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6章 岂曰算无遗策,不过十分心血

哗啦啦,哗啦啦。

钟离炎好像听到了两种海浪声。

一种在窗外,呼啸在来时路,相当遥远。

还有一种,在耳识更远的地方。

他起先以为只是幻听。他总记得他和诸葛祚还在东海踏波,他牵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破孩,斗智斗勇,在争谁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带头人。

咆哮万里的海风,耸峙如山的海浪,体长数百丈的大鱼……南域多山而远海,一切自由又新鲜。

这小屁孩……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钟离大爷以后还怎么昂首挺胸地做人?

连个小孩子都护不住!

走进超脱瓮的一开始,他是嚣张的。等意识到诸葛祚的结局,他就完全没了嚣张的心情,只剩下一眼看不到头的……闷。

所谓的意有郁结,心有块垒,他向来只觉是孱弱文人的酸话。

心中不顺当拔剑斩之,路有不平当拔剑开之,打不过就拼了命地修炼然后再来打过。大好男儿,当鹰视天下,搏击长空,闷闷不乐做什么!

可诸葛小祚死了。

就走在他旁边,默默地死去了。

这小东西是自愿去死的,他拔剑该对谁呢?

手中南岳虽然真实,眼前也只有一个【无名者】……

他拔剑数欲斩之。

当然是一点机会都看不到。

姜望这个衍道绝巅都只能伺机而动,遑论武道真人的他。

贸然出手,只会成为累赘。而那无疑是最大的耻辱。

他实在是很想厮杀。

哪怕是斩向这个陌生的地藏呢……他快要被自己闷疯了!

就在某个瞬间,耳边虚幻的浪涛声,忽然就变得无比真实。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水汽,浪花打湿了他的鞋袜。此身所处的客房,一瞬间陷入无边的汪洋!

这超脱瓮里空间无限,可是沧浪之水也无边。

血气狼烟腾如柱,钟离炎提起南岳剑在空中四顾——看到诸葛义先所降身的诸葛祚的小小身体,悬立在团团环转的星图阵中。

也看到地藏所降身的田安平的身体,掌中按着形为祸斗的石兽。

他看到凰唯真漫步于狂澜之巅,看到徐三以剑为筏,随波逐流。

他看到了淮国公,悬身当空,嚣烈如天日。

但却没有看到姜望……

姜望呢?!

【无名者】呢!?

地藏掌中只有死寂的石兽像,凰唯真身前不见了长衫衣角。

左嚣独举一旗,身前身后都空空。

“姜望!”虚悬空中的左嚣,本来还拽着姜望在后撤,等待能够干预这场超脱战斗的时机,但那青衫玉冠忽而在手中变为一颗泡影。

白日梦碎!

这苍苍老者当即变了脸色,空中扭头如虎视,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星图阵中的诸葛义先:“这是怎么回事?”

钟离炎从未见过左嚣这般的眼神!

以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顿起几分心惊。

仿佛今刻才想起,眼前这位是大楚世家魁领,诸姓勋贵第一!

小小的稚嫩的诸葛祚的身体,仿佛无法承载诸葛义先苍老的灵魂。

他孱弱得不经风,而有几分佝偻。就那样微垂着头,孤独地站在祭坛碎石所垒成的星图阵中。

他当然可以说,超脱之争,不可能算尽。有超出想象的变故,也是理所应当——可他不能这么说。

姜望原本与此事无关。

他于楚国没有责任,于【无名者】更没有瓜葛。

这位现世第一的天骄,是为了淮国公而来!

是他诸葛义先主动设局,以淮国公的安危来引导,制造“偶遇”来邀约。

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有个不幸的结局,就是左嚣与他诸葛义先之间,永远的裂隙。

诚然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他诸葛义先什么都不必在乎了,但仍然不能不在乎楚国。

楚国争天下,左氏为锋镝。

都不必说先代荣勋,不用论左氏在大楚开国时的贡献。

仅言当代,名将左鸿、天骄左光烈,哪个不是在战场上燃尽一切?

左嚣也是卸甲再披甲,放旗又掌旗,丧子又丧孙!仍然为国而战,为国而争。

楚国现今大刀阔斧地改革,要除四千年之国弊,要削割世家根本利益。

此等要害之事,历来没有不流血而成,因此动摇国本者,史书并不鲜见。

是淮国公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强势地镇压了左氏内部各脉,自削家族利益,甚至主动交出兵权!

正是有淮国公的带头支持,其余公侯伯子才能相对容易地放手。

以左嚣之功,左嚣之业,左嚣之牺牲,左嚣之威望,举国上下未有能及者。当左嚣开口说支持,没人有脸说自己就该在功劳簿上躺一辈子!

虞国公看似不争不抢,安国公静忍深藏,卫国公好像事事决于宋老夫人……

但若是左嚣没有点头,没有展现如此鲜明的态度,他们真的还那么好说话吗?

诸葛义先瞧得明白,几位国公里,只有看起来最肆无忌惮、最嚣烈自我的左嚣,最具公心,最有楚魂。若非如此,养不出左鸿、左光烈那等儿郎。

须知就连献谷钟离氏,对国家对天子忠心耿耿的钟离肇甲,也对这次改制有过诸多的不满。甚至故意言于酒后,说“带甲之士为国死,死而折荫不得庇后人耶?此千古之谬!”

是淮国公亲自把他叫到军营,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举国厚禄之,带甲之士为国死,岂不应当!?”

钟离肇甲这才缄言。

话说回来,难道因为左氏最具公心,就可以薄待了吗?

该如何对待左家,昔年楚世宗已经给出了答案——

倾国而救,乃得倾家之报。

诸葛义先有再多的理由,再理所当然的借口,也必须要慎重对待左嚣的质询。

“斗昭成就绝巅之后,以三途桥贯通阴阳,连接了姜望,彼此互为门户。但这恰恰落入【无名者】的布置,祂真正掌握了阴阳家的手段,通过三途桥干涉其中,连桥带人,把姜望和斗昭都卷走。”诸葛义先认真地道:“祂很有可能是近古时代的阴阳真圣邹晦明,或者至少跟邹晦明关系匪浅!”

左嚣在这样的时候反而显得冷静,一人一旗,独伫空中:“我不是要听你继续分析【无名者】的情报。”

【无名者】是阻他超脱的人,是斩断“左嚣”此名之传说的存在,可以说是他的一生之敌。

但现在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姜望被掳走了,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救援。

但能不能救得回?还有没有机会?

他知道诸葛义先算无遗策,他担心姜望也是诸葛义先的算材,是填劫的子!

若真如此,他将永不原谅。

不仅不能原谅诸葛义先,也不能原谅自己。

人和人之间,无非是真心换真心。这些年相处下来,他们已是真正的家人。

姜望大好前途,传奇人生,怎能因为和他左嚣的情感而被葬送?

那他左嚣对这孩子这些年的关心算什么?一桌吃饭一桌欢饮,一室读书一室修行,只为了大楚今日一用吗?

“我是想跟你说——我们很快就能将祂确名,姜望不会有事的。祂暴露得越多,这一局就越接近结束。”诸葛义先声音笃定:“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去追逐【无名者】。”

不得不说【无名者】能够藏世这么久,甚至在楚世宗时期露头后,还能将陨仙林作为祂的禁地,堂而皇之地存在于楚国之侧,的确有祂非凡的本事。

为了将祂捕杀,诸葛义先几乎算到方方面面,调动了所有能够调动的力量。

除了凰唯真穷追不舍,还有地藏这般神秘强大的超脱者参战。

但祂还是从陨仙林逃到东海,从瓮中逃到瓮外。这座为束缚【无名者】而制的超脱瓮,此时反而成了地藏和凰唯真的牢笼!

甚至于祂留下来的潜意之海,还通过白日梦真,填进这超脱瓮中!使得瓮中水满养鱼虫。此中人亦鱼,人亦虫。水亦为狱,水亦为瓮。

金身落水,地藏轻声叹息。

而凰唯真并不言语,只将双手一展——

有形的波纹随着祂的长袍荡开。

波纹所及,一切都被消解。

包括无尽沧浪之水,包括时空无限的客房本身,地板、房梁、门窗……

祂亲手解瓮。已然成真的一切,迅速地重归于虚幻。

在真实的时空里,“观澜天字叁”里发生的一切,已经成为过去!

凰唯真让这一切真正过去,自然就解瓮而返。

已经伤痕累累的徐三,张着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瞬间成为一道泡影,“啪”的一声就消失。

“去哪里追逐【无名者】?”执旗的左嚣只问。

在用祭坛碎石摆出来的星图阵里,诸葛义先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承载他降临超脱瓮的这具身体,严肃而稚嫩的少年……已经变得虚幻起来。

“很早之前我给过斗昭死命令。”他说道:“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斗昭只会在两个地方登临绝巅——大楚皇宫,或者陨仙林。”

大楚皇宫里,是真正有超脱战力存在。而陨仙林中,缚杀【无名者】的困局仍在,楚天子倾国而至,也不过一念之间。

也就是说,无论【无名者】在哪里降临,都必然会迎来一轮新的围杀。

所以诸葛义先才敢笃定一切还未结束!

但左嚣并没有放松,反而是挑起眉来:“你早就算到,【无名者】会利用斗昭证道绝巅的这一步,以三途桥来逃脱今日之局?”

若是诸葛义先早就算到这一步,那他对姜望的危险应该早有预知!这阴阳贯通的道路一旦存在,根本不是姜望本人所能拒绝的。

这无关于能力、智慧,或者意志。这是纯粹的位阶的差距!

“我岂能算到这一步?左公爷太高看我!”诸葛义先认真地解释道:“因为斗昭在阿鼻鬼窟里万鬼噬身、百劫炼神之后,化为【战鬼】,又将阴阳真圣的道意,一刀刀填进了白日梦乡。他的修为得到了精进,我却见之忧心。”

“坐道南楚数千年,我对阴阳真圣有疑虑,对陨仙林更有疑虑——担心斗昭在证道绝巅的时候出现问题,为外邪所侵。所以给他下了不得违抗的命令,要求他在证道的时候回国,以便国势看顾。”

“斗昭在大楚皇宫证道,是万事无虞。”

“斗昭在陨仙林中证道,则可以用他启动对【无名者】之局——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好用仙宫作为这一局的起手。”

“今日【无名者】以绝巅斗昭为路,只能说天佑大楚,国运昌隆,叫我撞上了。”

针对【无名者】的这一局,诸葛义先已经设计了很久,准备了很多年。很多思路都被推翻了,很多准备也可能永远不会启用。

他叹息一声:“岂有算无遗策?无非十分心血!”

“老朽非全知而全能者。这些年勤勤恳恳,尽心竭力,无非做足准备,做许多根本用不着的准备……才能有一时一事之周全!”

钟离炎一时沉默。

在黄道十二星神代行人间的这些年。

在星巫坐掌章华台的这些年。

诸葛义先几乎是一个智慧的符号,是楚国的守护神灵,更是无事不晓、无所不能的存在。

只要他还坐在那里,人们就永远可以相信楚国的稳定。

也正是因为他还存在,他还支持,当今楚天子才敢进行伐骨洗髓般的朝政大革。

但那些过往的辉煌,那些近似于无所不能的假象,究竟是用什么来造就的呢?

是困坐章华台最深处,呕心沥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只有在这一刻,钟离炎看着这个苍老的眼神,才意识到诸葛义先只是一个人。

一个日薄西山的老人。

他平生无礼,此刻却有三分敬意。而后身形一晃,被波纹抹去。

左嚣也不再说话,但见一重重的浪涛,一重重地卷来,也一重重地消失。

……

……

姜望确实是没有想到,他什么都没干呢,还能被连着三途桥一起卷走。

在这场战斗里,他已经是小心了又小心。地藏出手定住【无名者】,他才出手。【无名者】一旦放开手脚,他又马上退开。

只因为斗昭一声“开门”,他就被卷入这黑白混淆、一切都在飞掠的阴阳世界中。

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中了陷阱的是斗昭,他一开始就警惕,并且也主动斩断了桥梁!

如醒如梦,似醉又惊。

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更别说体察外界。

六根混沌,五蕴皆迷。

唯有位在绝巅的汹涌潜意识海,还能同那炙烈的白日梦境有所触碰。

简单来说——

他还能跟斗昭聊天。

“您老人家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姜望的声音在潜意识海里荡漾:“真是梅雨时节及时雨,一盘收局马后炮——帮了好大一个忙!”

斗昭的声音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钟离炎通知的我。”

正序时空里的钟离炎,还在东海那里站岗。

超脱瓮中的钟离炎,还立在南岳重剑的剑柄,像个独脚的鹌鹑。

哪个钟离炎也不可能通知他!

别说做不到。

即便做得到,以钟离炎的性格,也只会等大功告成再去吹嘘,而绝不至叫斗昭来亲见他的窘迫。更不会向斗昭求救——他宁可被打死。

“他怎么通知的你?”姜望忍不住问。

斗昭的声音如古井无波:“说他正在大杀【无名者】,创造前无古人的历史,要我抓紧时间过来舔他的鞋底——我打算过来把他的大腿卸了。”

姜望对此不予置评,只道:“我是问,通过什么方式通知你。”

斗昭道:“用他独门的传信秘法。”

什么独门不独门的,在【无名者】面前,就没有“独门”这一说。连诸葛义先的手段都能复刻,区区钟离炎,本身就是个大嘴巴,又算得什么隐秘。

姜望想了想,还是很不服气:“你不是收不到他的信吗?钟离炎说你根本不敢看他的信!”

斗昭道:“我只是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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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477章 尾上三叉

潜意识海是深海,白日梦乡如远乡。

一方镜映,一方悬照。

通过潜意识海和白日梦乡的触碰,姜望和斗昭虽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但不会交流真正的思考。他甚至不去问斗昭的真身在哪里。

他强行斩断了自己对于【无名者】的思考。

经历了超脱瓮中的这一次大逃脱,见证了【无名者】摆弄阴阳的手段。哪怕是在自己的潜意识海中,他也无法确信自己的思考是安全的。

他不能提供一丁点帮助给【无名者】。

哪怕他的思考在理论上没可能帮到【无名者】什么。

和斗昭的聊天,只是一种“确立”。

“确立”彼此的存在,不要被这阴阳界里的流光所混淆。不要成为两界相隔的尘埃。

无非是这两个问题——“你还活着吗?”“我还活着吗?”

也是在“确立”时间。

阴阳界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它是白日梦和潜意识海之间的空隙,是阴阳能量混同的复杂地带。由【无名者】的伟力所捏合,非是执掌阴阳传承的存在,无法抵达。

这流动的阴阳界中,时空都混淆。当然也不存在相对于现世意义的时间。

但有相对于自身灵魂本质的刻痕——

姜望要确定自己的意念,在怎样流逝。从而对【无名者】的阴阳造诣,乃至于【无名者】本身,有一定的认知。

他相信从超脱瓮中逃脱后的【无名者】,席卷着他和斗昭的阴阳力量,去到斗昭原本所在的地方,根本不需要什么时间。因为【无名者】本身具备超脱一切的层次,也因为凰唯真、地藏祂们,不可能给【无名者】太多时间。

但对于超脱者来说,一息一瞬都可以延展,一念可以是千万年。

时间对于跟【无名者】同层次的超脱者来说,只是一个固定的刻度。对于超脱之下的他们,则并不公正。

自被【无名者】卷走的那一刻,他和斗昭的生死就都不自主了。

或许在阴阳界中尚能够存活、交流,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甚至阴阳界都不见得存在。

“此刻你我之间的交流,说不定只是溃灭前残念的一次触碰。”斗昭的声音回响在白日梦中,发出一种痴妄的笑声:“这趟不知目的的长旅一旦抵达,真实的死亡就会发生。”

姜望接道:“而我和你,在这种力量之前,也绝对没有抗争的可能。”

他不曾真的怪责斗昭,因为斗昭不可能摆脱【无名者】的设计。斗昭看不看钟离炎的信,来不来叩门,都不会改变这结果。这无关于勇气或智慧,根本是层次的碾压。

若真正把伟力舒展。

非超脱者在超脱者面前,甚至不如一粒尘埃!

也就是在现世之中,他们还有“看到”超脱者的可能,甚至有“触及”超脱者的机会。

但这是现世的恢弘,不是他们的强大。

互相挖苦,揶揄,乃至于一起骂钟离炎,也算是苦中作乐!

姜望口中说完没有对抗的可能,自己便笑了。

斗昭也笑。

当然还是要战斗的。

哪怕是面对一尊完全超出想象的超脱者。

如果有机会,那就在机会里战斗。

如果没有机会,那就在等待战斗的过程里死去。

姜望如是,斗昭亦如是。

……

【无名者】有可能延展了时间,予两尊阴阳家的当代传人以意志的消磨。

也有可能祂一刻都没有耽搁,是两只超脱之下的可怜虫,自己在折磨自己。

但痛苦的旅程并没有杀掉他们任何一个人。

姜望和斗昭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熬着,有时候收不到回应以为对方已经死了,有时候等待很久,忽然听到惊喜的一声。

不知为什么,他们彼此都有一种相信——都相信对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崩溃。

姜望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像是一种炼丹的过程,以阴阳界为炉,以白日梦为火,以潜意识海为柴,当然他和斗昭,是这颗丹药的原材。

但他绝不肯被炼化。

他是灯罩外的蛾,石头缝里的草,在所有不屈服的意志里,他是最顽固的铁。

实在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某个时刻,意识里混淆的部分顿被分割!

“感知”竟然存在了。

姜望和斗昭从混淆一切的阴阳界,来到了另一个因果混淆的时空。

但相较于前者,这地方实在是熟悉,简直是明朗。

竟有天和地,也竟能感受自己的躯体。

明明离开还没有多久,但竟恍如隔世——

又至陨仙林!

目见一切皆意在,声闻万物尽在前。

姜望在第一时间重拾知见,再察陨仙林。

他首先感受到了怀里的金元宝,其次是天边辉耀的云顶仙宫,以及与云顶仙宫牵连的如意仙宫、驭兽仙宫,而后是陨仙林穹顶的浩瀚星图。

最后才是那只雪白色的祸斗——【无名者】的形显。

就像【无名者】成为祂的代称,将祂从完全隐匿的状态扯出。

在人们的视野中以任何一种形象来代表,也是进一步地确立了【无名者】的存在。

祂有了一个不是名字的名字——【无名者】。

有了一个不是本貌的形显——白色祸斗王兽。

这些都能够指向祂,也由此将祂进一步确定。

但此刻的【无名者】,显然已经不在乎那么多,跨东海、归南境,横过阴阳之隔,只是探爪一拍——

姜望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张纸!

或者说是一张有细节的画。

他有无穷杀法,心中做了无数次战斗的预演,在看到【无名者】形显的瞬间就弹剑而出!

可此身一瞬间就飘荡起来。

身、意、灵、法……万事皆轻,万念无系处。

在那种伟大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如此渺小。

哪怕已经抵达了现世极限,拥有超凡巅峰的战力,依然如秋叶漂泊。受不住一缕风,甚至载不住一口气。

他这时候才来得及诞生在阴阳界中不敢继续的思考——

既懂白日梦,又掌潜意识海。

这个【无名者】,是否就是阴阳家的人?

郑韶?赵繁露?

抑或……阴阳真圣邹晦明?!

当然这等思考也只是他一瞬间爆发的千万个念头中的一个。

他尝试通过仙念、通过神通,通过任何一种力量,冲破此时状态,可都一无所得。

一只瓶里的虫子想要改变整个世界——就是这样狂妄不自量的想象。

他的视野已经如此偏狭,只有一张画的角度,只能看到绘为眼睛的两个点,以及这两个点延伸开的线。

便是在这条线上,忽然爆发出刺眼夺目的金光!

金光一霎变成了一个金点。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贴在了自己旁边,成为画里的一抹剪影——心里知道,这是被【无名者】从远处抓来的斗昭。

真个是难兄难弟。

随着三途桥一起被抓来的,是他和斗昭的灵魂。

他的真身本就在陨仙林,也不知斗昭的真身在何处呢?

这么想或许很不应该——但是看到斗昭比自己更没有反抗之力,竟然得到了一点宽慰。

旋即他便为这念头感到无趣。

难道力量被碾压之后,思维也会逐渐扁平而消散吗?

就在这无趣感受诞生的瞬间,那个金点忽而又跳脱出去,仿佛被某种力量,从这画卷里抠出,又重新化为无边灿烂的金光。

斗昭竟然脱身?!

姜望不由得思考自己为何如此孱弱,究竟错过了哪些细节,怎么做不到斗昭做到的事情。

他怀疑是自己不够强大,应对得不够好。

就在下一刻,他眼中出现了一线燃烧中的赤。赤色自那金色的深层里跳出,而竟照耀了视线。

他耳中也便听到了一个贵不可言、至高无上的声音:“【无名者】!朕久候矣!”

什么样的埋伏,才能让一尊超脱者事先不警觉?

唯有另一尊超脱者!

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唯有大楚帝国当代天子——熊稷!

天下霸国,南为雄楚。

大楚天子举国势而来,真正拥有超脱层次的力量!

这位因河谷一败,险被抹去半生功业的霸国皇帝。这位登基以来,大兴文治,握权中央的强势天子。这位痛定思痛之后,要在当代解决开国积弊,自言“吾当不奉太庙”的楚国君主……

他就注视着陨仙林,藏在斗昭的金辉中,随着斗昭一起被卷来。

霸国天子,竟行刺客之事。

这是真正的身系一国而剑担万钧。

方寸之内,誓诛超脱【无名者】!

帝剑出画的瞬间,也顺便地带出了斗昭。那一领赤色的龙袍,如旗帜般展开,仿佛将整个陨仙林覆盖。

是天穹滚滚的火烧云,是笼罩楚国近四千年的赤凰的意志。

事实上整个南域都慑于它的尊贵,整个现世都要正视它的威严。

一剑横出,是日照金山。天边赤潮,席卷多山的南境。

在这一剑横出之后,超脱之下的存在,才拥有了反应的时间和空间,才来得及做出反应。

大楚太子熊咨度,在陨仙林等候的时刻,早已经收拢军势。将陨仙林外的驻军,和正在重筑天公城的驻军,尽数纳于掌中。而以此军势,披甲戴胄,煞气滚滚,半跪于地:“末将恭迎天子!”

大楚国师虽不识繁礼,毕竟懂得听话,只照着熊咨度的嘱托,合掌低头:“天佑大楚!梵昌南邦!”

那笼罩在赤炎余晖下的连绵远山,一时竟如佛刹并举。

太子殿下所尊奉的军势,国师大人所加持的国势,尽为托举。

大楚天子戴平天之冠,披赤龙之袍,便登此阶,执帝剑出手:“命尔——跪低!”

此时三座仙宫定照,无尽星辰网罗。

【无名者】已与陨仙林紧密相连,难舍难分。更是在熊稷的敕命之下,被牢牢钉死在一起。

藏于陨仙林,定于陨仙林,也当葬于陨仙林。

楚天子倾国势的一剑,是对陨仙林而来。

而整个陨仙林,今日都必须臣服于大楚帝国的威权!

章华台至,楚军至,国师至,太子至,天子至——

大楚帝国的皇帝,在现身的瞬间,就已经镇压了陨仙林,也一剑洞穿了白色祸斗王兽的脖颈!

【无名者】仰头发出无声的嘶叫,整座陨仙林都似虚似实,一霎难分真假,不知是醒是梦。

斗昭被从挂画的状态里“抠”出来,手持天骁而金身显照,所见得便是这样灿烂的一幕。而在他的眼前,有一张挂画轻轻飘卷。

那是一个青衫玉冠的身形,在画上蜷身如婴,整个人缩成一团,将一只金元宝紧紧抱在怀中。

活脱脱一幅守财奴的画像,似是惜财宝不惜性命。

他抬刀便欲将其解出,却见那画一瞬裂隙千百条,青衫一闪已入仙宫。

【无名者】一朝受创,祂随手留下的镇封,也再无法封住姜望。

沿着楚天子破开的口子,姜望顷刻逃封。其身剑光万丈,带出尾虹,好似猛虎出闸,蛟龙腾海。

轰隆隆隆!

姜望驾驭云顶仙宫,又一剑向白色祸斗王兽斩去!

才出樊笼便杀虎!

不是斗昭已经登临绝巅,还和姜望在速度上有根本性的差距,而是姜望在出画的瞬间找到了关键,循着云顶仙宫和陨仙林的联系,呼应楚天子的威权,通过陨仙林来向【无名者】靠近。

此时远路是近路,直线却隔千山。

时空能越,非超脱者和超脱者之间的差距无法跨越!

所以斗昭杀向【无名者】,山长又水远。

姜望依靠仙宫杀向【无名者】,却一念发而一剑至。

本质上是狐假虎威,更是乘舟而万里。

雪白色的祸斗王兽在空中挣扎翻滚,这是属于【无名者】的痛苦,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现。

祂被逐出了代名,追出了代形,此刻又被斩出了真实的痛楚——凡人都能看到祂的痛楚!

彼方章华台星河如龙穿梭,全力运转下的霸国重器,复刻着祂的一切,也分析着祂的所有。

【无名者】三途桥逃瓮是神来之笔,杀回陨仙林,一式回马枪,是绝杀的手段。可是楚天子熊稷藏在这里的剑,更是天外飞仙!

白色之犬不自觉地扭动,以超脱层次的力量对抗着大楚帝国的国势。

祂那混淆着的声音里,是混淆的冷漠:“熊稷,你以为这就足够了吗?你——”

祂猛然回身,第一次真正有惊怒的吼:“姜望!”

却是姜望一剑而来,云顶、如意、驭兽,三座仙宫一齐轰鸣,流光过也,飞起了尾上三叉!

凰唯真未归,小财神毫无保留地支持,三座仙宫本就连接在一起,在纵剑而来的瞬间,姜望忽然有一种冥冥中的感受,那种感受使得他下意识地催动了仙宫,结果三宫同鸣,几乎和陨仙林混同在一起,回应了当初埋葬在这里的仙人历史!

昔年仙帝于此沉舟,如今他脚踏见闻仙舟而来。

仙陨的力量,竟将【无名者】断尾。

在这一刻【无名者】的犬眸中,姜望看到一种无底深渊般的贪婪,以及不可再容忍的愤怒,不能再拖延的迫切!

而这一切都变得十分遥远。

因为姜望在这一剑斩过之后,便又纵身穿梭,比剑光飞得更远,逃进了仙宫和陨仙林的联系中。

为何有贪婪?我身上还有什么可供图谋?

姜望心中有疑问,但疑问从不会迟滞他的身法。

白色祸斗王兽在空中回身,眼皮一搭即纳宇宙,视线如旭光万出,直欲钉死这只臭虫,却被熊稷猛地带剑拽回!万千绷直的光线,顿如丝带飘摇!

“见君不拜,还敢回头!?”

这位大楚皇帝,一手拄剑拽回犬身,一手鼓开了天子袍袖,握而为拳,轰在了白色祸斗王兽的脑门!

轰隆隆!

他的拳头实际轰砸在了陨仙林的每一块土地,也由此将每一分力量,都轰在【无名者】身上。

楚天子横直而前,所过之处无不臣服。

风声也哀,云翳也远,草木俯低,山岳折腰。

天子倾国,无可当者。

古往今来,皆有一拜。四方六合,尽为臣属!

为过去、现在,所有牺牲在陨仙林开拓事业里的人们。为现在、将来,已经发生过的悲剧不再发生。

熊稷抬剑,提拳,往前。

大楚帝剑扎在了阿鼻鬼窟之侧,骤遭偷袭还没缓过来的【无名者】,直接被一拳轰得嵌在了鬼窟岩壁!

往日悲嚎不休的阿鼻鬼窟,此刻死一般寂静。

只有楚天子熊稷的声音,鼓荡着天子之怒,天子之恨:“什么无名之超脱?亘古不得闻?!朕赐你名!”

“你简直是一条——”

“被摁在砧板上的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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