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平野伯

宫内的宣旨太监来了,一时间,全德楼上下都被惊动了。

就是当年,全德楼还是六皇子的产业时,来过镇北侯,也来过靖南侯,却唯独没有来过陛下的圣旨。

很多人都已经在猜测了,

莫非是陛下也馋这全德楼的鸭子故而派出宫内的公公特意过来买一只回去尝尝?

哎哟,这可了不得,这全德楼的鸭子岂不是要成贡品了都!

当然,若是此时全德楼还是六皇子掌握,肯定不会浪费这次机会,必然会派人“含沙射影”“欲盖名彰”地传播出去。

一只鸭子,对于燕京里的权贵而言,真不值钱,光卖鸭子,也赚不得什么利润,真正赚钱的,是附加在这只鸭子身上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那“面儿”!

例如自己那姓郑的兄弟,鼓捣出的香水这类的,才是真正地吸金利器。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当年,其实也没几个人知晓这全德楼到底是谁家的产业。

宫廷侍卫开路,宣旨公公蹬蹬蹬上了楼,站在楼梯口,带着“儿话音”以及讨好的意味小声呼唤道:

“殿下?殿下?”

这会儿,旁边包厢里可没人敢瞎答应什么,说不得这一声“哎”,自个儿脑袋今天就得搬家喽。

下面的动静其实早就引起了上面的反应,几个包厢里的人也都打开了门向外头张望。

何初也是这般,他本就坐在门后面,这时也打开门,向外好奇地看着。

然后缩回头,

用手半遮着嘴,

对燕捕头和自己妹妹小声道:

“这宫里的公公脸上可是擦了好多的粉哩。”

宦官是喜欢化妆的,因为先天残缺,所以不少宦官那活儿就算是“放水”时也放不利索,会有残留,滴漏,

这身上,难免会有一些骚气;

但又不能熏着主子,只能用香料来压,既然香料也用上了,那涂脂抹粉的,也就顺带一起了。

燕京城最大的一家脂粉铺子,就有一坐堂老师傅,人家,就是年纪大了从宫里放出来被转聘的。

嗯,那家脂粉铺子叫“柳花巷”,曾经,也是六皇子的产业之一。

何家小娘子闻言,捂嘴偷笑,她和她哥哥都是初次进京,也是第一次见到太监,自是觉得稀奇。

燕捕头闻言,则放声大笑起来。

“哎哟!”

何初吓了一跳,这妹夫笑得这般大声,岂不是在作死嘛!

那可是宫内的公公哟,惹恼了人家岂能有自己好果子吃?

“哎哟!”

就在这时,另一声哎哟自何初背后响起。

何初吓得整个人都立直了起来,像是被人拿刀戳中了脊梁骨。

这声音,不就是那个公公么!

何家小娘子也被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着门口。

燕捕头倒是依旧坐得自然。

“哎哟,六殿下,您可真让老奴好找啊。

奴才给六殿下请安,六殿下福康!”

公公很是恭敬地屈身下跪,给燕捕头行礼。

“………”何初。

大舅哥脑子还没转过来,

嘛玩意儿?

何家小娘子也捂住了嘴,一脸不敢置信。

“啧,巧了么不是,老秦啊,我这正愁这顿饭钱怎么办呢,这不,初次领着自己刚过门儿的媳妇儿回来。

总不能太磕碜了不是,就想着带她来这儿吃个鸭子,老秦啊,你瞅瞅我现在这身衣服,也就晓得我这半年到底在干嘛了,我那点儿俸禄可怎么付得起这里的账啊。

正好,你来了。

来,媳妇儿,

喊人,

喊秦叔叔。”

何家小娘子虽然现在心绪不定,闹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本能地跟着自己夫君的话走,他叫自己喊人,自己马上就开口道:

“秦叔叔好。”

“哎哟,哎哟,哎哟!”

秦公公马上连叫三声,重重地在地上朝着何家小娘子磕了个头,然后马上道:

“这可怎么使得,这可怎么使得!”

殿下的女人,岂不就是王妃?

王妃喊自己这个阉货叔叔,自己怎么担待得起哦!

“这账………”

燕捕头拖了个长音。

“殿下,瞧您说的,您拿老奴打牙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老奴省的,这账,记在老奴头上。”

“您讲究,那,见面礼呢?”

说着,燕捕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娇妻。

这一声“叔叔”,岂是白喊的?

秦公公笑吟吟地伸手进袖子,摸了摸,本能地想取些银两,但下意识地又觉得这不够礼数,随即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小玉佩,双手递送到何家小娘子跟前:

“贵人,老奴一点儿心意,还请贵人笑纳。”

何家小娘子见燕捕头对她点点头,也就听话地将这玉佩接了过来,顺带开口道:

“多谢秦叔叔。”

“哎哟哎哟哎哟!”

秦公公又吓得磕了个头。

起身时,

下意识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钱,这些做到可以当宣旨太监位置的大宦们其实不缺,他们也不缺徒子徒孙,他们缺的是什么,是尊重!

宫内公公们常常私底下评论几位皇子,大皇子,豪气;

二皇子,也就是太子爷,贵气;

三皇子,文气;

四皇子,硬气;

五皇子,和气;

七皇子,淘气;

至于六皇子,往往是这般评价:

“他啊,嘁!”

上位者,当给予人之所需,当顺人之所志,方可收其心,为我所用。

这话,还是当初父皇抱着自己放在膝盖上时对年幼时的自己说的。

所以,

一位潜藏在乾国的密谍司外围探子,才会很巧合地忽然自某位乾国大臣府邸里探听到了消息,发来了那一封秘奏。

所以,

小七才会忽然想起要放自己半年前送给他的那只风筝,才会“一不小心”,落了次水。

都是小人物小角色,平时根本不起眼,

关键时刻,

却能起到真正的效果。

……

秦公公站起身,严肃道:

“圣上口谕!”

燕捕头马上起身离座,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何家小娘子马上也跟着跪了下来,脑子里却还是嗡嗡的。

大舅哥何初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得,虽说不是跪,但也算是五体投地了,也挑不出毛病。

秦公公先对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道:

“圣躬安。”

随即,

秦公公看着燕捕头,继续道:

“圣上口谕:混账东西滚进宫来见朕!”

“儿臣接旨!”

姬成玦从地上站了起来,且随意地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尘土。

随后,又伸手搀扶着自家娘子站起。

至于大舅哥,还在五体投地中,无法自拔。

“殿下,入宫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姬成玦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何家小娘子。

“陛下的意思是,都得去。”

既然是见亲家的人,自然得跟着去。

姬成玦满意地笑了笑,秦公公则小声道:

“殿下,您受苦了,瞧着都瘦了不少。”

“可不是,现在,孤回来了。”

孤回来了,

也不想再走了。

……

马车内,

坐着三个人,何初也不用赶车了,一起坐在里头。

姬成玦坐在正座,何思思坐在一侧,何初坐在对面。

一路上,姬成玦都没说话,何思思和何初兄妹,也是不敢说话。

何思思时不时地看看自家夫君,

大舅哥则是看都不敢看。

倒不是姬成玦摆架子,故意不说话,玩深沉,而是一会儿就要再见到自家老子了,得好好地在心里盘算盘算。

三晋之地大捷,恰巧是自己老子现在心情正放松的时候;

南面的乾国正厉兵秣马,志向不小,对于刚刚又打了一场大仗自身消耗巨大的燕国而言,已经要成为真正的威胁,这也足以让自家老子心烦。

高手过招,讲究的,其实就是心理。

被自家老子教了十年,又被自家老子虐了十年,

在别人眼里无比威严的燕皇,

其实在姬成玦眼里,已经没多少秘密了。

自家老子确实称得上一代雄主,但他的目光,一直太高太高。

所以,自己才能有机会在他眼皮底下,稍微使点儿手段,做点儿事情。

嘿,

总不能被白虐十年不是?

但真当要站在自家老子面前时,当自家老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自己再想去隐藏什么,再想去欺瞒什么,再想去使点儿小聪明什么,再想玩儿点什么花样……

可以,

当然可以,

就是有点费命。

马车来到了宫门口,秦公公出示了腰牌,很快被放行进入。

待得马车入了内宫正门后,姬成玦抖了抖手腕,下了车。

前面,站着的是魏公公。

“殿下,您先入内,何家人,先候着,奴才自会安置好。”

姬成玦点点头,道:

“您费心了。”

“殿下客气了,老奴不敢当。”

姬成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娘子,对她微笑点点头,这会儿,已经顾不得去安慰她那有些泛白的小脸了。

她丈夫,得去做自己的事,要是做得不好,大家都得玩完。

等看着自己妹夫进了内门后,

何初才如梦初醒地环顾四周,

看着这深宫内墙,雕梁画栋,

何初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

“爹啊,您说还想让亲家看看咱家的家底哩,您就是一天卖一百头猪,也跟人家完全没法儿比啊。”

再看看四周林立的侍卫,

“爹啊,您还特意让我把杀猪刀带在身上,想着吓唬吓唬人家,看人家敢不敢对阿妹不好,你儿子也想把刀拔出来比划比划,但你儿子真的是做不到啊。”

最后,

何初将目光落在了自家阿妹身上。

到了这个地步,要是还不能猜出那“燕捕头”的身份,那何初当真是脑子有问题了。

这事情的发展,简直比戏文里还像戏文。

但眼前的这一切,又都做不得假。

也不是贪恋什么富贵,

更不是想要沾什么光,

只是单纯地站在自己哥哥的角度,

自家妹子那一晚用钗子抵着自己的脖子强硬地要去送肉,

自己和阿爹还想阻拦咧,

要真阻拦下来了,

岂不是耽搁了自家妹子的大机缘?

“爹啊,这哪里是自家菜地的白菜莫名其妙地被猪拱走了,分明是自家的白菜主动挑了一只金猪婿啊。”

“二位,这边请。”

魏忠河很是客气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何思思点了点头,对魏忠河微微一福。

何初则有些浑浑噩噩地,本能地伸手进了袖口,然后掏出了一块碎银子,这是他爹在进京前教他的。

就像是在开猪肉摊时,看见那些捕快或者老爷家的人来买肉,总得意思意思一样的道理。

魏忠河自是瞧见了,也就等着。

谁成想何初因为手太抖,一时间,一些铜钱和碎银子居然直接散落在了地上。

“啊!”

何初吓得大叫了一声。

魏忠河见状,忙道:

“谢何大爷赏,还愣着干什么,捡着。”

说着,魏忠河自己先弯腰捡起了一小块碎银子。

一时间,魏忠河身后的那些宦官们马上过来捡钱,不住地喊着谢赏。

何初这个杀猪的汉子只能拱手抱拳回应。

“何爷,走着,奴才请您喝茶,再进点儿点心。”

“多谢大人,哦不,多谢公公。”

“何爷客气了不是,奴才再教您一点儿稍后见陛下的礼数………”

“噗通!”

一听到要见陛下,

何初当即吓得跪倒在了地上。

亲爹咧,

你儿子我要见陛下咧!

……

和外面的纷纷扰扰人情世故不同,里面,则是一片安静。

姬成玦穿过小径,走到御书房门口时,稍微驻足了一下。

显然,这里被特意摒开了其他人,里头,居然连个小太监都见不到。

然而,正当姬成玦迈开步子走进去准备迎接专属于他和他老子的擂台时,却看见一位身着紫红色龙袍的熟悉面孔坐在下首。

这是太子。

而自家老爹,正坐在上位。

二人都在批阅着奏章。

见到这一幕,姬成玦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好笑,这一幕,看起来倒真像是天家父子。

至于为什么好笑,

呵呵,

总不能觉得想哭吧?

当姬成玦进来时,太子先抬起头,面露惊喜之色,站起身,主动离座走了过来:

“六弟,你病好了啊,可担心死哥哥我了。”

姬成玦马上后退一步,先对着上首的自家老子磕头道:

“儿臣参见父皇。”

随即,

又转身对太子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你我兄弟,骨肉亲情,岂能这般生分?”

太子来搀扶自己,姬成玦也就从善如流,在其搀扶下起身。

其实,姬成玦心里不是很喜欢演这种戏码,因为他觉得有些浪费时间。

自己这位二哥,在南安县城也安插了人在盯着自己,哪有什么你病好了的惊喜?

兄友弟恭,装来装去,有个什么意思?

说得像是咱们老子很有人情味儿喜欢看自家兄弟几个亲亲我我一样。

燕皇抬起头,看向姬成玦,没说话。

姬成玦就面对燕皇站着,半低着头。

目光,盯着脚下的地砖,御书房,自己又进了御书房了。

姬成玦心里也清楚,

说白了,

自己为什么能得到召见站在这里?

何家媳妇儿,只是一个由头,张公公那边,无非是做了布置,给出了一个借口。

毕竟他清楚,自家父皇生性凉薄,但却又有一颗极为高傲的心。

但真正能让自己得到召见的原因,

无他,

钱粮耳!

一场计划之外的对野人之战,彻底将看似庞大的大燕给打空了,将士疲敝,国库空虚。

三晋之地这烂摊子,现如今只能被吸血,而不能从其身上拿到什么真正的回报。

大燕看似蒸蒸日上的国势,其实已经有外强中干之态了。

自家老子的目标是什么,伐乾!

一定要将这个真正的对手给剪除。

这是自家老子的夙愿,

他想将几代人的事儿,在他手上给一次性做好,给后代,给燕国,留下一个稳妥的江山。

但缺钱缺粮,

这仗,就不可能再打下去。

所以,

这才想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且自己的生意自打上交给户部后,其收入,是连年递减,相信这件事自家老子也知道。

在南安县城当了半年的捕头,姬成玦也算是了解到第一手民情了,大燕现在还没什么问题,但战争对国力的透支,其实已经出现征兆了。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马踏门阀之后所形成的空窗期。

朝廷固然一波吃肥,有钱粮有底气接连打了好几场大战,但任何事物存在都总有其道理。

门阀固然极大制约了中央集权,但是其对地方经济、文化、社会方面的开发和运营作用,其实真的比官府要做得好得多。

一个是自家的地盘,一个是公家的地盘,哪个更上心,不言而喻。

且大面积地征发劳役,也使得很多地方民力疲敝。

可能,在自家老子看来,他现在是愁着没钱粮去继续自己的开疆拓土大业,但在姬成玦看来,再不采取手段去控制和遏制,哪怕不再打仗,燕国的国力也会因此开始倒退。

这,才是自家老子召见自己的根本原因!

小七还小,还可爱,所以自家老子会逗弄逗弄他;

但自家其他这哥几个,都长大了,可能在自家老子眼里,不好玩了。

父子情深,

见鬼去吧,

自己三哥现在还在湖心亭里写诗呢!

没有铺垫,没有叙述,

燕皇的态度,

比太子直接了太多太多。

其实,这才是姬成玦习惯的风格,有事儿说事儿,谁有空和你玩儿什么表面功夫?

当然,也是因为自家这二哥还做不到自家老子那般“无所顾忌”,当了太子后,反而一言一行更受约束了。

“靖南侯的折子里,有一件事,提到请封原盛乐将军郑凡为雪海关总兵,成玦,你怎么看?”

瞧着,

不愧是自家老子,

明明是谈亲家事儿的,

结果一开口就是国事。

这也足以可见,什么儿子亲情,在自家老子心里,永远排在后面。

太子见说起了正事,也就回到自己位置上正襟危坐起来。

雪海关总兵?

还真是这样。

姬成玦心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因为这个,他早就猜到了。

只能说,自家那位姓郑的兄弟,在拍马屁方面,真的是有绝活。

当初和自己刚认识时,几天时间,就能将自己说动去资助他起家;

等把自己榨干了,

人马上又抱上了靖南侯的大腿,

中途有一段时间还和镇北侯眉来眼去过。

这种做人的本事,当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回到这件事情上,大军打了胜仗,这一块新蛋糕,朝廷会分一部分,同时也会留一部分给主帅用来封赏自己的手下,这本就是自古以来的陈例。

但主帅应该清楚,哪些是自己可以开口的,哪些是不能自己开口的,哪些,是需要暗示的,哪些,则是犯忌讳的。

晋地三关,南门关,镇南关和雪海关,雪海关无疑最为重要,因为雪海关一钳制雪原,二呼应镇南关。

此等重要之地,当然应该由朝廷委派大将去独当一面。

靖南侯直接指名道姓,让郑凡去担任雪海关总兵,相当于是将这种默契给捅破了。

当然了,靖南侯也不存在什么跋扈不跋扈的问题,毕竟宣旨太监都在侯府门口撞死俩了。

“回禀父皇,儿臣觉得,郑凡,可担此大任!”

姬成玦回应得掷地有声。

一边的太子,目光里有些许光彩流转,因为郑凡和自己这六弟有着很大的干系,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儿。

身为皇子,军权,其实对于他们而言,更像是烫手的山芋,你很饿,你很想吃,但容易烫坏自己。

燕皇看着自己的这个第六子,

略作沉吟,

开口道:

“郑凡的本事,朕是知道的。”

显然,燕皇并不否认郑凡有镇守雪海关的能力,同时,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格,因为这一仗,他当属第一功。

数百年来,燕人从和荒漠蛮族的战争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就是想击败蛮族,容易,但想彻底让其伤筋动骨,很难。

若是没有郑凡孤军坚守雪海关,就算驱逐出去了野人,其实对于野人而言,根本就没什么损失,雪原,也谈不上什么太平可言。

只是,这般的一问一答,未免显得过于单调乏味了一些。

但偏偏这一问一答,又包涵了所有。

你不知道我和郑凡的关系?你知道。

但我就是这般直接回答:合适。

我不知道当靖南侯直接提出要任命郑凡为雪海关总兵时,朝廷就算再不舒服,也得捏着鼻子认下,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问我一遍。

我能怎么看?

我该怎么看?

靖南侯用这一场大功下来,就提一个明确要求,您能不满足?朝廷敢不满足?

至于说封王,

人稀罕么?

人儿子都“没”了,

你就算封个王爵,世袭罔替,人稀罕么?

当初,田家人是稀罕的,

但现在人田家没人了。

燕皇缓缓地叹了口气,再度审视着这个站在自己下方的儿子。

姬成玦依旧保持着回答完毕的姿势。

天家父子,真要说什么情分,过了。

可能别的天家有,但自己这一家,没有。

且燕皇看这个儿子,仿佛是在看一个年轻时的自己,偏偏自己这个儿子,似乎也知道他自己像年轻时的老子;

所以,双方也就都懒得矫情了。

太子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氛围之下,他的身份过于敏感。

做得过了,容易假惺惺;

做得少了,又容易背上不恤兄弟之名。

终于,

还是姬成玦先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总之一句话,

千万不能晾着你老子,

普通人家,儿子可以跟爹置气,那没问题,但自家老爹,可不能这么玩儿。

姬成玦跪了下来,

开口道:

“父皇,儿臣希望重新收回当初的生意。”

燕皇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随即,

这笑意又稍纵即逝。

燕皇知道,

他,

猜出来了。

如果自己换做他的位置,应该也能猜出来。

燕皇很不喜欢这个感觉,其实,原本他是喜欢的,是真的喜欢,没有哪个父亲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像自己,除非,你这个当爹的太失败了。

燕皇自然不可能是个失败的人,他是一代雄主。

但父子俩,

宛若互相肚子里蛔虫的感觉,

父子俩要是关系好时,那还好说;

那叫父子连心。

现在父子陌路,就显得有些膈应人了。

按照既定流程,

燕皇应该问“舍不得了?”

然后下面那个崽,

再说些理由,再卖个乖;

自己再训斥几句,再敲打敲打;

然后那个崽再认个错,再挨个打;

之后自己就可以给他加码,不仅仅是归还生意,还能将户部的一部分差事交给他去做。

他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善于经营之道的,闵妃母族闵家,本就是曾经的大燕巨贾。

眼下,局面是真的让他很头疼,也迫切需要一个懂得经营之道的人,来帮其将这个疲惫的帝国调理一下。

他需要钱粮,他需要国力,

他还想在有生之年,

灭乾!

他不敢将乾国这个对手,留给自己的后代,留给自己的继任者。

也不敢想象,若是给了乾国更多的时间,乾国厉兵秣马之下,将会发展到何种程度。

到时候,

到底是大燕南下,还是乾国再度北伐,就真的难说了。

最重要的是,那位乾国的皇帝,比自己年轻,且擅长养生之道。

这是我姬润豪的对手,

得在我驾崩之前,

为大燕,

击垮他!

但燕皇偏偏又不想去演戏,去走这个流程。

可以说,父子俩在这方面,真的太像太像了。

反正此时御书房里,又没外人,演戏、走流程,给谁看?

哦,唯一算得上外人的,只能是太子了。

此时坐在下首也穿着龙袍的太子,并不知道,自己居然已经成了“外人”一个了。

当然,

接下来的一句话,

让太子忽然之间真的体会到了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先前父皇问一句,六弟答一句;然后沉默。

现在六弟问一句,父皇……

父皇直接回了四个字:

“观风户部。”

姬成玦马上叩首道:

“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

一问一答,

再一问一答,

成了。

太子本能地觉得有些荒谬,

第一个一问一答,雪海关总兵定下了;

第二个一问一答,自己这个六弟,似乎忽然之间就又上位了。

年长的皇子们,可是都记得当初六弟还小的时候,父皇对其有多喜爱。

但偏偏这个时候,太子真感觉自己跟个局外人一样,完全插不上话。

没必要自己打圆场,也没必要自己缓和气氛,更没有争论需要自己去调和,自己总不能干咳两声,示意父皇听一听自己的意见吧?

观风户部,其意思就是让皇子去户部学习,也是培养皇子的一种手段。

这职权,可大可小,弹性很大。

过了一会儿,

跪在地上的姬成玦又开口补充道:

“三年之内,儿臣必然让我大燕钱粮充足!”

燕皇呼吸一滞。

跪在地上的姬成玦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也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我就是故意告诉你我知道你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很不舒服吧,

我故意的!

燕皇目光微微一眯,

他本能地想要再按照习惯压制一下自己这个儿子,这符合他一贯的手段。

当初,郑凡每进一阶,自己就会削一层自己这儿子的皮,以做敲打。

但经过自己这么多年的敲打,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儿子身上,似乎已经不剩下什么可以扒拉的了。

何家人?

这时,姬成玦站起身,对着燕皇又对着太子,道:

“父皇,儿臣孟浪,与民间女子私定终身,还望父皇成全!”

说着,

姬成玦又跪了下去。

燕皇呼吸又为之一滞,他又猜到自己想做什么了!

讲真,

这种自己和自己过招的感觉,

真的太让人不舒服了,

有种左手打右手的感觉。

以前,自己这儿子明显还想着藏拙,故意装疯卖傻,自己也知道他在装疯卖傻,但今天,他不装了。

呵,

这是觉得朕现在必须得用你,所以有恃无恐了么?

太子此时笑着道:“六弟,真的么,是何家的女子?”

姬成玦略带腼腆的回答道:

“皇兄英明,是何家的。”

太子愣了一下,问道:“到底是何家?”

“皇兄,就是何家啊。”

“何家?”

“何家。”

太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一个姓。

“皇兄,何家是南安县城的屠户。”

“屠户?”

太子的表情有些精彩。

自己的未婚妻,是镇北侯府郡主;

自己大哥,要娶的是蛮王之女。

自己这个弟弟,要娶屠户之女?

一时间,太子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向父皇。

燕皇没急着回答,只是沉着脸。

姬成玦又道:

“父皇,何家我那丈人,在儿臣离开南安县城回京前,对儿臣说,他说他何家别的没有,但逢年过节,腊肉熏肉,绝对一件不落,他老何家有一口肉吃,就绝不会差您碗里的一点油星!”

“…………”燕皇。

这确实是老何头自己拍胸脯说的,且说这话时,那当真是自信满满!

当然,他那时并不知道自己这亲家,到底是哪位,但他清楚,猪肉,确实是这个世界上,顶好的东西了!

当然,这话的意思,此时用过来,就是说,你敢再动何家人试试!

我让你碗里,没油星你信不信!

这是婉转地在表达自己的态度,你要我帮你办事,可以,你以前再怎么削我,可以,但这一次,您甭想再跟以前那样,削我一顿后我再继续给您赔着笑脸,夸您削得好!

姬成玦是真的受刺激了,

受那郑凡的刺激了,

他韬光养晦不下去了,

也不想再下去了。

因为他很清楚地发现,要是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事,再不重新彰显一下自己那皇子的招牌………

说句不好听的,朋友,就是“一串钱”,

当双方地位差距越拉越大后,

自己这个六皇子,

在他郑凡眼里,

又能算得了什么?

自己要是饿了,他能送自己玉米面;

但哪天如果自己要死了,他大可能隔岸观火。

以自己对郑凡的了解,他相信郑凡绝对是能做得出那种事情的人。

那家伙,可是用敌人尸骸堆积自己军功的狠角色,怎么可能会有不切实际的妇人之仁。

且随着他慢慢崛起,他手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他自己可以完全掌控的了,他就算想帮自己,继续念着以前的情分,他手下人,可能会因为看不起自己这个落魄皇子,而无动于衷。

都是有脾气的,都不算老,我姬成玦凭什么混得不如他?

燕皇开口道:

“三年?”

这买卖,燕皇愿意做。

姬成玦马上道:

“一年见成效,两年初成,三年大定!”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父皇,君前无戏言。”

姬成玦立下了军令状。

燕皇微微颔首,这个买卖,他还算满意,一年看成效。

比起三年做好准备可伐乾,其余的一切,他其实都可以做出退步。

就是眼前这个儿子………

燕皇挥了挥手,

道:

“你下去吧。”

“儿臣还有事起奏。”

说完,

姬成玦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红纸,做呈送状。

太子起身,将这张红纸接过,发现上面是一份嫁妆单子,里面的那两只猪后腿,字体故意写得很大。

太子将这礼单送到了燕皇面前,

燕皇接过来看了一下,

看着这张礼单时,他仿佛能够看见那个老屠户在写这个时,得是多么的豪气冲云霄;

不,

他可能不是自己写的,看这字迹工整,应该请先生专门写的,且特意在两只猪后腿几个字上,故意写大一轮。

这是,

在向朕显摆他老何家的…………豪阔?

“呵呵呵。”

燕皇伸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笑了。

太子惊诧莫名。

今天的他,看着这一大一小,真的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仿佛自己根本融入不进去。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却又无从发作,更不能表现出来。

燕皇的目光里,微微露出了些许柔和。

他想到了当年自己纳闵妃时,闵家那位老泰山给自己送入宫的礼单,拖长下去,林林总总,展现出自己的富可敌国,像是在故意向自己示威一般。

他闵家,不是百年门阀,却绝对是大燕第一巨贾!

那天的自己,捏着这份礼单,心里,没有丝毫地激动和喜悦,有的,只有愤怒。

相较而言,

这份礼单,

看得让人舒服多了。

且前后字迹深浅有区别,应该是后来又特意让人加上了东西。

这位南安县城的屠户父亲,

一直在想着在嫁妆上多给一点,尽量多给一点,尽自己所能。

燕皇挥挥手,

示意太子让开一点。

太子有些受伤地让开了身位,

让燕皇得以继续看见跪伏在地上的姬成玦。

“成玦。”

“儿臣在。”

“你,不后悔?”

姬成玦叩首,

双手摊在地上,

诚声道:

“愿我日后姬家直系子孙,皆配民家女,皇族百姓,休戚与共。”

燕皇没做其他的反应,甚至没让姬成玦起身,而是看了看太子。

“父皇?”

“照着这份礼单,双倍,下聘。”

太子是兄长,姬无疆人还没回来,自然得由他来操持,这本就是礼数。

“是,父皇。”

在太子转身时,

燕皇又开口道:

“慢着。”

“是,父皇。”

“猪后腿,送八只。”

“…………”太子。

朕,要在你最引以为傲的“猪”身上,压过你!

“是,父皇。”

太子重新落座,也是觉得有些荒唐,向来不苟言笑的父皇,居然要和一个县城里的屠户,去置气,去比拼……财力。

燕皇还是没让姬成玦起来,

转而又吩咐道:

“拟旨。”

“是。”

太子摊开圣旨,开始准备书写。

圣旨写好后,还得交赵九郎那边加批,意思是朝臣那里也通过,最后再到魏忠河那里用玺,才能具备真正的效应。

当然,当皇帝强势时,这一切,只是走一个流程罢了。

“着原盛乐将军郑凡,任雪海关总兵。”

太子开始书写,

其实,

这个他一点都不吃惊,

因为自看见靖南侯折子后,他就清楚,这一条,是必然要通过的。

但下一句,

却让太子的手,

微微抖了一下:

“册雪海关总兵郑凡———平野伯”

——————

感谢学习是最重要的事同学成为魔临第九十六位盟主。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投票,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359章 嫁妆

“呜呜呜呜呜呜!!!!!!!”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于这苍茫雪原天地间回荡。

雪海关以北,

一面,

是一众野人各部族头人,

一面,

则是骑在马背上的郑将军。

在双方身后,都有一千余骑兵列阵。

只不过,双方之间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架势。

仿佛,前不久在雪海关南城下杀得尸横遍野的,不是他们;

当然,

也确实不是他们。

“呜呜呜呜呜!!!!!!!!!”

第二轮号角声传来,

一群身着特色兽皮身上还特意擦了颜料戴着羽毛的野人从军阵中走出来,开始载歌载舞。

这是野人的一种仪式,一般会出现在大型活动的篝火旁。

他们跳了一段之后,又开始唱起了歌。

郑将军还得装作很动听很不错我很欣赏的表情,时不时地还得微微颔首,再露出点儿微笑。

这是出于一种尊重。

当然,

尊重有时候还有一个邻居,它叫敷衍。

说实话,对这些原汁原味儿的表演,郑将军还真是有些欣赏不来。

上辈子自己也曾到处采风过,去了不少景区,也欣赏过不少地方特色民俗表演;

这些表演的左边,一般会挂个“濒危”;右边,则会挂个“拯救”。

其实,撇开自我陶醉和催眠纯粹认真地用你自己的大众审美去欣赏的话,

你会发现,

哦,

怪不得它们会濒危。

一如眼前的此情此景。

这真不是什么对这个时代的歧视,

郑将军相信,

如果自己现在身处乾国江南,看着花魁舞女们在面前翩翩起舞,自己肯定会欣赏得很投入。

花钱的不舒服,没那味儿,脑子里搜刮搜刮抄两首诗词什么,让花魁自荐枕席,那才叫真情趣。

相较而言,

看着这一群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载歌载舞的野人糙汉子们蹦跶来蹦跶去,当真是有些辣眼睛。

大皇子坐在中间,在大皇子身边,还有七个野人女子。

这些,都是曾侍寝过大皇子的,说不定,就有怀了身孕的,这些女人,自然得陪着大皇子回来。

天家极为注重血脉延续,其实,不仅仅是天家,就算是寻常富贵人家,但凡觉得自己财富地位高出普通人了,也会潜移默化地自我感觉良好于自身的“血统”。

同时,

在野人部族头人们看来,

这,

其实就是雪原野人和大燕友好情谊的象征!

而这象征的载体,就是大皇子!

野人头人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丧权辱国”的,因为他们本身就没有“国”的概念,虽然以前的晋人、燕人、楚人等,都将他们统称为“野人”,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一群狼,圣族和星辰,只是一个极为笼统的概念,本质上,依旧是一盘散沙的状态。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什么“集体荣誉感”。

但可以看出来,大皇子的脸色,有些阴沉,身为曾经东征大军的主帅,又作为姬家当代长子,此时此刻,坐在那个位置上,身边还坐着七个野人女子,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祭祀器物;

这时候,他脸色能好看,那才叫真的见了鬼。

但不管怎样,任何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有始有终。

尤其是在薛三告诉了大皇子,靖南侯暂时不打算北伐雪原后,大皇子就没了选择的余地。

哪怕是为了雪海关和雪原之间那短暂的和平时间,哪怕他知道,前方那个姓郑的家伙,肯定不会管什么星辰定下的盟约,只要他收拾好雪海关,处理好手头要紧的事,腾出手来后,就必然会攻打雪原;

他姬无疆,都必须来充当这一场没有丝毫意义的“缔盟”仪式的陪衬。

野人那边的祭祀活动终于结束了;

郑将军也不吝啬,派出樊力,领着几十个突击培训了一晚上的士卒,走到中央,伴随着一声锣鼓敲响,

几十个汉子在樊力的带领下,

从兜里掏出了两条彩带,开始扭起了大秧歌。

野人,对晋地的民俗,是有些熟悉的,因为双方除了这两年打仗以外,以前很多时候,其实都不缺乏交流。

但对于燕人的“特色民俗”,还是表示出了极大的震惊。

樊力扭动得很开心,也很标准,其身后的几十个汉子也跟着一起扭得很带劲!

“古拉,这,这是燕人的………”一名头人问身边另一个部族的首领。

“这应该是燕人的,祭神仪式。”

“哦,原来如此,看起来,真是神秘。”

“是啊。”

周围一众其他野人头人闻言,也都目露恍然之色地点点头。

只有大皇子,

看到这一幕后,

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在抽搐。

其实,倒不是郑将军刻意地去敷衍,而是因为盛乐军中,晋人占多数,随后是蛮人,再之后,才是燕人。

但问遍了那些少数的燕人,发现也没人懂得燕人祭祀时的流程,外加瞎子又不在这里。

郑将军也懒得瞎折腾了,就果断派出了樊力。

纯当是,

燕野特色文化联谊交流晚会了。

等到大秧歌扭完,双方的仪式前奏就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

郑将军主动策马向前,

那些头人们则是下马步行向前。

大皇子站起身,对着郑凡单膝跪下,行军礼。

他是皇子不假,但已经被靖南侯贬为军中校尉了,自然得按照军中规矩行礼。

这其实也算是大皇子的个人魅力之一,他很注重规矩。

这一幕,直接使得那帮野人头人们大吃一惊,连皇子都需要向眼前这位年轻将军下跪,看来,这位年轻将军的势力,当真是恐怖啊。

也因此,这些野人头人们也很快对着骑在马上的郑将军跪伏了下来。

郑将军现在还只是盛乐将军,总兵职位也没下来,也不懂自己会不会封什么爵位,但这并不妨碍自己此时接受一群“王侯将相”的跪拜。

这些头人们也不傻,先前大皇子的册封,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拿出来对燕人摆谱儿。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他们也懂。

野人王所率领的十多万野人大军葬送在了晋地,此时的雪原,正处于绝对空虚和无比动荡的环境之下,他们这些头人所想要的,是马上和燕人休兵,然后再去安抚雪原。

这其中,自然免不了去吞噬发展一波。

可以说,整个雪原,其实就是一个养蛊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才是常态,那些先前跟随野人王响应号召派出部族勇士的部族,此时正是虚弱之际,不趁火打劫一番还真对不起自己不是?

反观郑将军这边,盛乐的军民还没过来,也根本无力去发兵,也是需要时间来安顿。

总之,

山不转水转,

今儿个,

咱一起唱一出和谐大戏,

来日,

再用真刀真枪地继续问候。

郑将军翻身下马,来到一口大酒缸前。

伸手,从旁边甲士手中接过一把匕首。

唉,

妈的。

“蹭!”

割破了掌心后,郑将军将自己的鲜血滴落其中。

随即,

一个又一个野人头人走过来,割开掌心,滴血进入酒水之中。

到最后,

自有人过来将酒水倒上。

郑将军接过了泛着腥红色的酒碗,马上就感觉一阵恶心。

平时见阿铭每天拿着酒嚢喝着这玩意儿倒觉得没什么,现在轮到自己喝了,心里是一百万个不愿意。

天知道眼前这群野人老哥身上会不会有什么疾病。

不过,

郑将军还是马上带头端起酒碗,过了头顶。

一众野人头人们也立刻照做。

“为我大燕和雪原的和平,为了双方和睦相处,干了!”

话毕,

郑将军将酒碗对着自己的嘴,连续咽了几口唾沫让自己喉咙动了几下,随即潇洒地让酒水顺着自己的下颚滴淌下去,装出一副喝得很豪迈的样子。

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酒碗摔在了地上,

大喊道:

“痛快!”

一众野人头领也有样学样,将酒碗砸碎。

礼毕。

野人头人们很快回去了,郑将军也接回了大皇子回归雪海关。

这一场仪式,算是“宾主尽欢”。

等入了城,郑将军领着大皇子进了自己的别院。

“大殿下辛苦了。”郑将军一边接过薛三递过来的热毛巾擦脖子一边说道。

“郑将军这是在挖苦我么?”

“岂敢岂敢。”

郑凡将毛巾丢给了薛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大皇子也坐下。

大皇子对郑凡拱了拱手,坐了下来。

“这一战,殿下您也是立了大功,咱们的缘分,也就快了。”

皇子毕竟是皇子,燕皇七个儿子,掐指头算算,能用得上手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老三被自己废了,估摸着现在还在湖心亭赏雪;

老七还小,老四老五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被压着,还没有被外放出来做事的机会,且随着邓家家主在望江战死,老四等于被削掉了最大臂助。

至于老六,那是个“棒槌”。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燕皇,也不会就这般放弃掉自己这个大儿子的。

“无疆只是在赎罪。”

“大殿下言重了。”

客氏走过来,奉上热茶。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缓缓地放下,道:

“这个世上,能永远一帆风顺的人,不是没有,但真的少之又少,堪比凤毛麟角,我虽与殿下当初并无交往,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殿下的风骨和脾性,真的是让我很佩服。

我大燕正处开拓之际,希望殿下不要颓废下去,日后,你我终究有再度携手对外攻伐的机会。”

这话的语气,其实是完全将自己摆在和大皇子平等的阶层上了,看似有些无礼,但毕竟都是军旅中人,这般说话,反而更显得真诚一些。

郑将军一向喜欢和老实人交朋友,这个大皇子,一定程度上,也具备某种老实人的属性,至少,他是有底线的。

姬无疆笑了笑,道:

“倒是承蒙郑将军看得起无疆。”

“以往得罪,还望包涵。”

这是为自己上次大皇子任东征军大帅时,自己派人去找大皇子讨要钱粮的那件事做个了结。

“都过去了。”大皇子叹了口气,随即又道:“倒是无疆得在这里先恭喜郑将军即将就任雪海关总兵了。”

并非是大皇子神机妙算,而是入城后,就发现有甲士在催使着那些野人战俘进行城防修建工作。

和县官一般不修县衙一个道理,反正干个几年都是要调任的,何必费这个功夫;

所以,如果说郑将军不是要长驻雪海关,这会儿也不会紧赶着来修葺城墙。

“是有这个可能吧。”郑凡也没否认。

“雪海关有郑将军驻守,无疆也放心了,这是无疆,肺腑之言。”

一场野人之乱,让整个成国遭受了巨大的荼毒。

如今,三晋之地既然已经归燕,那晋地百姓,也就是燕人百姓了,站在大皇子的立场上,自然希望有一个真正靠得住的将领来镇守雪原。

数来数去,能值得信赖的,眼下,真的只有郑凡。

同时,

大皇子也清楚,按照这里距离燕京的距离推算,任命的旨意肯定还没下来,那谁能为这件事提前做担保和拍板呢?

只有靖南侯。

靖南侯若是要保举郑凡担任雪海关总兵,那朝廷那边,包括自己父皇那边,基本上不可能会反对。

说句诛心之言,

这会儿,

谁敢反对?

听到这话,郑凡忽然想到了剑圣前些天对自己说的话:

你这么缺德,雪海关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二人之间,忽然沉默了下来。

大皇子率先打破了安静,开口道:

“等无疆这次回燕京复命后,应该很快就会大婚了。”

能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的婚事,其实也是一种人家拿你当朋友的认可。

只不过,大皇子大婚这件事,本就是一场政治联姻。

东征军第一次大败,无论如何,他都得承担责任,回去后,必然会被惩戒,削爵打压做做样子给外人看,这是必不可免的。

然后,就是发挥其余热,以当代姬家长子的身份,迎娶蛮王之女。

这也意味着,大皇子彻底失去了继承大宝的可能,比小六子更为彻底地在夺嫡之路上被开除出局。

因为,其他皇子的竞争,都是姬家家务事。

但若是娶了蛮族之女的皇子企图染指大燕皇位,那么必然会受到整个大燕各个阶层的群起而攻之。

数百年的血海深仇,

燕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以后的国母,是个蛮族人?

同时,

也怎么可能允许下一代自家皇帝身上,会流淌着蛮族血统?

可以感受出来,大皇子此时的内心萧索。

如果说,今天的他,只是短时间充当一下雪原和雪海关之间缔盟的器物;

那么,等大婚后,他将被架成蛮族和燕人之间长时间的平衡杆。

这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

说不得日后大燕和蛮族还要再起战事,

到时候,

大皇子该如何自处?

就算他认为自己是燕人,依旧是姬家人,但朝廷,是不可能再让其领军去对付蛮族了。

甚至,大皇子日后连领兵的机会都不会多,掌握实权的机会,也不会多。

天知道他会不会来个里应外合,引蛮族兵入燕?

司徒毅和司徒炯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燕人,不会容许自己犯这个错误的可能的。

“等殿下大婚之期定下,我必然会派人送出贺礼。”

“多谢郑将军。”

“殿下客气了。”

大皇子身子往椅子上靠了靠,整个人似乎也松弛了下来。

郑凡也靠了靠,同样松弛了下来。

二人一起用身体姿态表明,先前沉重的话题结束了,要进入新的篇章了。

“郑将军和我六弟,关系很好?”

“不瞒您,我一开始的家底,还是六殿下帮忙置办的。”

没有小六子当初拼命地在后方持续“奶”,

自己的翠柳堡不可能那么快建造好,也不可能养出上千精锐骑兵,也就不可能支撑得起初期时不断地战略冒险。

相较而言,后来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反而比不得一开始创业之初的难度大。

“六弟,是我等兄弟之中,最聪明的一个,当初,父皇其实最是钟爱六弟的。”

这话题,已经牵扯到天家隐私了。

但郑将军只觉得兴趣满满,有点刺激。

“只不过这些年来,父皇对六弟的打压过重,但我认为,六弟还没输。”

尼玛,

老子只是想听点花边新闻,你上来就给老子整这么劲爆的?

任何一个军阀,在还没有真正崛起和强大之前,都是很谨小慎微的。

燕皇在位,

自己上头还有一个田无镜,

在这个局面下,

郑将军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参与夺嫡之争的资格。

夺嫡之争,古往今来,就是这世界上最大的一场赌局,赌赢了,你就能一飞冲天,一句“从龙之功”,胜过一切所有;

但赌注,却是你的全家性命。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问题是郑将军现在脚上的这双靴子,还算挺好看的,也挺保暖,真犯不着把靴子脱了急不可耐地跑过去和小六子一起夕阳下进行奔跑。

大皇子在观察着郑凡的表情,见郑凡不接话,自己笑了笑,道:

“是无疆唐突了。”

“大皇子言重了,只是郑某人,不过是一个稍微大一点儿的丘八,面对这种事情,郑某人,是真的没想过,也不敢去想。”

“有何不能,又有何不敢?”

你郑将军手下能一夜之间用大萝卜雕出那么多的大印,你现在跟我装纯良淑德?

“呵呵。”

郑凡有些腼腆地笑笑,他实在是摸不准这大皇子今儿个,是怎么了。

是受到刺激了?所以开始有些放飞自我了?

大皇子随即站起身,郑凡没动,继续靠在椅子上。

“郑将军,东征军两次大战,一败一胜,败的那一次,伤亡惨重,胜的这一次,伤亡也决不会小。”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败的那一次,左路军主力尽丧。

胜的这一次,靖南侯是以镇北、靖南精锐硬冲野人主力,大胜之;

谈不上惨胜,但自身伤亡,肯定也不在少数。

郑凡的面容也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后背也微微从靠椅上立了一下。

上辈子,虽说开了一家漫画工作室,但终究还是脱离不了宅男的属性;

这辈子,总是周旋于大人物之间,一直到自己也快有变成大人物的趋势了,这才开始慢慢地懂得这种谈话风格和习惯。

原来,

大皇子先前说的话,是一种铺垫,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想到这一处,郑将军心里不禁有些自嘲,先前还觉得人家是个老实人呢,唉,到底是燕皇的种,哪里能简单得了去?

“镇北军靖南军,损失,必然不小,这也是为何靖南侯短时间内无意北伐雪原的根本原因。”

玉盘城内,还锁着几万楚军,但说实话,北伐雪原,郑凡估摸着,四五万铁骑,也就够用了。

雪原现在不仅元气大伤,还无比空虚,一波上去,不求将其杀死,但再捅上一刀,再给它放点儿血,同时,抢夺回来一批先前被野人掠走的人口和财货,真的不难。

但尽管不难,燕军现在,也无力去做了。

“大燕疆土,在三年不到的时间内,多得一个完整的三晋之地,这么大的一块地盘,得需要多少兵马去驻守,多出了这么多的边境这么多的关口,又得多少兵马去防御。”

地盘开拓得太快,也是罪过,一如后世品牌开连锁店,盲目扩张,最终导致底蕴跟不上来,总会亏得一塌糊涂,满盘皆输。

“镇北军、靖南军嫡系,必然是战后补充兵员的优选,这一点,郑将军不会否认吧?”

郑凡点点头。

无论如何,两大王牌野战军,必然是优先补充兵员的。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原本的左路军,虽然以地方军头居多,但一场大战之后,他们往往会成为被消化的对象。

以无疆的立场说这些话,确实是不合适,但又确实是肺腑之言。”

马踏门阀之后,地方军头是一大不稳定因素,所以才有了燕皇派遣大皇子收拢地方军头出征的前事。

这些地方军头以及其麾下兵马,本来,应该是最好的补充兵员,但现在,因为第一次望江之战的惨败,补充兵员其实已经算是损失惨重了。

这就会出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你的预备役,跟不上了。

连番大战,将士疲敝,真的不仅仅是疲劳那么简单,老卒不断战死,新卒不断顶上,整个盘子,其实是在被不停稀释着的。

“大殿下,有话请直言。”

郑凡开口道。

“郑将军,您的盛乐军就算全迁移过来,雪海关这般大,雪原又这般辽阔,您觉得,您的兵马,够么?”

“远远不够。”

“就是了,且雪海关以南百里方圆,因野人劫掠,已然成了无人区,郑将军于我大燕军中,以擅长统御晋军而闻名,我大燕诸多将领,麾下以晋军为主的,只有您郑将军一个。

但,现如今,郑将军该从何处补兵呢?”

补兵,确实是一个难题。

首先,优质的兵员,很难分到你头上,因为人家自己的真正嫡系还不够。

雪海关一战,自己带出的盛乐军损失固然不少,但和在正面战场上冲锋搏杀的靖南军镇北军比起来,这伤亡比例,真算不上大,所以,优先补充他们,肯定是政治正确。

最可气的是,短时间内,就算你想抓壮丁,也不好抓,因为你的管辖范围内,有一大片的无人区,人都没了,村落都空了,你怎么抓壮丁?

至于这两万多的野人俘虏,他们只能当劳力,是不可能被吸纳入军中的。

你驻守晋地,还用野人军队,只会让你自己和所在的基本盘发生剧烈冲突,而且,你本身就是防备雪原的,要是大肆吸纳野人进入自己军队里,这雪海关岂不是分分钟被透成筛子?

日后,待得自己主军发展壮大之后,倒是可以组建一支野人仆从军,攻打乾国或者楚国时,可以当当炮灰用。

但这个次序问题,绝对不能颠倒。

“大殿下,有何教我?”

“郑将军言重了,无疆的意思是,当初,蛮王将其女许配给无疆时,曾答应过无疆,会许一支嫁妆。”

一支嫁妆?

郑凡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起来。

因为他很快就领悟了其中意思,

蛮兵!

蛮兵好啊,郑将军发家的本钱,就是蛮兵,且经过瞎子的实验,发现蛮兵的洗脑效果最好。

且他们本身就是天生的骑兵,好用!

得到他们后,你只需要给他们配备上上好的战马和精良的甲胄,再稍加整合一下,就是精锐!

“嫁妆,无疆是要的。”大皇子盯着郑凡,一字一字道:“但吸纳蛮族部落入燕,于我大燕,本就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因为北封郡,绝对不允许被蛮族渗透。”

一直以来,燕国其实接纳过不少蛮族小部落投靠,但北封郡的体量就在那里,且因为其地理位置的特殊,也将面对和郑凡先前所遇到的相似问题,那就是我镇北军本来就是来防御蛮人的,我再在这里弄这么多蛮人进去,那还怎么防御?

所以,在翠柳堡时,郑凡才能得到许胖胖开后门送的蛮族兵,朝廷要吸纳他们,但绝不会放在北封郡那里,而是投送到帝国的其他区域,以距离的长度,割裂他们和荒漠的联系。

郑凡站起身,

看着大皇子,

道:

“殿下的意思是,想将这份嫁妆,放在我雪海关?”

“蛮兵,郑将军喜欢么?”

“喜欢。”郑凡点点头,随即,觉得情绪不够,又补充道:“喜欢得很。”

这又不是过年时亲戚给你红包,哪怕心里再诚实,嘴上还要一直说“不要不要”。

如果再得一支蛮兵做底子,加上原本盛乐军的底盘,再花些时间,将这雪海关上下休整一下,民生也铺陈到位后,

郑将军马上就能让今日刚刚一起歃血为盟的野人兄弟们见识到“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以前,在翠柳堡,是创业初期,熬过开始,成功冒头,得到靖南侯赏识后,后面就顺风顺水了。

但眼下,

又何尝不是新一轮的创业,

早点稳住雪海关基本盘,早点开始侵略和扩张,自己的藩镇梦想,就能早一日达成。

这种急迫,一般人,是难以理解的。

“蛮王老了,王庭也需要安排继承人的事,所以在上次三国大战时,蛮王才选择隔岸观火;

这里面,固然有我父皇一封诏书的原因,但蛮王自己也清楚,就算真的大战起来,王庭的继承问题一旦没有得到解决,就算蛮族大军成功杀入我燕国境内,终究也落不得什么好处。

这次联姻,蛮王必然会信守承诺,他需要一段很长时间的和平去安排自己的身后事,本来,这件事的负责人,应该是沙拓阙石。

蛮王很信任那位左谷蠡王,因其为人方正,但沙拓阙石战死镇北侯府外,使得蛮王先前的布置终遭废弃。

对于我大燕而言,对于我父皇而言,想要的,其实是乾国的花花江山,比起荒漠的贫瘠,一统诸夏故土,才是真正的夙愿。

若是双方近些年,能不开战,那就最好不要开战。”

说到这里,大皇子顿了顿,指了指脚下,道:

“那份嫁妆的安置,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过,对于郑将军你而言,这确实最大的优势;北封郡是大燕的最西边,雪海关,则是我大燕现如今疆土的最东边。

将蛮兵安置在这里,远离荒漠,可以最大程度地限制这支蛮兵呼应荒漠作乱的可能,同时,蛮族人和野人,有着根本上的区别,他们是不会和野人相勾连的。

这一点,无疆问过郑将军麾下的金术可,他们对野人,是很瞧不上的。”

郑凡长舒一口气,

吐出了四个字:

“以夷制夷。”

大皇子闻言,眼睛当即一亮,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精辟。”

紧接着,

大皇子又道:

“就这四个字,可以抵得上万语千言,只要这四个字在朝堂上请人说出来,这支嫁妆,就必然是郑将军你的无疑了。”

以夷制夷,

无论是从“审美”角度,还是从大燕国策角度,又或者是皇帝和朝臣们自我感觉良好角度,都可以说是搔到了他们的痒痒处。

乾国,不是蛮夷;

楚国,也不是蛮夷;

在燕国官方宣传里,大家都是诸夏兄弟,当年都是受大夏天子命去开疆拓土的,所以,本质上,是一家人。

这个宣传口吻,在大燕吞并三晋之地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你看,野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而我们,抛开燕晋的隔阂,其实本质上,咱们八百年前是一家人。

将民族对立,消磨成了王朝更替,可以极大的抵消掉被征服国度子民的排斥感。

而整个大燕,唯一能够适用“以夷制夷”方针的,真的只有郑将军的雪海关,再无第二处!

但,

郑凡还是很郑重地问道:

“殿下,您这番盛情………”

“莫非,郑将军以为孤是想拉您下水,站在孤这边?”

呵呵,

从“我”变成“孤”了。

郑凡讪讪一笑。

“孤,已经没有半点可能了,孤明白,天下人也明白,郑将军,您心里其实也明白。”

若是第一次望江之战没败,哪怕娶了蛮族公主,被剥夺了兵权,但终究还有日后出山领兵的希望,就像是之前的靖南侯一样。

但因为你失败过了,所以,再想领军出征,就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儿了。

“郑将军,孤所想要的,是一个希望。”

“希望?”

“是人,都会有私心的,这句话,郑将军您觉得呢?”

“人非圣贤,这是自然。”

“孤所求的,就是这一个希望,因为孤不想下半生就沉寂于王府之中,遛狗逗鸟,过那闲散日子;

望江漂泊的数万儿郎尸首,孤一日都不敢忘,孤,还想着赎罪!

孤想要的,是有朝一日,可以马革裹尸,这样,才能将该还的,都还回去。”

郑凡迟疑了一下,这,和自己有什么干系?

“若是老二继位了,以老二的性格,孤这个闲散王爷,是坐实了的,孤也就会彻底绝了念想。”

郑凡眼皮颤了一下。

大皇子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想要来拍郑凡的肩膀。

终于,

还是被盛乐军内的这股拍肩膀的风气,给同化了。

手掌,

拍打在了郑凡的肩膀上,

大皇子开口道:

“若是六弟继位,孤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哪怕,继续外放出来,只当一个校尉。

到时候,还需郑将军念在今日送嫁妆的情谊上,帮忙美言。”

我艹,

你为什么比我这个“六爷党”对小六子能夺嫡成功更有信心?

郑凡觉得好荒谬,虽然当初一整天无数次撺掇小六子要造反的是他郑凡,但他真的没打算铁了心地为帮小六子争夺皇位而肝脑涂地。

尤其是自己现在紧抱靖南侯的大腿,也有了发展出自己气候的契机,就更没必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

实在不行,日后小六子有危险,自己可以像对待小侯爷那般,把小六子接到自己这里来安置嘛。

但眼前这个大皇子,显然已经将自己后半生的可能,寄托在了他六弟身上了。

顺带,也寄托在了自己这个“六爷党”第一中坚的身上。

但说心里话,郑凡对小六子的忠诚度,真没那么高,但奈何别人不这么看。

郑凡伸手,也搭在了大皇子的肩膀上。

两个人现在,

互相搭着肩膀。

大皇子眉头微蹙,他本能地感觉,这种姿势,有些不自然。

“殿下,您说笑了,像殿下这种一心为国的王爷,若是放着不用,是朝廷的损失,是大燕的损失。”

“郑将军说话,果然一贯风趣,等孤回京后,就会着手安排此事,不会让它耽搁的。”

“那我就静候殿下佳期。”

二人一齐放下了手臂,且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大皇子转身,准备离开,不过,也只是离开别院,想要离开雪海关回燕京,还得等圣旨过来。

走到别院门口,

大皇子又停下脚步,

看着郑凡,

道:

“郑将军,你说,如果当初你不是最先遇到的六弟,而是遇到的孤………”

“那殿下先前为何不问问,这份嫁妆给我,我是否会改换门庭呢?”

“你会么?”

郑凡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

大皇子笑了笑。

郑凡却又道:

“除非嫁妆翻倍。”

大皇子脸上的笑容开始逐渐敛去,最后,变得严肃,似是经过了短暂的思考,

道:

“孤做不到。”

“我也是。”

大皇子点点头,伸手指了指这四周,道:

“郑将军,你信不信,未来数年内,不知多少将领会羡慕你,因为可能之后这数年,只有你这里,还有仗可以打。”

“或许吧,但谁叫咱这就是天生的劳碌命呢。”

待得大皇子离开后,薛三领着金术可走进了别院之中。

金术可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郑凡重新坐回了靠椅,

对着金术可点点头,

道:

“辛苦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金术可的表现,堪称耀眼,也无怪乎能得到来自剑圣的举荐。

“能为将军效命,是末将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郑凡身子前倾,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金术可,

小声问道:

“你觉得,咱们这位大皇子,人,怎么样?”

金术可略作思索,

他自然清楚郑凡问他是什么意思,他也确实可以打马虎眼,

但他还是直接回答道:

“回将军的话,这位大皇子,其实,很厉害。”

“那你觉得,他,有野心么?”

金术可闻言,

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抬起头,

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道:

“将军,那您觉得,属下有野心么?”

郑凡沉默了,

金术可的脸上也开始流出冷汗,

将额头重重地敲在了地砖上,

喊道:

“末将该死!”

郑凡却摇摇头,

道:

“不,你很好。”

随即,

郑凡又道:

“那位可是蛮王女婿,他有没有拉拢过你?”

“回将军的话,有!”

“为什么拒绝?”

金术可抬起头,脸上明明有冷汗,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回答道:

“在荒漠上,小部族要想生存,就得投奔大部族,成为大部族的羽翼,为其冲杀在前,方能得到大族庇护,但真到了危险时刻,这些依附过来的小部族,经常会被大部族推出去随意牺牲。”

“然后呢?”

“将军,属下不想去做依附大部族的小部族,因为在这里,属下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部族!”

郑凡脸上露出了笑意,

伸出手,

跪在地上的金术可马上挪动着自己的膝盖向前两步,让郑凡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郑凡轻轻拍了拍,

道:

“你路走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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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啊咪_同学、凌霄太昊同学、门口的老头同学和大圣爷爷1同学,成为魔临第九十七位、第九十八位、第九十九位、第一百位盟主!

感谢所有小伙伴的支持,《魔临》百盟达成,明天两个万字章,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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