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兄弟,兄弟

第21章 兄弟,兄弟……

太子?

李明的大脑短暂地一片空白。

他对这位哥哥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对方叫李承乾,和自己不是一个妈生的,仅此而已。

因为年龄相差太大,李明刚出生时太子早已移驾东宫,不可能闯入父亲的后宫。

所以,两人除了过年时的“联欢晚会”,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而最近几年,听说太子身体不好,连过年都不公开露面了。

也就是说,自从李明离开襁褓、开始满世界作妖以来,他就从没见过自己的这位哥哥。

可是今天,就在现在,这位皇帝之下、身份最为煊赫的贵人,毫无预兆地降临到了自己面前。

他来干什么?

李明偷偷往旁边瞧。

小伙伴们也都一脸茫然。

年龄大一些的都恭敬地向华贵的马车躬身抱拳,不懂事的侯宝琳正拖着鼻涕发呆,被房遗则摁着小脑袋行了一礼。

不是找他们的……难道来找我?

就在李明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随行的宦官已经打开了车门。

一位健壮的汉子矫健地下了车。

他身穿赤红圆领衫,脚踏乌皮六合靴,头包幞头,须髯若神,身形伟岸,端的是一位雄壮的汉子。

不愧是武德爆棚的大唐,这太子虽然出行的派头大了点,但也是一表人才啊……

李明叹服,在脑海里翻过了“大哥”、“承乾兄”、“阿兄”等称呼,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

“殿下。”

众所周知,熊孩子都是欺软怕硬的,汉子一拳是真能让自己哭很久的。

那汉子一顿,似乎打了一个冷噤,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终究是没有理会。

我们皇兄弟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李明心里不免哀叹。

周围人的表情古怪了起来,几次欲言又止,以内涵的目光看着他。

下车的汉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转身向车内递出臂膀。

车里伸出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挽住发达的肱二头肌。

在李明愈发不解的目光中,一位典雅俊秀的年轻女子扶着汉子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马车。

是太子妃?

李明立刻就来气了,也不管什么非礼勿视,嘟着小嘴盯着漂亮的大姐姐。

凭什么太子妃可以随便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而我阿娘和姐姐们除了逢年过节能去趟太极殿,平时连一步都不得踏出后宫?

这时,周围的人们齐声高呼:“拜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太子妃随和地向人群微笑着,和软萌的外表不同,声音有些中性,还挺好听的。

他又笑盈盈地看着李明:“皇弟,许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李明睁大了眼睛。

嘶~

等等。

等等!

“她”叫我什么,叫我什么?

皇弟?

不是应该叫小叔子什么的吗?

不对劲。

很不对劲啊……

看着李明猪脑过载的模样,“太子妃”嫣然一笑:

“也难怪你认不出孤现在的样子,上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含乳啼哭的小孩儿。

“孤是你的皇兄。”

不是,兄弟……

太子爷怎么成了兔爷?!

李明僵硬地看向开头的那位英武汉子。

原来你才是太子妃!

在这一刻,李明突然想通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在历史上,李承乾和李世民的父子关系几乎是一夜之间恶化的,以至于最后争储失败,让李治捡了漏。

敢情就是在那一夜,李承乾突然觉醒了心中的雌是吧!

李明曾偷听见宫人在背后议论,说太子虽然能力很强、工作也勤勉,但因为好男色,失了陛下的宠爱。

小李明当时觉得这算得了什么,父皇太不封建了,历史上有断袖之癖的封建君主多了去了。

远的不说,从汉高祖刘邦往下数,西汉皇帝有哪个没体验过古道热肠的。

但没想到李承乾先森开辟新赛道,换位思考,从零做起,追忆起了前朝旧事——

南梁北朝。

李明忽然理解了父皇为什么会嫌弃太子。

战马踏破无数敌国的大唐,皇帝却被人当马骑……

我们武德充沛的大唐军民还要不要面子了?

与此相比,什么腿瘸自卑、耽于享乐、不听老师劝谏什么的,都不算问题了。

“呵呵。孤没什么事,只是偶然外出,想起你在此设摊施粥,在民间颇有名望,便顺道来看看你。”

李承乾的媚眼里满是笑意。

“见你茁壮成长,孤就放心了。

“孤身子骨弱,得回宫喝药了,你有空可多来东宫玩耍。”

太子翩然离开,就如他轻飘飘地来。

玩耍,玩什么……李明眼角抽搐,一口老槽不知从何吐起。

病弱药娘,简直要素拉满……

…………

送走漫长的仪仗队伍,大伙又热火朝天地忙乎起来,仿佛太子造访不过是一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还有这么多张嘴要喂,容不得孩子们多想。

李明怔怔地坐在钱堆上,脑子乱成一团。

都是成年人,他才根本不信什么“顺道拜访”这种鬼话。

来俊臣都说了,太子车驾就是冲着他来的。

问题来了,太子为什么大张旗鼓地过来一趟?

专程来看看自己发育正不正常?

李明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呸呸,想什么呢!”

李明激烈地摇头,似乎想把可怕的想法晃出去。

头脑一放空,他便注意到了太子寥寥数语里的一个细节。

“他知道我在这儿摆摊施粥。”

这倒不奇怪,因为粥摊可谓群英荟萃,在这里干活的童工们,他们的老爹可能就是太子党羽。

风声传到他耳朵里,也不稀奇。

但循着这个思路,他终于揪出了藏在细节之中的魔鬼。

问题不在于太子说了什么,而在于他做了什么。

“太子一眼就认出了我……”

李承乾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儿。

这么多年过去,李明早已长大,变得面目全非。

可李承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明着装和其他子弟并无二致,而且喊的也是“殿下”而非“皇兄”,李承乾不可能通过其他外在标志认出他的身份。

这说明,李承乾认识他李明!

哥哥认识弟弟,这问题大吗?

很大!

因为两人并没有机会相见。

李承乾这么炸裂的新造型,看过一眼绝对不会忘记,李明都完全没有印象。

可李承乾却熟悉自己的形象,知道自己最近在干什么。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承乾在他身边布了眼线,甚至可能亲自在暗中观察自己!

“他对我起了警觉?!”

李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冷汗立刻爬满了后背。

在步步惊心的宫里,被其他皇子盯上决定不是好事。

更何况还是地位最强的太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施粥,房玄龄担任我的长史,还是更早?”

李明汗如雨下,发觉自己再怎么小心,也依旧低估了宫斗的复杂性。

讽刺的是,从李承乾轻松的表情来看,自己的“表现”应该挺让他满意的。

因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连人都不认识,对太子完全是单向透明。

战斗力为零的经验宝宝,谁不爱呢。

只要是皇帝的儿子,就有可能是争夺皇位的潜在对手,而竞争对手自然是越弱越好。

至于兄弟亲情,那是什么?

在一步天堂一步地狱的争储之路上,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李明忽然觉得恶心。

宫廷,把人性的扭曲成倍地放大了。

贞观也就那点事,想必诸位英明神武的读者老爷们已经烂熟于胸了。所以小的我难免会进行一些“合理的”改编。

但改编不是乱编,保证不会影响故事剧情和人物人设。小的我三观端正,不会端屎出来,大家放心看放心追。

(本章完)

第22章 我不同意这桩婚事

“你怎么今天这么老实?”

杨氏疑惑地给李明打了满满一碗饭。

才中午,这混天魔头居然回家吃午饭了。

平时都不到天黑誓不归的。

“我……吧唧吧唧……没心情。”

李明闷头干着饭,主食还是千篇一律的小米拌饭,配些葵菜、菘菜、藠头等等发苦发涩的本土菜蔬。

出于防止下毒的考虑,外来食品是无法进入宫禁的,所以就算赚了钱,也没法改善家人的伙食。

就在他思维发散的时候,一只凉爽柔软的手贴到了他额头上。

“没发热,还好。”李令脸上的担忧一闪即逝,俏皮地向他眨眨眼,“身体没病,应该只是脑子有病。”

李明没心思和她胡闹,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

“你才有病。”

李令一愣,也不说话了,闷声不响地扒了两口饭,收拾碗筷就回自己屋里。

杨氏并不像往常那样生气,只是惆怅地叹气:

“你啊,不该对你令姐这态度。她是最关心你的。”

“她怎么了?”

“她快出嫁了,你们姐弟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嗯。”

李明心如乱麻,食之无味地放下了碗。

“我吃饱了。”

拉开屋门,李令正把头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压抑着哭泣的声音。

李明忽然有种久违的、心疼的感觉。

就像他前世的女儿在学校被霸凌一样。

李令就这样哭了好一会,肩膀终于停止了颤抖,缓缓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李明也无言地看着她。

“弟弟。”李令平静地开口,眼泪静静地流淌,在桃红的两腮上留下两道晶莹的痕迹。

“我不想嫁人。”

“嗯。”李明默默点头。

“那个裴重晖并无才能,刻薄寡恩,全凭家族门第才爬上这个位置。”

“嗯。”

“父皇册封我的时候说,他们这一支裴氏只剩裴重晖一个独苗了,嘱咐我一定要生儿子延续香火。”

“嗯。”

“可生男生女皆是天意,是我能控制的吗!”

“嗯。”

姐姐就这么哭诉着,弟弟也只能这么听着。

他俩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钦点的婚约,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我好受些了。”李令面无表情,双眼无神地看着李明。

“谢谢你,只有你肯听我说废话。”

李明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耻辱,似乎无颜面对姐姐,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回到外堂,“五姨娘”又来串门儿了,正与杨氏坐着聊天。

看见李明出来了,五姨娘便向他热情地笑着,眼睛弯成两轮好看的月牙:

“李明,听说你在宫外做善事?真给你娘长脸啊。”

李明莫名感到,两轮月牙后面,一双冰冷的眼睛似乎正在审视自己。

“哪里的话,他一个孩子能干什么啊,全靠房相公帮衬。”杨氏谦虚地说。

“他能有一份天真的善心,已经很难得了,也是姐姐你的福分。”五姨娘轻巧地把这个话题翻过:

“说起来,李令要出嫁了吧?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她。只是……”

杨氏脸有些红:“孩子不懂事,我这就叫她出来。”

“倒也不用,我今天就是顺路来看看,坐一会就走。只是……。”五姨娘连连摆手,却又压低了声音,靠到杨氏身边。

“只是裴家不比这立德殿,对无礼的媳妇是不会纵容的。李令这脾气,以后到婆家恐怕是要吃亏的。

“姐姐在后宫也挺清闲的,难道平时没教她三从四德吗?”

杨氏的脸更红了。

被比她小了接近一轮的才人数落,她也只能赔笑脸。

李明黑着脸,忽然感到胸闷。

后宫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仿佛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窒息。

就算逃离后宫,这张网也在牵连着他,他在宫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惊醒网上的蜘蛛。

大唐虽大,他却无处可藏!

“明儿,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李明猛然惊醒,映入眼帘的是杨氏担忧的脸庞。

“我……没事。”他低声嘀咕,像是在逃避什么,转身就跑。

刚跑到门口,恰好老宦官也匆匆忙忙奔进来,两人撞了个满怀。

老头被胖小子顶着肚子,摔了个四仰八叉的,却顾不得疼,咕噜站起来便朝屋里喊:

“娘子,不好啦!有喜事,有喜事!”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杨氏听不懂老宦官的矛盾文学,一头雾水:

“老人家先喝口茶。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呀?”

老宦官急得连忙摆手,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娘子您还稳如泰山呢,快去寻您那小猢狲回来!”

杨氏和五姨娘同时看看宦官身后,又看看宦官。

“发生了什么?”

“陛下在两仪殿召见李明殿下!时间急迫,晚了就不好向上交代了!”

“哦?陛下召小猢狲做什么呀?”

“当然是好事!应该是准备封……哇!”

老宦官这才发现那小子就站在自己背后,震惊地用手指戳着他,说都不会话了:

“你你你……不是,李明殿下怎么在这?不是应该……”

不是应该正在作死或者在去作死的路上吗。

李明眯着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父皇找我?”

明明是一个微笑的孩童,老宦官却无来由地感到透彻骨髓的寒意。

但在宫中行走久了,他不至于就此乱了方寸,咽了口唾沫,继续心急火燎地催促着:

“陛下说有事要和您聊聊,您赶紧沐浴焚香……唉来不及了,您还是换身衣服吧!”

“聊?父皇国事繁忙,怎么有空和我这个乳臭儿闲聊?”

老宦官故意忽略小殿下话里话外的刺:

“具体何事老奴也不敢泄露天机,但……”

他整了整衣冠,笑呵呵地向李明叉手行礼。

“预祝殿下高升!”

李明的眉毛皱成了川字型。

行吧,这样也好。

他也有很多事,想和皇帝老子聊聊。

“我知道了。”

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哎,殿下!不可殿前失礼呀!娘子,快把殿下的宫袍给老奴,老奴给他送去!”

老宦官急急忙忙双手接过袍子,又心急火燎地追了出去。

杨氏苦笑着向五姨娘道歉:

“媚娘,这孩子三番两次的,真对不住啊。”

“不不,姐姐言重了……”

武媚娘三心二意地回答,玩味地望着李明的背影。

三番两次承蒙陛下召见,是吧……

…………

“殿下,袖子还没穿好。”

“嗯。”

“殿下,嘴角还有米粒,老奴替您擦擦。”

“嗯。”

“殿下,玉带,玉带!”

“嗯。”

去两仪殿的路上,李明一路走,老宦官一路替他收拾,像老妈子一样。

而李明的亲妈只能爱莫能助,因为永巷就像一道结界,将她阻隔在后宫之内。

杨氏如同囚犯一般,永远只能生活在永巷之北、宫墙之南的方寸之间。

不止是杨氏,李明的五位姐姐、几位姨娘、乃至所有皇帝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被终身囚禁在局促的后宫之中?

大姐李令出嫁,也只是从一个囚笼跳进了另一个更狭小的鱼缸罢了。

而李明他自己,乃至于他的大哥李承乾,乃至于他所有的哥哥姐姐们,大家的灵魂又何尝不是被宫墙束缚着,

像角斗场的猛兽一样,为虚无缥缈的皇恩自相残杀?

“殿下,到了。”老宦官擦擦满头的汗。

总算有惊无险地把小祖宗送到了目的地,他还不忘抓紧时间,絮絮叨叨地叮嘱:

“您进去千万别大声喧哗,走路要慢,对陛下要尊敬,不要惹他生气,还有……”

“我知道的。”李明郑重地向老人家躬身行礼:

“谢谢。”

老宦官忽然有种看着孙儿长大的感慨,眼角含着激动的泪花。

“老奴先走了。”

李明目送老人家,直到弯曲的背影离开视野,才转过身体,面对宏伟的殿门。

两仪殿。

那个让李明多年来担惊受怕、让父子夫妻兄弟姐妹不像亲人、让家不像家、让母亲叹息李令流泪的根源,就坐在这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跨步而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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