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风雨行(11)

张首席上来就说丧气话,搞得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又不知道从何处来劝。

过了一阵子,居然是李定蹙眉来对:“白打是什么意思?是怕伤亡多了得不偿失?!”

“它就没有得。”张行摊手以对。“把禁军灭了能有什么用?”

“能涨威风。”李定正色道。“覆灭禁军,足以震慑天下,尽取淮水以北,甚至包括淮南,乃至于江南。而包括河北薛常雄、东都司马正在内,甚至关西白横秋,天下诸侯其实多是禁军出身,晓得那支兵马厉害,一旦击破这支禁军,他们也会胆寒。反过来说,从此黜龙军对上任何一支兵马,心里也就有了底气……除此之外,还可以收降部分精锐,黜龙帮这边战兵营五十六个,补员完毕,便是十多万人,収降个两三万,完全控制得住。”

场上一时沉默,却不知道是不适应跟李定做讨论,还是被李定的言论给震住了。

“哪里这么轻松?都说了,未必打的赢,确实是怕伤亡多了得不偿失。”过了片刻,还是张行来反驳。“我从徐州回来就一直在算,跟我们比,他们顶尖战力可能相当,但中高层和下层战力,都是他们强!而且他们是归师,再混账的玩意,想着回家,都会拼命的。”

“可便是你不想打,他们一路烧杀劫掠,冲入梁郡、济阴、东郡、荥阳,你们又如何?坐视他们将你们最早的根据之地给吃了?将洛口仓夺走?”李定继续补充。

“洛口仓的东西可以仿效黎阳仓这里,完全发下去,黎阳仓的剩余陈粮也可以继续转运到后方分散安置。”张行平静答道。“也算是坚壁清野了。”

“自欺……”李定嗤之以鼻。

“关键是东都,前提也是东都。”谢鸣鹤忽然插嘴。“无论如何,必须要摸清楚东都的动向……”

“不错,要是司马正与禁军呼应起来,那可真是大麻烦,到时候要么分兵,要么就要冒被他们决战夹击的风险……看司马正夺东都,还有之前策反我们琅琊郡就知道,这人打起仗来可不糊涂,而且有决断,敢赌;禁军那里也不缺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如今又为了回家,也不会耽误事。”雄伯南也早早面露难色。

“这里面还有个难处。”徐世英也接过话来。“那就是东都如何,我们肯定要试探,可不管试探出什么结果,都要做好战备;而且要考虑时间差,往东都试探的同时,我们马上立即就要做准备……毕竟,主要对付的,总还是江都禁军。”

“这是实话。”李定微微一笑。“无论如何都要做好打仗准备,打不打、如何打是另外一回事。”

“那不管如何还是要去东都走一遭。”谢鸣鹤下了定论,也是给自己交代了任务。“我走一趟,弄清楚司马正的底细和态度。”

众人看向张行,后者却没有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东都是必然,可从这个议论来看,现在最主要的是整编部队,恢复战力。”窦立德见状,顺势转开。“春夏之交,又有仓储陈粮,粮草应该没问题够,可兵员、军械怎么说?”

“军械足够。”陈斌眯着眼睛开口。“武阳郡那里有些多余的,东都军溃散的时候遗留下来也有许多,还有战场那边,黎阳仓和洛口仓里也有一些可用于军械上的杂货。”

“但要修复整理,军马损失是补不上的……”窦立德提醒。

“补不上的主要还是兵员。”陈斌略显烦躁的打断对方。“兵员跟得上,军械修复整理也就跟得上,咱们将陵的大铁坊、登州的制革坊、济阴的大军衣坊都没受影响,工匠也保护的好……首席辛苦在前面顶住,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属下冒昧问一问,大概要多少人?”相较于比较沉稳的军械战马部分管张公慎,新任户部分管邴元正在外圈直接起身来问,明显焦躁。

“三万,后续还要三万后备兵。”徐世英脱口而对。“真打起来,民夫也需要。”

“民夫不提,准备兵可以走屯田兵的路子。”窦立德提醒。

“武阳郡的郡兵也可以转出来不少。”元宝存也赶紧附和。

“武阳郡不行,武阳郡的郡卒要起芒金刚和元公伱们两个营,剩下的则要赶紧复员,这次武阳春耕全被耽误,哪怕回去种些蔬菜都是好的。”魏玄定立即否定了对方建议。

“屯田兵也不行。”陈斌也否定了窦立德的建议。“屯田兵也耽误了生产,也要补种,还要选出来一些给韩二郎的那个新营打底。”

“事情要分急不急。”窦立德坚持己见。“要按照陈总管的意思,河北这里都不好出新兵了!”

“屯田兵可以晚一些再出发南下。”张行忽然打断几人争论。“三万战兵要尽量从河南出。”

“登州也要起四个营的防备兵马……”程知理赶紧提醒。

“李枢那里还有一些兵。”单通海却又提及另外一件事。“他就是照着四个营的编制在洛口仓招募的,如果以方便来算,我们两个新营,加上参战营的补充,都可以自行解决……”

“那兵员就没问题。”听到这里,邴元正毫不犹豫下了定论。“河南六郡老底子其实躲开了这一战,便是不理会登州,每郡五千也吃得下,但时间上我只能说是有多快赶多快,却不能保证……”

“自然如此。”发红的太阳照在身上,张行坐在那里幽幽以对,不免感慨。“局势变得太快了,我们这个大行台也太仓促了,连这种讯息都是临时汇集起来的,真跟草莽江湖一样……张公,大魏朝廷做事也是这般狼狈吗?”

“大魏朝廷倒是文书齐备,令行禁止,结果靠征兵和徭役把天下给征没了。”张世昭在旁捻须笑道。“至于说大行台,再仓促也要立,不立连这种信息都没法聚集,事情也不知道交给谁办,找谁来协调。要老夫来说,现在兵员、军械都有路子,已经不错了。日期嘛,这个真没办法,因为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只尽量做便是……”

“这倒是老实话。”张行也笑。

而张世昭顿了一顿,继续笑道:“其实,东都那里、河北各处、关西、江都,大家也都不要太忧虑,我们辛苦,我们麻烦,我们仓促,说的好像他们不辛苦、不麻烦、不仓促一般……诸位都是英雄豪杰,不要妄自菲薄。”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得,似乎也是张行提醒下说出来的安抚人心的,但无所谓,毕竟是张相公,有身份作保证,大家多少还是信的,气氛也的确缓和了不少。

“我说具体一点,比如说东都。”话到这里,张世昭又看向了谢鸣鹤几人。“东都那里,一来,司马二龙要收拢控制东都还有淮西是需要时间的,未必能伸缩妥当,从容出兵;二来,司马正这个人既然去了东都,跟东都合流,本质上是曹林喊过去当自己继任的,便是要走个大魏忠臣的路子,结果他爹跟他叔叔杀了皇帝、齐王,估计马上还要杀这个新立的赵王,他如何跟东都那些曹林旧部交代?哪怕两边都是亲戚也难!所以,那边麻烦真不比我们少。至于说江都禁军,弑君之人,内乱外忧,据我所知,江都那里住着还好,可一旦动起来,粮食肯定不能持久,他们麻烦更多。”

谢鸣鹤点头认可。

“非只如此。”张行也插嘴道。“我想过的,司马正入了东都,让王代积这厮担任淮西总管,便是个大破绽……江都禁军不来,他就是东都军实际上的二号人物;可禁军入了东都,王代积便只能勤勤恳恳做东都下属,他在整个东都军里怕是要被人排挤的连淮西都立不住……我亲自去联络一下他。”

众人各自心中微动。

谢鸣鹤也稍微放松……其实,他今日的紧绷,包括今日在决议中的保守、严厉,本质就是因为忧心江都禁军……莫忘了,他本就是被江都禁军给从老家撵出来的!

别人不知道江都禁军的厉害,他知道;别人都还沉浸在河北战事结束、李枢被拎回来、大行台立起来这些事上的时候,他只想快点了结这边,好去对付禁军。

倒是陈斌,虽然也有身为南人对江都禁军的重视,可今日、包括之前的紧绷里,倒有几分是忧心自己前途。

“王代积还真是个破绽。”李定微微皱眉,以自己十年王九郎老同事的身份举了赞成手。“那在淮西打?能把禁军引诱过去?”

“最好从淮河上就开始动手。”张行认真以对。“我来时就做了布置……希望起些作用。”

说着,便将自己的想法和一点小的布置给抬了出来。

说实话,这个策略并没有得到大家的普遍性认可,但问题在于,对黜龙帮来说,江都禁军这一波最大的两个问题,一个在于他们现在都没有争论结果的“打了怕得不偿失”;另一个就是矛盾激化极快……他不是忽然冒出来的,是曹林死后必然的结果,理所当然跟刚刚结束的这一波大战连上了,没有给黜龙帮留下喘息之机……从这个角度来说,张行能在那种情况下搞出来一个对策,已经足够好了。

实际上,听完张行的布置,参与会议的黜龙帮核心骨干整体上是精神再振作几分的,以至于接下来的讨论也都没有了那么大的爆竹木炭味。

就这样,在继续讨论了补员、军械修复、外交努力、部队配置、战术选择、战场选择之后,还是有一个基本的问题摆在黜龙帮高层中间。

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我来做决断吧!就是积极防御,主动削弱!”张行迟疑片刻,却又坚定给出了最后方略。“咱们先尽量将他从梁郡那里引到西面,让他们从淮西北上,避免正式大规模交战;但反过来说,如果他们军队失控,或者就是一心向我们核心领地杀进来,就要坚决做好战斗准备,但依然不追求决战,而是要以坚壁清野、层层迟滞消耗为手段,寻机杀伤部分有生力量,逼迫他们快速逃向东都……说白了,可以让他们回东都,但若他们敢来招惹我们,或者真就从我们核心地盘上走,那就要扒他们一层皮,必要时断他们肢体!否则,天下人还以为我们黜龙帮真怕了他们。”

火把下,众人多松了口气。

事情就是那个事情,总需要有人做决断的。

“之所以说许他们回去,是因为我们需要认真考量对东都的外交和军事定位。”张行稍作解释道。“不能因为东都就在我们跟前,就想着一口气吃下来,一个钉子般的东都不只是让我们如鲠在喉,也让关西如鲠在喉……我觉得我们最好的策略,是拉住东都,不指望跟他们做朋友,但不能让他们倒向关西;不让他们强盛起来,也不能让他们衰弱到无力的地步……这样才能争取到时间和机遇,控制河北、东境,乃至于北地、江淮,来做发力。总之,没有绝对的战略优势之前,东都是我们钳制白横秋-关陇这个势力的最好棋子。”

平心而论,这一点,在场的人不是没人想到,但也真不多,故此,闻得张首席此言,许多人都有了恍然之态。

“若是这般讲,那就这么定吧!”思索片刻后雄伯南第一个表达了支持。“首席下令和分派任务吧!”

“可以。”

“听三哥的。”

“听首席的。”

“我不认同张首席,我觉得该狠狠打,但既是议论不定,自然要以首席为主,暂时就这样好了。”

“我赞同首席。”

陈斌、徐世英、魏玄定、窦立德、单通海、柴孝和等人依次表态,其余人也都顺了下来。

张行点点头,却第一个看向了李定:“李龙头,这是正经军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文的武的,总之要快点北上打垮王臣廓,并将冯无佚和赵郡势力控制下来,然后迅速集结有生兵力渡河参战……最好在半个月内……帮内上下都想看看你的本事呢!”

“莫要用这种小手段激我。”李定冷笑一声:“但你且放心,既是军令,我便遵从。”

张行点头,复又看向谢鸣鹤:“老谢,司马正那里咱们必须去,还是要辛苦你,只这件事,摸清楚他的情况和态度,布置好眼线,然后监视一下他们动向就行,唯独既要跟东都留有余地,不妨多做些布置,金银财货都可以放心用,后路身份也可以许出来,多埋几条线,多交几个朋友……”

“放心,我们手上有棋子的,东都溃军俘虏,还有段威他们,都可以用。”谢鸣鹤立即点头。

张行依旧是只点头,然后又点了另外两人:“张分管、邴分管,刚刚已经议论清楚了,大家都要忙,但军械和兵员的事情最紧急最重要,你们要辛苦起来……多找曹总管、黄分管他们联络,遇到疑难就找雄天王跟陈总管,他们俩一文一武是能做主出头的。”

张公慎和邴元正一起站起身来,拱手称是。

“还有徐世英、王叔勇、徐师仁、马围、张金树,你们几个要一起做好军事布置和计划,打听好情报,做好预设阵地。”张行继续吩咐。“还是那句话,大家看好自己的头衔,咱们的部都是名副其实的,叫什么名字就管什么事,营也是真切领兵的,就是一营兵,该做事做事,该领兵领兵……天王要处理好整编赏罚的事情,陈总管,你除了抓总之外,还要跟天王一起忙一件别的事情。”

张、邴还没有坐下,徐世英就带着马围、张金树站了起来,拱手行礼,姿态严整,王叔勇、徐师仁也当仁不让。

而这个时候,陈斌也主动站起身来行礼:“请首席吩咐。”

张行还没有开口,刚刚提到名字的雄伯南跟谢鸣鹤一起默契起身,恭敬行礼。

这个时候张首席才有机会说话:“很简单,咱们要扩充准备将、文书、参军,而且要让他们流动起来,往下面的营中去,往各部去,往各个行台郡县中去,还要从下面军中、行台郡县里收纳俊才,装进这三个水囊里……将来咱们自己的学校铺陈起来了,科举选出来跟看修为选出来的人才日后也要放进来。”

后半句话,隐约是朝着蒙基部张世昭来说的,但其实没有再行点名。

然而,这天下,怕是没几个比张世昭更有眼力见的人了,其人听到自己相关,毫不犹豫,立即起身朝张行恭敬行礼:“属下得令。”

暮色中,火光下,李定长呼了一口气,盯着当日自己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看了几息时间,然后终于也站起身来,转向了张行。

而这个时候,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这个小细节的张行张首席已经继续开口在做吩咐了:“没有直接点到的各部和各个地方上要尽全力配合,我也会在黎阳稍待,等情报清楚了再行南下,大家先回去,有什么疑难,随时找我,我不在,还有陈总管、雄天王、徐大郎。”

说到这里,在场所有大头领和分管都已经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张行也站起身来,主动还礼。

众人于是散去,张行拍了拍李定肩膀,两人宛若东都街溜子一般揽着肩膀走在了最后,秦宝从台下转来,负手也如往日东都行止。

人还没完全走散呢,李定便先忍耐不住尴尬苦笑起来:“我还没那般矫情,只是确实没注意。”

张行也不撒手的。

这边会议终于结束,另一边窦小娘跟苏靖方却刚刚见面,而李枢枯坐住处,则始终没有等到来见他的人,不由有些心灰意冷。

而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杜才干与房彦朗一起来了。

(本章完)

第472章 风雨行(12)

三月底,黎阳,白天刚刚结束了一场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激动人心的大会,可随着暮色降临、会议结束,并没有关闭城门封锁道路的黎阳城内外,却暗流涌动,人心叵测起来。

这不是夸张或者污蔑,而是事实。

因为几乎所有大头领、头领,都趁机在暮色中私下相互试探、交流起来,都自觉不自觉的聚拢起了小团体、小派别,几乎是可以说,大会之后他们就立即分门别类开起了小会……这其中,有的还可以称之为自然形成团体,或者有帮内职务级别背书形成的官方团体,但有的就是纯粹的拉帮结派。

比如说窦立德带着刘黑榥回去找他老婆、大舅子,还汇集了高士通这些将陵行台内的大小头领一起吃顿便饭,这当然很正常,可另一位龙头单通海在其中是怎么回事?

再比如说窦立德他女儿跟李定学生跑到马厩外面闻着腥臊味看星星、吹晚风,小男女在哪儿偶遇都无妨,合法合情合理,但遇到张金树、邴元正、柴孝和带着一堆心腹文书、侍卫从马厩另一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商议如何说服雄伯南和陈斌严密监视李枢跟二房一崔什么的,就也只好蹲在这边马屁股后面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还比如魏玄定跟自己副手兼旧主元宝存一起挽着手去喝酒……一开始是两个人去,走着走着张世昭就跟来了,满口都是什么旧日河北之风流。就连张首席自己也不遑多让,他跟李定搂着肩膀,跟着秦二,走出来后就喊了牛达、吕常衡,也是张口东都旧日风景,闭口靖安台、伏龙卫的。

知道的自然知道这些是黜龙帮根基与新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魏遗老遗少聚会,无人不怀念我大魏呢。

包括跟着李定来的王臣愕突兀去找了房彦释,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种情况下,徐世英请王叔勇、徐师仁、马围去喝酒;雄伯南带着算是刚加入的张公慎、韩二郎去吃饭;黄平、宇文万筹跟着贾越去了一处地方私聊;陈斌独自回去,谢鸣鹤却主动引着几位新任的分管,什么喏喏切切的黄大郎、惴惴不安的冯端一起跟上;崔二郎带着崔二十六郎找到了崔四郎,几位金刚聚在一起啃鸭子……反而都显得合情合理了许多。

包括房彦朗跟杜才干去寻李枢,也都显得光明正大。

老领导、老朋友降了职,还不许老下属去安慰一下?

“你二人能来,我李枢感激不尽。”等了许久的李枢看着身前两人,居然有些激动和感激。

“崔四郎也要来的,但被崔二郎带着几个崔氏子弟给牵扯住了,二十九郎(房彦释)也要来,但刚刚也被李定的人拉扯走了。”房彦朗稍作解释。

“这是自然,崔氏刚刚遭了这么大一档子事,若是崔四郎也跟着我一条道走到黑,崔氏上下都睡不着。”李枢苦笑道。“二十九郎那里更是算他走了运道,还有李定当年建立蒲台军这条线,正好接上了……不过,这更显出来你们两位来,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房彦朗当即摇头:“我们坦坦荡荡来见李公,有什么显不显的?”

这是实话,他们专门等后面的会散了,才过来的,就是图一个坦荡。

“帮里其实很大度了,也足够公正了。”杜才干一声叹气,倒像是来劝。“今日这局面,张首席若真要杀李公,连带着处置了我们几人,也只是顺水推舟的事情……我当时在台上已经想着今日回不来城里了,谁想到真给了生路。”

“是大度,也公正。”李枢正色道。“但也更让人心寒,让人肝胆生颤。”

杜才干明显一愣。

倒是房彦朗微微摇头,似乎晓得对方什么意思:“李公,恕我直言,人家是首席,名正言顺,张世昭、邴元正他们都选那边也正常……徐州那边咱们输的不冤。”

“这事关键都不在徐州,而在河北。”杜才干也有些无奈。“李定降了,张首席原本可能要从北面绕过来的,可能要三个月倒半年才能回来,结果直接掉头了……这一仗是因为放粮的事情引起来的,河北、东境出身的头领都觉得只要白横秋走了就值当,甚至算胜的,他声威大涨之下,人人依附,如何会有人跟你走?”

“所以我不怨他。”李枢面色不改。“也不怨张世昭、邴元正、柴孝和,更不怨杜破阵、张金树那些人……我说一句多余的话,便是伱们也跟那些人一样,我都不怨,我只是懊丧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路……我这人,大半辈子都在走错路。”

房彦朗和杜才干对视一眼,虽然不敢说一清二楚,但也大约晓得李枢几分意思,因为他们恰好都是陪李枢走过错路的……杨慎之乱,他们都是参与者与受害者,现在又……所以,有些话听多了就烦。

唯独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过来看李枢,不就是听一听这些牢骚话,好让对方舒坦一下,省的走极端吗?

“我这辈子走了三次错路,第一次是少年青春时,想着能靠自己的才学修为与兢兢业业做大魏忠臣复兴家门。”李枢的开头让对面两人有些诧异,他们真没想到对方这么早就走错路。“结果呢,辛苦数年,就因为站岗的时候偷看了新皇帝曹彻一眼,便绝了前途;没办法,只能去投靠天下仲姓杨氏,指望靠着他们复兴家门,结果你们也都知道,非但败了,而且家门都无了,连龙囚关以西的私人故交,经营势力,也被一扫而空;那时候几乎想求死,靠着一口气顺下来,便想着此生能见大魏崩塌,便也无憾了……结果现在大魏是没了,我也空荡荡的了。”

“不对。”房彦朗正色更正。“你第三条路或许是因为剪除暴魏这个目的走上去的,但走着走着,大家就都晓得,大魏必亡,这条路其实是要走以新代旧的路子。这几年咱们一直在一起,我如何不晓得,你是想走出来自己的路,开创出自己的天地呢?活着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成个圣王,死了后化龙被四御接走,最不济也要让自己也被写进神什么小说里做个主角、写进史书里做个吹嘘……”

“对,你说的对……这黜龙帮的路,一开始是剪除暴魏,现在却是争天下、开创基业。”李枢面色惨白。“但我真没有指望做什么圣王,没指望化龙被四御接走,我见过先帝,晓得圣王多难做,等到三征时我年纪也比张行、李定、徐世英那些人大许多,最多最多也就是先帝的格局……所以,我也只想学先帝,开创一份局面,将来有人写小说的时候,把我算个主角,也好让人记住……但现在,小说主角让别人做吧!路也让给别人走吧!”

话到这里,倒是真有了几分哀凄之态。

房彦朗见状,也有些不好受,不由低声安慰:“事已至此,何妨放开心怀,只在河北安坐,以观将来……”

“不错,且停一停,看清楚路再走。”李枢匆匆颔首。

房彦朗就等这话,闻言不由释然。

倒是跟李枢认识更久的老朋友杜才干在旁听此言语,一时欲言,但终究没有开口。

月底的时候,双月几乎不见,而随着夜色越来越浓,晚风袭来,似乎堪称月黑风高。所幸到了春末,繁星点点,已然灿烂,加上黎阳城、黎阳仓以及二者之间道路上的火把、灯笼,当然还有此地的兵马、人流、仓储、田野,倒是依然有几分人间安泰之色。

张行很少喝酒,但今日还是饮了几杯,其余几人也是,放浪形骸称不上,但的确话多了些。

当然,他的话向来很多。

“你就这般放过李枢?”牛达落脚的小院中,李定望着头顶星空,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不屑。“临阵叛逃,却能苟全性命,简直妇人之仁!”

“那也是黜龙帮上下的妇人之仁。”张行不以为然。

“三哥,今日只要把这件事推给大头领们,李枢也必然死了。”牛达也有些气闷。“到时候,也是黜龙帮上下严明军纪。”

“得不偿失。”张行语气缓和了一点。“你跟李四想杀他,是真心的,李四在兵部修路的时候就素来把自己当成一军之元帅,讲究一个慈不掌兵;而你作为军阵上的将领,好几次大战都是由你来领兵做苦战之侧翼,所以心里对这些耽误战事的心存愤恨……但其余人呢?高士通、李子达举手是真心想杀人吗?”

牛达一时惊醒,脑子却转不过弯来。

“他们是降将,是外面藩属的人质,他们是看到局势已定,借此来表忠心。”见到牛达愣住,吕常衡忽然放下酒杯代为回复。“实际上,他们是最畏惧李枢被处死的……连李枢都不保,还要牵连其余头领,他们如何能心安?”

牛达听懂了,但也完全愣住,李定也有些恍惚。

因为这个他们真没想到。

“谢总管应该也不是真心想杀人,他只是必须要跟着陈总管行事。”秦宝也开口道。“黜龙帮内英雄豪杰辈出是不错,但无外乎是东齐故地之人,是河南河北人为主……这事三哥今日还专门说了的……而陈总管一个南人来做文书总管,统揽黜龙帮文书来治十八郡五十六营,其实是南衙宰相的格局,要是连谢总管这位帮内最近的南人兼故人都不能跟紧他,其他人只会更加不服。”

牛达和李定半晌没有说话,只能低头喝酒。

“李枢这种级别的人,处理他要考虑的是政治大于军事。”张行幽幽以对,做了最后解释。“所以,这件事的处理顺序这样的,先把他跟他带走的兵马给带回来,确保没有黜龙帮自家内讧;然后不能让他被杜破阵那些人给在外面弄死;再确保他是被帮内自家公决……换言之,公决他的下场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而不是说他该有什么结果。”

“但李枢如何落得如今下场,生死都无足轻重呢?”秦宝产生了新的疑问。“记得一开始的时候,还是他掌兵东进的,便是数月前也还是帮内实力最大的一位龙头。”

“因为他目光短浅,看前途、寻路线,只能一不能二,遑论三;而且他性格也有缺陷,表面上为人谦和,待人诚恳,其实性格傲慢固执,不能容人;但这都不是他落到眼下局面的根本,因为前面说的这些缺点,我其实也有,你也有,李四也有,思思也有,大家都有,只是各不相同而已,他的问题在于他不能一直把这些缺点给盖住,或者说不能坚持对的东西!”张行带着酒劲侃侃而谈。“天下事都是这么败的,李枢再如何,或者说这天下人任何一个人再如何,难道有刚刚死了的那位圣人登基时来的显赫吗?有当时那位圣人前途远大?那那位圣人又是什么下场?!”

秦宝重重颔首。

李定在旁,终于失笑:“你们这问答,倒是真像极了当日东都承福坊的时候……连我在旁边看着都一般无二。”

秦宝不由尴尬一笑。

张行一愣,旋即也笑:“时日一去不复返,孰料故人皆安全。”

“哪里来的皆安全,三娘是怎么回事?”李定当即驳斥。“这事怎么想都太突兀了吧?”

“说简单点,就是遇到了风灾,实打实的风灾。”对上这几人,张行没有遮掩的意思,却又言简意赅。“而若是说透彻点,这可能是她的命……有人跟我说,赤帝娘娘视她为私物,想要她自行一番事业!”

“那你就任由赤帝娘娘掳走她?”

李定本该这么问,但却一言不发,他知道张行不是这种人,秦宝也知道。

“这一仗之后我无论如何都会去找她,于私,那是我妻子,于公,那是我黜龙帮的五个营,许多个头领……但我总觉得,三娘不是需要帮助的人,她自己就可以解开枷锁,说不定能直接迎上去。”张行依旧坦荡。“我信得过她。”

几人倒不好说什么了。

因为很少有认识白三娘的人对她没信心。

“单大郎今日的意思我大概晓得了,你是想说,咱们这位首席必能成事,而我们这些人也要提前准备?”时间继续流转,黑夜中,城内外几场宴席都已经散场,但其中最大一处,两位最主要的列席者还在院中相对而坐,正是两位新上位的龙头窦立德与单通海,却不知在勾连什么。

“已经成事了。”单通海冷笑道。“便是争到最后黜龙帮全没了,依着眼下帮里的成就,咱们这位首席也跟他最喜欢看的《郦月传》中游龙宰相一般格局了……至于说将来,将来不管是白横秋还是萧辉,但凡不是黜龙帮赢了,关我们何事?我们难道还能弃了自家在河北河南的格局去给他当狗?还是说以眼下这位首席的威望,咱们还能另起炉灶?”

“是这个道理。”窦立德似乎是酒喝多了有些失神,但片刻后还是点头不止。“就是这个道理,那该怎么预备呢?”

“其实就一句话,一定要守住举手的规矩。”单通海肃然以对。“我不晓得他张首席是为了团结人心的权宜之计还是真心要搞这个……但这个规矩是我们立身的根本,守住这个规矩,自家犯了错,不至于动辄身死族灭;自家也不犯错,便可以稍作制约,行些咱们自己的策略!”

“若是他……若是他……”窦立德点点头,却又摇头,显得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开口了。“若是他真就是权宜之计,最后当不了至尊改一心做了皇帝,要改规矩怎么办?”

“那他总得先改吧?”单通海倒是想得通。“总不至于一下子就没了吧?而且,总留下一个老规矩日后再改回来吧。”

“不错。”窦立德也笑了。“还是单龙头洒脱。”

“谈什么洒脱?”单通海停了一会,方才来答。“不过说实话,有时候我也想,咱们还是有运道的,不管将来黜龙帮到底成什么样子,也不管那位张首席将来会不会翻脸,这四年总不是虚的,总是走运的。不然你看看其他地方……也不用看其他地方,只看看两三年前的河北……我就是来河北后看到你们的凄惨,看到你们这儿的杀人如麻,四野枯敝,才晓得之前东境格局的珍贵,晓得黜龙帮规矩的难得。”

窦立德不再言语,而是眼神飘忽起来,也不知道是单纯醉酒,还是想到了加入黜龙帮前遭遇的河北的境况……又或者更具体一点,是三征前官道旁抛尸的青壮?是被杀死的窦氏宗族父老?还是冻死饿死在高鸡泊里的各路义军家眷?

谁知道呢?

进入四月,淮上军情继续传来,刚刚重新组织并发动起来的黜龙帮上下一时紧张不已——因为江都禁军发动的太快了!而且根据情报来看,也太团结了!甚至实力几乎无损!

这还不算,随着黜龙帮将情报能力转向禁军为主,加上禁军北上,相关情报周期变短,很快,就给人带来了一种局势加速崩塌的感觉。

四月三日,禁军前卫吐万长论率兵一万四千自淮南化明先行渡河,杜破阵初来乍到,立足不稳,根本没有阻拦,直接放弃当面的淮北徐城……这个消息,黜龙帮是四月七日得知的;

四月五日,禁军主力自运河淮口山阳正式渡河,轻易夺取了泗水入淮口,这个消息传到黎阳是四月八日;

四月六日,禁军主力循泗水北上,占据要冲淮阳,这个消息传到东郡白马是四月九日早上;

同一日,就在淮阳身后徐州城的杜破阵不战而逃,放弃了徐州本镇,这个消息传到黎阳是四月八日深夜……因为杜破阵提前通知了黜龙帮。

故此,当夜张行便立即动身,来到了大河对岸,结果刚到对岸的白马,吃了顿东郡治所的廊下餐,便接到了这个消息。

情况发展到现在,前后三日,禁军便全面渡河,徐州不战而逃,整个黜龙帮都被惊醒,原本还沉浸在河北战事余波与各种内政、整编、扩军讯息里的黜龙帮各个层级全都清醒的意识到,一场新的军事冲突在所难免。

而原本胸有成竹的高层也不免有些动摇。

原因很简单,禁军的团结与迅速,虽然事与愿违,却也算是早有想象,高层早就通了气,制定了策略……问题在于杜破阵放弃徐州治所与核心一郡下邳,逃往东海躲避……这件事情可不是谁的提前布置。

这是杜破阵为了保存最后的实力,自行为之!

四月七日到八日,禁军主力继续大举渡河,而前锋赵行密不确定在具体什么时间点轻易夺取了徐州城。

一时间,全天下的目光都投向了徐州,大家都想看看天下数得着的两个强梁是如何一决胜负的。

但只看了一两天就不看了,因为很快另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就传出来了,所有人都看向了西面:

英国公白横秋在击败了渭水畔的一支巫族部队后继续率两万主力西行,驻守西都大兴的当庐主人韦胜机出城来迎,白横秋兵不血刃控制了西都城,然后当日便寻到了一个曹氏远支的子弟,立为新皇帝,自称丞相,大赦天下,并正式将大兴改为长安,然后遣使四面。

这一日是四月初九。

之前被当庐主人拦在蓝田东南通道的荆襄总管白横元接到讯息,扔下大军,单骑入城,向白横秋称臣,这一日是四月初十。

而见到白横秋使者的都蓝可汗竟是丝毫不惧,其人毫不犹豫撕毁了对方的劝退书,反而发出金箭,要各部不再劫掠,速速汇集于渭水北面,同时往北面巫族领地邀请援军,俨然也是要大战一场。

相对而言,萧辉趁机去取江宁、江都反而显得波澜不惊。

只能说,全天下的局势都已经紧张了起来,而且谁也顾不得谁。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黜龙帮已经变得艰难起来,因为禁军的坚决和神速直接影响到了其他人的态度,东都什么话都不给是理所当然,淮西王代积原本已经在私信中与张行谈的入巷,如今也变得滑溜起来。

黜龙帮内部也产生了一些杂音,因为大家都已经意识到,杜破阵的不战而逃虽然是他自作主张,可也明显是受了张行一些布置的影响。

这还不算,到了中旬,另外三个天大的坏消息也依次从徐州传来了。

四月十一,黜龙帮大头领、淮右盟副盟主、徐州行台副指挥,辅伯石公然率部投降了禁军;随即,知世军自琅琊南下,黜龙帮大头领、总管,原本被要求留在琅琊防御禁军北上的知世郎王厚,于四月十三率全军降服司马化达;倒是內侍军王焯,又拖了三日,四月十六才按照禁军的劝降提出反向条件,所谓降牛不降马,降东不降西……也就是要求直接归属牛督公指挥控制,而且归于禁军主力而非前卫吐万长论……但也是降了。

黜龙帮建帮四年,迄今为止不过两个叛徒,这一次一口气连续降了三个大头领,虽说是外藩,但也足够惊人……当然,因为过于惊人,所以不用问都知道,这里面肯定就有张行当日在徐州的“布置”。

仓促之间,他能想什么主意呢?无外乎是降了当眼线之类。

只不过,他的这个主意直接牵动了杜破阵不战而避,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里面肯定有张行派来的间谍。”徐州城城头上,刚刚押运了一批粮食过来的赵行密如此下了结论。

“必然如此,你觉得是哪家?”司马进达蹙眉以对。

“你问我吗?”赵行密无语至极。“我这些日子都在外面搜罗各地仓城剩余粮草,又没见到几个降人。”

“內侍军应该不是。”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给出自己看法。“内侍军是我们劝降的,牛督公在这里呢……回东都不好吗?韩引弓跟他们有仇又不是我们。”

“应该如此吧。”赵行密点点头。“但反过来说也不可靠,反正人家只听牛督公的……是那个知世郎吧?”

“王厚一开始我也是不信的,但见了人以后我反而信了,不只是我信了,在场的诸位上下文武都信了。”司马进达摊手解释。“我大兄问他,你被黜龙帮搁置,扔在琅琊不管,人尽皆知,有怨气正常,但也不至于投靠我们吧?你不是天下第一个跳出来反魏的吗?”

“他怎么说?”赵行密愣了一下,好奇以对。

“他说,他就是因为恨大魏入骨,恨曹彻入骨,所以才心甘情愿来投靠我们,而且对我兄长感激涕零,他投的是司马氏。”司马进达幽幽以对。“正好他被排挤了许多年,自然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赵行密怔了许久,竟不能驳斥。

半晌,其人方才言道:“那是辅伯石了。”

“应该辅伯石。”司马进达点点头。“但辅伯石只是名义上投降,人都不来的,只带着两千兵在东面驻扎着……我们现在也没法处置。”

赵行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可若是这般说,这才是正经投降的反应才对吧?”

司马进达也沉默了,停了片刻,方才反问:“难道都是真心投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行密冷笑一声,点出要害。“七将军、右仆射,我问你,黜龙帮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司马进达立即给出答案:“自然是战力,他们之前一战损失惨重,还有白三娘这种离奇的事情,少了这么多兵。”

“是战力……但恢复战力要时间。”赵行密提醒道。“他需要抓壮丁来补充兵马,需要时间修军械,需要时间来压服新投降的李定那些人。我们则反过来,不能耽误时间,一耽误时间禁军就会闹,粮食拖下去也会成问题。”

“是。”

“那你想想,我们在徐州城耽误多少日了?”赵行密继续提醒。“四月五日渡河,三日就拿下徐州,结果却在徐州硬生生耽误了七八日,若不是他们挨个投降,是不是早就启程了?所以,这三拨人里面一定有张行派来的间谍……但这件事情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告诉左仆射,不能再耽误时间。”

司马进达愣了一下,整个人惊醒,只是一拱手便匆匆去了。

“赵行密说的有道理。”片刻后的徐州一处宅邸,原来来战儿的总管府,司马化达喝着酒,带着酒气来答。“但我觉得还真不能立即走,还是要在徐州多待几日。”

司马进达目瞪口呆,便要言语。

“你听我说老七。”司马化达抬手制止对方。“首先是我们内部不安靖,诚如你所言,降人里面是有可能有黜龙帮的间谍……而且十之八九是那个辅伯石……但禁军就听话了?禁军里面就没有想杀我们的人?说句难听的,辅伯石那两千人一营兵,我们防着就是,大家也都会防着,可那只大鹏鸟呢,不是你让我们小心的吗?我告诉你,他现在已经在串联了,要是现在启程,路上寻到破绽忽然杀过来怎么办?联合了另一位左仆射怎么办?”

司马进达想了一想,便坐下身来,诚恳点头:“大兄说的是,确实该动手了……那我们怎么办?”

“简单,先弄清楚那只大鹏鸟的根底,然后告诉司马德克,请他动手。”

“驱虎吞狼?”

“也是坐山观虎斗。”司马化达昂然来对。“禁军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个正式的头……大鹏鸟为昏君报仇,必然不得人心,必然是司马德克获胜,但大鹏鸟是个有本事的,司马德克也必然损失惨重,到时候正好我出来收拾局面,顺便做个丞相,定出个上下名分……英国公都做丞相了!我睿国公做不得?!”

司马进达犹豫了一下:“就怕黜龙贼……”

“怕个屁。”司马化达嗤笑一声。“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个缘故了……若我们渡过淮水,他们便蜂拥而至来做救援,我还要忧心一二,可他只能让杜破阵避战,让属下诈降,而且这么多人投降,难道都是诈降?你看王厚明显是不服的,內侍军更是真心动摇。这说明张行这个人虽然厉害,可之前一战还是损失惨重,委实不能为无米之炊。而且看他行止,我估计他是把根基早早摆在了河北,视河南诸部为外藩,所以是不会因为我们在河南借道就跟我们硬碰硬的。”

司马进达仔细想了好一阵子,只能缓缓点头:“大兄说的都是有道理的,可是我还是要提醒大兄,拖久了,必然生乱,千万不要忘了咱们原本的目的是什么,就是回东都。”

“这是自然。”司马化达嗤笑来对。“必然要回去,我难道不想回去?不然我为什么让赵行密搜集粮食?不过老七,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一句话。”

“大兄请讲。”司马进达肃然以对。

“现在来看,回东都是没问题的,动起来就行,也没人能拦得住大家动起来。”司马化达幽幽以对。“可我要是不能带着一支听话的兵马回东都,你信不信,我那个儿子还是不把我当个爹!”

司马进达反而无话了。

四月的徐州城风平浪静,今年的雨水期也远远未至,而势不可挡的庞大禁军主力也顺理成章的稍作停留。相隔数千里的关中渭水流域,渭北的巫族主力越来越多,但白横秋始终窝在长安,也没有出击,而是将精力放在部队整编、人员任命封赏之上……这跟黜龙帮其实非常相似。

这个四月,上旬的时候,大家原以为全天下都会风雨骤变,但出乎意料,到了中旬,居然是风平浪静。

PS:上章错字有点多,惭愧……很奇怪,不是错字奇怪,是人犯困的时候真的会产出错字而不自知,真是个明显教训。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