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传递

是啊,这中间到底要发生多少曲折离奇的故事,才能让一个曾经的帝国公爵,受过赐福的战神骑士,战斗力超群的狼将军,最终变成了一个在实验室里沉迷研究不可自拔的“学者”呢?而且这个学者还能以每小时三十题的速度给自己的女儿出一整天的数学卷子——美其名曰“脑力娱乐”……

安德莎突然感觉身上一冷,下意识地哆嗦了两下,才开始斟酌应该用怎样的语句才能尽量简明扼要地把发生在自己父亲身上的事情告诉自己的祖父。

“这件事……最早应该从父亲失踪那年在冬狼堡的那场暴风雪开始讲起,”最终,年轻的狼将军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一年父亲并非落入了安苏人的包围,而是遭遇了正在黑暗山脉脚下活动的万物终亡会教徒……”

温暖的风从平原方向吹来,翻动着长枝庄园中繁茂的花田与树林,主屋前的水池中泛起粼粼波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草叶与花瓣落在水面上,旋转着荡开一圈细微的波纹,庄园中的女仆弯下腰来,伸手去捡拾一片飘到池边的漂亮花瓣,但那花瓣却突然颤抖卷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炙烤着,皱成一团飞快漂到了另一个方向。

女仆有些惊讶和紧张地抬起头,下意识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却什么都没发现。

虫鸣声穿过敞开的窗户,初夏正午的燥热已经渐渐传递进来,裴迪南收敛了不小心逸散出去的力量,他静静听着安德莎的讲述,眉头时而皱起时而平复,在不知几次心情起伏之后,他所有的思绪和想法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长叹。

被邪教徒捕获,被洗去信仰,被黑暗秘术扭曲血肉和灵魂,堕入黑暗教派,染上罪恶与堕落,最后又转而效忠异国……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安德莎讲述,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些事情是发生在帝国昔日的显赫新星,发生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身上。

老公爵不禁想象着,想象如果是在自己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在自己更加严厉、冷硬的年纪里,得知这些事情之后会有什么反应,是会首先以父亲的身份悲伤于巴德所遭受的那些苦难,还是首先以温德尔公爵的身份愤怒于家族荣誉的蒙尘,他发现自己什么也想象不出来——在冬堡那片战场上,目睹到这个世界深处最大的黑暗和恶意之后,有太多人发生了永久的改变,这其中也包括曾被誉为“钢铁大公”的裴迪南·温德尔。

老公爵再次叹息——他觉得自己终究是老了。

“父亲说……他做了许多错事,而且他并不打算用所谓的‘身不由己’来做辩解,他说自己有很多疯狂堕落的恶事确实是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主动去做的,因为那时候他完全沉迷于万物终亡理念所带来的、救世主般的自我感动和错误狂热中,虽然今日已得赦免,但他仍要在自己曾伤害过的土地上用余生赎罪,”安德莎有些紧张地关注着祖父的表情变化,在对方的两次叹息之后,她还是将巴德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说了出来,“另外,他说自己虽然已经效忠塞西尔皇帝,但没有做过任何损害提丰利益之事,包括泄露任何军事和技术上的秘密——他只想做个尽职尽责的研究人员。”

“尽职尽责的研究人员……”裴迪南公爵轻声咕哝着,“所以,他不会回来了——他有没有提到什么要跟我说的话?”

“他详细询问了您的身体状况,但并没有让我给您传什么话,”安德莎摇摇头,“我询问过他,他当时的表情是有话要说的,但……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了,”老公爵轻轻摇头,似乎并未感到意外,只是有些感叹,“在他还需要依靠父亲的时候,我却只将他当做帝国的军人和家族的继承人看待,而他现在已经脱离了这两个身份……我对这个结果不应该感到意外。”

“祖父,父亲他……”安德莎犹豫着,她其实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的祖父和父亲之间是如何相处的,那久远的童年记忆在她脑海中已经模糊了,所以这时候她也不太清楚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其实还是很记挂您的。”

“我知道,安德莎,不必担心——我都知道,”裴迪南眼角出现了一点笑意,“我毕竟是他的父亲。”

安德莎慢慢点了点头,接着忍不住问道:“您会埋怨他做出的决定么?他已经放弃了自己提丰人的身份……而且可能会永远留在塞西尔。”

裴迪南一时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思索着,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梦,曾经在虚实难辨的幻象中看到的、仿佛在揭示巴德命运的那些“预兆”,他曾为其感到困惑不安,而现在……他终于知道了这些“预兆”背后所印证的真相。

片刻之后,老公爵突然问道:“你认为他在那边过得好么?”

“他过得很好,”安德莎几乎没有犹豫地说道,她回忆起了自己在索林堡和父亲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尽管对方的工作对她而言显得有些难以理解,但她从父亲脸上看到的充实和宽慰是不会虚假的,“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方式和新的社交,我能看得出来,他很享受现在的状态。”

“那我就没什么可埋怨的了,”裴迪南公爵低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该为自己而活了。”

“祖父,陛下那边……”

裴迪南公爵慢慢摇了摇头,他正想要说什么,然而一阵突然传来的敲门声却打断了老人接下来的动作——祖孙两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名侍从推门进入大厅,在那里躬身行礼:“公爵大人,女主人,有一名皇家信使来访。”

“皇家信使?”安德莎惊讶地确认了一句,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祖父,却看到老人脸上一旁平静,裴迪南公爵对侍从微微点头:“请信使进来。”

不过片刻功夫,那突然拜访的皇家信使便在侍从的引领下出现在安德莎面前,这是一位气质平和自信的中年人,穿着带有精致银边和红色花纹的墨蓝色外套,又有两名随从跟在他的身后,各自抱着一个长长的华丽木盒。

安德莎不禁有些心虚地猜测着罗塞塔大帝突然派遣信使前来的目的,同时按照标准的仪程接待了这位来自黑曜石宫的拜访者,在简单的几句寒暄问候之后,裴迪南公爵便问起了使者的来意,穿着墨蓝色外套的男人便露出笑容:“陛下知道安德莎将军今日返回自己的领地,将军为帝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又经历了长达一整天个冬天的幽禁,因此命我送来慰问之礼——”

他转过身,指向其中一名随从捧着的华丽木盒:“这是一柄由皇家法师协会会长温莎·玛佩尔女士亲自附魔的骑士长剑,可随意操纵强大的寒冬之力或改变一定范围内的重力,并可在关键时刻保护使用者,令其免疫一次传奇级别的致命伤害,陛下为其赐名‘凛冬’。现在它是您的了,安德莎将军。”

“感谢陛下的恩赐。”安德莎立刻说道,随后命侍从上前接过了这代表着极高荣誉的礼物,打开华丽的木盒之后,一柄剑锋锐利,表面又仿佛凝结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坚冰的骑士长剑映入她的眼帘——这确实是一把好剑。

即便传统战争的时代已经过去,在威力强大的集群火炮面前,这种单兵武器已经不再具备左右整个战场的能力,但这仍然是一把好剑。

在命令侍从收好这份礼物的同时,安德莎和裴迪南公爵的目光也不由得落在了另外一名皇家随从所携带的木盒上。

“这第二件礼物是给您的,裴迪南公爵。”信使转向裴迪南·温德尔,笑容中突然多了一份郑重。

“自巴德·温德尔将军在冬狼堡外阵亡,二十年内温德尔家族一直尽忠职守,为帝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如今安德莎将军又身处险境,保住了帝国珍贵的精锐力量,避免了之前的冬日战争陷入万劫不复的局面——整个帝国都应感谢您和您的家族所做出的的巨大奉献与牺牲。

“这里是另外一把剑,虽然它并不是‘凛冬’那样威力强大的传奇武器,但它有着格外重要的意义:它是陛下在过去二十年内的佩剑,其名为‘信赖’。

“它原本还有一把名为‘忠诚’的姐妹长剑,是当年巴德·温德尔将军的佩剑,可惜在二十年前巴德将军阵亡之后便遗失了。如今陛下将这把剑赠与公爵阁下,一是感谢温德尔家族长期的贡献,二是寄托一份回忆。希望您能妥善对待它。”

安德莎在一旁紧张地听着,突然轻轻吸了口气,她意识到了使者话语中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

自二十年前父亲带领的一支部队在黑暗山脉脚下失去踪迹,尽管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位狼将军已经不在人世,但这么多年来帝国所有的官方口径对此事的定性都是失踪,尤其是皇室,在这件事上,在正式场合,从未用过“阵亡”的字眼!

年轻的狼将军迅速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自己的祖父,看到这位老人短暂地怔了一下,接着嘴唇轻轻抖动,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说出话来:“我……感谢陛下的恩典……”

“请收下这份礼物吧,”信使微笑着,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这是陛下的一份心意。”

“好的,当然。”裴迪南公爵立刻说道,并命令侍从上前接过那长长的木盒,打开盒盖之后,一柄在剑柄处镶嵌着天蓝色宝石、造型精美又兼具实用性的护身剑出现在他眼前。

“陛下还说什么了么?”老公爵抬起头看向信使,语速飞快地问道。

“只有非常简单的一句话,”信使郑重其事地看着老人,“他说:‘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裴迪南公爵下意识地轻声重复着这句话,良久才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请再次允许我表达对陛下的感谢。”

信使肩负使命,并未在长枝庄园停留太长时间,他很快便带着随从们离开了这里,庄园主屋的大厅中,再次只剩下安德莎和裴迪南两人。

那两把意义特殊的长剑已经被侍从收起,送到了附近的武器陈列间。

安德莎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祖父,陛下他……”

“不必揣测陛下的想法,尤其是当他已经主动给你转身余地的情况下,”裴迪南公爵摇了摇头,打断了安德莎想说的话,“孩子,记住,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从今天起,他死在了二十年前。”

安德莎看着自己的祖父,随后慢慢点了点头:“是,我明白了。”

“……让人去酒窖里取瓶酒来吧,”裴迪南公爵沉默片刻,悠悠说道,“我们一起喝点……今天有太多事情需要庆祝了。”

……

久违的阳光照耀着奥尔德南,雾气消散之后,这座城市终于拥抱了晴朗的蓝天,在这夏日初访的日子里,整座城市会迎来一年中难得的几次晴空——在过去漫长的浓雾季节中蓄积起来的霉味会如同阳光下的积雪,在这些温暖的日子里快速消散。

黑曜石宫上层的书房中,皇家女仆长戴安娜推开房门,来到罗塞塔·奥古斯都面前。

罗塞塔大帝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看向戴安娜:“看来礼物已经送到了?”

“是的,信使刚刚发来传讯,”黑发的戴安娜轻轻点头,“裴迪南公爵和安德莎将军已经收下礼物,整个过程很顺利。”

“是么……那么他们想必也理解了我的用意。”

说到这,这位帝国统治者忍不住露出一丝有些古怪的笑容,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但话又说回来,我还真是不敢想象巴德竟然真的还活着……虽然裴迪南提起过他的梦境和预感,但谁又能想到,这些来自超凡者的感知会以这种形式得到印证……”

与安德莎一同被俘的提丰指挥官不止一人,其中又有数名伤势较为严重的人被一同转移到了索林地区进行静养,虽然这些人所接触到的情报都十分有限,但巴德·温德尔这个名字仍然传入了他们的耳中,并在其回国之后传到了罗塞塔大帝的书案前。

这是一条很简单又很直接的情报传递线,简单到了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其没有进行过任何保密或伪装的程度。

在思索中,罗塞塔大帝忍不住轻声自言自语起来:“从某种角度看,这消息其实是高文·塞西尔主动传递给我们的……”

(本章完)

第1124章 指向废土

夏日的奥尔德南一扫阴郁,一年都难得几次的灿烂阳光正倾斜着从天空洒下,光辉透窗而入,又掠过窗边的银质灯柱和窗框上的精美雕花,在地面上留下了一连串影影绰绰的光斑,罗塞塔·奥古斯都坐在自己的书桌后,他的目光从那些光斑上移过,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在那些光斑中,他仿佛看到了此刻的凡人诸国——光明之间以暗影相连,那些交错隔离的部分仿佛永远不可避免,但不管如何,一个更加光明的时代终究已经到来,阳光照耀下,所有的光影还是共同汇聚成了这个繁茂的夏天。

“您真的决定不再过问这件事么?”名义上的皇家女仆长,实质上的游荡者领袖戴安娜看着自己效忠的君主,语气没有波澜地问了一句,“巴德·温德尔曾经是执掌冬狼防线的帝国将军,而他的父亲和女儿如今在帝国的军事体系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现在他效忠于塞西尔,这件事……”

“他是二十年前的狼将军,而二十年前的狼将军已经死了,”罗塞塔平静地看了戴安娜一眼,“对于这个正在经历剧烈转变的时代而言,一个在二十年前便脱离军事系统且偏离正常社会多年的狼将军是没有意义的,他既不可能回到提丰的军事体系中,也不可能在帝国的其他部分得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而且……”

他略作停顿,在午后的阳光中,他似乎回忆起了一些年轻时的片段——但那些片段很快便烟消云散,化为精密的权衡与判断。

“而且比起巴德·温德尔本人的价值,我更在意温德尔家族的效忠——巴德已经离开了提丰,但裴迪南和安德莎还在这里,温德尔家族的其他成员,那些与之有勾连的大大小小的军事贵族还在这里,在这个风波刚刚平息的时期,帝国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些人的忠诚。”

戴安娜低下头来:“我明白了,您的判断果然长远。”

罗塞塔只是摇了摇头,随后突然发出一声叹息,脸上露出了古怪的模样:“不过这样一来,奥古斯都家族的古老先祖之一在塞西尔的土地上变成了一株树,提丰昔日最有前途的狼将军变成了那株树下的一名研究员……这个世界的走向还真是出人意料。”

这位帝国统治者神色怪异地说着,心中却不由得联想到下次与高文·塞西尔见面时对方还会拿出什么样的“惊喜”来——难不成真的要去检查一下皇家陵寝以及各大贵族家族墓地的密封性么?据说当初高文“复活”之后安苏便有不少贵族去加固了家族陵墓的棺椁,他当时只以为这是一桩愚蠢的笑谈,现在却不由得考虑起其中的合理性来……

他倒是不太介意某个早已亡故的奥古斯都先祖突然重返人间,但重返人间的家族先祖突然变成塞西尔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戴安娜注意到罗塞塔突然陷入沉默,不由得出声询问,“您想到了什么?”

“不,没什么,不说这些了,”罗塞塔摇了摇头,目光从地板上的光影中收回,“塞西尔方面刚刚送来一份传讯,有关刚铎废土,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是的,”戴安娜点点头,铁人士兵的面容很难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她身上的气势仍然显得比刚才更加严肃起来,“我一早就看到了抄录过来的简报,其内容……很惊人。”

“深蓝之井的废墟深处仍有运行的古代刚铎遗产,其中包括正在服役的铁人兵团,而一支脱离监控的万物终亡会教徒正在废土深处活动,且有可能从深蓝之井中窃取了相当庞大的能源……”罗塞塔沉声说着,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一枚宝石指环,“如此令人不安的威胁……竟然已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动了好几百年。”

“废土一直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只不过长久以来,所有人都以为它是‘死’的,”戴安娜语气平静地说道,“即便近两年有畸变体突破屏障入侵人类世界,许多国家也没有将其认真对待——归根结底,废土没有对安全区的人展现出明确的‘恶意’,大家便下意识认为它永远都会是这副被安全封锁的状态。”

“我现在愈发理解高文·塞西尔复活之后便对刚铎废土保持的那份警惕与戒备了,”罗塞塔沉声说道,“只要那东西存在一天,这个世界就没有真正的安全,可笑的是直到联盟成立前夕,都还有许多人将塞西尔在黑暗山脉南麓新建的那些哨站和堡垒称作是‘脱离了时代的老人对旧日威胁的神经过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人类心态上的微妙倾向,但我赞同您关于高文·塞西尔以及刚铎废土的判断,”戴安娜略做思考,随后问道,“那么您对塞西尔方面提出的计划如何看?”

“他们提出了一个反攻废土的长远计划,希望塞西尔、提丰以及白银三大帝国能够号召其各自影响区域内的力量,同时从刚铎废土的南北两侧展开推进,其第一个目标是在宏伟之墙脚下建立前进据点,随后在屏障内部设置净化区和更多的前进据点——就像七百年前的开拓者们做过的那样,”罗塞塔回忆着之前塞西尔方面发来的传讯中的细节,“与此同时,他还希望建立某种能够直接跨越废土的通讯和交通方式,以取代现在不够稳定的哨兵数据链以及‘环刚铎陆地走廊’……这件事应该已经得到了白银帝国方面的支持,至少是默认。

“总体上,这是个野心勃勃的计划,虽然不想承认,但恐怕只有像高文那样经历过第二次开拓的人才胆敢提出这种东西——我们这些生活在安逸环境中的人是很难下这种决心的。

“至于我的态度……我倾向于支持,至少支持他的第一阶段——我们需要在宏伟之墙重建那些据点和开拓营地,不管日后我们是否要进一步反攻到废土腹地,至少不能让现在这种对废土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状态再持续下去。”

戴安娜看着罗塞塔的表情,慢慢点了点头:“足够明智的判断,也保持了足够的谨慎。”

“我现在很好奇你对此事的看法,”罗塞塔突然说道,“不是以所谓‘女仆长’或者‘游荡者指挥官’的身份,而是以你……刚铎铁人的身份,你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毕竟从某种意义上,那里算是你的‘故乡’,而且在废土深处可能还有一整个仍然在运行的铁人兵团。”

“……我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看法,这并不在我的职责清单里,”戴安娜似乎思索了一下,对罗塞塔的问题感到些许困惑,“我确实是在刚铎帝国诞生的,但当初制造我的生产设施以及为我进行心智调试的创造者们都已经在那场魔潮中灰飞烟灭,我对魔潮之后剩下的那些污染性尘埃以及毒性水体并不存在类似‘留恋’的感情。至于您刚才提到的那个‘铁人兵团’……我倒确实有些在意,毕竟我已经很久不曾见到自己的同类了——如果他们仍在正常运作,或许我可以从他们的心智核心中更新一部分有用的数据,以改善自己的核心运行状态。

“当然,如果您是问我对于‘反攻废土’这个计划的看法,那么我持极大的支持态度——这是极为明智和积极的计划,相比于将致命威胁封印在一道能量屏障里面并假装它不存在,勇敢面对并尝试彻底解决这个危机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罗塞塔盯着戴安娜看了一会:“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与废土深处的那支铁人兵团重新建立了联系,而他们或他们背后具备指挥权限的个体要求你‘归队’你会怎么办?这个命令是否和你‘效忠奥古斯都家族’的誓言相违背?当两个指令发生冲突的时候,你是怎么决定它们的优先级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当您的曾祖父还很年幼的时候,他便经常尝试用包含逻辑冲突的问句来引导我宕机,以逃避午间课程或下午的体能训练,”戴安娜面无表情地看着罗塞塔,“您现在是在尝试类似的事情么?”

罗塞塔同样面无表情:“我只是有些好奇。”

“铁人是服从于逻辑系统的机械士兵,但我们远比所谓的‘魔偶’要灵活多变,”戴安娜说道,“如果您所说的冲突真的出现,我会向上级解释自己的实际情况并寻求谅解,同时也会向上级说明我于七百年前脱离铁人网络的原因,无论如何,一个运行至今的铁人兵团肯定不缺一个型号老旧的天文台治安员,而您肯定还需要我几百年来积累的经验——我是绝不会陷入您所假设的指令冲突中并宕机的。”

“好吧,所以我说了,只是‘如果’,”罗塞塔摊开手,同时突然有一点好奇,“不过你刚才提到我曾祖父年幼的时候……他真的会用这种逻辑问题来尝试引导你宕机?我从不知道还有过这种事情……你又是怎么应对的?”

“我重启的速度很快,超过他逃离房间的速度,”戴安娜静静说道,同时目光看向罗塞塔身后,在她那双高精度人造水晶制成的眼球中,用于检测灵体的奥术符文正飞快刷新,“另外我应当提醒您,您的曾祖父正在旁听。”

罗塞塔怔了一下,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看到自二百年前神之眼诅咒降临至今的奥古斯都列祖列宗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后,而自己的曾祖父正在最近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

罗塞塔沉默了几秒钟,转回头,恢复到正襟危坐的姿态。

持续两百年的诅咒解除了,但后遗症……似乎还将持续那么一段时间。

……

圣灵平原上空,一架比常规龙骑兵要大许多的反重力飞行器正在阳光下掠过云底,数架担任护卫任务的龙骑兵战机以及两名全副武装的龙裔战士则在两侧展开队列,以护航编队伴飞,明亮的阳光透过高空稀薄的云层照射在钢铁与水晶打造成的外壳上,泛起一层刺眼的银光,同时又显露出了覆盖在飞行器和龙裔士兵周围的能量护盾。

队列中央的大型飞行器内,比常规龙骑兵宽敞许多的座舱分成了前后两个部分,后半部分的座舱呈半圆形,数个座椅在弧形舱壁边缘排列,半圈座椅的前方则是一台魔网终端装置——此刻座舱外的遮光屏障已经张开,遮挡了上方过于明亮的天光,座舱里只余下最舒适的光照,魔网终端上空则投影出了圣灵平原的景象:那是来自舱外的实时俯瞰画面。

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坐在其中一个座椅上,带着好奇且倍感有趣的表情看着那全息投影中呈现出的画面,同时又时不时打量一下这架飞行器内部的结构和那些看不出名堂的魔导装置,在她旁边的侍女伊莲则显得有点紧张,她时而抓紧座椅的扶手,时而皱眉仔细倾听地板下传来的反重力环的嗡嗡响动。

“早在王庭的时候,我就听说了这些魔导飞行装置的事情,我的大星术师对你们在反重力领域的开创性进展赞不绝口,并盛赞了你们对符文的优化和提效技术……说实话,我一度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夸张,因为反重力领域一向是精灵的主场,”贝尔塞提娅对身旁的高文说道,“但现在我开始相信她对你们的评价了……我可以感知到反重力环附近的能量流动,你们对魔力的利用效率高的不可思议,而且它竟然可以这么稳定……”

“数学是世界的基石,而基石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定,”高文说道,“不过和白银帝国的群星圣殿比起来,这些小规模的反重力装置在你眼里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这不一样,高文叔叔,”贝尔塞提娅露出笑容,“群星圣殿确实是一件伟大的遗产,但它最大的问题就是它只是一件‘遗产’——创造它的甚至不是我们白银精灵,而是更古老的原初精灵们。如果我们能造出第二个群星圣殿,那才能算得上是白银帝国的骄傲。”

原初精灵的遗产么……

高文心中忍不住有些叹息,叹息于像群星圣殿那样不可思议的奇迹造物如今已经成了“孤本”——瑞贝卡对精灵的“先祖科技”垂涎许久,她甚至有一个建造类似群星圣殿的空中要塞的宏伟梦想,事实上这甚至也是高文的梦想,但遗憾的是……以目前塞西尔的技术实力还远远不够。

“我们离索林巨树还有多远?”贝尔塞提娅突然问道。

“还有大约半个小时的航程,”高文说道,“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再整理一下要和贝尔提拉说些什么——你们已经数百年不曾见面了。”

贝尔塞提娅轻轻嗯了一声,脑海中泛起一些关于数个世纪前的回忆,而在她眼角的余光中,在前方的全息投影上,一抹非常遥远的绿意突然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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