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执一以为天下牧

污浊的空气,阴冷的温度,牢房厚重的木门外传来脚步声,最终停留在了外面。

蒙恬明白,自己这场漫长的拘谨,总算要到尽头了。

随着门栓转动, 云阳狱牢门“咯”地一声,猛然打开。

蒙恬背靠潮湿的墙壁,他企图站起来,但昔日强健的腿脚,却因长期躺卧在稻草上而麻木,又为风湿所累, 酸痛无比。他只得弯下腰去, 揉搓筋骨,整理仪容。

威名赫赫的蒙将军, 不能蹒跚着上刑场,他要在匕首刺来时依然保持威严肃穆。

来者隐隐约约有五人,都点着火把,火光照向脸庞,蒙恬举手遮挡,等适应这光明后,才看清他们的模样:俱是全副武装的兵卒,臂上缠着代表”义军“的红色或白色布条,身着精甲,佩剑整齐挂在腰间,个个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而为首的人,是个瘦巴巴的军吏,尖嘴猴腮。

“如我所料。”

蒙恬猜到了他们的身份,露出了一丝惨笑。

“先前外边有狱吏来贺, 说武忠侯已破武关, 入咸阳, 我兄弟二人不日将获释。吾弟蒙毅也憧憬说,如此一来,便可共迎公子扶苏归朝为皇帝……”

“但我却说,不然,黑夫取咸阳之日,恐怕亦是我兄弟殒命之时。”

“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蒙将军是聪明人,两年前的咸阳之变,我亦在焉,多亏了蒙将军放开城防一角,季婴与武忠侯妻、子方能安然离开。”

季婴向蒙恬拱手:“但我们安陆有句俗谚,愚昧人行愚妄事,行了又行,就如狗转过来吃它所吐的。蒙将军兄弟当年既已放弃过公子扶苏一次,寄希望于胡亥、赵高之赦,又岂能指望,武忠侯与南方士卒流血流汗,克复关中后,还能坐享其成呢?”

蒙恬笑道:“说这么多,黑夫还是在怕我。”

季婴道:“蒙氏世代为将,名望显赫,将军如同笼中之虎,一旦获释,谁会不怕呢?”

“天无二日,家无二主,军中,也不能有两名同等威望的主帅。”

“上郡兵降者众矣,彼辈多为蒙将军旧部,蒙将军一声令下,其势足以倍畔,他日君侯东扫六国,君兄弟二人若在,便是隐患!”

“关中,不能再有隐患!故吾等特来送蒙将军上路!”

蒙恬嗤笑:“托词,难道黑夫不是怕蒙氏忠于大秦,忠于社稷,成了他谋权篡位路上的阻碍?”

季婴提醒他:“将军本末倒置了,无君侯,则秦已亡,无君侯,则社稷已毁。”

“蒙将军本有机会做同样的事,但却放弃了,便彻底失去了机会,要后悔,便后悔当日抉择罢!”

季婴低身,将一瓶鸩酒放在蒙恬面前:“但将相不辱,君弟已自尽,请将军勿要让吾等为难,也勿要忧心身后事,蒙氏宗族,皆得妥善安置。”

“吾弟,是为兄连累了你……”

蒙恬叹了口气,挪动久拘而患了风湿的身体,捡起那瓶鸩酒,他知道,就算自己不饮毒药,接下来还会有匕首、绳索。

金戈铁马半生,却不想竟要死于这种污秽狭窄之地。

孰视此陶瓶良久后,蒙恬方长唏嘘道:“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馀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

言罢,将鸩酒一饮而尽,复又回到稻草上坐下,等待死亡降临,在季婴长作揖要离开时,却又睁开眼,问了一句话。

“若扶苏尚在,黑夫也会如此振振有词,打着为天下安稳的名义,杀了他么?”

……

“行了,不必擦了。”

衣不如旧,黑夫习惯穿旧衣服,但他最喜欢的一件内裳,衣襟袖口上却不知何时,沾了一块醒目的油渍,怎么也擦不掉。

负责照顾他起居的两名勤务兵焦头烂额,唯唯诺诺,黑夫却并不在意,也不换新衣,套上外裳便要出门,还笑着安慰二人道:

“无事。”

“往后的污垢,只会更多。”

纵然遮掩,但骗得了别人,能骗过自己的良心么?

”知其白,守其黑……“黑夫摇了摇头,抛去杂念,走出门廊。

今天是七月六日,天气晴朗,咸阳也恢复了往常的安稳,北伐军证明了他们尚有秩序,少有祸害百姓之事,而在昨日武忠侯怀抱孩童入城那一幕被宣扬开后,咸阳人也渐渐放下警惕,一些里闾三老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黑夫却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咸阳人又益喜,总算安下心来。

更让他们安心的是,据传一度为赵高所逼,出奔废丘的老丞相李斯,也将于今日被武忠侯迎回咸阳。

李斯数十年为政的履历,让他不论在民间还是朝堂,都能起到镇山磐石的作用,只是在军队里,话语权寥寥。

安车停在黑夫府邸前,黑夫笑着迎上去,与昔日故人行晚辈之礼。

“老丞相尚安,我便放心了,黑夫与咸阳百姓皆翘首西盼,等着老丞相回来主持大局啊……”

李斯比几年前更老迈了,早不复当年权臣之威,姿态放得很低,被黑夫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下车后,连忙后退一步,拱手道:

“老朽垂垂老矣,命无多日,竟不能制赵高,也无法阻止伪帝倒行逆施,真是惭愧,倒是武忠侯戡乱保民,才是真正的社稷之臣啊……”

“老丞相为我通报伪军布防,又与御史大夫等高举义旗,在废丘吸引赵高党羽,我方能击破蓝田入于咸阳,亦有大功于国矣。”

黑夫更不复曾经章台宫前小卒子的卑微,与李斯携手登堂,二人相对而坐后,却忽然叹息道:

“我本欲使人将云阳狱中的蒙恬将军迎回,三人一同商议立君、驱敌之事,只可惜士卒去迟一步,蒙氏兄弟竟已为赵高鸩杀!”

“蒙恬、蒙毅遇害了?”

李斯面露愕然,心中却不惊讶,反道:“赵高与蒙毅有仇怨,早欲杀之,但碍于蒙氏名望显赫,又寻不到罪证,一直未能得逞,如今果然乘着形势混乱派人暗杀,只可惜了蒙氏,积功信于秦三世啊……”

一边说,一边观察黑夫情绪,但那张黑脸实在看不出喜怒哀乐。

“我已妥善收其尸身,让人释放被拘押在各地的蒙氏宗族。”

黑夫直起身子道:

“如今情势危急,胡虏肆虐边塞,楚人攻陷西河,更有奸佞残余负隅顽抗,在立社稷之主前,大秦急需一项非常之制,让政令畅通无阻,以应对内外交困的局面!”

李斯颔首,认同黑夫的看法:“必先攘外敌,方能决内事,武忠侯欲如何施政?”

“眼下的情势,却与六百年前颇为相似。”

黑夫起身,抛出了自己的鱼饵:

“昔日周厉王暴虐,国人击之,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于是社稷无主,王位空悬。”

“之后十四年,召伯虎、周定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二相互为补益,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乃复宗周。”

他转过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斯:“眼下军情如火,为使政令名正言顺,何不效昔日周召共和之事,君为周公,主政,我为召公,主军,你我共扶大秦社稷,何如?”

“周召共和……”李斯琢磨着黑夫的话语,心里想到的,却是蒙氏兄弟的死讯……

“蒙氏兄弟可能是赵高所杀。”

“但更有可能是黑夫派人除去……”

“他不早也不晚,在与我商议‘非常之制’前告知此事,意欲何为?”

李斯了然,这是警告,是提醒,是告诉李斯,一个他,以及师弟韩非早已洞悉的事实: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是以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

春秋以来数百年征战,让执政者们明白了一件事:权贵一,集权,是跻身列强必经之路,尤其是最高统治者,大权无法共享,皇权如此,执政亦如此。

在这片名为中国的土地上,只有集权,只有大一统,方能成事!

黑夫已赢得了战争,但还需要名正言顺获取政权,蒙氏兄弟是他一权之路上的绊脚石,牺牲者,那李斯呢?

看着黑夫满是暗示的眼神,李斯明白了,黑夫抛出的“周召共和”,恐怕非其本意。

于是老仓鼠发挥了自己读书多的优势,轻咳一声道:

“武忠侯,据老朽所知,周召共和,恐非真史,而是有所谬误。”

“真正的事实是……”

李斯做了决断,抬头看向黑夫,笑道:“

“当时在周召二公之上,还有一位共伯和干政,摄行天子事!”

(本章完)

第903章 男儿何不觅封侯

七月六日这天,韩信已克郿县(陕西眉县)。

距离他们这支偏师在虢县开会,决定北上雍城,围点打援,已经过去了七八天,这些天里, 韩信军可谓高歌猛进……

首先是在雍城一战,面对守卒和内史保中尉军的两面夹击,韩信果断以逸待劳,先败远到而来的内史保,又乘着雍城守卒出城接应的空当,派死士杀入城中, 秦国旧都雍城遂破……

也就在抓获的中尉军俘虏口中,韩信得知了武忠侯已击破武关的消息——但听上去更似是传闻而非事实, 因为什么“流星火鸦”“地动山摇”“武关崩塌”之类,让人匪夷所思……

赵衍首先表示不相信,倒是巴人武士丹虎提供了一种解释:

“汝等秦人不是早就会移山分岭之术么?”

他讲起了一个蜀中流传甚广的故事,许多年前,秦王知蜀王好色,许嫁五女于蜀。蜀遣五丁迎之。还到梓潼,见一大蛇入穴中。一人揽其尾掣之,不禁,至五人相助,大呼拽蛇,山崩时压杀五人及秦五女并将从,而山分为五岭,蜀道遂开。

“当年能做,如今又为何不能?”丹虎言之凿凿,显然是把传说当成了真实, 搞得韩信等人面面相觑, 良久后陆贾才到:

“徐福曾言,武忠侯极善兵阴阳家之术, 又得大义, 或许还真有祥瑞相助也说不定……”

韩信想想也有道理,记得在讨伐百越时,韩信率兵卒去攻打骆越瓯越,武忠侯就特别强调,不许士卒战前说”此战胜后归乡成婚“等三句话,显然是兵阴阳家做派。

不过在那时的韩信看来,兵阴阳家的作用,其实不在于真能取悦鬼神保佑,只在于安定军心,提升士气,毕竟士卒多是愚昧的,很信鬼神占卜。

而眼下,在听闻武忠侯两日破武关的奇迹后,他却有些将信将疑了。

“莫非武忠侯真掌握了我尚未知晓的兵道秘术?”

不再骄傲自满的韩信心里如此想。

既然武忠侯提前进入关中,那就大不必在雍地慢慢打基础了,韩信立刻做了决断,一边派人联络陇西、北地友军,主力则向东追击内史保残部!

七月初五,韩信率军追至郿县,郿县令已闻东方之变,紧闭城门拒绝内史保入内。可怜的内史保不得不带着残部在城外列阵而战,但他面对的是韩信啊,再败,内史保本人自杀,余部万人皆降……

眼看胜负已定,郿县令这才打开城门,迎北伐军入内,口称“义师”。

按照北伐军的老规矩,陆贾令人封府库,官吏仍任旧职,一切以维持秩序最为紧要,韩信安排士卒在邑外扎营后,自己却转到了城东勋庙……

勋庙是秦始皇二十九年,得黑夫、李斯建言后设立的,专门祭祀秦孝公以来,对秦一统天下有功绩的勋臣,分别是商鞅、白起、司马错等,而各地主祭又有不同,郿县作为白起故里,自然主祭武安君白起。

在祭祀这位兵家前辈时,韩信显得格外郑重,因为他总觉得,白起的身世经历,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同样是祖上可能阔过,后来中道衰落,在行伍里打拼,却被贵人穰侯魏冉相中,骤登高位,一出场便是为左庶长,将兵数万而取韩之新城,升左更。

但秦国打下韩国新城后,韩魏两国反应剧烈,联兵二十四万御秦,当时魏冉力排众议,推举白起为帅,以十万秦军敌之,伊阙之战,白起先败魏将公孙喜,又破韩师,斩首二十四万,拔五城……

被人蔑称为“小竖子”的白起一战成名,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鄢郢、华阳、陉城,直至长平,三十余年间,一步一个脚印,终成一代战神。

纵然世人对他残酷的杀俘多有诟病,但对兵道战术的运用,却无人不服,而白起从卒伍到君侯的故事,也成了军功爵最好的广告。

虽然,现在有了更加励志的武忠侯……

拜完白起庙出来后,韩信若有所思:“我遇武忠侯,好比是白起遇穰侯,现在已打了自己的新城、伊阙,还差一个鄢郢之战,以觅得封侯之位……”

公侯将相宁有种乎,封侯亦是北伐军中每个军吏的梦想,而最接近这一目标的,除了黑夫几个南郡旧部外,便是战功赫赫的韩信了!

他不再满足于在雍城打下一片天地,而将目光瞄准了咸阳!

“武忠侯虽入武关,但听说蓝田仍有王离十万之师阻挠,我若急发兵东进,取废丘,兵临咸阳,便能打乱王离部署,使之腹背受敌,破城之功,也有韩信一份!”

但武忠侯自己作为彻侯,有资格封他人为侯么?

韩信曾向陆贾提出过这个疑问,但陆贾对此十分笃定:“君侯以一己之力,再统南北,他没资格,谁有资格?待入了咸阳,自有办法名正言顺!”

韩信这下更放心了,下令大军在郿县休息一日,而后迅速东进,争取七月中旬前,与武忠侯会师咸阳!

但当七月初八,韩信将兵至美阳县时,却接到了来自武忠侯的命令……

“武忠侯已屈蓝田之兵,入咸阳?”

韩信与众人面面相觑,皆十分愕然。

“怎这么快!”

韩信不知道,他这一路是真刀真枪一路打过来的,黑夫那一路,却是靠着嘴炮一路轰过去……

自然更快。

除了咸阳和平解放的消息外,更有黑夫给韩信的勉励和命令: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取雍克虢,举岐之西,当赴咸阳受赏,然岐之东,亦须仗君之力也,待廓清关中之日,便是封侯之时……”

打工仔韩信只能吃下这张画饼,目视众人,转达了武忠侯的命令:“渡泾水,开赴上郡!”

……

虽然武忠侯让陆贾发岐西府库,进行一次赏赐,但军中抱怨未尝没有。

毕竟韩信偏师两万余人,去咸阳看看花花世界的梦想破灭了,却要去陕北的黄土塬打一场新的仗。

韩信倒是没啥意见,他告诉众下属:“现在的情势是,楚军已为赵高所引,陷西河……”

所谓西河便是黄河以西,洛水以东地区,亦称河西(陕西韩城)。春秋之季,秦晋每角逐于此,后魏国吴起取之,据说用五万魏武卒大败前赴后继的秦五十万人,设置西河郡。

虽然这数字听上去不靠谱,但那块地方,自此便成为秦国的耻辱,犹如燕云十六州之于宋。

这才有了秦孝公丑秦卑弱,招贤变法强秦,以复故土。后来秦与魏三争西河,付出了无数人生命,最终在秦惠文王时夺取,行政上亦划归关中。

西河是秦百年之耻,眼下楚魏赵联军再度攻占西河,富庶的临晋、夏阳皆沦陷敌手,所有秦人都感到了紧张!这也是蓝田秦军将尉大多不战而降的原因——南北之争、新老秦人之争不过是同室操戈,纵有胜败,也留底线,不至于屠家灭门。

但楚人若打到家门口,这便是生死攸关的外辱了!

“武忠侯言,六国群盗据西河,譬如卧榻之侧有仇雠酣睡,待咸阳稳定后,他便要亲率大军东进,驱逐楚军,以廓清关中。”

“而吾等的职责,便是向东北行,经云阳县进军上郡!防止楚军北上的同时,也要抵御匈奴南下!”

根据黑夫派人告知的情报,除了楚军陷西河外,北边的匈奴人,也在其单于冒顿统帅下,进犯云中郡,目前已在头曼城重新建立单于王庭。

因为长城兵团悉数南下的缘故,北部边防空虚,匈奴人在云中如入无人之境,并对朔方、北地、上郡不断袭扰,劫掠人民畜口,昔日臣服于秦的林胡、白羊、楼烦也再度倒向匈奴,出其骑从助匈奴为虐北方……

“武忠侯担心,匈奴人会寇上郡(陕北),上郡其地,外控戎索,内藩畿辅,上郡惊,则关中之患已在肩背间矣。若匈奴骑兵沿直道南下,与楚人共击关中,情势便更加麻烦。吾等须得在十五日内抵达上郡雕阴,隔绝北虏南蛮!”

虽然同样是楚人的淮阴人韩信说老乡是蛮子感觉怪怪的,但在秦地人看来,这就是事实啊……毕竟过去百多年,楚斥秦人为秦虏,秦骂楚人为蛮夷久矣,双方地域歧视影响太深。

未能先入咸阳的尴尬一扫而空,韩信再度振作起来,他有预感,虽然错过了“鄢郢之战”有点可惜,但属于自己的“华阳之战”,就要来了!

偏师行动迅速,八日已至好畴县(陕西乾县),七月九日,至郑国渠与泾水交汇处的仲山瓠口。

泾河本来在大塬里弯弯曲曲流淌,出了仲山脚下这个峡谷口以后,才算到了关中平原,形成了一个S型河道,河面一下子宽阔起来。而郑国渠正是从瓠口取水,像一根长长的吸管,穿过关中平原北部,把泾河和洛水连接起来。

武忠侯已派前锋来此收集船只,搭成浮桥,以让韩信偏师渡泾。

光附近亭舍的船只当然是不够的,只能强征过往行船,但一艘从北地方向顺流而下的船只,却断然拒绝了小吏的征令!

船上,一位体重高达两百斤,压得小船吃水线微微下沉的胖士人呼呼赫赫:

“吾乃前柱下史张苍,来自北地,有万分紧要的军情,要去咸阳,告知黑……武忠侯!”

……

PS:第二章在晚上,会比较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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