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法神:赵都安,我们又见面了(6k)

哗——

庞大的龙船劈波斩浪,甲板四方站岗的精锐水兵们目不斜视,不敢去看船头处虞国女帝的身影。

徐贞观美眸扫过密报,信上文字不多,重点内容只有几句。

分别是“赵都安濒死”、“宁总督反应”、“武功殿秘密出动”。

“陛下?可是前方有动向了?”身后,穿女官袍服的莫愁走了过来,她瞧了眼女帝表情,试探道:

“与赵大人有关?”

徐贞观纤手轻轻将纸条碾碎,红唇缓缓挑起,说道:“他又开始算计人了。”

连赵都安都不知道的是,从他离开京城开始,沿途的影卫就不断将他的最新“进展”传给女帝。

金牌影卫温良虽并不知晓赵都安具体的谋划,但这位经验丰富的师爷作为内部人,很容易察觉到“濒死”的蹊跷,并将其隐晦写在信中。

徐贞观眺望南方,轻声道:

“狗急跳墙,有人终于忍不住用阴损手段,咒杀他了。不过,有世尊赐予的护佑,加上般若那不知廉耻的老女人的药师手段,他岂会被区区咒杀所困?”

莫愁听得一愣一愣的:

“咒杀?陛下您封禅在即,靖王那伙人有这个胆量?不怕报复?”

徐贞观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略一思忖,说道:

“朕将离开船队,暗中提前赶赴建宁府,你与孙莲英掩藏朕离开的消息,继续按原计划前行。”

莫愁一惊,却听出女帝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只好点头:

“奴婢遵旨。”

徐贞观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说道:

“朕乏了,回舱内休憩,外人不得打扰。”

说完,她在众目睽睽下返回船舱,踏出一步。

旋即,她凭空出现在万丈高空上,藏身于乌云中,女帝垂眸俯瞰下方,赫然是运河上撑满风帆的船队。

她抬手将太阿剑朝前一丢,双足踩在剑身上,以“御剑飞行”之法,化作一道流光,朝建宁府方向疾驰:

“希望不会出事。”

……

……

沈家大宅。

因“沈二爷”已经下葬,灵堂关闭,白布和白灯笼纷纷撤去。

老太君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半靠在红姑娘怀里,给她揉着太阳穴。

底下有个婢女蹲着,为老妇人捶腿。

“那赵都安,当真病入膏肓?”老太君听完家主的汇报,语气没有太多波澜地问。

中年家主极为兴奋,面露笑容:

“已确认过了,咱们的人亲眼去漕运衙门探望,结合打探到的消息,绝无错处。”

“继续盯紧了,这姓赵的上次可也传出死讯,却活蹦乱跳着。”老太君睁开眼睛,问道:

“宁则臣如何反应?”

中年家主道:

“几乎要疯了,俨然要与咱们决战,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若非那姓赵的真的性命危机,宁则臣自知也难活命,不至于如此这般。”

“恩……”老太君点了点头,心中虽还不笃定,却已信了七八成。

倒并非因这消息,而是对靖王底蕴的信赖。

然而老妇人却并无太多大仇得报的欢喜,反而忧虑重重,如今率领全族,押宝在靖王身上,若是败了,就真是万劫不复。

相反,若是赌赢了,便可再延续沈家荣光至少百年光阴。

这是一次豪赌,老太君此生从未有过的豪赌。

“封禅……封禅……”老太君念叨着这两个字,因对封禅仪式的了解,她并不担心,女帝到来后,会先灭了沈家。

但封禅之后呢……

老太君深吸口气,说道:“召集族人,来此议事。”

那些太远的,她无法干预,眼下能做的,只有将发狂的宁则臣最后一轮攻击扛下来。

……

……

赵都安的病重仿佛一个讯号,令整座建宁府都风雨飘摇起来。

连带天象都连日阴沉,不得光明。

也就在所有的视线,都聚焦于漕运衙门的时候。

城中某座客栈包厢内,负手望着窗外景色的赵都安终于听到了他需要的情报。

“靖王府秘密召集的术士团伙位置,已经拿到了,是法神派无疑。不过给你下咒的术士,藏身靖王府内。”海公公走入房间,朝他的背影说道。

“没有打草惊蛇吧?”赵都安问道。

蟒袍老太监斜了他一眼:

“咱家虽老了,不比当年,但这城中想窥破咱家行踪的人还没有一个。”

赵都安转身微笑:“公公神勇,不减当年。”

术士位置,自是间谍王妃,陆燕儿提供。

“接下来你准备如何做?”海公公好奇道。

赵都安说道:“立即出发,前往猎杀法神派。”

海公公皱眉道:“这么急?毫无准备,贸然调集人手,必会引起那些人起疑。”

赵都安叹息道:

“我的病,最多能误导敌人几日。尤其是我上次用了假死这一招后……若非靖王下了血本,他都未必信我真病重了……不必隐藏了,兵贵神速,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好。”海公公应声,转身离去。

赵都安转回身,轻轻敲击栏杆。

以他身边的高手数量,哪怕缺乏对法神派的了解,但也理应问题不大。

而紧迫的时间,也令他无法去踩点核实陆王妃提供情报的细节。

……

……

靖王府城西十里外。

一片山坳中,建造有一片私人的园林宅子。

平素罕有人至,可约莫半月前,却有一群术士被靖王府密谍带到这里。

大宅内准备好了足够的食物,以及生活所需,法神派的江湖术士们被勒令守在此地,不得外出。

“法神派”,作为最早由叛逃的天师府神官建立的组织,出现至今,也有近百年。

如今的首领,绰号“法神”的术士极为神秘,势力强大异常,并非建立组织的初代“法神”,而是继任者。

法神派网罗江湖中供奉各种神明的术士,加入门槛极高。

只有入了神章境,才可加入,又因术士寿命相较武夫更长久,故而经年累月积累,倒也人数不少。

不过终归是江湖人,情形各异,难免有恩怨,往日里法神派术士们散落各处,倒也相安无事。

如今被强迫聚集在一处,时日长了,难免彼此冲突。

这一日,饭后,术士们听到院有传来争吵声,就知道有热闹瞧了。

只见场中争执的二人,一个是名小胖子,看着体态年轻,四肢细嫩,但眉宇间的风霜,却明白无误表明,其真实年龄远大于外表。

肩上扛着一杆诡异的“鬼幡”,行走间阴风阵阵,大骂时,鬼幡上的一张张虚幻脸孔也一起跟着尖叫。

令人悚然。

另外一个,却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虬结,满脸大胡子的“术士”。

这人穿着宽松的术士袍,却遮不住一身精壮肌肉,虎目龙行,若非发型梳着道髻,身穿道袍,绝对无人将其与“术士”联系起来。

唯有知情人才明白,这是术士体系中,罕见的“炼体术士”。

“雄霸,我说了多少遍,你姘头的坟不是我刨的,你屡屡找茬,是不是故意与我为敌?”小胖子叫骂。

炼体术士雄霸狞笑道: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将那破幡中的厉鬼放个干净,排成队,给老子看了,就信你!”

小胖子怒不可遏:“你找死?!”

他“叮”的一声,将鬼幡的旗杆末端锤在地上,一头头厉鬼盘旋飞舞,择人而噬。

雄霸怡然不惧,手腕、头颅拧转,发出“咔嚓”的骨节活动声,身躯肌肉膨胀,裸露在外的躯体窜出根根粗硬的黑毛。

厮杀一触即发!

这时,人群中一名满头白发的猥琐老道士跑出来,堆笑道:“二位给我个面子,首领这几日就要到来,莫要在这关节惹出不快。”

二人不搭理他。

老道士笑容缓缓僵住,眼神有点癫狂起来,他忽然伸手,去解道袍的“纽扣”:“二位不给老道面子,老道可不高兴了。”

不高兴能怎样……小胖子和雄霸同时扭头睥睨看他,却见老道士解开道袍,双手如同卖盘的小贩般拽着两瓣衣衫展开。

只见,道袍内里,竟是缝了密密麻麻,五颜六色各种符箓,少说几百张。

“嘶……”

围观人群发出吸气声,从心地纷纷散去。

雄霸和小胖子也僵在原地,没人愿意与火力充足的符箓术士打架。

气氛僵硬之际,忽然院落中一颗石头忽然凸出一张脸孔,继而,石头中钻出一名术士。

“石中人”道:“首领驾到。”

整个院中所有术士一惊,忙于院中列成一个环形的队伍等待,对峙中的三名术士也偃旗息鼓。

片刻后,庭院地上缓缓亮起一个奇异的环形法阵,光芒敛去。

一名长发披肩,气质神秘的中年人凭空出现。

他的容貌并不出奇,最大特点是没有胡须,穿着灰扑扑的,并不特殊的法袍,给人一种极“纯净”之感。

与院中一个个奇形怪状,本领各异的术士迥异。

“参见首领!”

石中人带头,众人行礼。

“法神”轻轻点头:“起来吧。”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小胖子笑道:“首领,还以为您会晚几日才到。”

雄霸抱着胳膊怼道:“首领何时到来,还要与你解释?”

“法神”没理会他们斗嘴,淡漠询问道:“如今情形如何?”

将符箓如同光盘一样藏在衣服里侧的老道士说道:

“女皇帝还得几日才到,靖王不知从哪弄了个白衣门的咒术师,好似在对付那个赵都安。其余的,我等足不出户,却也不了解。”

“法神”点了点头,正要训诫一番,忽然眉头一皱,若有所感地望向东方山林外。

那张常年冷漠如雪原石头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诧异与古怪:“有人来了。”

……

……

“大人,就是前头那座庄子。”

一处林中,北地刀客浪十八指着树林空隙中,透出的远处那座大宅:

“情报中提及的,法神派术士驻地,就在此处。”

赵都安盯着前方,似在观察。

在他身后,分别是海公公、唐进忠、霁月、宋进喜等大内高手。

般若菩萨以只治病,不参与厮杀为由,留在漕运衙门中,赵都安也没强迫。

毕竟法神派并非邪道术士组织,神龙寺菩萨身份敏感,的确不好对其出手。

索性留下她保护宁则臣,至于钱可柔等梨花堂锦衣,因为实力较差,所以也被赵都安留下。

此行,只挑选了武功殿中最精锐的一批高手。

“大人,要不要我先摸进去看看情况?”宋进喜自告奋勇,作为暗杀大师,他也是最好的斥候。

赵都安想了想,摇头道:

“不必了,术士手段众多,我等武夫的探查手段,不易奏效,且极易打草惊蛇,索性一起冲进去,尽力多杀一些就好。”

这个决定看似鲁莽,实则是对绝对实力的自信。

以他身边这支队伍,只要不遭遇“天人境”强者,就不畏惧任何敌人。

哪怕有意外,最起码自保还是毫无问题的。

既然如此,何必要打草惊蛇?

“动手!”赵都安将脸上的面巾拉起,遮住半张脸,一挥手,身后一众高手也都遮住面容,无声无息,裹挟着肃杀之气,迅速朝前方大宅逼近。

然而,当众人跃入大宅中,预料之中的厮杀却并未出现,整个大宅一片安静。

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空空荡荡。

“没有人?为何没有人?难道情报有误?”宋进喜诧异。

唐进忠闭目,静静感受着空气中未曾散去的法力波动,蓦然睁眼,道:

“他们离开还不久,就在方才,还有术法释放痕迹!”

这么机警?难道我出城的动静,被靖王得知了?先一步通知这帮人转移了?

赵都安皱起眉头,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时候,蟒袍老太监忽然面色一变:“小心!”

赵都安一惊,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眼望见以大宅为中心的四方山林高地上,竟走出一名名术士。

这群术士皆手持法杖、武器,一副早有准备的架势。

竟是将他们一群人“反包围”了。

“保护大人!”武功殿的大内供奉们结成同心圆阵型,将赵都安牢牢保护在最中央。

然而这群术士却没有立即动手,而是望向了某个位置。

赵都安循着望去,只见在一处山丘上,一名长发披肩,面白无须,容貌平凡的灰袍术士伫立。

“法神派首领!”海公公空前凝重的声音,回荡在他耳畔。

法神派?那个神秘的“首领”?传言中,实力只在“天人境”下的那个神秘高手?

赵都安下意识道:“分身?”

诏衙的资料中记载,法神派首领常常以“分身”行走在外。

海公公没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说道:“不像。”

不像……莫非是真身到来?是了,靖王若存心破坏封禅仪式,请来这位高手也并非难以理解……可是……王妃的情报为何没有提及这么重大的消息?

是陆燕儿并不知晓,还是说……陆燕儿有问题?

无间道?今日这场突袭,他中了埋伏?

赵都安念头起伏间,却来不及思考,只喊出一个字:

“撤!”

然而,山顶的法神派首领却仿佛笑了笑,居高临下地伸出右手,隔空一抓。

赵都安身后,世间境供奉唐进忠突然消失了,而他原本立足的地方,被一颗凭空出现的大树取代!

与此同时,四周山林中,一棵树突兀消失,手持长刀的唐进忠愕然站在大树留下的坑洼中!

“换斗移星?”

赵都安愣了下,记起看过的资料中曾提及,法神派首领同样供奉“天道”,疑似从神明天道手中,获得了某些与“空间”相关的术法能力。

此刻,“法神”没有予以攻击,只是一抓,就将大树与唐进忠互换了位置。

接下来,“法神”如法炮制,隔空虚抓了几次。

双瞳纯白,披着红色湿漉漉衣裳,深度社恐的霁月被一侧山坳的石头取代。

手持弯刀,面容沧桑的浪十八被一丛灌木取代。

眨眼功夫。

赵都安身边四名“世间”境护卫,只剩下海公公一位!

他清楚看到,老太监周身荡漾开一圈圈虚幻的金光,任凭“法神”抓了几次,都没有抓动!

“走!我来对付他,你立即逃回城内!不要停留!”海公公以“传音”手段,将声音打入赵都安识海。

赵都安面色微变,想要开口。

只听海公公飞快道:

“咱家知道你有底牌,但你这点法力能撑多久?咱家去年与这法神分身斗过一场,此人极强,真身恐怕不逊色于咱家当年巅峰时刻,你若留下,只会添乱。

你也不用考虑我等,这帮人想杀的,只有你一个,你留下,我们为保护你,必须死战,相反的,你若能跑掉,我们便也可四散撤离。

而法神派的人再疯,也不会连命都不要,就为了和我们这些人厮杀,只要你走了,就打不起来……你不要优柔寡断,非要留下……诶?”

海公公一串话刚说了一半,就看到赵都安已如离弦之箭,全力拉出一道残影,朝包围圈最宽松的方向狂奔离开。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眨眼功夫已经快逃进林子了。

“……”海公公沉默了下,嘴角露出赞赏欣慰的笑容,继而喝道:

“掩护赵少保!”

“是!”

一众武功殿供奉应声。

唐进忠从树坑里跃出,正要冲杀下去,就看到身材魁梧,肌肉求解的炼体术士雄霸挡在他身前。

“武神传承,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雄霸体表刺出根根黑毛,有朝着人形黑熊退化的趋势。

唐进忠冷笑一声,一刀劈出:“死!”

……

霁月看了眼周遭,驾驭其水流,就要悄咪咪潜走,前方突然“叮”的一声,给一杆缭绕着森森鬼气的鬼幡刺入山地。

一个小胖子笑呵呵走了出来,搓着胖手,眼神兴奋贪婪地盯着霁月:

“好,这个好,姑娘你天生做水鬼的料,我苦求上好水鬼多年,终于等到你,快进我的幡子里来!”

霁月面色一冷。

……

“嘿嘿,这位壮士且慢,给贫道个面子,不要动手如何?”

浪十八握着弯刀,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面容猥琐,一边说话一边解开衣服领口的老道士。

只觉一阵恶寒,一刀劈去。

“不讲武德!”

猥琐老道士怪叫一声,抬手一指,一张黄纸符沿着手指飞出,在半空燃烧凝聚为一柄巨大的虚幻匕首,与弯刀撞击。

……

与此同时。

山林四周一名名法神派术士纷纷下场,试图阻拦赵都安,却被宋进喜率领一群大内高手,一次次阻断,为赵都安开辟出一条无人阻拦的逃跑生路。

一片乱战之中,唯有海公公一动不动,双目死死锁定“法神”。

“法神”垂眸冷眼俯瞰老太监,说道:

“你老了,不是本座的对手。”

海春霖哈哈一笑,腾身跃起,一柄猩红长剑从袖中递出:

“老不老,你说了可不算,哼,区区江湖藏头露尾之辈,也敢妄称‘法神’?可笑,可笑。”

……

……

跑!

狂奔!

全力奔袭!

山林中。

赵都安气海轰鸣,浑身气机滚滚如潮汐,循着四肢百骸流转。

整个躯体如同一台超频的机器,将神章上品的修为压榨到极致,朝建宁府城方向狂奔。

因为大群护卫的掩护,没有任何一名术士跟上他,赵都安很快就将战场远远抛在身后。

然而他却没有任何放松,反而神经愈发紧绷,一边奔跑,一边将各种手段都藏在袖中。

包括很早前,贞宝送给他的那枚传送宝珠,也悄然握住,却没有选择捏碎。

他清楚记得,传送宝珠是随机传送,同时,他也记得,供奉丧神的术士可以通过诅咒,令目标的运气变差。

他有点怀疑,自己今日之所以遭遇法神派首领,就存在“丧神”诅咒,丧门星高悬,导致他霉运当头的缘故。

“世尊的青莲,可以帮助我治愈身体,但应该没办法,帮我改变被丧神‘祝福’过的霉运……我为何之前没有意识到这点?也是霉运的作用?恩,也有我与这群邪道术士打交道经验太少的缘故……”

“倘若我的推测正确,那我倘若捏碎传送宝珠,最大的可能,是直接传送回法神派的包围圈里……”

赵都安念头闪烁间,不知奔跑了多久。

就在他冲出森林,已经看到建宁府城门的时候。

突然,他一个急刹,停住了脚步。

死死盯着前方,无声无息,出现的一道身影。

自称“法神”的中年术士负手而立,静静审视着他,眼神中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法神”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

“赵都安,我们又见面了。”

……

错字帮忙捉虫

(本章完)

第461章 女帝一剑定乾坤(5k)

山风从密林中吹卷出来,掀起了赵都安额前的发丝,天穹之上的密云也飞快移动起来。

他身躯僵硬,额头沁出细密、大颗的汗珠,死死盯着前方拦路的中年术士。

嘭嘭嘭……

心跳如同擂鼓,血液在经脉中奔流。

中年“法神”那张全然陌生的脸孔,清晰地映照在他的瞳孔中,披散的头发,纯色的灰扑扑的法袍,好似填满了整个视野。

赵都安一颗心猛地沉下去,意识到自己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然而他并没有慌乱,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扬起眉毛:

“又?我不记得,曾经与你见过。”

法神派首领似乎在笑,又似乎从未笑过:

“当初你自太仓返京,路上本座替身曾远远眺望过你。”

这样吗?所以才说是“又见面了”?

赵都安本能觉得不对劲,但又挑不出错来。

他右手悄悄握住后腰剑柄,揶揄道:

“你被海公公灭杀的那一场?本官的确不记得了。”

法神目光锐利,仿佛刺穿他的内心:

“不必试探了,海春霖已被本座丢在后头很远,等他赶到,足够本座杀你一百次。”

掌控空间术法的术士真恶心……怪不得他能追上来,虽无法将海公公“挪移”走,却可以等我跑远了吧,以空间术法截杀我……赵都安思绪电闪,正色道:

“靖王给了你多少,我可以代表朝廷给你更多。你们这次齐聚,是靖王的手笔吧,他许诺了什么?或许,我们可以谈一谈。”

法神这次真的笑了,他摇了摇头:

“我说过,你不必再试探了……咦。”

毫无征兆的,赵都安突兀拔剑出鞘,阴云笼罩的城郊仿佛亮了一瞬。

寒霜剑出鞘时,剑刃上便覆了一层湛蓝色的冰花,周遭气温狂跌,空气中有一片片雪花飘落。

伴随赵都安一剑刺出,那漫天被寒气凝结的雪花飞旋飘舞。

桃花剑法可驭桃花,又何尝不可驾驭雪花?

然而赵都安这一剑,却又不只如此。

在剑刃递出时候,袖中“嗡”的一声,暗金色的金乌飞刀如同上膛的子弹,循着手腕向外,沿着剑身上的凹槽,擦出一串火星。

“轰——”

金乌飞刀在桃花剑法的加持下,如同一枚微缩的炮弹呼啸而出,如此近的距离,眨眼功夫便已出现在“法神”的面庞前方。

这一剑极快,更蕴藏着赵都安一路奔袭时,暗暗积蓄的力量,若是寻常神章,只这一剑必败无疑,哪怕是世间境,也要慎重对待。

然而法神却只是“咦”了声,那拉出残影的飞刀就突兀在他身前闪烁了下,如同电影镜头被抽去一帧画面。

金乌飞刀竟跳过了他的身躯,突兀出现在中年术士的身后,裹挟着巨力,刺入远处的乱石堆,于巨响中,乱石纷飞。

还可以这样?这叫什么?空间跳跃?

赵都安瞳孔收窄,来不及思考,掐诀的左手辅以嘴唇,低喝道:

“封!”

一枚“卍”字自他眉心旋转飞出,呼吸间撑大,化为数条触须,尝试捆绑“法神”。

封魔咒发动的同时,赵都安悄然祭出“灵焰”,试图灼烧其神经,令其分神。

法神依旧俯瞰他,神色淡然,抬起右手轻轻一划,封魔咒化为的金色绳索悉数绷断。

至于可灼烧心灵的“灵焰”,更好似在他身上毫无用处。

“手段还挺多的嘛……”法神宛若闲庭信步,朝赵都安走去,脸上挂着迷之微笑。

这就是顶级世间境吗?与上品神章几乎隔着天地。

赵都安没有犹豫,掌心一枚墨绿色印玺徐徐旋转,大量水汽自“玄龟印”中激发,凝聚为一根根“长矛”。

“去!”

赵都安吐字,无穷无尽的水汽凝结的长矛便如飞蝗,朝法神集火。

这是他自获得玄龟印后初次动用,这件极品法器中存储的河水辅以自身法力,每一根长矛都凶悍异常。

“这是……玄龟印?”法神真的惊讶了。

身前空间波动起来,荡漾开一圈圈涟漪,仿佛整片空间都成了他的盾牌。

一根根水矛刺进来后,便如同“金乌飞刀”一般,被空间的力量强行挪移到了法神身后。

一根根长矛呼啸而出,轰击在大地上,溅起无数土石,声势骇人,眨眼功夫,法神后头的林地就如同给导弹犁了一遍,满目疮痍。

只这一番集火轰炸,就足以覆灭一小队重甲骑兵!

“玄龟印被皇室得到了么?怪不得多年不曾现世,女皇帝竟将其赏赐给你,倒真是恩宠有加,可惜,你的力量不足以发挥出这件镇物十之一二。”

穿着灰袍,黑发披肩的法神闲庭信步走着,等他“冲”出大片水矛,惊讶看到眼前空无一物。

唯有远处空中一大团水流正疯狂朝最近的溪流冲去。

这是赵都安把玩“玄龟印”数月,掌握的“水遁”之法,只要他能进入溪流,就可凭借“水神”的权柄,融入水脉,短暂逃离。

然而就在他距离溪水只差一步时,却猛地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砰!”

赵都安从水遁状态解除,脸色难看地看向身后已经逼近的法神。

后者一副胜券在握,无人可以逃脱的猫戏老鼠姿态:

“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赵都安心中一动,道:

“你也在试探我吧,你担心我身上有足以杀死你的底牌,所以始终没有对我下杀手,想要逼我主动揭开所有底牌。”

法神没有否认。

赵都安叹息一声,世间巅峰,半步天人的“法神派首领”的确不是现在的他能对付的。

生死危机下,明知对方的意图,他也只能于心中呼唤裴念奴。

然而,熟悉的就“降临”气息刚刚浮现,就突兀被某种力量打断了。

召唤失败!

裴念奴无法降临于现实!

“不必尝试了,虞国皇室的‘武神’可神降附体,本座自然有破解之法。看来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中年术士嘴角笑容扩大。

这一刻,赵都安竟然生出“理应如此”的想法,这等半步天人的强者,又岂会没有准备?

为今之计,似乎只剩下捏碎手中的传送宝玉一途,可面对一名掌控“空间”的术士,传送能逃得掉吗?是否也会被阻隔?或者……

哪怕传送走,以自己霉运当头的状态,是否会……赵都安忽然生不出反抗的想法,目睹中年术士派来的,足以令他身死的一掌,缓缓闭上了眼睛。

准备做殊死一搏。

然而就在眼皮即将合拢的刹那,赵都安突然感觉身上没来由的一轻,就仿佛某种缠绕了他七日有余的力量,终于消散。

他看到了一抹金光自天边掠来,宛如金色的流星。

初见时,其远在天边,但几个眨眼的功夫,已近在眼前。

金光层层叠叠,剧烈翻涌着,拱卫着一道冷清出尘,雍容威严的女子身影从灰沉沉的乌云上头降临。

赵都安猛地撑大眼睛,惊喜地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用世间任何溢美之词形容都不为过。

她肤白胜雪,三千青丝披洒如瀑,眉心处亮起一枚淡金色的印玺图案,灼灼醒目。

她一身白衣,脚下踩着一方古剑。

剑锋撕裂空气,尖端撑开一个锥形的气罩,阻断狂风。

末端于云层中拖曳留下一道灰白色的湍流,如同赵都安上辈子看到飞机穿过云层后,会在飞行轨迹上滞留下的白色细线。

她眨眼临近地面,人在半空,手腕一转,脚下青锋跃起,将剑柄递入女子手中。一双耀目的清瞳,冷漠地俯瞰下方的“法神”。

大虞女帝,徐贞观!

“女皇帝……”

中年法神错愕地扭头回望,口中呢喃,眸中闪过推演之色,旋即似乎明白了什么,叹息一声:

“命不该绝。”

他没有尝试强杀赵都安,因为女帝降临的瞬间,沛然无形的气机就牢牢锁定他的后心。

只要他耽搁哪怕半次呼吸,太阿剑就足以贯通他的心脏,将他杀死在这里。

“法神”没有犹豫,转身之际,双手环抱,周身浮现层层叠叠虚影,仿佛无数个他在此刻重叠在一起。

他在这一刻,将自己藏身于许多层空间缝隙之后。

“犯我虞国臣子者,死!”

徐贞观冷漠异常,吐字瞬间,方圆十里天机晃动,天地之间,盈满剑气,她雪白的手指丢开剑柄,掐出一个剑诀。

手指于半空中画了个半圆,太阿剑也被气机牵引,于这片天地间掠过,偌大森林,草木皆兵。

“去!”

徐贞观凌空一指“法神”,太阿剑裹挟漫天杀机,化为一线流光,照亮了这片天地一瞬。

“轰!”

剑锋突破音障,恍如一挂长虹,将法神派首领“钉”入大地!

赵都安被气浪掀飞,在半空翻了几个跟头,才摔在地上,等他头晕脑胀站起来时,只见前方林地已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底位置,是刺入泥土的太阿剑。

坑底没有“法神”,只有一大片被撕碎的灰袍,以及一大滩鲜红的血。

跑了?贞宝也没能留下他吗?是了,这家伙恐怕真的逼近了“伪天人”,而贞宝同样不是完整的“天人境界”……加上其擅长的空间术法,的确极难留下。

赵都安念头闪烁间,看到坑底的太阿剑颤抖起来,嗖的一下自行拔起,飞回飘然如神女降世的女帝手中,将自己刺入她手里的剑鞘内。

“陛下……”赵都安张了张嘴,“您怎么来了?不是距离建宁府还远……”

徐贞观神识席卷,确定自己的爱犬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皱了皱眉头,说道:

“这个之后说,你这里情况如何?”

赵都安这才想起,老海他们还在后头苦战呢,忙飞快解释了下。

徐贞观眉毛一挑,一手握剑,一手拽住他的腰带,与他一起腾空,在赵都安指点方向下,朝法神派驻地的山林间疾驰。

走了一半,却看到山林中,以蟒袍老太监为首的一大群人竟汇集在一起,迎面赶来。

双方见面,海公公也是一愣,继而联想起方才远远看到的天空亮起的金光,露出了然之色:“见过陛下。”

老太监身后,其余人也都纷纷行礼:“参见陛下!”

赵都安双脚沾地,目光一扫,发现唐进忠、宋进喜、浪十八、霁月等熟人都在。

武功殿众人不少身上带伤,但并无明显减员。

“法神派的术士呢?”女帝问道。

宋进喜忙回禀道:

“回陛下,我等为掩护赵少保离开,与那些术士缠斗,等少保离开后,那法神派首领也打着打着,突然消失了。

那群术士就没了厮杀的心思,突然集体掉头逃跑,我等担心赵大人安危,便没有去追击,而是前来驰援。”

唐进忠拎着一个打晕的术士,闷声道:“我们也留下了三四个术士。”

他指了指队伍里,或打晕,或打的濒死的几个被拎着的术士。

赵都安并不意外,道:

“这群术士只是占了埋伏的先手优势,真打起来,不是我们的对手,法神派首领前去截杀我,其余人自然逃跑。陛下,或可追上?”

女帝忽然朝远处眺望,美眸中刺出淡淡的光,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

“应是附近藏有传送阵法,已悉数跑远了,穷寇莫追,以防调虎离山,城中生变,先行回城。”

赵都安心有余悸地点头:“遵命。”

旋即,他又想起来什么般,解释道:

“陛下,我现在运气可能不好……”

……

……

一处山林谷底中。

覆满了黄叶的地面突兀亮起奇异的阵法光束,一道巨大的圆形法阵亮起,旋即熄灭。

一大群法神派术士出现在林中,或跌坐,或调理伤口,或警惕望向四周。

炼体术士雄霸捂着满是鲜血的身体,术士袍几乎被撕碎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扭头看到小胖子正心疼地捧着被打出好几个窟窿的“鬼幡”,不由大声嘲笑:“你怎么不死。”

小胖子怒从心头起,冷言讥讽:“你不也活着?”

“行了,眼下暂时安全,幸好首领精通传送术法,早有安排,否则还真危险……”猥琐老道士清点着道袍内的符箓存货,叹息道:

“也幸好首领今日提前赶到,否则我等危险了,这群大内供奉当真不好相与。”

众人纷纷感叹,有人忧心道:

“不知首领如何了。”

话落,附近一块石头突然隆起,“石中人”从内钻出,对众人道:

“传首领的话,暂且藏身山林中休养,不日再予以复仇。”

众术士有了主心骨,长舒口气。

……

……

靖王府。

一座凉亭中,靖王徐闻今日拉着王妃对弈。

陆燕儿不擅围棋,哪怕给靖王让了三子,依旧中盘溃败,投子认输。

“你今日下的散漫,若是以往,总该撑到收官。”靖王看了眼王妃,淡淡道。

外人面前优雅安静,私底下习惯性冷脸的陆王妃平静道:

“我在想,赵都安死没死。”

靖王盯着王妃看了几眼,笑道:

“知晓你因上次湖亭一战,被其重伤,心坏怨愤,算日子,咒杀之术今日满七天,如今过了午时,诅咒之力当已消失,那姓赵的也该病死了,本王已派人盯着,一有消息,立即回报。”

陆燕儿默默低头,捡着木制棋盘上的棋子:

“就凭府上那个白衣门的术士?我看你还是不舍得,不是说调集了不少术士过来,为何不一起出手?”

靖王不疑有他,叹道:

“法神派的术士可不归本王管,只听命于那自号‘法神’之人。”

陆燕儿随口道:“那你便请法神出手不好?赵都安不是你心腹大患?”

靖王摇头道:

“法神尚不在建宁,这两日也该到来,据说其修为逼近伪天人,与昔年巅峰时,只身上青山的海春霖不相伯仲,如有此人相助……”

陆燕儿拾捡棋子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凝重之色,不留痕迹道:

“女皇帝封禅在即,这时候,你请了法神派过来……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但就真不怕女皇帝直接杀了你?”

靖王摇头道:“她不会的,越是封禅在即,越不会。”

忽然,世子徐景隆急匆匆跑过来,人未至,声先行:

“父王!大事不好,密谍回报,赵都安没死,也不在漕运衙门中,有人目睹,他带着海供奉等人出城,奔着……奔着……”

“奔着哪里?”

靖王猛地站起身,盯着他追问。

徐景隆看了眼沉默捡棋子的陆王妃,还是说道:

“奔着法神派那边去了。”

靖王刹那间面沉如水,站在亭中来回踱步,似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忽然朝亭外走。

“父王?您要去哪?”徐景隆忙跟上去。

靖王不回答,径直朝着府内那一座阁楼走去,便是那座白衣门的咒术术士这几日,在府内持续做法的阁楼。

七日时期已经过了,按理说,午时以后,持续的诅咒就已经结束。

然而,就在父子二人走到阁楼下的时候,突然间,父子只听到空中传来一声尖锐沉闷的呼啸。

靖王与徐景隆抬头,瞳孔骤然收窄,只见黑沉沉的天空中,太阿剑裹着金光,呼啸而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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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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