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游梦

王立啃着鸡腿,不敢离计缘太近,保持一定距离地欣赏计缘笔下的书法,他虽然是个说书的,但自问也是读书人,以前觉得自己的字其实还可以,毕竟说书人这门行当,需要讲的时候多,需要记录的时候也不少,但显然根本不能同计先生的字相提并论,不愧是神仙。

虽然在王立看来计先生就是在写书法作品而已,但之前也听先生说过,这其实是在推衍妙法,是被先生称为衍书之法。

这种高深莫测的东西王立不懂,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一个颇具傲骨的书生落难牢中,同一个仙风道骨的先生共患难,本以为那先生只是一位高人,谁承想最后竟是神仙……

故事的情节一点点浮现在王立脑海中,而这次的主人公是他自己,一想到这些,王立就有些激动,脸上也自然而然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加上那满嘴泛光的鸡油和挂在嘴角的鸡皮,怎么看怎么诡异,怎么看怎么邪乎。

远处牢房的走廊上,那小心盯着王立牢房的狱卒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嘶……”

狱卒看看周围牢房尤其是王立牢房对面那三间,里头的几个犯人全都缩在角落,有的身上还盖着茅草,显然也是有些惊悚的,又看了一会儿之后,感觉有些头皮发麻的狱卒实在忍不住了,直接离开了这边往外厅走去。

片刻之后,狱卒回到了外厅位置,总算觉得缓了口气,伸手搓着手臂,让自己能够更暖和一点。

“怎么回来了?东西他吃了?”

坐在桌前喝着小酒的牢头见那狱卒搓着手回来,于是便问了一句,后者勉强笑笑,点头道。

“吃了,酒菜都吃了,还是没有腹泻,但这里,越来越严重了。”

狱卒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以此表示王立的精神问题,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头儿,那王立如今的情况,看着越来越瘆人了……”

牢头皱眉抿了口酒,他当然也清楚王立的情况,实话说他也有些瘆得慌。

“头儿,王立这情形太诡异了,我听老一辈说,这种人死了变鬼可厉害了……”

“嘶……”

牢头也哆嗦了一下,伸手拿起酒壶给边上的空碗也倒了些。

“来,你也喝点酒压压惊。”

“哎!”

……

时间过去两个多月,王立的“癫狂”已经真正常态化,再也没有狱卒过来这边听书,并且已经有好些日子没送那种食盒过来了,更没有在监狱的饭菜中加料。

这一天计缘收笔,桌上一堆宣纸上都布满了蝇头小字,或重叠或铺开,虽然纸页并不相连,却有种所有文字都连接一体的感觉,隐隐交相呼应如有云烟在文字之间牵连。

当然这些王立是看不到的,他只是觉得计先生的这些文字很好看,也很和谐,但看久了莫名让人想打瞌睡。

“呃,计先生,您写完了?”

计缘将狼毫笔放在笔架上,活动一下手脚,看着矮桌纸面上的文字,带着笑意点头道。

“嗯,写得差不多了,只需要再雕琢雕琢便可,能成此篇《游梦》,还得多谢你帮忙了。”

“我?”

王立指着自己的鼻子尴尬笑笑。

“计先生您别取笑我了,我哪有本事指点您练习书法啊,在边上吃饭喝酒瞎捣乱倒是真的……”

说到这里,王立瞅了瞅外头,看到这一处牢房走道尽头并没有狱卒过来,视线回转的时候,发现对面牢房的犯人同他的视线接触后立刻缩到一角。

“计先生,他们有一段时间没送酒菜来了,张姑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啊……”

计缘摇头笑了笑。

“怎么,还盼着他们送?”

王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如实回答道。

“这,不是有先生您在嘛,他们也毒害不了我,那些酒菜虽然不如张姑娘的,但好歹比牢饭好不少啊……”

说到这儿,王立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警觉道。

“先生,您说他们是不是放弃下药?打算用别的方法对付我啊,比如趁我睡着的时候给我来一刀?距离我出狱可没多少时日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怕什么,碍于尹家的面子,他们绝不敢公然对你出手,安心待着就行了,或许他们觉得你如今这样子也用不着杀了。”

王立挠挠头。

“就是说啊,我这种小人物,萧家大老爷当个屁放了不就得了。”

正这么说着呢,廊道尽头有脚步声传来,很快牢头和狱卒就来到了王立的牢房前。虽然王立说书的时候很有种运筹帷幄的气概,但正常状况下还是和个寻常书生一样,王立偷偷看身旁计缘好几次,想看看先生有什么反应。

王立的这种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在牢头和狱卒眼中一目了然,但这样反而更瘆人。这段时间也不是没狱卒想过是不是王立牢房闹鬼,现在每个狱卒身上都带着护身符了。

“咳,王立,你刑期到了,可以走了!”

“啊?”

王立下意识看向计缘,然后才看向狱卒。

“不是,两位差爷,我这应该至少还有半月吧?”

“嘿!你这说书匠,还嫌弃坐牢坐得不够久吗?你记错时日了!”

“我记错了?”

王立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计缘,后者并没说什么。

“是啊,记错了,你可以出狱了。”

一边计缘冷笑一下,对着王立点了点头,后者赶忙回应狱卒。

“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我呃……”

王立扫了一眼牢中,也没啥行礼好收拾的,而计先生已经挥袖之间将矮桌上的文房四宝都收走。

“这就走吧!”

王立说了这么一句,只好硬着头皮走出牢房,然后看到另有几个狱卒将边上几个牢房的门也打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你们两可以出狱了!”

“出来,你刑期满了!”

见周围四五个牢房的犯人都有人在释放,王立倒是松了口气,大家都一起出狱应该是没问题了。

“呃,几位差爷,这是圣上大赦天下还是有别的喜讯政令啊?”

王立显得有些谄媚地询问牢头,后者看了看他。

“呦,不愧是读书人,想得明白!”

王立这就彻底放松下来了,那些个一起出来的狱友们也都兴高采烈,只不过出来后都下意识远离王立一些距离,甚至边上某些狱卒也是。只有计缘似笑非笑地看着所有人。

这些囚犯关押的位置看似比较偏,其实距离大牢门口不远,不算是地牢深处,只是一路出来,却发现沿途的牢房内都没什么犯人,也不知道都转去了其他牢舍,还是已经都放了。

等一众出狱的囚犯到了外头大堂的开阔处,发现有另有几个狱卒站在那边,看到他们出来,忽然诧异地大喝一声。

“有囚犯脱走!”

“关上外门,关上外门,有囚犯脱走!”

“铮!”

“铮!”

“铮!”

……

一个个狱卒瞬间拔刀出鞘,看得王立和其他囚徒目瞪口呆。

“大人!冤枉啊!”

“差爷,差爷!我们没有越狱啊!”

“是这几位差爷说我们可以……”

有狱卒回头,却发现包括送他们出来的几个狱卒在内,周围所有狱卒全都已经兵器在手,且刀刃晃晃。

“你们要害命!?”

“囚犯脱走且胆敢反抗,统统拿下!”

说是拿下,那些面目狰狞的狱卒却直接毫不犹豫地挥刀砍来。

“噗……”

“噗……”

“噗……”

“哎呀……”

“啊……”

刀光闪动几下,几声惨叫响起,牢头也在这一刻感觉到背后撕裂般的疼痛,一转头发现有狱卒砍了他一刀。

“停手!统统停手!”

牢头带着痛苦的大喝让狱卒们全都停了下来,许多人刀上都带着血迹,但脸色却都透露着惊悚,所有人左看右看然后面面相觑。

哪有什么囚犯,哪有王立的身影,只有他们这些几乎人人带伤的狱卒,甚至有一个倒在地上受伤不轻。

“我们……在干什么?”

“王、王立呢?”

良久之后,除了那个伤得重的被包扎后躺在一边,所有狱卒经过简单包扎后,都和见了鬼一样待在前端大厅,一个个脸色苍白,不光是失血过多,更多的是吓的。因为王立以及那些犯人全都好好待在牢里,连锁都没有开,而他们这些狱卒却明明都记得刚才的事。

“头儿……我们不会见鬼了吧?”

牢头深吸一口气,却没法反驳。

“那王立,还杀么?”

牢头嘴角一抽,看向问话的手下。

“杀?你去杀?”

钱当然是好东西,这事也可能带来一些前途上的便利,但那也得有命受啊!

……

半月之后,在一个两个狱卒小心翼翼地相送之下,计缘和王立一起出了长阳府大牢,而张蕊早已经笑盈盈地在外头等候了。

(本章完)

第556章 似曾相识

有计缘陪在王立身边,使得张蕊对王立的安危十分放心,现在王立已经出狱,心态就更轻松了。

“怎么样,他们除了下药,还怎么害过你吗?”

三人边走边说,张蕊语气也有些跳脱,最近一段时间她没去大牢看王立,也不清楚后面的事。

王立想到这事就露出后怕的神色。

“当然有啊!你是不知道啊,他们居然想要伪造一出我越狱失败被杀的事故啊!”

“啊?”

张蕊上下看看王立。

“嗤……就你?越狱?他们这么看得起你啊,这么做也得上面的人信啊!”

“哎呀,我周围牢房的几个凶恶的犯人也一起被放了,他们是想伪造众人越狱的事故,然后连我一起杀了,得亏了计先生在啊,否则我怎么都走不出这长阳府大牢了的!”

张蕊下意识看向另一边的计缘,后者一脸风轻云淡,只是摇头笑笑。

“哎哎哎,我们不是去酒楼吃饭么?还是说去别家?”

王立忽然发现三人脚步并未在路过的两家酒楼前停下,被香味勾起馋虫的他频频回头,若不是计缘和张蕊都没停步,早该走不动道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也不想想你身上什么样子?”

王立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大牢里待这么久,一下子出来了都未曾修整洗漱,当然没什么体面的样子,也才发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很古怪,顿时有些羞愧地想要掩面。

……

两天后的清晨,一艘小舟自长阳府水港出发,顺着通天江悠悠驶向京畿府方向。

如今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货船也比较少见,江面上的船只寥寥无几,驶出长阳府城后不久,就能看到江岸上的皑皑白雪。

如今还是正月,但元宵已经过去,计缘这回是真的在牢里过了个年,他当然能感觉到新旧年交替的变化,但王立和其他囚犯就没什么感觉了,大牢里甚至连饭菜里都没多加块肉。

张蕊披着一件带兜帽的白色绒皮披风,独自站在船头,看着江面的景色和两岸的白雪,小舟的船舱里,长桌上计缘在这头对着那篇《游梦》随笔修改,而王立则在另一头苦思冥想,写一个书生坐牢的故事。

本来计缘是不打算带上王立的,但王立很想看到《白鹿缘》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局,以便真正完成这个故事,算是以此说服了计缘。

船尾处有两个船夫,是两兄弟,一个正在摇橹,一个正用炉子煮着开水,以便用来泡茶。

计缘改完书面上少许不通之处,感觉到《游梦》一篇较之前更加顺畅,心情更好了几分,收笔抬头,眼前的王立还在写着,甚至在草稿上涂改自己之前的文字,看看纸面,只给计缘一种“惨不忍睹”的感觉。再看向船头,张蕊站在那里跟个雕塑一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显然张蕊虽然修神道,道行也比曾经提升了一些,但对自身修为却并不怎么看重,频频出自己的管辖的地界也毫无心理负担,感觉就算神灵道行没了,做鬼也没什么。张蕊这种看似很没上进心的心态,计缘倒是有几分欣赏,敢爱敢恨,也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比他计某人还洒脱。

“计先生,江底下好像有东西。”

张蕊的声音传入计缘的耳中,周围人却毫无所觉,而张蕊也并未转身。

计缘拿起桌面上的一张宣纸,上面写满了细密的蝇头小字,随着他拿起这一页纸,视线中隐有烟雾被拖出。

“不必在意,是通天江中的巡江夜叉,察觉到你这似神似鬼之人站在船头,所以留了几分心而已。”

张蕊被水下夜叉发现一点都不奇怪,论道行,通天江任何一个夜叉的道行都胜过她。

此刻水面之下,正有两个手持绿钢枪面目略狰狞的夜叉跟随着小舟移动,长长的头发散开在江水中感受着江流的变化。

小舟的摇橹搅动后方水波,从江底下看上去就像是光被搅动了。炉子上的锅内,水已经沸腾,那船夫赶紧将开水舀入放了茶叶的茶壶,他们没什么讲究,不会搞什么洗茶,倒了开水就整理好茶具往前头送。

夜叉听觉灵敏,船上倒水入壶的声音都被水下的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呵呵,计先生,王先生,茶水好了,请慢用,开水滚烫,须放凉一些!”

“好的,多谢船家,你忙去吧。”

“哎,那先生有事叫我啊!”

“嗯。”

两个水下的夜叉精神一振,相互对视一眼。

“是计先生?”

“不会有错的,确实是计先生的声音,你跟随船只,我去禀报一声!”

一名夜叉随即离去,好似融入水中却远比水流速度要快,很快消失在计缘的感知之中。

船上的张蕊回头看看计缘,后者正在倒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她不相信计先生没察觉。

大约傍晚的时候,有一艘比计缘等人所在的小舟大个一倍的船迎面驶来,张蕊远远就能瞧见船上飘着炊烟,而计缘则已经顺风闻到了香味。

对面那船的行驶速度似乎挺快的,从远远可见到靠近这边不过片刻,有身穿锦袍的一男一女并排站在船头,船还有十几丈远呢,就已经朝着这边行礼。

“小侄应丰!”

“小侄应若璃!”

“拜见计叔叔!”

这一幕似曾相识,王立想不起来,张蕊倒是思索片刻后记起来了,而计缘则几步走到船舱外,对着两人点了点头。

“不必多礼。”

说着,计缘张望一下他们的船舱。

“什么好吃的?”

应丰笑着让开一个身位,露出后方船舱中的情景,两名幻化人形的水中精怪正在张罗着桌面的东西,有锅有盘,到处热气腾腾。

“计叔叔,还有几位,天寒地冻,没有什么比暖暖和和吃上一顿更舒服的了,有通天江鱼鲜,也有暖锅。”

“可以!有长进!”

计缘夸了应丰一句,这种点子肯定是这龙子想出来的。

于是乎,计缘单独上了对面的船,而张蕊与王立则和两个船家留在自家船上吃饭,但也被送了丰盛的菜肴,同样有暖锅,甚至同样有计缘留的一包辛辣粉。

“嘿嘿,托了计先生的福,今晚上吃得真丰盛啊!”

“是说啊,还有这么好的酒,啧啧!”

两个船夫和张蕊两人的桌子是隔开的,除了开始来和王立碰了一下杯之后就再没过来了,至于冷冰冰的张蕊则都不敢与之多说话。

王立咀嚼口中的菜,望望一边同样抛锚的船,低声对着张蕊道。

“哎,我突然想起来这两人以前我们见过啊,我就说怎么有些熟悉,好些年了吧,这两看着这么俊还这么年轻,是不是也很不得了啊?”

王立看看张蕊,就像眼前的张姑娘,这么些年过去了,他王某人已经两鬓起霜而张蕊则毫无改变。

张蕊象征性地用筷子夹了一根菜放到嘴里咀嚼,然后又吐入掌中,点点头对着王立低声道。

“我知道,那女的,是通天江的应娘娘!”

“应娘娘?”

王立愣了下没反应过来,随后忽然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

话没说出来,被张蕊瞪了一眼的王立又憋了回去,然后再小心问一句。

“那男的呢?他也姓应哎!”

“你问我问谁?反正也很厉害就是了!”

另一只船上,应若璃和应丰的神色则稍显严肃一些,基本都是应若璃在说,计缘在听,讲的不是什么琐事,而是老龙前阵子命人带回消息。

“几位龙君都查不到那龙尸虫的确切来源?”

“嗯,但是他们在荒海中扫除最后可见的一批龙尸虫时,其中一条龙尸虫有了些道行但依然没什么神志,被我爹施法掐出一缕思念神光,试图借此继续追查源头,但这神光却毫无牵连感,且并非虫形,而是一种未曾见过的诡异怪物之形,虽然立刻崩溃散去,但却带给几位龙君一股短暂的压抑感。”

说着,应若璃施法汇聚一团水,以之变化出老龙传神之物中体现的那种形状。

计缘看着这水形变化,觉得有些古怪,带绒带翅,后肢也长,有大口也有獠牙,但具体身形模糊不清。

“计叔叔,几位龙君都有些在意此事,我爹认为您或许会知道这是什么。”

计缘皱眉看着龙女化出的水形之物,这他是真的看不出是什么。

“这计某还真看不出来,若是当时我在场,或许能凭借那股感觉猜一猜,此刻水纹徒有其形,且如此模糊,就说不上来了。”

听到这,龙女也无法可想,正准备撤去法术,计缘却忽然有了一丝猜测。

“或许计某还可以试试别的法子。”

计缘忽然想起来,自己手中还有一个东西,虽然未必能有什么准确结果,但却能让他明白一个方向,只是新方法不适合在船上用。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计缘随着龙子龙女移步水府,又过去一会儿,正殿中传出一阵阵威严的声音

“吼……吾乃獬豸,何人胆敢在此打扰?吾乃獬豸,何人胆敢在此打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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