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贾珩:秉矿利尽付别司之论者,祸国

宁国府,书房之中——

贾珩与元春腻了一会儿,提着一盏灯笼,照着迷离夜色,返回宁国府,来到书房之中,垂眸看向手里的请柬,抬眸之间,目中现出一丝狐疑。

借着灯火依稀而观,只见请柬扉页之上,赫然写着楚王妃甄晴的名字。

“甄晴和甄雪请个东道儿,在明天下午的醉仙楼,问着北静王在大同军镇的事儿。”贾珩放下手中的请柬,眉头紧皱,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实话,如果是楚王妃甄晴邀约,他去都不会去,但中间还有一个甄雪,当然不是北静王妃面子大,而是这是正式相邀,为了北静王的事儿忙碌。

军机处几位军机大臣,李瓒镇北,除却兵部侍郎施杰之外,还有他、南安郡王、北静郡王三人。

南安郡王从原著中,吃了败仗被俘虏这一点儿来看,可见此人自以为是,误国误军,而北静王虽然能力差了一些,但还算性情谦和。

“也不能一直不来往。”贾珩这般想着,决定明天下午去赴宴。

“夫君。”就在这时,廊檐下地传来秦可卿的声音,旋即丽人轻步进入厢房,看向那身形颀立,面现思索的少年。

贾珩放下请柬,转眸望去,温声说道:“可卿,你怎么过来了。”

说话间,近前双手握住秦可卿的纤纤柔荑。

秦可卿蛾眉苗秀,目光莹莹如水,柔声说道:“夫君,时候不早了,该用着晚饭了。”

夫君身上的脂粉香气,也不知是谁身上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柰香。

贾珩点了点头,挽着秦可卿的素手,轻声道:“咱们一同过去。”

两口子沿着回廊走着,秦可卿柔声道:“夫君,这两天咱们去一趟爹爹那边儿吧?”

贾珩道:“明天还有朝会,只怕不行了,得后天罢,叫上鲸卿,如是学堂里有功课,就让他请一天假。”

从河南回来,总要去拜访拜访老丈人,而且也需要老丈人这位工部侍郎在石炭矿在诸省的开采上,真正让煤矿能够用之于百姓。

目前对金银之矿是内务府主导,而石炭矿则是内务府以及工部协同分管。

秦可卿“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

夫妻两人来到内厅,此刻尤二姐、尤三姐已经等候了一会儿,一旁还坐着一个着绿荷衣裙,眉眼柔顺,眉心生着美人痣的女孩儿。

“秦姐姐,珩大哥。”厅中莺莺燕燕,齐齐唤着,声音清脆悦耳,或是眼神炽烈,或是眼神柔怯,或是柔婉中带着几分好奇。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在尤氏姐妹两人脸上掠过,旋即,落座下来,在铜盆中洗着手。

尤三姐看向对面的少年,眸光莹润微波,心底有着几许幽怨。

她那隋唐话本都已经写完了,珩大爷却好似忘记了当初的承诺,不提那一茬儿了,这是想赖账?

其实,贾珩还真不是忘了,而是……太忙了,从回来以后,日程排的满满,实在抽不出时间。

众人用过晚饭,见凤姐领着平儿过来陪着可卿玩着麻将,贾珩也就没有在后宅多待,去了内书房翻阅锦衣府搜集而来的资料。

……

……

梨香院

薛姨妈看向倒在床上躺着,醒着酒的薛蟠,恼道:“好不容易回来,一回来就躺尸,怎么喝着这么多的酒?”

“妈,我这不是高兴吗?”薛蟠打了一个饱嗝儿,脸盘红扑扑的,醉眼惺忪,笑了笑道:“我这不是瞧着珩表兄封了一等伯,真是几个月一变样,妈,听我说的不是?这以后就是封郡王,也是有着。”

薛姨妈被说的心烦意乱,道:“我打听了,以后想要晋爵,可不是这般容易的事儿。”

薛蟠笑了笑道:“那也要看是谁,以珩表兄的能耐,封侯封公都是有着机会,妈,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又来胡吣。”薛姨妈啐骂一声,心思复杂。

说实话,薛姨妈真的有些动摇,诚如薛蟠所言,贾珩的爵位几个月一个样,势头迅猛。

就在母子两人说话之时,同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轻声说道:“太太,姑娘回来了。”

宝钗回来之后,去了黛玉屋里,陪着黛玉坐了会儿说话,钗黛两人往日也时常串门儿说话,都是文采、容貌上乘的女孩子,因为不是如原著那般有宝玉,两人的关系反而还亲密一些。

“妹妹回来了。”薛蟠将头上的手巾一拿,从炕上起得身来,看向从外间而来的宝钗。

宝钗看向喝得醉醺醺的薛蟠,空气刘海儿之下,一双秀气的眉微微蹙着,拿着一把圆扇轻轻扇着酒气,笑了笑说道:“哥哥怎么喝着这般多的酒?”

薛蟠呵呵傻乐,说道:“妹妹,我今个儿就是高兴。”

宝钗笑了笑,倒也能猜出薛蟠的一些想法,看向一旁的薛姨妈说道:“妈,给哥哥弄碗醒酒汤,酒醉伤身。”

“已经备着了。”薛姨妈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家女儿,笑了笑道:“乖囡,去哪儿玩了?吃饭了没有?”

宝钗如乖乖女一般,坐将下来,柔声道:“吃过了,刚刚去颦儿那边儿坐了一会儿,和云妹妹下了两局棋,她最近爱着这个。”

先前让莺儿问着翠缕,差不多得知是他回来之后,到颦儿屋里说了会儿话,湘云缠着下了象棋,别的也没什么。

薛姨妈笑道:“云丫头是贪玩儿了一些,珩哥儿当初带着她在洛阳、开封那边儿没少游山玩水,如果不是珩哥儿忙着公事,不知带着她到多少地方疯玩呢。”

宝钗闻言,点了点头,落座下来,在莺儿端来的铜质脸盆中洗了把手,接过手巾,轻轻擦着手。

如是当初随着大姐姐一同去了河南,想来也能一同游山玩水吧。

薛蟠这时凑过脸来,道:“妹妹,刚才我还和妈说呢,珩表兄现在可是一等伯了,再有军功可就封侯了。”

“乖囡,别理你哥哥,他吃多了酒就胡吣。”薛姨妈恼怒说道。

宝钗眸光流转,问道:“哥哥又打着什么主意?”

哥哥的心思,她也能猜出来一些,只是哥哥不知细情。

薛蟠道:“我哪里打什么主意?这不是和咱们说的嘛,我说珩哥儿是个好的,让妈再好好想想。”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道:“我能不知道是个好的?”

说着,心头烦躁,唤着同喜同贵道:“扶着大爷回屋。”

薛蟠急声道:“唉,妈你不听我的。”

“我和伱妹妹说两句娘两个的体己话,你也好偷听?”薛姨妈恼怒说道,等薛蟠离去,看向宝钗,轻声道:“宝丫头啊。”

“妈。”宝钗玉容微变,贝齿抿着粉唇。

薛姨妈默然半晌,憋出一句话,说道:“丫头,我觉得你哥哥……说的好像也不无道理。”

宝钗凝了凝杏眸,道:“妈,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珩哥儿这爵位怎么就升的那般快。”薛姨妈叹了一口气,颇为苦恼和纠结。

宝钗一时间有些无语,道:“妈,你也不看看他办的是什么事儿。”

薛姨妈点了点头,低声说着,“是这个意思。”

心头纠结,岔开话题说道:“乖囡,林丫头也是个好的,说来年岁也不小了,还不知她和宝玉怎么样,我瞧着老太太的意思是有些乐见其成。”

薛姨妈何等人精,贾母的心思早就为其摸清。

宝钗目光莹润,说道:“林姑父还在扬州,这等终身大事,也要林姑父来做主才是。”

她最近也不知听谁说,颦儿好像不怎么与宝兄弟怎么亲近了,许是因为宝兄弟又惹她生气了吧。

“这也不好说,老太太如是真的想让林丫头许给宝玉,也不是不能。”薛姨妈眉头皱了皱,低声说道。

作为薛姨妈心底的备胎,对宝玉的观感,一句话,渐渐去魅。

从这段时日来看,宝玉与某人一比,实在是判若云泥,可以说贾珩凭借一己之力,将薛姨妈的眼光拉到了武勋伯爵的地步。

宝钗目光出神,抿了抿粉唇,说道:“那也是人家的事儿,咱也不好多管。”

她隐隐觉得颦儿的婚事不会这般简单地落在宝兄弟身上,将来还不知有什么变故?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家女儿,道:“乖囡,我心头还是不落定。”

可以说此刻的薛姨妈……纠结坏了,给贾珩做平妻好像也不错,但一想不是正妻又有些打退堂鼓,但再这般等下去,只怕平妻的位置都捞不着一个。

宝钗柔声说道:“妈,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也不用……前怕狼后怕虎的。”

她现在还不能和盘托出,不然说不得限制她和珩大哥见面。

薛姨妈闻言,讶异地看向宝钗,道:“乖囡,你……你不会是对你珩大哥?”

珩哥儿那般年纪轻轻,就已是高官显贵,又生的仪表俊秀……这些后院小姑娘哪有不动心的?

哪怕是她年轻时候见着,嗯,呸呸……

“妈,我哪有。”宝钗一时大羞,道。

薛姨妈面色变幻了下,看向自家女儿,说道:“乖囡,你是个心里有数的。”

她说前段时间,怎么去东边儿陪秦氏那么勤,原来在这儿藏着呢。

其实,薛姨妈还未怀疑从来都是乖乖女,安分守己的自家女儿,已经和贾珩私定终身。

宝钗脸颊羞红,低声道:“妈,我累了,去歇着了。”

……

……

翌日,正是月初之正朝,大明宫前的宫殿上,文武官员手持笏板,列队而候。

作为贾珩返京之后的第一次上朝,大汉一等永宁伯站在文武一品官员之列,神情朗逸,如芝兰玉树,不少文武朝臣都若有若无看向那少年。

而尤以翰林院中一道目光寒意翻滚,正是翰林侍读学士陆理。

当初如果不是贾珩“喜讯”频传,陆理也不会在朝堂上斯文扫地,颜面尽失,现在被人指指点点。

而人性的丑陋之处在于,如是出了纰漏,多半是不会自我反省,而是归咎于人。

“陛下驾到!”随着内监的唤声,大汉朝文武百官,排成数队,步入轩峻、壮丽的大明宫议事。

“微臣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纷纷觐见崇平帝,山呼万岁之声在整个殿中响起。

“诸卿平身。”崇平帝面色和缓,今天心情似还不错,目光首先看向贾珩。

众臣纷纷道谢起身,分列左右。

崇平帝看向下方众臣,问道:“兵部,永宁伯领大军凯旋,叙功、升迁的告身都发下去了吗?”

随着这些时日过去,兵部给一些将校叙功、升迁的批复也降下,相关晋爵的诏旨降了下来,因为是崇平帝叙功施恩,出于恩罚悉由上出的考量,贾珩只是将相关将校的功劳簿册报给军机处,同时为了避嫌,没有再理会。

当然,在淮安府贾珩就有对将校奖赏抚恤,只是到了京城,反而低调起来。

如蔡权迁转过果勇营参将,受封云骑尉的爵位,谢再义已调任果勇营同知,受封轻车都尉,如其他有功将校如原京营谢鲸,也迁转为耀武营参将,其他不同将校皆有不同程度的封赏。

大汉有着一整套、成体系的爵禄体制。

就在这时,兵部侍郎施杰,手持象牙玉笏,出班奏道:“圣上,武选清吏司经考察、复核,已将策勋晋升相关有功将校的公文下发军中,此外对在中原之战,南河抗洪,殁于王事的将校眷属下发抚恤钱粮。”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京营迅速平定中原,又马不停蹄前去抗洪,不辞辛劳,对相关有功将校的赏赐,不可慢待了。”

下方众臣静静听着,封赏的事儿都有过了,这些就该掀篇了。

然在这时,贾珩开口道:“臣贾珩,有本奏。”

“哦?”崇平帝闻言,看向那蟒服少年,目带讶异。

在一众惊异目光中,贾珩手持象牙玉笏,跃出一步,朗声道:“臣自督军平乱河南以来,安抚地方,查察府州县官贪渎情事,发现彼等地官吏贪酷暴敛,盘剥百姓,方致激起民变,故,臣以重典治吏,梳滞冤狱,高悬秦镜,而民怨稍散,人心方安。”

这自是对在河南过往施政举措的自辩,防止一些官员混淆视听。

果然,下方众臣面色变幻。

对贾珩的这些功绩,文臣自然想着淡化,说不定某天发动岁月史书技能,含糊其辞,颠倒黑白。

“微臣后至东河河台备汛抗洪,其间整饬河务,严惩河官,发现河道衙门员僚中饱私囊,贪敛成风,臣在淮安督河,彼时洪水暴涨,淮安缺粮,金陵不少官宦子弟趁机囤货居奇,倒卖官粮,以为牟利,臣先前奏疏也有劾举,不再赘言,臣自京都皇陵贪腐案后,履中原平乱,踏江淮抗洪……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贪官污吏充塞上下,清廉吏员寥寥无几,臣委实不知近年以来,吏治竟已败坏至斯!自中枢而至地方,自司衙而至河台,贪墨成风,积习相沿,阴险纵恶,人心沦丧,圣上宽宏雅量,然彼等不感天恩,不思报国,枉读圣贤之书!”

而听贾珩痛斥积弊,殿中群臣多是心神震动,目光惊讶地看向那少年。

因为贾珩将其出京以来,对地方贪官污吏的所观所见,毫不讳言地陈奏于庙堂之上,以供评议抨击。

吏治败坏,百孔千疮。

而很多问题只有不断强调严重性,才能为下一步举措做准备。

而吏治问题,自诩众正盈朝的衮衮诸公,面对一位军机辅臣的质询,自不好打马虎眼。

换句话说,如是一普通御史做此愤世嫉俗之言,庙堂诸公多半是装聋作哑,充耳不闻,或言初出茅庐,不知所谓,但现在这是军机辅臣抨击贪腐之风尤烈,几是危殆社稷,亟需整饬,那就大为不同。

有些话还要看谁说,如是键盘侠说,那就就止增笑耳,如是大佬说,别看现在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那就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在戴权将贾珩奏疏递至御案,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须臾,崇平帝放下奏疏,面色默然,沉声道:“韩阁老你管着吏部,彼贪官污吏充塞衙司,贪渎成风,是谓何故?”

韩癀连忙拱手出班,说道:“圣上,臣等无能,识人不明,用人不察,不过自今岁京察以来,朝廷刷新吏治,已见成效,之后大计行举,推延地方,臣以为吏治可得整肃,然吏治之事,宛如脏腑之毒,沉疴痼疾,非积年累月施针用药,不可得解。”

崇平帝皱了皱眉,对这回答不太满意,冷声说道:“许卿,你以为如何?”

许庐道:“微臣以为,地方大计,清廉操守当为选官头等谨重,此后半年,都察院应如河南先前故事,加派御史巡按地方,接受百姓举告,循例查察不法……另,金陵六部倒卖官粮,不管事涉到谁,一律严查,对南京户部凡涉案相关人等,一体革职拿问,推鞠其罪,对不约束子弟家眷的官员,行文申斥,罚俸降级,非如此不足以震慑宵小,涤荡风气!”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都是心头一凛,这整饬完中枢,又整治起了地方。

“准奏。”崇平帝说道。

韩癀以及左都御史许庐拱手称是。

崇平帝翻阅了手中奏疏,看向贾珩,道:“子钰奏疏之上提及内务府,似有未尽之言?”

这时,贾珩图穷匕见,沉声道:“圣上,臣在河南勘探金矿,听说还有人要夺内务府开采之权,如今京营饷银系出内务府供给,户部钱粮拨付从来不及,如将矿利尽付于别司采冶,臣不知以如今之吏治,彼等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京营军饷还能否及时馈给?对敌之时,可保军械粮草供应无忧?治河之时,输银百万以解河务之厄?”

说到最后,顿声道:“臣以为,秉矿利尽付别司之论者,祸国殃民,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恍若一股冷风吹过,众臣心头一凛。

一些御史脸色铁青,心头惊惧莫名,因为这是前一段时间京中科道骤起的舆论,现在还有暗流涌动,游说串联,试图拿掉晋阳长公主在内务府的事权。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贾珩在河南勘探出金矿以及石炭矿,尤其是前者,金矿储量惊人,黄金财帛动人心。

御史科道就以晋阳长公主为一介女流之辈,而矿利事关国计民生,不好操之于内廷为由,对晋阳长公主从品德,才能进行攻讦,对内务府之制大加抨击,而奏疏皆为天子留中。

关于矿利归属的问题,在前明时就已沸反盈天,据史料记载,有地方官员放纵乡民打死宫中税监,以大噪声势,而与民争利之言更是在士林舆论中大行其道,还有官员说会破坏风水……总之一句话,士绅开矿可以,皇室不行。

而内阁首辅杨国昌的眉头更是紧紧皱起,心头不悦。

小儿方才京营,河务,虽无一句指向他,但句句指向户部。

崇平帝沉声道:“内务府开采矿藏,收山川河池之利,此为祖宗成法,不可更易!朕已有前言,不过子钰为军饷之事忧切,朕深有体会,这些年国库是艰难了一些。”

内务府还真是祖宗之法。

贾珩道:“有圣上之言,臣于此事,再无忧虑矣。”

本来就是表表态,军方在这个问题上和皇帝的态度是一致的,谁动京营的钱袋子,就是和枪杆子过不去。

此事在君臣二人风轻云淡的对话下,也让一些人彻底打消了鬼祟心思。

等了一会儿,崇平帝终于开口说道:“如今河南局势平稳,然巡抚、藩臬两司官长都有缺额,诸卿今日都议议,该以何人充任,安治河南。”

此言一出,殿中原本沉寂的众臣,纷纷都是心神振奋。

按着廷推的规矩,督抚出缺儿,内阁、九卿共科道集议,论定人选,品议贤愚曲直。

军机处班列之后的忠靖侯史鼎,闻言心头一跳,不由将火热目光投向那着蟒服的少年。

贾珩这次反而进入班列,静观其变。

他不用出言,等会儿,崇平帝会来主动相询,再说实在不行,他还有个兵部尚书衔,可以提一嘴,现在就是看戏,等到齐浙两党争执不下之时,他再出来终结争执。

崇平帝目光逡巡过下方一众朝臣,问着下方的韩癀,问道:“河南巡抚出缺儿,吏部可有圈定人选?”

内阁次辅、吏部尚书韩癀道:“微臣与方、周两位大人,经过考察近年以来适合迁转的官吏,大致确定以下名目,还请圣上御览。”

说着,递上一份奏疏。

崇平帝身侧的戴权,缓步而下,从韩癀手中接过奏疏,返身而去。

(本章完)

第668章 崇平帝:如贾珩结党,那也是朕之党

含元殿

殿中群臣都在等候着崇平帝阅览奏疏。

崇平帝阅览其上名单,有着五六个人,都是朝廷近些年资望才品尚可的官员。

这时朝廷经制,中枢官员,别省藩司官长,都在推举之例,故而从履历上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其上不仅有着浙党右佥都御史于德、太常寺卿郭永昌、刑部侍郎岑维山、江南提督学政庄光杰,还有齐党的左副都御史彭晔、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山东布政使荆道玉。

崇平帝面无表情,说道:“让几个阁臣,科道都看看,议上一议。”

在人事上,崇平帝从来是一向是愿意倾听群臣意见,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戴权应了一声,开始拿过奏疏在九卿之间传阅。

其实事前,名单就是吏部会同议定,已经在九卿、科道之间流传开来,对相关吏员之资望、品行有所了解。

崇平帝目光逡巡过下方众臣,说道:“中原方经离乱,河南巡抚以及藩臬两司官长,这次都要拣选清廉自守之吏,督抚河南,以免再有变乱,也拿给军机处的永宁伯和施卿看看。”

这位中年天子说着,对着一旁的戴权使了个眼色。

殿中众臣都是心头一顿,面面相觑,推举河南巡抚人选,给军机处的兵部侍郎施杰阅览还能理解,给只是武勋的永宁伯看是什么意思?

这好像不合祖宗成法吧?

贾珩也不奇怪,接过奏疏,阅览其上名目,眉头皱了皱,目光幽晦几下,这份名单摆明了就是齐浙两党的均衡名单,甚至之后还写着荐主的名字。

按着大汉会典定例:“宜命吏部,今后廷推会同九卿科道,务参酌力持,勿徒画诺,并籍记举者姓名,彰明祖宗连坐之法以杜私交不报。”

易言之,推举多为实名举荐,相关责任人出了问题,是要追究荐主责任的。

在大汉升迁按例中,除礼户吏三部侍郎贵过巡抚,其他几部侍郎其实在升迁序列中比巡抚要低半格,换言之巡抚地方,多是作为磨勘转任的一部。

贾珩将人名以及各项资料记下,心头有了数,转而将奏疏递送给一旁的军机大臣施杰。

待下方众臣看过奏疏名单,开始窃窃私议。

崇平帝道:“河南巡抚缺额,诸卿对吏部议定人选有何高见,可管畅所欲言?”

正如《大汉会典》:“如每遇员缺,帝会大九卿、掌科、掌道、集于阙东,九卿东、西立,科道北向立,选司致辞,推某缺,议贤愚曲直。”

这时,首先是科道率先发言,福建道掌道御史宗宏良手持笏板,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启禀圣上,微臣昧死以闻,太常寺卿郭永昌品行浮浪,才浅德薄,不堪疆臣之任,臣多次上疏弹劾其人,还请圣上明察。”

太常寺卿郭永昌,当日工部侍郎出缺儿,其品行就为朝臣诟病,如今也算旧事重提。

崇平帝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郭永昌,道:“郭卿向无地方任职经历,如是历练磨勘,为一省布政使倒无不可,只是河南方经离乱,亟需治事能吏经略安抚。”

暂不用郭永昌其人,只因其为浙人,又无异才,而放眼望去,满朝文武皆是浙人。

这时,从科道班列中出来一人,分明是礼科都给事中胡翼,拱手道:“圣上,臣以为大乱之后当有大治,以仁厚宽宏之长者镇抚河南,施以仁政,教化抚育,故臣以为国子监祭酒刘瑜中于士林颇有贤名,可代天牧守,巡抚河南。”

随着胡翼开口,之后,又是其他掌科掌道,对名单之上的人选品头论足,而当事人出于避嫌考虑,也不会当场反驳,造成当廷陷入不太好看争论。

贾珩在下房听着齐浙两党的唇枪舌剑,反正对齐浙两党的争执也有了一些了然。

天子越是想搞权术平衡,越是促进党争激烈,但完全不注重地域以及出身选官任人,又会面临新的问题。

这是崇平一朝的政治痼疾,也是近乎一道无解的政治难题。

之后,就是科道对每个人选的议论,当然说什么的都有,从官声、才干、品行……甚至眷属之家风都有议论,引经据典。

贾珩听得昏昏欲睡,但天子却是时而思索,时而点头,时而皱眉,虽不至如好声音导师表情丰富,但也将一位虚心纳谏,广开言路的明君形象示于群臣。

等科道广发议论以后,开始进入三品以上官员的议论。

这个层次的官员,发言无疑要心平气和许多,一般而言,语气不温不火,绵里藏针。

首先是礼部侍郎庞士朗,开口说道:“圣上,如先前总督河南军政之永宁伯所言,官吏贪酷,民生怨谤,人心沦丧,相隐为恶,故而,微臣以为,欲治中原,唯首重吏治,申张四维……臣以为择都宪巡查地方,重振纲纪,而左副都御史彭晔为官清正,清廉如水,以其巡抚河南,肃清积弊,正为适宜。”

贾珩瞥了一眼庞士朗一眼,心头生出一股古怪,为了增强说服力,这是拉上了他过来背书。

待庞士朗退回班列,大理寺卿王恕出班,拱手道:“老臣以为,河南经先前兵戈煞气之烈,官吏士民元气大伤,人心惶然,臣以为可选刘祭酒至河南巡抚地方,安定人心。”

国子监祭酒刘瑜中本身也是清流,算是北方士人菁英。

彼时,吏部侍郎方焕出班,拱手道:“圣上,江南提督学政庄光杰,其本职为南京礼部侍郎,以其巡抚河南,宣教地方,臣以为更为妥当。”

崇平帝面色默然,不置可否,问道:“一说都宪,一说学官,朕以为河南仍要因时因地用人,拣选廉直能吏镇抚,杨阁老,你为内阁首揆,以为如何?”

杨国昌怔了下,苍声说道:“圣上之言,高屋建瓴,老臣以为河南局势方定,还是以怀柔安抚为要,臣以为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可堪大任,请圣上鉴纳。”

“许卿?”崇平帝面色毫无变化,转而看向左都御史许庐,目光湛然,问道:“许卿对吏部呈报人选可有意见?”

许庐面色一肃,拱手道:“圣上,臣以为河南巡抚当拣选廉直之吏充任,不论都宪、还是其他之官,皆心系百姓生计。”

崇平帝听完,点了点头,看向下方群臣,说道:“许卿和杨卿所言各有道理,只是还需据河南情形虚实而论,河南毕竟局势方定,京营大军才从河南撤出。”

说着,将一道询问目光投向贾珩,问道:“永宁伯曾总督河南军政,对河南情况知之甚深,方才更对履任期间之吏治针砭时弊,如今对巡抚人选,可有高见?”

正如贾珩所揣摩圣意,崇平帝果然问着了贾珩,这几乎是可以想见之事。

一省叛乱稍定,问一下前总督以何人继任再为正常不过,但崇平帝可以问,贾珩回来之后,却不能主动提我认为谁谁可为继任,甚至寻求……内定,那样就有失臣子本分。

这和年大将军,保举了一堆人的名单给雍正,雍正看了嘴角浮起一丝诡秘的笑。

此言一出,内阁次辅韩癀皱了皱眉,儒雅面容神色凝重,心头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而军机处班列的史鼎,已是攥紧了手中笏板,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一次这般紧张,还是上一次……因功封为武侯,彼时官居超品,意气风发。

贾珩手持象牙玉笏,清咳一声,举步出得班列,抬眸之间,少年武勋目光粲若星辰,清朗的声音在整个殿中响起,清越激昂,道:“圣上,臣之所举,与众不同。”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都是心头一惊。

与众不同?

因为这意味着贾珩对吏部报上的名单皆不认可,而是另有举荐人选,可是你一个武勋,难道不应该三缄其口,也敢胡乱置喙?

礼部侍郎姚舆眉头紧皱,率先忍不住,拱手反驳道:“圣上,按朝廷经制,武勋以及五军都督府不议疆臣人选,以视军政两分,文武有别,臣以为圣上方才垂问永宁伯,实为不妥,臣请圣上收回玉言。”

巡抚、总督这个差事原本就是文官政治的延伸,以文制武所用,当然,武勋以及五军都督府可以共议总兵、提督等高阶武将人选。

崇平帝面色淡漠,徐徐道:“太宗朝时,宁夏巡抚出缺儿,太宗召九卿、科道、五军都督府共议缺员,至隆治年间,督抚疆臣,经廷推共议,渐成定例,时人以巡抚多理民事,不问武勋,然河南方经战乱,百废待举,巡抚人选焉能不问平叛勘乱之武勋?况朕设军机处,不择文武,悉以枢臣参佐军国机务,一省督抚选任事关军国,岂不咨之以枢臣?况以九卿而论,永宁伯授衔兵部尚书,也为大九卿,并未逾越典制。”

所谓典制,其实是自太祖、太宗延续而下的行政制度,在隆治朝以《大汉会典》的形式固定下来,但《大汉会典》在崇平一朝不意味着不能修订。

比如军机处之制肯定要写入《大汉会典》,以为后世之君成法。

礼部侍郎姚舆一时间有些傻眼,站在原地,神色踯躅。

而殿中群臣面色变幻,心头浮想联翩。

韩癀眉头紧皱,目中冷色涌动。

他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天子对军机处、对永宁伯托为腹心,言听计从,长此以往,朝纲败坏,后患无穷。

崇平帝然后看向贾珩,问道:“贾卿还请畅所欲言。”

贾珩面色顿了顿,拱手道:“圣上,臣以为中原战乱方定,仍需谨防贼寇宵小死灰复燃,可由武勋统兵坐镇,司寇敌警,今军机处司员、忠靖侯史鼎老成谋国,又因军功而晋超品武勋,才具堪安抚中原之重任,如以其为河南巡抚,坐镇中原,待中原民心大安,再以文臣接任。”

这就是中原刚刚发生过叛乱,那么以一位武勋坐镇三年,防止事变,真是合情合理。

然而,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引起轩然大波,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忠靖侯史鼎?这是哪一位?

哦,这是武勋,以其坐镇中原,防止贼寇起势,倒也说得过去。

不是,这不是贾家的姻亲?真就举贤不避亲?

不过先前的举荐,齐浙两党也差不多。

然而,杨国昌目中怒气翻涌,手持笏板,高声说道:“圣上,老臣以为永宁伯私欲太重,其言实为不可!”

小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大抵是,小阁老一脸凛然正气:“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当然毕竟是内阁首辅,一句私欲过重,就已引人联想,表达了一如既往的反对。

史鼎原本在军机处班列中听着贾珩举荐自己,心头振奋不已,闻听此言,额头青筋直跳,心头怒气翻涌,这个老杨头儿,又来坏事!

这时,一个御史手持笏板,目光闪烁,见机会难得,高声道:“圣上,臣湖广道江兴,弹劾永宁伯网罗亲信,图谋不轨,微臣请圣上严治其罪。”

而在这时,从科道之列又出了一个官员,高声道:“圣上,臣刑科给事中韦鸿达,昧死以奏,永宁伯任用私人,有结党之心!”

一时之间,又有几位科道御史纷纷出班附和。

其中山西道掌道御史唐淞,言辞更为激烈,拱手道:“圣上,永宁伯为贾家族长,而史家为贾家姻亲,永宁伯举荐忠靖侯史鼎为河南巡抚,镇抚地方,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左副都御史彭晔看了一眼出言的山西道掌道御史,暗道,真是一针见血,意欲何为?

只是,此刻他为廷推之人,不能插言,而且永宁伯圣眷正隆,也不好与永宁伯直接对上。

韩癀面色淡漠,对这一幕,似早有所料。

武勋插手巡抚廷推,势必群起而攻!这是政治规矩,任你是谁,势必要为时议所讥。

无他,随着贾珩受封永宁伯,担纲军机大臣,权势日炽,注定要受文官的攻讦,这些文官就是连内阁首辅都骂,自不会对贾珩另眼相待,如今见贾珩在督抚人选举荐上推举史鼎,无疑是得了机会,一拥而上,争相攻讦。

而齐浙两党也对贾珩插手巡抚人事,颇为不满,军机处之设,插手枢务,为了国事还能忍。

当然,因为贾珩没有与执掌吏部的韩癀通气,就否了韩癀所提人选,当然……也不可能通气,否则以贾珩如今之地位,连内阁次辅都为其张目,真就是欺天了。

贾珩面色怡然不惧,对殿中的一些嘈杂之音充耳不闻,以往还需舌战群儒,一一喷过去,现在以军机辅臣地位,对一些小喽啰一一喷过去,就有些丢份儿。

等会儿一并骂回去,才是正经。

工部侍郎秦业见到殿中喊打喊杀的一幕,眉头紧皱,目光现出忧虑。

贾政面色同样担忧不已,看向那蟒服少年,张了张嘴,想要声援,但却隐隐觉得时机不是很适合,否则,更为坐实一些御史的“贾珩结党”的攻讦。

等着殿中弹劾方停,迎着上面看不出喜怒的崇平帝,贾珩拱手说道:“圣上,臣之所举,系出一片公心!河南初定,仍需武勋坐镇,否则来日酿出乱子,又当如何?至于彼等诛心之言,实属无稽之谈,不值一驳!彼等囿于文武之别而因私废公,怀狐鼠之心而以己度人,指鹿为马,垢谇谣诼!乌烟瘴气,蛇鼠一窝!”

说着,目光掠向方才喷得起劲的科道御史,最终目光定格在杨国昌脸上。

一些科道御史面色发黑,只觉一股邪火往脑门蹿。

指鹿为马,垢谇谣诼!乌烟瘴气,蛇鼠一窝?

这是武勋?

骂人比他们刚才骂的都狠。

尤其,言辞竟押着韵,“驳,诼,窝”,可谓抑扬顿挫,宛如剑鸣铮铮。

贾政见此,心头振奋,子钰一如既往,宁折不弯。

这边儿,崇平帝面色铁青,看向一众低头不语的言官,沉喝道:“今日议事,皆为国家大事,科道岂可妄加揣测,秉诛心之论?如贾珩结党,那也是朕之党徒,国之羽翼!”

此言一出,恍若一股飓风刮过含元殿,群臣如遭雷殛,心神震动,都是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少年以及崇平帝。

朕之党徒,国之羽翼!这样的话,简直古之未闻,只怕将来都要记载于史书之上,成为一段君臣相得,风云际会的佳话。

而他们岂不是成了丑角?

嗯,这个?

左都御史许庐同样面色复杂,瞥了一眼那剑眉朗目,昂然而立的蟒服少年。

天子其实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皆为帝党。

韩癀却目光微微眯起,心头蒙起厚厚阴霾,天子对永宁伯这等推心置腹,如之奈何?

贾珩也是面色一震,看向坐在金銮椅上的崇平帝,面颊适时现出潮红之色,心绪激荡。

这句话几是如雍正对同样做过河南总督的田文镜所言,“朕就是这样汉子,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

贾珩面色一震,行着大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说道:“圣上恩遇之隆,千古未有,臣惶恐不胜,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崇平帝见着下方群臣以及那少年的反应,摆了摆手,听着那哽咽的声音,心头微动,对方才之言也有几分自得,目光不由温和几分,说道:“起来吧,永宁伯实心用事即可,不要顾忌一些闲言碎语。”

忠靖侯史鼎原为超品武勋,先前担任军机处司员,原就有些屈才,如今任用其为一省巡抚,戡镇民乱之后的河南,倒无不妥。

至于子钰结党,更是恶毒的攻讦之言,如是将忠靖侯史鼎安插进京营等要害部门,还要泛起嘀咕,但现在调任河南,大汉疆臣哪里是好做的?地方官从上到下可都是文臣。

而且子钰从来都是谨守臣子本分,不说凯旋之后的驾车,就说当初锦衣府,说因对虏战事而用,就未动锦衣府五千户之制。

何况,这是自家女婿……

贾珩面色微震,拱手道:“圣上,山东白莲潜行匿迹,煽动百姓作乱,山东仍有匪盗为祸,如不以武勋坐镇,臣恐有死灰复燃之险,臣方以知兵之武勋坐镇,如圣上另有合适武勋人选,也可更易。”

如今,其实并没有如史鼎这般合适的人选,他这个举荐人选,真不是胡乱举荐。

因为,稍微观察一下,不管是资历还是年龄,军机处的一应要员,还真没有史鼎这般合适。

史鼎年岁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又是因功封侯的武勋,先前在军机处历练目的就是起复,哪怕他不出手,史鼎也会投效天子。

当然,还有一个保龄侯史鼐也算合适,现在正在回京途中。

甚至,他认为崇平帝未必没有用史家兄弟的念头,毕竟这两人最终的确是外放了封疆大吏,虽有元春封妃,王子腾掌军的缘故,但也足以说明史家兄弟的确要有所大用。

崇平帝思忖着贾珩之言,默然片刻,说道:“忠靖侯史鼎曾在西北战事中因功封侯,才具堪是将帅之英,以之镇抚河南,靖绥地方,的确合适不过,忠靖侯史鼎何在?”

比起一些不通兵事的文官,忠靖侯史鼎的确是“才干过人”了,因为其人是以军功封侯。

“微臣在。”史鼎面色振奋,出班而道,按捺住心头激动的情绪,毕竟是国朝武侯,这点儿定力还是有着。

“忠靖侯是国朝武勋,先前并无牧守地方经验,如是为一任河南巡抚,当如何安治地方?”崇平帝目光紧紧盯着史鼎,沉声问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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