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版本答案

为了抓住郑达这难得的爆种的机会(其实并不难得,因为前两天刚做了一天双蟹包),秦淮采取嘴甜政策,让郑达在一声声郑师傅之中迷失了自我。

郑师傅还是有点东西的。

即使是郑师傅最不擅长的四喜卷,郑师傅的水平也是秒杀一众厨师的。

郑达有点紧张。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班教学,一次性教很多人了。郑达就没收过徒弟,这么多年来真正算是被郑达教过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郑思源,另一个就是秦淮。

全部都是一对一教学。

郑达依稀记得上一次他一对多教学还是10年前,那时候董仕董礼俩兄弟都还没有拜黄胜利为师,黄嘉也还不算出师。黄胜利那时年轻力壮正值厨艺巅峰,经常被叫去杭城、淮阳等地开厨艺研讨会。

那个时候只要黄胜利去开厨艺研讨会,徒弟们就会全部托管给郑达。当然郑达也教不了什么,郑达只能起到一个晚托班,把小孩寄放在他那里等家长过来接的一个照顾的作用。

这就是郑达一对多指导的全部经验,总结来说就是没有经验。

郑达觉得自己上次这么紧张还是教秦淮做蟹黄烧麦,在家连夜背词,想着明天怎么教更有语言的时候。那个时候他非常想收秦淮为徒,所以很紧张,现在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了,因为秦淮根本就不可能当他的徒弟。

真是令人沮丧。

郑达突然一下不想教了,他想回家躺着,顺便关心一下隔壁邻居家的狗恢复得怎么样。

秦淮看出了郑达的退却之心,及时出声:“郑师傅,这个云纹的正卷到底要怎么卷才是正确的呢?”

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必要问,但是郑师傅三个字深深温暖了郑达的心。郑达瞬间就不想回家了,张张嘴想要立刻解释秦淮的问题,然后发现以自己的语言功底根本解释不清楚。

郑达开始后悔自己前一个月在三亚都干了些什么,他怎么只想着练双蟹包,忘了顺便在三亚练习一下语言。

“就……这样,我先给大家演示一遍,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随时问。”郑达想到了早些年黄胜利是怎么教徒弟的,决定狠狠抄袭一波师兄的教学方法。

说着,郑达就直接做了起来。

秦淮那边已经备好了料,面揉好了,葱花、火腿丁什么的也都准备完成,就连香油的小壶都已经摆在厨艺台上。

郑达看到秦淮备的料的时候愣了一下,还扭头四处找了找,发现确实没有别的了,才问:“就这些?”

秦淮点头。

“没有肥肉丁?”

秦淮这才想起,郑达会的版本是井师傅版的,井师傅那个版本的四喜卷比较省钱,用肥肉丁替代火腿丁。

实际上肥肉丁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用肥瘦相间的肉沫可能会更好吃一点。不过那个年代普遍缺少油水,四喜卷本来就是井师傅贴钱做的,目的不是好吃,而是让街坊邻居们在过年的时候可以用低廉的价格买到好吃的点心,吃到过年的味道。肥肉丁油水更多,在那个年代吃起来会觉得性价比更高,四舍五入也算是一道肉菜。

“四喜卷要用肥肉丁吗?”秦淮露出迷茫的表情,睁大眼睛看着郑达,“我得到的方子上的材料没有肥肉丁,只有火腿丁。”

郑达愣住了,随即陷入沉思,思考了足足两三分钟才问秦淮:“你的方子……算了。”

“你得到的方子上写的是火腿丁?”

“对。”秦淮肯定点头,“而且方子上有大致做法,昨天我做的四喜卷就是按照方子上的做法来做的。可是文字表达我觉得不是很清楚,里面应该有很多技巧点和难点是没有写出来的,我能感受到我的四喜卷一定有问题,但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秦淮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在场的所有人自然也都相信他一定有四喜卷的方子,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秦淮昨天能那么顺利的做出非常翻车版本的四喜卷。

郑达没再多问,秦淮猜测郑达应该脑补到了方子是曹桂香给他的,而以郑达的情商和职业素养,他是绝对不会过问这种涉及到秘方或者师徒传授方子的私密事情的。

“火腿丁吗?”郑达喃喃道,盯着火腿丁,“居然是火腿丁,我怎么没有想到过。我用过五花肉、纯瘦肉、肉糜,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是火腿丁!”

郑达懊恼地一拍大腿:“火腿丁,对,就是火腿丁!就该是火腿丁!”

然后郑达就不管秦淮几人了,直接低头开始做四喜卷。

郑思源投给秦淮一个疑惑的眼神,眼神里全是:我爸这是怎么了?真中邪了?要不要带他去医院看看?

秦淮摆摆手,表示这很正常。

四喜卷给郑达造成了如此深的心理阴影,都到了平时不做,过年期间天天偷偷摸摸在家做的程度。

郑达自己也很清楚四喜卷的配方有问题,却多年找不到答案,今天一朝被秦淮点出了版本答案,能不激动吗?

秦淮看着埋头做四喜卷的郑达,秦淮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许诺的厨艺水平,不,准确来说是厨艺思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

郑达几十年想不明白的方子,许诺早就找到了版本答案,并且每年在家里自己做,自产自销。

而且许诺的版本答案大概率不是井师傅告诉他的,因为井师傅连自己的亲传弟子都没有告诉版本答案,更不可能告诉许诺这个外人。

无论许诺的版本答案是像双蟹包那样花高价在外面买来的,还是自己悟出来的,这都很惊人。

前者惊人的有钱,后者惊人的牛逼。

郑达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做四喜卷的艺术里。

他做得很快。

如果所有材料都准备齐全,尤其是在面已经揉好的基础上,四喜卷做起来是很快的。

四喜卷说白了就是一个花哨且难度很高的花卷,核心难度在卷。

一次正卷,一次反卷,两次卷完之后得到的成品是不能看到直接效果的,要上锅蒸好后再一刀切开才能看到中间的云纹是否清晰漂亮,从而判断出四喜卷是否成功。

没有经验的厨师根本不可能凭借刚刚卷完的四喜卷来判断云纹是否漂亮,这个东西是纯粹的熟能生巧,且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技巧,火候、调馅熟练这些基础技能的熟练度刷得再高都没有用,得从头练起。

秦淮能看出来,郑达这些年一定有在坚持练习四喜卷,但是次数不多。

因为他做的速度很快,但是在快的同时又时常会犹豫。正卷的时候看上去很熟练,到了反卷的一步却会卡壳停顿一下,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几乎把他擅长哪一部分,不擅长哪一部分,为什么早些年四喜卷做不好会被街坊邻居们骂得狗血淋头的原因写在了过程里。

原来郑师傅不是不擅长做云纹,是郑师傅不擅长做四喜卷里的反卷。

不会云纹的进阶版。

郑达用非常快的速度卷完了一个第一个,然后开始卷第二个。

和第1个一样,正卷流畅,反卷卡壳。

秦淮盯着郑达的手上动作,脑子里想起的却是昨天古力在教他们卷的时候说的话。

谭维安的正卷总是弧度过大,而且是收尾的时候弧度过大,还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坏习惯想要压一下。

用谭维安的话来说,他觉得压一下四喜卷会看上去更好看一点。

然后古力告诉他压一下会把云纹压没,不过秦淮觉得倒也没有那么夸张,这完全是师兄弟俩观念上有问题。

谭维安会想要压一下是因为他的弧度总是过大,在弧度过大的基础上压一下是没有问题的。从这件事情上其实也可以看出来,谭维安天赋确实很不错,他在做点心的过程中出现问题的第一反应,甚至说下意识的反应其实是纠正问题,这就是天赋。

而古力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古力选择的是一板一眼地完全按照当年学到的东西来做。

他会及时纠正他能看出来的每个人的问题,但他不理解很多人的某些问题其实是为了纠正前面的问题。

郑达因为技术足够,所以他的做法更像是古力昨天讲的标准答案。

尤其是正卷的部分。

堪称完美,严丝合缝,从铺火腿丁和葱花开始就标准得和教科书一样,卷的每一丝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能看出来郑达早些年一定在四喜卷上下了苦功夫,不然不可能卷得如此标准如此漂亮。

然后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反卷的部分。

秦淮都能看出哪里有问题。

反卷不是单纯的把四喜卷再反着卷过来就算成功,反卷更考验技巧,也更考验厨师的应变能力。按理来说郑达是绝对有这些能力的,但是不知道是曾经的心理阴影造成的影响太大,还是郑达真的就是单纯的非常不擅长感觉,郑达的每一次卡壳都在宣告他出了一个问题,卡几次出几个问题。

简直不要太明显。

虽然郑达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四喜卷做得无法自拔,但是秦淮还是觉得这其实是一次很好的教学,因为郑师傅同时把完美的四喜卷和会出问题的四喜卷展示了出来。

一场演示,两种效果,双倍收获。

如果此时此刻能有一个客观的讲解员在边上讲解,那就更好了。

秦淮看向古力。

古力看得很认真,他是四喜卷研究小分队里面最珍惜这次学习机会的。因为对于古力而言,能教他云纹的大师傅不说是完全没有,也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不然早上古力也不会把郑达的挑刺误认为秦淮和郑思源的帮忙。

“古力。”秦淮开口,“郑师傅做得有点太快了,其实我们有点看不明白,你能不能帮忙讲解一下?”

“啊?”古力有点懵,他不明白为什么郑达做点心需要他来讲解,但是秦师傅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用意,古力没有任何犹豫点点头开始讲解。

他更加集中注意地盯着郑达手上的动作。

“郑师傅的火腿丁就铺得很好,四喜卷的火腿丁一定不能铺厚,但也不能太薄,这种薄薄一层互相之间会露出一点间隙的状态是最好的,也是昨天秦师傅说的状态。”

“香油的量刷的也很好,粘上去一层,不能过多的浸到面皮上。”

“师兄你看到了吗?正卷的起手就要这个弧度,要用小指头控制住面的位置,你每次小指头都是意思意思地动一下,这个步骤是有意义的。”

“郑师傅这个正卷卷得真的很好,秦师傅你看,他最后的成品就非常漂亮。你昨天问我为什么你的正卷看起来怪怪的,就是因为云纹的每一次卷都是叠加的。如果能把每一次卷的弧度都控制好,最后就会是郑师傅卷出来的样子,但如果每一次都出问题,最后的成品就会显得很奇怪。”

“师兄你看,最后是不能压的,根本就不用压。”

“小郑师傅你看现在这个如意卷的侧面,这个葱花和火腿的比例就非常漂亮,完美的一分为二,最后卷起来每层的厚度也都是一样的。如果你卷的时候弧度能再大一点,也能卷出这个效果。”

“郑师傅现在的反卷就有一点问题了。”

“他刚刚的弧度有一点大,不对,现在又少了。反卷的弧度要比正卷更夸张一点,但是不能过分夸张,尤其不能压,啊,郑师傅压了。”

“郑师傅这一卷也有问题,但我不是很确定具体问题出在哪里,不过我师傅说过,无论是用什么方法做云纹,最后的成品都不能太鼓,不然最后切出来的云纹一定是变形的。”

“郑师傅又压了一下。”

“不过这个压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反卷最后是可以稍微压一压的。”

古力简直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解说,没有放过郑达的任何一个动作,也没有放过郑达。

郑达完全不在意,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听古力在说什么。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但是有人听到了。

黄胜利双手环抱在胸前,津津有味地看郑达做四喜卷,古力解说,笑着对不知什么时候又混进了后厨的龚良说:

“这个模式挺好的呀,郑达教人做点心边上配的解说,完美解决了他嘴笨的问题。”

龚良关注的点完全不一样:“郑达做的那个四喜卷什么时候上锅蒸?”

“昨天晚上吃了两个小秦师傅做的四喜卷,馋死我了,想了一晚上。”

“别说,小秦师傅做的那个四喜卷虽然跟花卷一样,但是真挺好吃的,感觉比郑达当年做的好吃多了。”

“我看他做的量也挺多了,应该马上就会上锅蒸。”黄胜利说着,也砸吧了下嘴,“被你说的我都有点馋了。”

“我也好多年没吃过郑达做的四喜卷了,这小子玻璃心,宁可每年过年偷偷在家做,自己吃。吃不完偷偷喂给给邻居家的狗吃,把人家小狗吃得肠胃炎住院,也不给我们分点,生怕我们知道他还在家里偷偷做四喜卷。”

“啧。”

(本章完)

第398章 厨师的心

伴随着蒸笼盖的揭开,浓烈的蒸气从蒸锅里喷涌而出,四散开来,和蒸汽一同四散的还有四喜卷的肉香味。

是的,肉香味。

经常吃火腿的朋友们都知道,火腿无论是炒还是蒸,香味都是非常浓郁的。是很极致、很鲜美,甚至能闻出来是咸鲜口的肉香。

四喜卷要用品质上好的火腿,以黄记的货源,少东家的业务能力再差也不可能弄来品质不行的火腿,原材料绝对是一等一的好。

因此四喜卷在出锅的那一刻也是一等一的香。

火腿丁、香油还有葱花混合在一起组成的香味,简直就是咸鲜的代名词,让人闻着就觉得该吃点主食了。

四喜卷就是主食。

郑达麻利地把四喜卷一个个从蒸锅中夹出来,一切为二,摆盘,秦淮等人立刻围上去,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有云纹,造型也还算不错,就是品控不太行。

郑达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反卷翻车也是可以卷出云纹的,就是这个云纹可能有点不是很云纹,不太好看。但是能看出来是云纹,毕竟审美是多元的,万一就有人喜欢这种云纹呢?

郑达有的四喜卷能看出独特的审美,但大部分四喜卷都是很正常的,算不上特别出众漂亮,但绝对合格。

秦淮也是第1次见到成功的云纹,知道古力的如意卷如果成功的话,切开后大概是什么造型。

秦淮几人都在惊叹郑达的四喜卷。

说句实话,这批四喜卷比秦淮想象中的要成功,因为郑达的反卷真的是能明显看出来有很多问题,秦淮几度都以为郑师傅今天要翻车了。结果最后的成品居然还意外的不错,可见四喜卷的容错还是很高的。

黄胜利也很是感慨,脸上写满了欣慰,显然是欣慰自己的师弟终于不是过年的时候在家里偷偷摸摸做四喜卷,然后喂给狗吃了。

只有龚良,没有赞叹,没有欣赏,眼睛里全是对四喜卷的渴望。

龚良表示他今天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混进厨房,当然得光明正大地坐在厨房里大吃特吃。

至于龚良昨天晚上说的什么他今天可能有事,要派助理过来拿点心中的这种鬼话,龚良早就选择性忘光了。

但是龚良并没有把‘可以吃了吗?’这几个字问出口,因为即使他离郑达有些距离,他也能看出来此时此刻郑达的情绪不太对劲,所有人都在等郑达给出反应。

郑达的表情很是复杂,非常不郑达。

他的表情中有一丝惆怅,一丝怅然若失,一丝缅怀过去,和一丝独属于中年人的回忆青春。

秦淮还是第1次见郑达露出如此复杂的表情,大多数时候郑师傅都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简单的懒鬼,简单的不求上进,简单的不思进取,简单的爱发红包,简单的喜欢撒钱,简单的想要收他当徒弟。

可能是因为郑达本身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的缘故,他才会在根本不认识秦淮,只是有过一次视频通话,简单指导了一下秦淮做槐花馒头,觉得秦淮很有天赋并且发现单靠视频通话可能解决不了问题的基础上,特意从姑苏跑到山市去指点秦淮。

这件事情仔细想想会让人觉得是如此不可思议、无法理解,但是放在郑达身上却又是这么合理,因为郑达就是这样的人。

即使他已经不当厨师很多年,下海经商实现财富自由,但他的本质还是一个纯粹的厨师,还是当年国营饭店那个因为领导对白案的偏见而当不上大师傅,气得在家里哭了好几天然后愤然辞职的郑师傅。

郑师傅呆呆盯着盘里的四喜卷。

这是他亲手做的四喜卷,一模一样的做法,一模一样的不完美,但是馅料变了,配方改了,从他不理解的肥肉丁、五花肉丁、纯瘦肉丁、肉糜变成了喷香的火腿丁。

郑达缓缓伸出手,精准地从一从一众四喜卷里挑出了最丑、最翻车、云纹看上去最有问题的那个。

拿起,咬下一口。

一大口。

就像十七八岁干了一天活,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两口就能塞进一个大包子的少年那样,狠狠咬了一大口,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郑达快速的咀嚼,嘴里含糊不清的喃喃:

“是火腿丁,居然是火腿丁,真的是火腿丁。”

“师父,我就说这个馅料不对,我终于知道对的馅料是什么了。”

“是火腿,居然是火腿。”

郑达呢喃着,眼睛一眨,两颗豆大的眼泪瞬间落下,然后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水一般控制不住的往外涌,郑达嘴里还嚼着没吞咽下去的四喜卷,吃着吃着就这么失声痛哭了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古力甚至害怕得后退了两步。

就连郑思源也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亲爹,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爹一样。

秦淮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郑达会像自己昨天晚上做的梦里那样对着四喜卷痛哭,但是他却并不觉得惊讶,只是觉得有些惆怅和怅然。

甚至有一些为他亲爱的郑师傅感到开心。

龚良原本还有点想吃四喜卷,看到郑达这样,有些诧异地和黄胜利对视一眼,看懂黄胜利眼神中的意思后偶悄然上前,轻轻拍了拍秦淮和郑思源,示意大家先离开这里,实在不行走到后厨门口也行。

至少把这一块地方,和现在盘子里全部的四喜卷都留给郑达。

其余人也很有眼色地没有靠近和询问,就连最八卦的董仕此时此刻都管住了自己的眼睛,老老实实在案板前切菜。

一行人走到后厨门口,确保距离过远痛哭的郑达听不到他们说话,郑思源才略带震惊地开口询问:“师伯,我爸这是…什么情况?”

黄胜利叹了口气。

“我也没想到你爸反应会这么强烈,这个事小谭和小古你们应该听不懂,晚点你们直接问小九吧。”

“思源,你爸是怎么跟你说四喜卷的?”

郑思源想了想:“我爸说这个是之前师公在的时候,国营饭店每年过年都会做的点心。他不是很擅长,卖不上价格,不算太简单,也不算太复杂,所以他不爱做。”

“但是他从小到大每年过年的时候都要吃四喜卷,他和我妈已经吃习惯了,所以每年过年的时候会在家里自己做。”

“我一直觉得这是他做不好的借口,因为我听龚伯说过,师公刚退休的时候我爸做四喜卷被客人们骂得特别惨,他有心理阴影所以只在家里偷偷做。”

黄胜利无奈点头:“我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现在看来,我们都有点小看他了。”

秦淮从黄胜利的表情里看出来,这个故事应该还有另一个版本,而以黄胜利现在的态度,显然这个版本的故事是可以直接在这里说的。

“那黄师傅,实际情况是什么?”秦淮问。

龚良也向黄胜利投去一个充满疑问的表情,脸上写满了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咱们当年不都是好哥们吗?你们背着我搞小团体?

“郑达当年做四喜卷确实被街坊邻居们在背地里偷偷骂得很惨,但是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恶评如潮。最多是闲聊的时候嘀咕两句,说郑达的水平真是不如师父,然后感叹几句师父怎么就突然就身体不好病退了,大家都觉得他还能再干几年。”

“那个时候的国营饭店和现在不一样,国营饭店其实更像小秦你开的那个社区食堂,常年来吃饭的都是知根知底认识很多年的街坊邻居。我是红案,郑达是白案,我每天在厨房里炒菜就行,郑达还要在外面卖包子,尤其是当学徒的那些年,整个国营饭店的包子、馒头、烧麦都是郑达一个人卖的。”

“用现在网上比较流行的话来说,我和郑达都是国营饭店的客人们兼街坊邻居们看着长大的。”

“有这样的情分和关系在,你们觉得就算郑达过年的时候没把四喜卷做好,能被骂的有多惨?”

听黄胜利说到这个,龚良也附和地点点头:“确实,要说当面指着鼻子劈头盖脸的骂,那肯定是没有的。郑达那些年挨的骂啊,加起来估计还不及我当销售一个月多。”

“不过他的脾气性格就是这样,真有人指着他鼻子骂他做的点心一无是处,他可能还没那么生气,最多只是不服气。但是如果大家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或者只是叹口气摇摇头什么都不说,他是真的会伤心。”

“我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黄胜利说,“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那个时候师父病退得很突然,厨师这个行业说白了是体力活,身体不好是干不了厨师的。师父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是身体情况一直不错,原本还能再干几年。”

“谁也没想到师父会因为一场感冒,身体就变得有点差,体力上吃不消,就那么顺理成章的病退了。其实当时也没什么,包括郑达接手的第1年,那一年四喜卷做成那样,他其实都没有太……太在意这件事情吧。”

“毕竟那一年他每个点心的风评都不咋地,只不过四喜卷的风评最差。”

“是第2年师父出事之后,郑达才开始变得非常在意四喜卷。”

“出事?”秦淮没太反应过来。

“那个时候师父一个人在家里用煤炉做饭,结果煤炉倒了,煤球全盖在了师父的那条好腿上,师父直接痛昏了过去,一直到我和郑达下班回来才发现。”

“原本是要用板车拉去医院的,后面还是龚良机灵直接去厂里借了汽车,才算送医及时保住了师父的命,但是那条好腿也废了。”

“从那以后师父的身体情况和精神情况就大不如前了,师父开始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出门,即使我和郑达找木匠给师父定制了轮椅他也不下楼。”

“后来龚良想办法找了一户1楼的人家跟师父换房子,这个情况也没有改善。我们当时都觉得是师父无法接受现实所以心情不好,想方设法逗师父高兴,那一年过年甚至是和龚良家一起过年。”

龚良露出恍然的表情,表示自己想起来了。

“我记得那年吃年饭的时候,郑达是不是提到过他觉得四喜卷的馅料不太对劲,不应该用肥肉丁?”龚良问。

“对,郑达说过,但是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师父没什么精神我估计是没有听清。”

“当时郑达其实也是找借口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四喜卷做的不太行,他自己都不是很在意这,是第二年过年期间再做四喜卷的时候他才又提起这个。”

“但是那时候师父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记性也大不如前,甚至有点糊涂了。”

“我不记得当时师父具体说了什么,应该是一些肯定有更好的方子,但是需要郑达自己去摸索的话。”

“郑达是不是还说过,他一定会在年三十晚上那天做出比井师傅更好的四喜卷?”龚良又问。

“对。”黄胜利再次点头,随之而来的是叹息,“其实当时那句话郑达也是为了在过年的时候哄师父高兴,结果师父没有活到第二年过年,在秋天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们都知道郑达这些年每年过年在家里自己偷偷做四喜卷,但是没有人拆穿他,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只不过,我以为他是因为四喜卷触景生情。就像当初领导不让他当大师傅,他明明生气得要死但是咬死不承认,请假在家里哭了好几天眼睛都是肿的,还要嘴硬说是被他妈打的。”

“没想到,是一直记得那年过年对师父说的话。”

“他总有一天会在大年三十晚上做出比师父的四喜卷更好吃的四喜卷。”

黄胜利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

秦淮悄悄看了一眼已经没有痛哭流涕,只是默默一边哽咽一边吃四喜卷的郑达。

20多岁时还是白案厨师的郑达,会因为觉得领导对白案有偏见,痛哭几天,一怒之下放弃厨师这个职业愤而辞职,从而被同行们diss了十几年说他不务正业。

50多岁已经是一名成功商人的郑达,因为自己完成了迟到30年的承诺,痛哭流涕。

“思源。”黄胜利说,“你爸就是这样的人,你也不用因为觉得他不务正业,浪费自己的天赋就对他有意见。”

“无论他当不当厨师,他都有一颗厨师的心。”

“就是懒了点。”

郑思源看了一眼亲爹,没有太多的表情,很是平淡,但是平淡就说明了一切。

“我知道了师伯。”

“我以后不会再天天催他做点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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