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忆扬州

广陵郡,扬州。

当长安、洛阳随着一场叛乱而出现了凋敝之状,天下间已有一个时兴的说法,叫“扬一益二”,意思是天下繁盛之地,以扬州为首,益州物产富饶,可为第二。

数月前,广郡太守李峘迁任为河南道转运使。如今新任的太守依旧是大唐宗室,乃唐高祖李渊第十三子郑王李元懿之后,嗣郑王李希言。

李希言时年已有六十余岁,以宗室身份出仕为官,希望能治理好地方、兴复大唐。

只是上任没有多久,他就收到了圣人旨意,要他进献财宝。

这两年战乱频繁,百姓赋税本就重,圣人不遵守登基时轻徭薄赋的承诺,动不动就要填充内帑,李希言不免反感,怪罪到宦官窦文扬的头上。

进献之事未了,到了三月,朝廷又下旨严令民间不能过旧历的上元节,更让李希言犯了难。

须知扬州是天下间夜市最热闹的地方,早在天宝年间,李隆基就曾问臣下哪里的上元节办得最好,本以为答案会是长安,可却有人答曰“灯烛华丽,百戏陈设,士女争妍,粉黛相染,天下无逾于广陵矣。”

李希言也是到了扬州才知道,这座城池是不宵禁的。当旁的地方因安史之乱而陷于停滞、萧条,扬州却趁机成了大唐现今唯一的一座不宵禁的城。

商贾们为方便做生意,打破了坊与市的限制,把沿街商铺的大门朝着长街打开,小贩不论白天黑夜都在街上摆着摊位。

每天入夜,街市上千万盏灯火与明月照应,高楼之上美妓们红袖招摇。

这等情形,李希言如何能禁止百姓在旧历上元夜放花灯?

永王李璘替他免除了这个烦恼,用一场叛乱,使得长安天子再也关注不到扬州。

但李希言的烦恼并没有就此结束,他一方面操心着社稷危亡,另一方面也怕李璘顺江而下来攻扬州,忧心忡忡,终日寝食难安。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雍王?到扬州了?他发兵来攻?!”

李希言几乎是跳了起来,当即要去下令关闭城门拒敌。

可来报信的城门卒却是连忙道:“没有,没有,雍王是孤身到扬州来游玩的。”

“岂有可能?”

李希言根本不信,在他眼里薛白手握重权、觊觎大位,这等虎狼般的人物,如今必是打算趁着永王之乱攫取权位,要么杀往长安了,要么回范阳拥兵自重,根本不可能到扬州来。

“他人呢?”

“不见了。”

“具体如何回事?你速速说来。”

“小人是在守城门时听到了有人呼喊李白的名字,就往那边看去,果真见到了李白在与友人说话,引见了身旁一个年轻人,称他是雍王。”

李希言一听就知是招摇撞骗,摇了摇头道:“捕风捉影,你也敢来胡乱禀报,还不退下。”

他知此前太上皇幸蜀时就有人胆敢冒充,由此,冒充权贵的骗术开始蔚然成风,一個城门小卒又岂会认识李白?

很快,他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继续操心国事,因想到那雍王,而更添了几分担忧。

次日就是旧历的上元节。

消息传来,永王的叛军已北上,与朝廷平叛的王师在邓州相遇。如此,战火显然不会波及到扬州,扬州士民们当然感到舒了一口气,又赶上佳节,自是要庆贺一番。

才到傍晚,从城南的万岁桥到城北的作坊桥,扬州主街上已是灯火尽燃,行人如织。随着夜幕降下,还有更多的花灯点起。

待到一轮满月挂上天空,二十四桥的美景也已被月光与灯火照亮。

李希言不放心,既担心有火灾,更担心出了乱子被人举报到朝廷,遂亲自领了一些衙役往大市去巡视。

不同于长安的东、西市,或洛阳的南、北市,扬州城是分为大、小市,皆在城池较中心的位置,可见商贾之盛。

因城中有浊河、邗沟、官河等大大小小的许多河流经过,乌篷船也多,桥也多,一派江南水乡风情。

李希言往大市需走过一座开明桥,还未到桥边,却已见前方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们围在河边或站在桥面上,伸长了脖子,拼了命地往官河上的一艘画舫看去。有人把孩子背在肩头上,也有人爬上了桥边的石柱。

河畔的高楼栏杆边也站满美妓与客人,或提着花灯,或挥舞着手中的香帕,欢呼雀跃着。

“挤在这做甚?万一发生了踩踏。”李希言蹙了眉,吩咐衙役去把人群驱散开。

他不愿往人群里挤,转身打算走开。

正在此时,有一句诗传入了他的耳中。

“夜桥灯火连星汉,水郭帆樯近斗牛。”

李希言停下脚步,回首看去,只见是人们正在传唱这诗句,可灯火阑珊中他却没看出是何人作了这诗。

他遂拉住一个看客,问道:“何人在作诗?”

“水里……不对,船上,李太白与雍王在乌篷船上对诗!”

“方才那是李白的诗?”

李希言十分惊讶,认为若那诗是李白所作,可见其人是真的来了。

那看来是有骗子冒充雍王骗了李白,不对,李白早年就与雍王在蓝田驿对诗,如何能不识得?

“不,是轮到雍王了。”

“你是说,方才那诗是雍王所作?”

李希言遂松开手,拨开人群往前走去。

“让一让,让一让。”

在这种热闹的夜市里,人们可不管他是宗室还是太守,挤成一团不让他过,时不时地拍手叫好。

终于,官河那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入了他的眼帘,他听到了那清朗的对话声。

“三郎若如此,我可得拿出我的旧诗了。”

李希言再往前一挤,幞头掉在地上,混乱中已找不见了,旁边还有书生骂他粗鄙,一点都不知礼数。

好在,那艘乌篷船也落入了他的眼中。

一个潇洒的身影立在船头,仰头饮着酒,之后把壶中酒倒进了河水之中,喟然道:“孟夫子若能见你,必然欣喜。”

随着这一句,他朗声吟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李希言眯着眼看去,见此人竟真是李白。

他再往前挤了一步,凝神看着,见到李白身畔还有另一个年轻人,身材笔挺,器宇轩昂,有股雍容之气。

是什么人与李白对诗能把李白逼到暂时作不出新诗,只能拿旧诗应对?

“哈哈哈。”

李白吟过诗,挥袖之间,怀念故人的萧索之意尽去,大笑着道:“这杯酒无论如何你也得喝了,我代孟夫子敬你。”

“李太白,你莫耍赖,对诗我还未输你。”

薛白也不知被灌了几杯,已有些醉意,偏还是被李白又灌了一杯。

这一杯后,他的身子也随着小船摇晃起来,水中明月似也在随着他摇晃。

诗情也被摇晃了出来。

“可还有诗?”

“还有。”

“好,吟来!”

一时间,桥上看客纷纷叫好,楼上美人舞袖助兴。

薛白往乌篷内看了一眼,又看向水中的月亮,举起空杯,开口便吟。

“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尖易得愁。”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原本喧嚣的场面为之一静。

今夜要让扬州热闹不难,难的恰是这一刻的安静。

“好!”

安静了片刻之后,欢声雷动。

轻风拂过,带来一缕香风,是高楼上的美妓们掷下了手中的帕子,轻盈地飞舞在空中,可惜没能落在乌篷船中,倒有一方落在了李希言的头上。

他才发现,那乌篷船还在往下游缓缓流去,连忙追着它而走。

船上,薛白兴致来了,不停催促李白饮酒,没等李白放下酒杯,已再吟了一首诗。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李白才饮尽了杯中酒,哈哈大笑着说了一句“我就是那谪仙”,干脆端起酒壶对着嘴就喝。

薛白大笑,紧接着又是一首,一首接着一首。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

薛白醒来时,头昏沉得厉害。

他与李白在一块,总是难免会多喝一些,超出了自己的酒量,昨夜大概是饮了四五杯,也算是种进步。

在榻上坐起,鼻间能闻到淡淡的馨香,他观察着这间厢房。

南方的春比北方来得早些,连从窗格子里洒进来的阳光都带着盎然之意,隔着珠帘,看到了许多的报纸与故事书,墙上挂着字画,字迹娟丽乃是颜嫣的笔迹。

这里是他在扬州置的宅子,是北方战乱时他让颜嫣避难的家。

他感到十分舒心,遂重新躺了回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有人端着一碗解酒汤走了进来,是青岚。

有两年间,薛白都没能与她相处,这两日见了面,正是小别胜新婚的时候,因此解酒汤被放在一旁没喝,两人卿卿我我了一番,反而更醉了。

“郎君,娘子可是有些生气了。”

“嗯?”

前日薛白与颜嫣相见,彼此都很开心,并不觉得她有生气的样子。

“是因我昨夜喝醉了?”

“不知呢。”青岚道,“早上我们醒来,可是等了好久郎君伱都不醒,娘子就气呼呼地到院子里了。”

薛白遂起身,往院里走去。

这宅院颇大,而且这边的园林也不像北方的院子那般方方正正、左右对称,南方园林讲究因势利导,营造出曲径通幽的意境。

绕过了两片竹圃,薛白就迷路了。

等沿着池水走到一个岔路边,他正犹豫着不知该往哪边走,忽然,有小石子从一旁的花丛里落出来,“嗒”地一下落在小径上。

薛白往花丛里看去,见到一袭彩间裙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那是颜嫣身边的婢女永儿,站在亭台上望见了他,替他感到焦急,只好出手提醒。

永儿这般引了路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薛白跟上了,遂一溜烟地跑进了后花园,颜嫣正在那打着太极拳,嘴里嘟囔着“大傻瓜”云云。

“娘子,郎君过来了。”

颜嫣一回头,见了薛白,也不理会他,把永儿给挥退了,还教训了她一句“看把你急的”,之后就自顾自地打拳。

时隔两年,她不似原本那般病弱的模样,出落得婷婷袅袅,脸颊上多了一抹健康的红晕。

薛白走上前,自然而然地站在她旁边,陪着她打了一套拳,一边自嘲着说着方才迷路之事,拿自己的窘态开玩笑。

颜嫣却只是“哼”了一声。

“生气了?昨夜陪你逛灯市还好好的。”

“分明是陪李太白饮酒了,却说陪我逛灯市。李太白此时正拿软话哄宗家娘子呢,可比你懂事。”

薛白闻言好笑,道:“是我太不懂事了,向你赔罪便是。”

颜嫣瞥了他一眼,扭过头,道:“你得罪我的事,可还不止这一桩呢。”

“好吧,你吃些东西,一笔一笔和我算帐。”

颜嫣听了,微微一抿嘴似想笑,却又忍住了。

两人就在花园里坐了,永儿端上茶点。

颜嫣捏起一枚桂花糕小小地咬了一口,觉得唇齿留香一回头,见薛白不吃东西,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遂轻轻踩了他一脚。

“看我做甚?”

“许久未见了,看你有何变化。”薛白收回目光,似乎有些许的不好意思。

颜嫣拍了拍手,道:“好了,现在找你算帐,一桩桩一件件来。我问你,‘赢得青楼薄幸名’这诗是何解啊?两年未见,你在欢场间已有这般盛名了?”

原来她是因这句诗,而使得这两年来的不满都爆发了。

昨夜作诗时薛白已有些醉了,考虑地并不周全。

他摸了摸鼻子,答道:“这诗,其实是站在李太白的角度作的。”

如此一来,也就应景。

颜嫣这才饶了他,道:“我再问你,说是让我们到扬州来避战乱,缘何把我送来了,腾空子她们却能留在你身边?”

“那是意外,这两年忙于平乱,我亦不常见到她。”

“看来你很想常常见她们?”颜嫣又道:“我出嫁时,夫君名为‘薛白’,谁知后来又改名为‘李倩’了,此事等天下人都知晓了,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神情也不凶,声音还颇为软糯,唯有那亮晶晶的眼睛里的神态十分认真。

“我身为你的妻子,你什么也不告诉我,是因为我不值得信任不成?”

薛白道:“是因为你年岁还小,我不想你卷进这些风波里。”

“哼,我年岁小,那你又比我大几岁?”颜嫣不依了,埋怨道:“一天到晚装得老气横秋的,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走路还跳起来模树枝呢,幼稚。”

“好吧。”薛白也不回避这些问题,迎着她的目光,道:“往后凡是这些事,我不瞒你,与你商议便是。”

“那你真是太子瑛之子吗?”

薛白苦笑,现在谈论这些意义不大,反而颇有风险。

颜嫣就是想故意让他为难一下,得意地笑了笑,也就不再追问,岔开话题问道:“你是喜欢大一些的女子吗?”

“什么?”

“市井可都在传你与杨贵妃有私情……”

正此时,青岚匆匆跑了过来,道:“郎君,有客求见,是广陵太守登门了。”

薛白遂起身道:“我去见一见他。”

~~

若论辈分,李希言是李隆基的叔叔一辈,薛白见了他,自该执晚辈之礼。

可李希言只是摆摆手,让他别讲礼数,也不知是不承认薛白的宗室身份,还是无意于这些繁文缛节。开门见山地便问道:“你为何跑到扬州来?”

“此前把家眷送到扬州以躲避战祸,如今战乱过去,正好得空,便亲自来接。”薛白坦然应道。

“北边的战乱过去了,南边可是战祸又起啊。”李希言问道:“李璘称你派人联络他,约定起兵造反,可是真的?”

“我若要反,又岂会孤身到扬州来?”薛白道,“圣人命我归京,我便当即起行;命我解权,我便交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印信。能做的都做了,我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可世人还是疑我,那就爱信不信吧。”

此前,李希言也是坚信薛白要篡夺皇位,可现在他是亲眼所见,薛白确实是抛开了一切到扬州,一个居心叵测、心中有鬼的人会这么做吗?

他不得不承认,薛白是大唐的忠臣。

“老夫是信你的。”李希言遂叹息道,“当今太子是你的亲兄弟,你若能真心辅佐,可为一代贤王,成兄弟情深、君臣相得的佳话,流芳百世。其余非份之事,万不可去想,只要恪守本份,世人对你的误会早晚会消除的。”

薛白不耐烦听他讲这些,应道:“我如今已无意于官场,只盼能卸下俗务,云游天下。”

“社稷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需要你这样年轻有才干的宗室,不可妄自菲薄。”李希言假模假样地劝说了几句。

薛白摆出无心朝争的态度,可事实上,倘若李琮真敢罢了他的权职,他势必不会让李琮好过。

李希言今日是来试探薛白的,他不认为薛白到扬州真的只是来接人而已,又问道:“你可是担心李璘会顺江而下,占据扬州?”

“我听闻,朝廷已派王师平定叛乱,想必很快就要大捷。”

薛白摆出与己无关的态度,一副受了猜忌,那就什么都不管的态度。

说话间,他看到有下人匆匆赶到大堂外,对他打了个手势,以示有急信要递。

见此情形,薛白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并不当着李希言的面去看这封急信,而是不动声色地挥退这个下人。

大概又谈了两刻钟,才有李希言的人着急忙慌地赶来。

“太守,邓州急报!”

“何事?”

李希言听得不是捷报,而是急报,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的人快步上前,俯耳道:“王师大败,叛军击败了崔圆的主力,现已直奔商州。”

李希言大为惊讶转头看了薛白一眼,告辞而去。

薛白目送了他远去,这才招过方才那下人,接过急信打开一看,果然是从邓州来的。

他的消息更详细一些,知道是崔圆还带着招降之意,没有做好开战的准备,就被李璘麾下的大将季广琛突然袭击了,只好连忙撤退。

季广琛率兵追上,而崔圆那边,因主帅与监军都逃了,很快形成了溃败。

如此一来,原本险要难攻的武关道的防备也被破坏,长安震动。

这情形竟是与当初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潼关作战如出一辙,可见朝廷是一点都没长教训,所谓“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薛白看过情报,提笔给还留在长安的杜妗写了一封信,遣人以最快的马送去,方才转身去寻颜嫣。

他才出了后仪门,就看到颜嫣踮着脚鬼鬼祟祟地往后逃,被他捉了个正着。

“偷听我与人说话?”

“好奇啊。”颜嫣道,“我也是关心国家大事的嘛。”

“下次不许了。”薛白道,“能与你说的我自然会与你说。”

“好吧。”此番是颜嫣做错了事,她连忙岔开话题,道:“我还以为你这趟来,是料定了永王会顺江而下,要平定他。”

薛白道:“我还能只身平定他不成?”

“你不是想借机掌控江淮?”颜嫣眨了眨眼促狭道:“现在算盘落空了?”

薛白摇了摇头,道:“我确是想你了,所以来接你。”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时局,这句话漫不经心地脱口而出。

颜嫣愣了一下,忽然安静下来,手指捉着裙子摆弄了一会,才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

“答应过你的。”薛白道。

颜嫣问道:“你答应我的事,全都记得吗?”

薛白早就想到了他曾与颜嫣说过,等平定了叛乱两人就该圆房了。

他担心她的病体不能忍受,又偷偷观察了一下。之后,目光又被她发现了,他遂又移开了眼。

他分明是一把年纪且经验丰富,奇怪的是,每次与颜嫣那明亮清澈的眼神对视,他莫名总有些不太好意思。

“问你话呢。”

“记得。”薛白答道,反而有些担心颜嫣不记得了。

他遂试着握住她的柔荑,她没躲,抬眸瞥了他一眼又低下,流露出了少女的羞涩。

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姿态,当年懵懵懂懂的小女子如今已然长大了……

是夜的扬州,于薛白而言又添了几分诗情。

他看到,少女娇羞的脸庞难以胜泪,桃叶般的眉头紧紧蹙起,美不胜收。

月光皎洁,若把天下明月夜一分为三,他觉得三分都归扬州。

(本章完)

第543章 贤王

自从听闻李璘在邓州大败了崔圆,李希言连着好几夜没有睡好。

平叛似乎比他预想之中要复杂得多,他考虑是否提水师溯江而上攻打江陵,为朝廷分担压力。可没得到诏令,并不敢轻举妄动。

他递了奏书至长安,一边做着准备一边等待。偶尔想到薛白,也会怀疑薛白这种时候跑到扬州来是否与战局相关?

“雍王近来在做什么?”

“每日就待在宅院之中,有时带着女眷到湖上泛舟,吃吃逛逛之类。”

“真的吗?”

李希言依旧不太放心,担心薛白会夺了他的权,还是决定亲自再去见一见薛白。

是日,扬州西郊,竹西巷,吴家砖桥。

水面上烟波缥缈,亭台与苍天古树倒影其中。

青岚倚着桥栏而立,双手整理着一缕头发,远远见有人过来,不由害羞地问道:“好了吗?”

“别动,还有最后一笔。”

颜嫣正在作画,坐在一个小凳上,却要薛白坐在她身后给她当靠背。每每提笔时都自然而然地往薛白怀里一倚,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与美人。

好一会,她才提笔蘸了墨,给画中人点上了眼睛,顿时间,那双眸含羞又深情款款的姿态跃然于纸上。

薛白看了也不由叫了声“好”。

这几日以来颜嫣对他愈有些不客气,转头轻拍了他一下,嗔道:“知我画得好,你却不能给我也画。”

“学,你教我作画便是。”

“想得美。”颜嫣将笔递在他手上,“提几句字吧,你的字勉强能配我的画。”

薛白接了毛笔便提字,依旧维持着那个环抱颜嫣的动作。

她任他搂着,转头看他英挺的侧脸,眼中流露出些笑意。之后似有些累了,毫不客气地趴在他胸膛上闭眼养神。

好一会儿,薛白才在画上写了字。

颜嫣目光看去,见那是几句长短词,虽有些不知所云,意境却是很美。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她轻声念了,嘟囔道:“也不知你怎能总是轻而易举地作出这样好的残句来。”

“文章本天成嘛。”

说话间,煞风景的人就到了。

李希言踱步过来,远远便道:“三郎好雅兴啊。”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搁下了手中的笔。颜嫣不情愿地从薛白怀中坐起,扁了扁嘴,自与青岚到桥那头去赏风景。

到扬州这些天,薛白是真的一点都没掺和国事,偏李希言不放心他,又来言语试探。

说是很羡慕他能这般游山玩水,想要效仿,却放心不下国事,且担心被认为是擅离职守。

薛白听出了李希言的试探意图,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道:“我不敢擅离职守,此来扬州接了拙荆,明日就启程回范阳了。”

“哦?”

李希言有些意外,但这般看来,薛白还真没有想要在扬州做些什么事的打算。

他遂祝薛白一路顺风,叮嘱需为国尽忠。

两人就此话别,薛白还送了李希言一段路途。

一间独门小院里,有少女登上阁楼,在古筝前坐下,恰见竹西巷里有俊朗公子与一老者挥手作别,眼眸一亮,纤手拈弦,优美的琴声便流淌而出。

这是独属扬州的风韵,所谓“千家有女先教曲”。

薛白听着曲,悠闲地伸了个懒腰,却见有驿使慌慌张张地从远处跑到李希言面前。

两年来,天下间有太多变故,他已习惯了这样匆忙报信的情形,懒得多问,在曲声中转过身。

“咚。”

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响,是李希言跌坐在了地上。

薛白遂上前搀扶。

他看到李希言花白的胡子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不可置信之色,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握住了他。

“莫急,莫急,出了何事?”

“永王攻入商州,天子……天子逃出长安了!”

李希言艰难地拿起手中的公文,用他那悲凉的声音,说着那无比荒唐的消息。

谁能想到,不久前才改了岁首以彰显功绩的天子,兴复大唐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转眼间就被打得逃出国都?

“大唐社稷。”李希言喃喃着,悲中从来,“大唐社稷该怎么办啊?!”

竹西巷里的琴曲悠悠,岁月静好,浑不知京畿之地的兵荒马乱。

~~

次日,薛白与家眷们装好了行李,便要动身往范阳。

他平时嫌马车颠簸,更喜欢骑马,这次却被颜嫣拉在车厢里说话。

“听闻昨日可是出了大事,我们来议论一下呗。”

“你消息倒是灵通。”

“看到那老太守都被惊倒了,我能不打听吗?”颜嫣问道:“你就不怕永王真的攻破了长安,你辛苦谋划的成果可都要被他给拿了。”

薛白反应平淡,道:“他攻不破长安的。”

“何以见得?”

“别的不说,郭子仪就在防秋,随时可以勤王。”薛白道,“若是皇位有那般好抢,岂还轮得到李璘?”

“圣人都逃了,还不好抢?”

“那是圣人太懦弱,可社稷又不止是圣人的。”

其实,颜嫣也是一个很好的谋乱搭子。

她虽出身儒学名门,父亲还是最正统、最忠诚的那批大唐臣子,可她乖巧的外表下偏是有着离经叛道的個性,往日里可能只表现出调皮,喜欢恶作剧,偏是遇到了薛白。

她用手撑着下巴,替薛白分析着,道:“你若是在范阳,如今就可起兵勤王,趁机巩固权力了。这趟跑来扬州,倒是耽误了。”

“那倒不是,若我真从范阳起兵勤王,反而要使得大唐的忠臣良将们警惕。有时表现得太想要,往往得不到,还不如坦荡些。”

颜嫣道:“坦荡些有何用?”

正此时,前方有人拦住了薛白的车马。

一个慷慨昂扬的声音问道:“雍王可在?”

薛白掀帘而出,翻身上马赶上前方,问道:“何人拦路?”

那是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脸型方正,执礼道:“广陵长史李藏用,见过雍王。”

“何事?”

“我久闻雍王盛名,今知雍王在扬州,特来相见。”

李藏用说话时掷地有声,一句平平无奇的开场白之后,下一句话却是十分大胆。

“今永王造反,天下震动,恳请雍王督统江淮之兵,溯江而进,平贼勤王!”

随着这一句话,周围众人都吃了一惊,纷纷安静下来。

唯有马车里,颜嫣招过了青岚,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与伱打赌,这人肯定是郎君安排来演戏的。”

青岚一开始还觉得薛白如今已很得人心了,一听,也觉得这是薛白能做出来的事。她这位郎君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其实多的是坏心眼呢。

然而,队伍前方,薛白闻言却是不喜反怒,喝叱了李藏用。

“休得胡言!我奉命出镇范阳,今未得圣人旨意,如何能督统江淮兵马?你欲蛊惑我造反吗?!”

这话很重,吓得李藏用额头上流出了汗水,连忙道:“好教雍王知道,我亦出身宗室,对社稷忠心耿耿,绝不敢作一丝悖逆之意,实在是到了危急存亡之际,雍王当便宜行事啊。”

“够了。”薛白道,“世人皆言我居心叵测,然我平生行事皆奉旨而为,断无擅自掌兵江淮之理。”

李藏用道:“今永王才至商州,而圣人闻风即出长安,此事必因奸宦怂勇,圣人宠幸宦官至此地步,何时才能下旨召天下兵马勤王?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受,纵观江淮唯有雍王声望功劳最高,可使永王叛军胆颤心惊,最快平定叛乱。”

薛白态度坚决,依旧摆手,道:“大唐名将辈出,又岂须由我来统兵?”

说罢,他不欲再与李藏用多言,让队伍继续赶路。

然而李藏用却是一把牵住了前方刁丙的缰绳,不让队伍离开,继续劝说着薛白。

随着他的叫嚷,待队伍行到城门口时,就有更多的官吏、兵将们涌过来,堵着城门纷纷恳请薛白留下统兵。

颜嫣在后方的马车上瞧见了这一幕,不由惊奇。

她可不认为薛白才到扬州就能这般得人心,更加笃定了这背后是薛白的阴谋,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好嘛,说是到扬州来接我,果然还是来争权夺势的。”

~~

是日,李希言正在与幕僚们商议。

永王的叛军现在虽然逼近长安,却对扬州,或者说整个长江下游都有着很大的威胁。

因为崔圆没能一举击败叛军,就可以预想到叛乱还将持续下去,那么,永王不论是否攻下长安,都有可能遣一支兵马顺江而下,或是据江东割据,或是收取更多的钱粮、兵丁。

要想避免下游更多地方被永王攻占,最好的方法就是趁早率军攻江陵,既能以攻代守,还能立下勤王的大功。

李希言已下了决心这般做,也已下达命令,让部将们做好出兵的准备。

此时,他便是在做最后的部署,却有人快步进来,附耳道:“李藏用拦住了雍王,请雍王统兵。”

“什么?”

李希言闻言,既感惊诧,眼神中还浮过一丝愠怒。

他当即起身踱步,思忖着为何会出这样的事,是薛白蓄谋已久,还是李藏用突发奇想?

“太守,我以为,此事当为李藏用投机之举。”

末了,李希言的一个名为元景曜的心腹开口分析起来,道:“李藏用不仅是想让雍王督统江淮兵马,还想立从龙之功。”

“他敢!”

“世间总是不乏聪明人,亦不乏赌徒。”元景曜道:“今永王起兵,圣人出奔。足可见这两年守长安,平忠王扫除胡逆,皆雍王之功。李藏用之辈若欲投机,见圣人庸弱,太子怯懦,而雍王既至扬州,他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希言大怒,叱道:“此举与谋逆何异?”

元景曜道:“争储,而非谋逆。雍王孤身而来,李藏用以社稷危急存亡之名义相劝,谁能说他们是谋逆?”

摆在眼前很明显的情况是,反正都得勤王江淮将领们跟着李希言或跟着薛白,得到的好处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一个只是平叛救驾之功,一个却在这之外还有从龙之功。

而且,冒的风险也大不相同,李希言从未打过仗,随之作战胜败难料,而薛白却是战功赫赫,连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枭雄都被击败,又何况区区李璘?

元景曜把这些道理一点点给李希言掰扯明白。

李希言脸色愈发难看,缓缓在胡凳上坐下,喃喃道:“若是如此,为之奈何啊?”

“事到如今,唯有两个办法而已。”元景曜道:“郑王或顺势而为,干脆请雍王督统江淮兵马平叛,既能让天下早日安定,也是卖他一个人情。”

“还有一个办法呢?”

“趁着雍王现在还在拒绝,立即拿下李藏用,送雍王出城。但此举也要看雍王的心意,倘若他是真心拒绝李藏用则无妨,可若此事是他事先安排,那就……”

李希言眼中阴晴不定,思量着。

若从个人的角度来考虑,卖个人情给薛白,自己不用打仗就能平叛立功劳,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可他身为宗室,又岂能眼看着祖宗基业落到一个身份存疑之人手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他站起身来。

“走!”

李希言匆匆赶往城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不能让江淮的兵权也落入薛白手里。不久前朝廷还在设法削其河北兵权,此事尚未完全,如何能越削越多?

然而,当他走过扬州城中的一座座桥梁,只见前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如同旧历上元节那天夜里一般,李希言一边呼喝,一边挤进人群。

他目光看去,薛白跨坐于马上,面对着诸人的劝说,义正辞严地拒绝着,表示须遵圣旨行事。

李希言不由想到这几次与薛白见面的情形。

次数虽不算多,可每次对方都显得十分坦荡。且薛白到扬州来,确实是哪里也没去,除了陪家人就是游山玩水,从未与李藏用相见过。

他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薛白,判断薛白到扬州来并无其它目的,就只是来接走家眷。

然而,他走到人群中,清了清嗓,正打算开口,忽然感到有什么硬梆梆的尖锐之物抵住了他的腰。

他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护卫已经被隔开来了,身后站着的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虽然也穿着江淮的军袍,可却不是他的人。

“你们……”

“我等一心社稷,还请太守支持。”

李希言还待再言,肩上已被那凶汉捉得生疼,他能感受到自己腰间抵着的是一把匕首,不由骇然。

他环顾着人群,看到了好几个品级不低的军中将领。

“请雍王督统江淮,平定叛乱!”

接着,有一道响亮的声音加入了请薛白统兵的行列。

李希言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定睛一看,就见到元景曜站在前方,高举着手臂挥舞着。

他不由愣住了。

原来,元景曜分析的那些,就是其心声,江淮军中不缺聪明人,更不缺投机的赌徒,而元景曜恰是赌得最大的那个,把他骗得晕头转向。

李希言终于意识到今日之事不是李藏用一时兴起,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夺权。不知从何时开始,扬州城中,乃至于江淮的兵马中已有许多人早暗中倒向薛白。

这是兵变,是犯上作乱。可惜,他到这一刻才明白,不,他其实到现在还没完全明白过来。

他分明派人盯住了薛白,对方确实什么都没做,门都没出几次,如何能安排出这样的计划?

可到了最后,薛白却依旧还是不肯答应统兵,只道:“诸君这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

说罢,薛白见城门被堵得水泄不通,也不继续离开,干脆掉转马头,继续待在扬州。

~~

重新回到宅院中,把行李放下。

进了堂屋,颜嫣见没有旁人,当即就逮着薛白道:“我就猜到,果然是你安排的。”

“我哪有做甚安排,不过是众望所归罢了。”

“才不信。”颜嫣道:“可你分明每天都陪着我,快说,是如何联络到这许多官员将领为你造势的?”

薛白见骗不了她,只好苦笑道:“好吧,是让太白兄为我暗中联络。”

“李白?他还能为你做这事?”

“有何不能?”薛白道,“你可莫看轻了他,你可知他的老师是谁?”

这个问题终于是难倒了颜嫣,她想了想答不出,只好问道:“谁?”

“赵蕤,乃是开元年间有名的纵横家,他的《长短经》集儒家、法家、兵家、杂家、阴阳家之大成,黑白杂揉,讲国家兴亡、权变谋略、举荐贤能、人间善恶,最擅长的是帝王学、纵横术。”

“这般说来,李白一心立大功业,以姜尚、诸葛亮自喻还真不是眼高手低?”

薛白笑了笑,对此不作评判,道:“不论如何,太白兄确是助我收服了李藏用等人。”

颜嫣不由奇道:“他如何做到的?”

“写了几首诗吧。”

“诗?”

~~

李希言不敢相信,这场夺权的幕后主使之一,竟是一直以来被他认为是空有诗才而不擅实务的李白。

当扬州城中的各级官员、将领簇拥着他回到衙署,说是要商量该如何说服雍王统兵,实则是挟制、架空他的权力,他便看到了他们口中那位“先生”。

“李太白!”李希言当即喝道:“你可知你等所为乃谋反大罪?”

“太守误会了,白无官无爵,万不敢谋反,唯有一腔热血欲报效社稷。”

李白在这种时候还十分洒脱,答过之后,也就不再理会李希言,只与众人商议着该如何说动雍王统兵平叛。

他们说到兴起,李藏用还一拍大腿,道:“今日忘了把太白先生的诗拿出来,那诗豪气,雍王若听了,必愿带我等建功立业。”

“不错!”元景曜朗声道:“我便是听了太白先生的诗,心潮澎湃,决意追随雍王!”

李希言听着众人这番说辞,似乎薛白真的不知他们的图谋、也不肯接受他们的拥戴,一切全都是他们擅自谋划,苦苦相逼。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死都不信。只恨薛白装得太真,分明是狼子野心,偏演出了一副忠诚坦荡的模样。

奈何他再悲愤也无用,诸人的立场都与他这个宗室重臣完全不同,正拍着手大喝李白的诗。

那是一组诗,名为《颂雍王功绩歌》,乃是李白根据这些年薛白的功绩所作,也带着对其接下来平定战乱,使天下海晏河清的期待。

堂中诸将正是为诗中气魄所感,选择追随雍王。

“雍王正月将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

“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燕鹜池。”

如今其实已是上元元年的三月,可实则是旧历的正月。

众人或还不习惯用新的岁首,或是不满于天子重用宦官,遂故意将这三月说成正月。

一首诗念完,又是下一首。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

这说的是安禄山叛乱以来,雍王扫平天下的战功,以谢安东山再起的典故,隐隐又有对如今天子一度罢雍王之权的不满。

而这又何尝不是李白自比谢安?

不论如何,这些诗确实是十分提气,众人一首又一首地放声高歌,愈发坚定了要请雍王统率他们的决心。

李希言在一旁听着,终是长叹一声,无奈地闭上了眼。

他知人心所向,不是自己能轻易能扭转的了,若冥顽不灵,恐有性命之忧。只好答应带头再去劝雍王担当大任。

于是,连着三日,都是李希言领着诸将官到薛白宅院外苦苦相劝,薛白每次都是拒绝。

可随后各州都有将领赶来,声势愈发浩大,薛白见众望所归,实在无法拒绝,只好提出了几个条件,把戏演完整。

“我擅离职守,实则触犯了朝廷律例。路过扬州,恰逢李璘叛乱,蒙诸君不弃,只好担当大任。今须约定,一则我是暂代其职,若圣人委任了新的江淮督统,我便立即卸任,返回范阳,诸君不可挽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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