什么一定是对的?

种地不好吗?

制造业的发展,破坏了英国的传统生活,让田园的美好一去不返,为啥一定要发展制造业呢?

这,才是此时英国北美等地的主流思想。

更重要的是,威斯敏斯特宫里,有几个人是搓棉花的?有多少是冶铁的?

比起数量庞大、力量强势到在大几十年后依旧可以推动谷物法的地主贵族的托利党,与贵族和金融资本商人集团融合的辉格党……

制造业在英国议会有多少发言权?

更进一步说。

从克伦威尔时代开始的重商主义。

到底是主要目的是为了攫取商业利益,对制造业的保护和制造业的发展,只是副产品?

还是说,从克伦威尔时代,英国就有一股强烈的信念,一切为了工业化、一切为了制造业发展?

就像是一只鸟。

它的目的和初衷,到底是为了吃葡萄,结果吃的多了,拉屎拉出来的葡萄籽,长出来了一片葡萄林?

还是其初衷,就是为了拉屎把葡萄籽拉出来,拉出一片葡萄林,所以才去吃葡萄?

这种认知上的区别,恰就是大顺在战略上认为能和英国谈判、促成关税贸易的基础。

以及,这也是大顺在战略上,试图搞北美洲势力均衡,让英国法国都不要放弃北美,把北美四国势力均衡的基础。

利物浦的流血,让北美的价值,或者说,让北美在英国政府眼中的价值,急速提升了。

至少,超越了牙买加和巴巴多斯。

不是商业上的价值,也不是税收上的价值,而是英国在1750年基本消灭了自耕农后的转型的这个十字路口上,被大顺掺和了一脚后,北美作为“泄压阀”的价值。

…………

此时的伦敦。

英国的新国王和他身边的大臣们,享受着难得的好日子。

这一段时间,反国王、支持皮特的大量报纸和争论,都像是忽然之间失声了一般,安静了好久。

尤其是之前反国王,要求主权在在议会的号称“为人民发声”的报刊,《箴言报》,最近一段时间都很安静。

历史上,在威尔克斯主持《北不列颠人报》之前,《箴言报》就是皮特一派,或者说爱国者党、支持主权在议会一派最重要的刊物。

虽然他们号称,或者说自认为自己是“为人民发声”、“为真正的自由呼喊”、“为启蒙人民而努力”。

但实际上,他们代表着西印度种植园、大商人、奴隶主的利益。

在此时的英国,基本上高呼“自由”的,背后多半都有奴隶主在站台。

他们想要的,是大商人和奴隶主的“自由”,也就是主权归于议会。

所以,他们现在噤声了。

因为,利物浦地区爆发的反抗和混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英国参加了战争。

而这些人,比如《箴言报》幕后的金主,伦敦市长、金融城议员、西印度商会的长老,威廉·贝克福德。

他们之前并不反对战争。

而且,《箴言报》之前,一直在“为人民发声”,认为国王过于软弱、国王有德国血统,而没有继续扩大战争规模,夺取马提尼克、瓜德罗普等加勒比地区的法国岛屿。

他们之前不但不反对战争,反而是鼓吹要扩大战争的。

并且认为,国王的专制,主权不在议会,导致了战争的规模不够大。

现在,战争的规模倒是大了。

从印度打到了北美、从好望角打到了爱尔兰。

然后,英国崩了。

利物浦、兰开夏、伯明翰……各地的反抗、起义、混乱,接连不断。

在这种时候,一直鼓吹战争、鼓吹扩大战争规模是为了人民的权利的《箴言报》,没动静了。

当然,他们没动静的另一个原因,是《箴言报》背后大金主威廉·贝克福德的重要产业,在牙买加的埃舍尔庄园,爆发了大规模的奴隶起义。

大顺派出了一支小规模的部队,实际上也就两门大炮和一条小船百十号人支持了起义,并且取得了极大的战果。

历史上这场牙买加奴隶起义,也是挺“搞笑”的。

“搞笑”的地方,在于英国在买卖奴隶的时候,明知道后来的奴隶起义领导者塔克,是个战败的酋长,具有一定的组织能力,还精通各国语言,英国人居然把塔克酋长和他身边的“近臣”们一起扔进了种植园。

这是生怕种植园的奴隶没人组织……直接给扔进来一个现成的组织核心。

大顺只是借了点力。

论组织力,酋长和身边的核心自己就能组织。

他们也会用火枪。

无非就是他们不会用大炮,大顺这边就支援几个炮兵,和一小队能列阵硬刚英国在岛上的轻骑兵的陆战队就是了。

大顺一共投入了两门炮、百十号人。

但对威廉·贝克福德等“自由”派的影响和震撼,可是太大了。

因为在大顺参战之前,甭管是西班牙、法国、葡萄牙,还是英国,打仗归打仗,可没有说打仗的时候支持对面奴隶起义的。

不要往井里吐痰,因为你也要喝这井里的水。

而大顺参战之后,就完全不同了。

不但往井里吐痰,还往井里拉屎。

因为大顺真的不喝这井里的水。

其实,说白了,此时英国所谓的“自由”一派,和英国此时所谓的“专制”一派,区别在哪?

无非就是,一群人的利益,在殖民地、在奴隶岛。

而另一群人的利益,在汉诺威、在欧洲大陆。

一群人的利益,在商业。

另一群人的利益,在土地。

一群人,可以忍受地租的略微降低,从而在商业上获得更大的利益。

另一群人,无法忍受地租的降低,因为他们无法在商业上获得足够的利益。

就这么点的区别。

像是威廉·贝克福德等人,那就是标准的“共和无胆、废奴无量”。

一群奴隶主,高喊“自由”,世界上真的没有比这更魔幻的事了。

伴随着英国本土各地的起义和混乱,一些百余年前的《英国贫民阶层宣言》之类的小册子开始重新流传,整天标榜着自己是代表人民的《箴言报》,就不敢有动静了。

之前最支持战争、支持全面扩大战争的这一派,担心再打下去,要出大事。

要面临奴隶起义,要面临英国的底层起义。

在这种关头,再反对国王,那就纯粹脑子不好使了。

的确,买官制和团长所有制,是捍卫英国“自由”的最后屏障。

但主权在议会也好、买官制和团长所有制也罢,都是上层斗争,在规矩内玩。

当面临下层的真正反抗时,要砸规矩时,大家可以搁置矛盾,联合一致。

要分清主要矛盾、次要矛盾。

现在主要矛盾,是要镇压底层的起义和奴隶起义,次要矛盾才是国王和议会之争、土地和商业之争、欧陆和殖民地之争。

现在,国王是不是汉诺威蛮夷鞑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赶紧把起义给扑灭、赶紧把反抗给镇压下去。

还有就是赶紧停战吧,大顺这种不但往井里吐痰还往井里拉屎的人,再继续和英国打下去,大家的财产都要蒸发了。

牙买加起义,短短两天之内,就让威廉·贝克福德损失了3000奴隶,12个超大型种植园。经济损失至少30万英镑。

再打下去,只怕这场火要烧起来就控制不住了。

(本章完)

第1355章 英国的总崩溃(四)

面对这种情况,国王和身边的近臣,也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现在这局面,议会内的反对派,已经不发声了。

忧的是,大顺玩的这么“埋汰”,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居然支持奴隶起义、居然煽动英国底层反抗?

只不过,虽然大顺玩的“埋汰”,却也还是在之前的接触中,给英国指出了一条路。

当然,伴随着现在英国内部的总崩溃,原本并不算重要的北美问题,现在成为了关键的问题。

小国王的导师布特勋爵,一针见血地把英国可能要面临的情况告诉了小国王。

“陛下,如果按照中国的外交使者透露出的意思,很显然,我们只能放开关税和诸多的贸易管制。依靠关税,来偿还国债。这就需要我们大量进口中国的商品。”

“不管是瓷器还是丝绸、棉布还是黄铜……都是如此。”

“很显然,会有几万、甚至几十万的英格兰人、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失去他们谋生的职业。”

“我们必须考虑到,为这些人找一条活路。”

“因为如果不给他们找活路,他们就会去找温斯坦利和托马斯·莫尔了。”

“那将让英国,甚至整个欧洲,陷入到一片真正的恐怖当中。”

“所以……北美的重要性,已经远超从前。”

“我们必须重新考虑北美对不列颠的意义。”

“它可能无法创造一分钱的税收,但它却能保证不列颠不会发生恐怖的叛乱。”

“牙买加和巴巴多斯,中国人并不会抢走。他们只是用那里的奴隶,作为交易的筹码,他们并不想要。因为这对他们,毫无意义。”

“西印度的问题,不必担心。只要没有中国人的帮助,那些奴隶无法攻下堡垒、城镇,他们连大炮都没有,也不可能会用,是无法获胜的。”

“所以,只要战争结束,中国人撤走,牙买加的起义很快就会平息。”

“真正的问题,不在牙买加和巴巴多斯,而在北美十三州。”

“有消息说,中国人正在北美策动一些反叛活动,这才是真正致命的危险。”

“如果失去了北美。”

“那么,像是兰开夏的纺织工,他们的棉纺织业被中国的松苏布挤压的根本无法售卖,而他们又没有自己的份地了……让他们前往北美,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但却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因为,他们还有另一条路,叫叛乱。”

当然,“叛乱”,是布特勋爵的叫法,或者说,是此时全世界内的统治阶层的叫法。

实际上,还有一部分不把这个叫叛乱,而是叫起义。

此时还很年轻的乔治三世,虽然肯定有着遗传的卟啉病,但是因着还没有大量服用鸦片酊,所以神志还算是正常。

北美的价值,就是一个做加法、还是做减法的运算区别。

如果做加法,税也收不上来,肯定不如牙买加、巴巴多斯值钱。

做减法,那就大不一样。真要是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这减去的东西,若是因为北美泄压阀的存在而不减去、不爆发,那么北美的价值可就大了。

当然,之前北美就是一个泄压阀。

已经把英国非常严重的教派冲突,给压下去了。

大量的不认可英国国教的“异端”,都去北美了,英国的第二场宗教战争终于没打起来。

现在,不是宗教的问题了,那么这个泄压阀的巨大价值,也就再度体现出来了。

现实的无奈,使得新国王和他的近臣们,不得不以“接受大顺的条件才能结束战争”作为思考的起点。

而不是说,在这种时候,还琢磨着不切实际的“反击获胜”、“神风助攻复西班牙无敌舰队覆灭故事”。

既然学会了面对现实,那么很多问题其实也就迎刃而解了。

在此基础上,哈利法克斯伯爵也跟着追加了一下北美的另一个意义。

“我的陛下,如果我们接受中国人的关税条件,和他们所谓的自由贸易。”

“那么,北美十三州的价值,将会再一步提升。”

“那意味着,十三州的二百多万人口,将是一个广阔的市场,而我们将能征收更多的关税。”

“不管是茶叶、瓷器、还是丝绸、棉布,十三州的人都会购买。他们购买的越多,那么我们所得的关税也就越多。”

“如果售卖的足够多,我想,1亿五千万英镑的国债,或许可以在30年内基本偿还干净。”

“同时,以关税作为抵押,我们又能借新的债。”

“实际上,只要我们的关税额,每年能够确保这一亿五千万英镑国债的利息的一半,也就是大约250万英镑,那么我们的财政状况将极大地缓解。”

“实际上,我的陛下,我们不可能增加土地税,这是托利党人的底线。”

“事实上,如果可以,我们可以让中国人帮我们征收关税。”

“他们只需要在价格上提前征收了关税,事后再交给我们,那么就可以杜绝走私和逃税的问题。”

“我认为,这是可以做到的。”

“因为,显然,他们虽然在叫喊呼号着自由贸易,但实际上他们也并不是自由贸易。他们也不会允许他们的商人、私商,携带着货物直接来欧洲交易。”

“所以,实际上他们呼号的自由贸易,仍旧是一种管制贸易。”

“如果他们的天子愿意,那么这种由中国人在价格上提前预征关税的办法,是可行的。”

“在这一点上,我们和法国人是可以合作的。”

“如果,贸易无法带来税收,那么,没有政府会支持这样的贸易。”

“之前和中国的外交使者接触谈判的过程中,他们也流露出了类似的想法。我认为,这个想法,是可行的。”

“实际上,中国人已经明确地拒绝了直接在伦敦贸易的可能。因为这会导致他们的盟友,可恶的法国人不高兴。法国人绝不会允许,东方贸易品的交易中心设置在伦敦。”

“所以,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也即让中国人提前帮我们预征关税,那么北美的走私问题也将极大地解决。”

“糖税在北美征收的结果,已然证明,在北美征税是需要技巧的,也是极为困难的。我们必须要用新的办法,征收足够的关税。”

说到这,哈利法克斯伯爵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乔治三世,很小心地提醒道:“陛下,北美的土地虽然广阔,但是在北美征收土地税,是不现实的。甚至可能激起反叛。”

“在这种关头,尤其是我们明确知道,伴随着中国商品的冲击,将带来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失业的情况下,一旦北美反叛,那么不列颠内部也会发生恐怖的混乱。”

“甚至……”

哈利法克斯伯爵顿了一下,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个可怕的词说出来。

“甚至……”

“革命。”

这个词是如此的可怕,也是如此的充满力量。

即便哈利法克斯伯爵已经很小心地用了非常轻柔的语气。

但当这个词从他口里迸出的时候,还是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长久的沉默中,乔治三世考虑着布特勋爵和哈利法克斯伯爵的话,许久后才点点头,用对英国国王来说非常罕见的英语说道:“是的,是这样的。”

“革命……叛乱……”

“哈,多可怕的词语。”

“但,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要控制得当,这将极大地加强国王的权威、国王的威严。”

“是时候让那些人知道,危险不只是来自国王了,更可怕的危险来自于贫民。”

“我已经受够了议会无休止的党争了……”

这个可怕的想法,并不是第一天在乔治三世的脑海中出现。

实际上,作为乔治三世的导师,布特勋爵一直在给乔治三世灌输一些思想。这些思想来源于博林布鲁克,至少,反对无休止的党争的想法,是一直被灌输的。

利物浦、曼彻斯特等地发生的事,看起来可怕,但在乔治三世看来,并没有那么绝对的恐怖。

并不是不可控的。

至少,那里发生的事,使得英国的议会,前所未有地团结了起来。

反对派、宫廷辉格党、爱国者党、乡村党、托利党……英国的贵族、大地主、奴隶主、大商人、圈地持有者、金融家……这些人,在利物浦发生的这场叛乱中,都团结起来了。

甚至连一直抨击国王的《箴言报》,都已经开始为平叛是合理的而做舆论准备了。

国王不再是可怕的专制者、暴君。

而是一跃成为英国的“自由”的捍卫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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