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两江总督衙门

听到江南巡抚递送而来的公文,两江总督沈邡将征询目光投向安南侯叶真。

叶真皱了皱眉,沉声说道:“派五千骑军沿江河清剿,同时对苏州、太仓等地烽堠注意瞭望,随时示警,但这些终究是济一时之难,关键还是看江面上的水战胜负如何,如是永宁伯大胜,可以水师沿江警戒,驱逐海寇,如是……”

说到此处,微微沉吟。

“如是大败,那可就大势不妙。”兵部侍郎蒋夙成手捻胡须,眉头皱成川字,忧心忡忡道:“因为江南、江北大营的水师拢共也就这么多,如是再次大败,只怕要从登莱、福州等地调拨水师前来相援了。”

江南大营之镇海军,江北大营的六千人,加起来两万水卒,一旦全部覆灭,整个江南江北想要组织一支水师,短时间肯定是做不到。

“永宁伯在陆地上还好,勇略天下皆知,但不一定通着水战。”蒋夙成先抑后扬说着,感慨道:“领新败水师即行追击敌寇,终究有些鲁莽了,纵然等不及登莱还有福州的水师援兵,起码要好好休整一番才是。”

另外一位兵部侍郎孟光远,沉声道:“蒋大人所言甚是,江南江北大营的水师都是新建,战力堪忧啊。”

沈邡闻言,心头微动。

难道那小儿真的大败亏输,那时候可就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他与安南侯领着江南大营保卫了金陵故都,那么一来一回就抵消了先前镇海军大败,识人不明的影响。

此刻,期待着贾珩大败的不仅仅是沈邡,两位兵部侍郎显然也差不多的心态。

当初,因为紧着江南大营的军械供应,为此甚至得罪了贾珩,事后两人越想越觉得不落定,尤其是甄铸所领水师大败之后,这种恐慌更为剧烈。

蒋夙成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看向沈邡眉宇间的一抹忧色,心头闪过一念。

唯有那永宁伯败了,他们才能过关。

至于金陵沦陷,根本不可能,因为开国以来百年,这都是从来没有的事儿,而且周围拱卫的兵马闻讯之后,都会迅速增援。

金陵,宁国府

后院之中,黛玉所居厢房当中,一身浅紫色兰花绣粉色双排扣翻领,内着白色是十字领中一,下着白底绣红梅长裙,梳着刘海儿少女,伫立在窗前,眺望向庭院中层峦叠嶂的假山出神。

不远处,尤氏娴静而坐,那张不施粉黛的婉丽玉容上见着忧虑之色。

“姑娘,城中消息传来了,珩大爷那边儿领着水师去了通州应援。”鸳鸯柔声说道。

黛玉闻言,将藏星蕴月的明眸,紧紧看向鸳鸯,柔声道:“外间怎么说?”

一旁的尤氏也投以关切的目光。

因为宁国府周围留了锦衣府卫守卫,时常与贾珩那边儿传递消息,故而黛玉对城中正在传扬的消息并非一无所知。

鸳鸯柔声道:“听城中说,大爷领着兵马及时赶到,通州卫港那边儿并未失陷,现在领着兵马去追击敌寇去了。”

黛玉闻言,玉容上忧色不减,轻声问道:“扬州父亲那边儿可有消息传来?”

鸳鸯轻轻摇了摇头,道:“林老爷还未过来送信。”

在贾珩领着江北大营驰援镇海军时,林如海与齐昆两人一边儿与锦衣府的人调查两淮转运司运库的账目,讯问相关人等,一边儿焦急地等待着贾珩的消息。

林如海甚至都快忘了黛玉这么一回事儿。

这时,尤氏起得身来,宽慰道:“林姑娘,也别太担忧了,你珩大哥哪次领兵出去,不是得胜归来,这次想来也不例外。”

其实,她心头未尝不担忧,但眼前少女还有挂念的资格,她又凭什么呢?

另外一边儿,贾珩率江北大营与通州卫港水师前往追击海寇,自晨时舟船水师乘风破浪,战船、巡船编成的船队沿着宽阔的江面搜索敌寇。

贾珩率领舟船水师离了通州卫港,过晌儿时分,这才抵近海门县所在的江面。

“大人,大批虏寇攻破了海门,已在岸上扎起了营寨。”刘积贤浓眉之下,虎目现出凝重。

这时候的海战瞭望,往往会让目力较好的水卒爬上桅杆顶端,向下面之人通报敌情。

贾珩道:“先行休整,让水裕派巡船稍稍抵近查察情形,注意安全。”

刘积贤连忙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陈潇走到近前,一身飞鱼服的少女,眉眼英丽,轻声道:“多铎等会儿,真的会过来派舟船过来?”

贾珩沉声道:“多铎不会放过这一次机会,他现在心头藏着一股火。”

说着,凝眸看向陈潇,叮嘱道:“潇潇,等会儿,你去后面的船只等着。”

等他领着兵马亲自攻杀之时,陈潇不好再跟着他,万一受着伤,不好与晋阳、咸宁她们交代。

陈潇秀眉蹙了蹙,低声道:“我随你一同去。”

贾珩对上那双坚定的目光,却皱了皱眉道:“我等会儿还要保护伱。”

陈潇轻声道:“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再说我这些年所经历的危险之事比你想象的多。”

贾珩闻言,思忖了下,点了点头,道:“那等会儿,你在我身边儿。”

陈潇也不多言,目光闪了闪,没再说什么。

海门县临时搭就的水寨之内,一间木梁以及芦苇搭就的草棚中,多铎坐在皮褥铺就的梨花木椅子上,脸色阴沉,几如乌云密布。

邓飚大步进入草棚中,抱拳道:“主子,汉廷的水师来了,看着有近万人,兵力不在我等之下。”

一旁坐着吃着西瓜的金沙帮大当家严青、怒蛟帮大当家上官锐、四海帮大当家秦洞,闻言都时放下手中的西瓜皮,擦了擦嘴上的西瓜汁,齐刷刷地看向多铎。

多铎冷声道:“诸位,即刻随本王迎战!”

严青面色微变,沉声道:“王爷不可,这领兵而来的是永宁伯,此人韬略过人,不可小觑,现在又整军而来,我们最好还是避其锋芒。”

多铎没有说话,只是抬眸乜了一眼严青,目中的狠毒和厉色,几让严青心头打了一个突儿。

上官锐脸上同样有几许凝重,道:“王爷,昨日临时交手,秦大当家说,官军的炮火十分密集猛烈,以我等炮铳的数量,还有船只的大小,都不宜与官军正面相抗,是不是再想想别的法子?”

多铎压下心头的戾气,看向二人,冷声道:“昨日那场战事,诸位应该看到,汉军普遍怯战,几是不堪一击,纵然那贾珩小儿勇武过人,可他也只是一个人,如今自持武勇,容易深陷敌阵,为我所擒!”

那贾珩勇猛过人,这一点儿他不否认,但是再厉害还是一个人,他这次南下带着正白旗的三百精锐勇士,面对汉军几是碾压之局,先前与甄铸的一战也说明了这一点儿。

苏和泰躬身相请,大声说道:“主子,奴才原亲提大刀,领人向贾珩所在旗船冲杀。”

多铎目光幽幽,低声道:“你不是那贾珩的对手,唯有本王,本王要手刃此獠!”

这段时间,经过缝合以及用药,伤势的确是不疼了,虽郎中说着不好与人动手,但这次机会千载难逢,贾珩所领水师战力低下,以一人勇力于大局影响不多,而他正好借此将那贾珩碎尸万段。

苏和泰在一旁劝道:“主子,你身上伤势还未痊愈,不宜动手。”

虽然当着一众海寇巨枭的面不好说着实情,但先前没有伤势之时都在那贾珩手里吃了大亏,现在更是带着伤势,岂是那贾珩的对手?

多铎目光阴沉几分,心头愤恨到了极致,道:“不必多言,本王自有分寸!”

那种屈辱,唯有亲自动手,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咚咚!!!”

伴随着密集如雨点儿的鼓声,轰隆隆声响彻大地,几是从江面遥遥传来,带着几许震撼人心的力量。

忽而从外间迅速跑进来一个身形矮壮,脸上带着刀疤的青年汉子,其人正是四海帮的二当家杜烈,进入草棚当中,急声道:“大当家,王爷,汉军进攻了。”

多铎霍然站起,面色阴沉,看向明显打着退堂鼓的几位当家,说道:“如今,你等在陈汉江面劫掠一通,一旦官军大胜,势必对周围海贸打击,而且先前江北一战,汉廷已经得知是你们在里通敌国,事后必会算账。”

此言一出,怒蛟帮、四海帮、金沙帮几位当家、头目脸色都是倏变。

这个多铎原是在这儿等着他们,这是上了贼船了?

嗯,不对,他们原本就是贼。

将众人的纠结神色收入眼底,多铎沉声道:“如果诸位相助本王在此大败了陈汉水师,每年海贸之利,本王可以做主再让一成利!”

多铎冷声说着,然后看向苏和泰以及周围的女真亲信,以女真语高声喝道:“出战!”

身后一众正白旗的旗丁,闻言,大声应诺,纷纷随着多铎而去,其他几个大当家则是对视一眼,目中现出凝重,不管心思如何变化,也只能跟上多铎。

大不了,等一会儿局势不妙,再行逃走就是了,当然,如是大胜……说不得也能如当年那些随陈汉太祖的从龙之臣一样。

却说贾珩领着锦衣府卫以及河南都司经过拣选的亲军,将树有中军大纛的船只在左右战船的护卫下,直抵两军交锋阵前,以此激励水师将校士气。

先期就是炮铳对轰,这一点儿明显是官军的炮火占据优势。

“来了。”陈潇看向远处战船上的白底刺绣龙旗,目光凝重说道:“是女真的正白旗。”

那怕是这位流落江湖的郡主都知道,正白旗的骁勇之名。

贾珩目光平静如水,道:“等会儿多铎说不得会亲领精兵登船厮杀。”

女真精兵的战斗力还是相当强悍的,他手下的锦衣扈从以及河南都司抽调的精锐步卒,但也不敢说必胜。

不过,按说以多铎的狡诈性子,在有伤的前提下,躲在中军大船坐镇指挥是最好不过。

但是,条件却不允许,因为海寇本来就各怀鬼胎,有怯战之心,多铎同样需要激励士气。

陈潇容色担忧,轻声说道:“还要担心其他舟船,如是大败亏输,再是重蹈了甄铸的覆辙,也未可知。”

贾珩沉声道:“先前已将兵马分派出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将河南都司的将校兵卒分拨一部分,到一艘艘战船上,就是防止南兵怯战之下再次导致的溃败。

而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随着双方船只开始迅速抵近,已然排成人字形的船队阵型。

“轰!”

陈汉官军的舟船上的佛郎机炮,首先发出一声轰鸣,黑黢黢的炮口火焰闪过,现出一股股硝烟,而后是水卒向着里面填充着弹丸。

而水卒的火铳与弓箭向着海寇的船只齐发,伴随着火焰熄灭,与铁石一同砸在江面上。

“轰隆隆……”

虏寇右翼的怒蛟帮,船只在官军密集而猛烈的炮火下,很快大火燃起,硝烟弥漫,就近舟船一边儿向官军的船队炮铳箭矢倾泄掩护,一边儿接应转移着起火之船上的怒蛟帮帮众。

此外,还有一些帮众弃船跳水,向着小上许多的苍龙船奋力游去。

刚刚扒着苍龙船的船沿,忽而听到一声声惊呼在耳畔响起,分明是佛郎机炮发出的炮火落在了苍龙船上,燃起熊熊大火。

而这样的一幕也发生在不同的船只上,这一轮对轰,官军明显占据着优势。

这样的局面,自然让怒蛟帮、四海帮等一众海寇心头生出畏难情绪,开始生出向后瑟缩。

而官军的船只意识到这一点儿,也有意稍稍拉开一些距离,但受制于佛郎机炮以及火铳的射程,如想有效杀伤敌寇,也不能离的太远。

双方就这般炮铳对轰了一小会儿。

海寇舟船开始有溃败迹象,多铎见此,即刻下令让旗船向前逼近。

陈潇眺望着远处的局势,目光微凝,对贾珩沉声说道:“多铎的旗船,还有两旁的战船都压了上来。”

贾珩闻言,也将冷眸投向远处乌泱泱的战船,冰冷目光似穿过海面上的水汽,与站在船首上白甲红翎的那道怨毒目光迎击上去。

多铎见到那人,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涨红,只觉一股怒火冲上脑门,就连握着钢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此刻,江北大营以及镇海军的水卒在河南都司官军的压阵下,借助炮火优势取得一些上风,起码海寇已经开始向后缩去,磨起了洋工。

“轰轰……”

伴随着耳畔此起彼伏的炮火响声,多铎领着正白旗的旗兵,鼓起了风帆,向着贾珩进逼而来,女真人在船舷两侧向着其余围拢的镇海军攒射。

而江北大营的水师试图阻挠着多铎所在船只接舷贾珩的旗船。

然而,多铎的船只不多一会儿,几如离弦之箭,就与贾珩所在的福船相撞在一起,随着船体发出轻轻的摇晃,手持弯刀、拿着圆盾的女真甲士准备钩索、木板向着贾珩的福船而来。

而其他的海寇见此,似乎也被多铎带动,也只能硬着头皮如先前迎击镇海军一般与官军接舷拼杀。

论起兵力,其实官军占优,近万水卒,比之海寇多了两千,但接舷战却并未有多少优势。

贾珩这边儿,一时间火铳、弓箭齐发,伴随着双方士卒的惨叫声。

这时,苏和泰一手持盾,一手拿刀,领着四五个正白旗的精兵,跳荡到贾珩所在的福船之上,与刘积贤手下的锦衣府卫交上了手。

贾珩“蹭”地抽出宝刀,这是一把经过精制的重刀,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旋即,提刀冲将过去,对着为首的女真敌将杀去,所过之处,一个女真士卒哇哇大叫,向着贾珩杀来。

却见刀光乍现,“噗呲”一声,那女真士卒向前仍保留着冲击之势,然后颅腔中的鲜血形成的血压将带着头颅冲天而起。

苏和泰正在与刘积贤交手,忽而见到那面如冰霜,提刀杀来的少年,目中现出一抹厉色,弃了刘积贤,就想向贾珩杀去。

然而,刘积贤刀法凶狠不在苏和泰之下,死死缠住苏和泰。

“滚开!”苏和泰怒骂一声,执刀横斩,“铛”地一声,但见火星四射。

而另外一边儿,虽然多铎所率船只押了上来,官军却并未退却,而是在瞿光、韦彻的默契下,向着多铎所在的船只以佛郎机炮猛轰。

而多铎这边厢,终于也按捺不住,提刀跳到船只上,只是刚刚落在贾珩甲板上,又是觉得一阵剧痛。

身后紧随左右的亲卫邓飚,连忙伸手搀扶着多铎,担忧道:“主子。”

“我没事儿!”多铎眉头紧皱,提刀向着一个面容狰狞的汉军兵卒杀去。

“噗呲!”

伴随着钢刀划过血肉的声音,惨叫声响起,许是鲜血的血腥让多铎血气上涌,渐渐忽略了那若有若无的疼痛,与身旁的亲卫直奔贾珩。

身后大量女真精兵提刀围拢过来,向着汉军府卫杀去,一时间双方厮杀惨烈,相持不下。

此刻,如果从高空看去,可见看到两侧翼,陈汉水师正在与海寇船只犬牙交错地纠缠着。

因为双方缠在一起,佛郎机炮也不好胡乱轰着,只有一些江北大营和镇海军的水师在韦彻的组织下,拿着火铳向着海寇轰击,然后得四海帮、怒鲸帮的海寇还以弓弩,一时间倒是战况焦灼。

贾珩见到这一幕,目中幽沉几分,寻着那在人群中大杀四方的熟悉身影,提刀直奔两丈远外的多铎。

多铎此刻也一眼瞧见了贾珩,在苏和泰的护卫下,提刀向着贾珩杀去。

“铛!”

双方执刀相碰一处,清越尖啸响起,继而是火星四起。

多铎闷哼一声,蹬蹬向后后退几步,目光惊惧地看向那少年。

这贾珩的力量似乎又强了几分!

(本章完)

第748章 贾珩:甄铸是哪个?

海门一望无垠的江面之上,喊杀声震天。

贾珩身形一动不动,看向不远处的多铎,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多铎虽然有伤在身,但许是因为愤怒上头,不顾后果之下,比之先前更多了几分凌厉之势。

但用卫庄对盖聂的话而言,愤怒并不能使你变强。

如果说当初在浣花楼遇上刺杀,仓促之下,勇武过人的多铎还能在他手下走上二十来个回合,但现在最多三五回合。

贾珩也不多做废话,手握钢刀向着多铎迎面杀去,连续三个回合,多铎果是手忙脚乱,那股因愤怒加持的气势也渐渐消退。

赫然,已然被逼至船甲板边缘,额头冷汗渗出,提着刀的一只胳膊都在微微颤抖,原本已经发木没有知觉的伤处传来隐隐刺痛。

“没了卵蛋的东西,果然不堪一击!”贾珩冷声说着,一个箭步向着多铎脖颈劈砍而去,准备一刀结果了多铎的性命。

然而这句话却仿若激怒了多铎。

多铎双眼充血,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横刀格挡。

随着又是一阵刺耳的尖鸣,多铎身形一顿,只觉喉头一甜,口鼻溢血,旋即如疾风骤雨般向着贾珩杀去,完全是不要命一般,而连连斩击三个回合以后,多铎已是浑身带伤,一身鲜血。

此刻,周围兵马的喊杀之声,则在陈汉水师与海寇之间交锋中传来,喊杀声震耳欲聋。

而四海帮、怒蛟帮、金沙帮帮众,也逐渐生出一股惧意,开始起了别的心思。

因为随着双方攻战,赫然发现眼前的水师与先前的镇海军,虽有些打着一样的旗帜,但士气以及作战意志比着先前尤有过之。

就在贾珩与多铎交手之时,不放心的苏和泰就在不远处随时准备策应,此刻见多铎浴血苦战,已是招架不住。

在领着十来个正白旗旗兵,持刀冲将上来,将多铎护在身后,急声道:“主子,走!”

多铎在周身的伤痛以及鲜血汩汩中,也渐渐回转过神。

他不是这贾珩的对手,如是再交手下去,只怕要死在这里!

而在这时,邓飚与一个女真牛录额真(佐领),领着百十女真精锐,一手握刀,一手持盾,与刘积贤、李述等锦衣府卫也厮杀起来。

乒乒乓乓以及喊杀声与船只对轰炮火声交织一起,双方在甲板以及狭窄、逼仄的船舷两侧展开厮杀。

贾珩看向拦路的苏和泰等一众亲兵,目光冷厉,并不多言,提刀杀去,苏和泰心头大惊,连同几个女真精锐迎面而去。

“噗呲!!!”

伴随着血光闪现,贾珩如虎入羊群,掌中以百缎精铁打造的钢刀或劈或斩,女真正白旗的骁锐四五人基本接不过一合,转瞬就身死当场!

然而,大批女真亲兵仍是源源不断、悍不畏死地向着贾珩冲杀而来。

不得不说,这些女真的旗丁对旗主多铎的护卫可谓拼死用命。

刘积贤、陈潇也领着亲卫在贾珩身旁,抵挡着来自侧翼的偷袭。

贾珩挥刀连斩,一步杀一人,待连杀五人,尸身在身前仆倒,横七竖八地铺满甲板,渐渐挡着路途,而一股股鲜血流淌在甲板上,甚至在脚下有些打滑。

一时无法下脚,倒是阻碍了贾珩的步伐,反而给多铎留下了一线生机。

苏和泰转身之间,急声喊道:“主子,快走啊!”

他先前就不认同和陈汉官军硬碰硬,但主子因为丢了那玩意,心底藏着一股屈辱的怒火,如不发泄出来非要憋出大病不可,这才没有劝着。

多铎见此,张了张嘴,目眦欲裂,忽而怒吼道:“苏和泰!”

分明是一道凌厉无比的刀光划过半空,饶苏和泰颈部而过,旋即,一颗大好头颅带血冲天而起,血如泉涌,殷红刺目。

“噗通”一声,七尺高的汉子身躯倒于甲板。

从小跟着多铎一起长大的贴身亲卫,惨死当场,恍若一盆冷水兜头泼在多铎头上,让多铎清醒地认识到,方才所谓如以往那般亲领兵马、率兵冲锋、激励士气之举大错特错。

对上那贾珩,根本无用!

邓飚这时,已领着几个亲卫急奔过来,急声道:“主子,快走!”

说着,不由分说,与另外一个正白旗兵丁,架着多铎就借着甲板向着所在船只跳去。

而这一切说来极慢,实际也就是数个呼吸之间,电光火石一般。

而多铎身旁的十余亲兵,一手持圆盾,一手持刀,拼死阻挡着,虽被贾珩以及陈潇、刘积贤等亲卫陆续斩杀,但哪怕是砍杀一番,又耗费了贾珩不少时间,还是因为船上空间太过狭小,贾珩根本施展不开。

贾珩见到多铎再次在眼皮底下逃遁,面色阴沉似水,与身旁的刘积贤清剿着女真留下断后的正白旗旗兵,沉喝道:“摇动令旗,炮铳攻击敌船,向着船上放箭!”

双方兵马相当,其实想要全歼并不容易,尤其是一方想逃的情况下,除非他弃了帅船,跳船追杀多铎。

但这一战原就不占太多优势,不能如此浪战。

贾珩念及此处,目光飞快扫了一眼远处,可见原本与官军对阵的海寇,此刻有几艘在边缘游移的舟船,已是悄悄脱离战场,向着场外逃遁。

而随着贾珩一声令下,刹那之间,弓箭齐发,炮铳向着多铎所在的船只轰击而去。

另外一边儿,因为海寇丧失争锋之心,韦彻终于摆脱了怒蛟帮麾下船只的缠斗,集中炮铳向着多铎所在的旗船炮轰而去。

“轰轰……”

哪怕是射程、精度都不太行的佛郎机炮,一同饱和式攻击,终于,多铎的旗令之船——一艘高大如城的楼船在炮火之下,燃起彤彤火焰,开始向着水中一侧沉去。

邓飚见状不妙,连同十来个旗兵护卫着多铎,登上一只苍龙船,奋力向着就近一艘金沙帮战船驶去。

至于船上一百多余正白旗的旗丁,连同二百余四海帮和怒蛟帮的帮众,或是寻网梭船向着远处逃命,或是纷纷跳水,然后被汉军在船上引弓射杀。

随着时间过去,大汉水师已然取得压倒性胜利。

而海寇则是全线溃逃,怒蛟帮大当家上官锐、四海帮大当家秦洞等人,一早见势不妙,带着手下核心弟兄脱离战场,向着崇明沙方向疯狂逃去。

这可害苦了一些手下反应慢的头目以及金沙帮帮众,四五千水卒乘坐的二十多艘大小船只被官军牢牢缠斗,难以脱离。

待邓飚将多铎扶上金沙帮一艘大船上之时,身后七八艘战船都在汉军的重重包围下,炮火轰击之下,疲于应付。

“主子,完了。”邓飚还有四五个正白旗的精锐,护着多铎,看向远处在汉军包围下难以逃脱的船只,沉声道。

此战带来的一牛录三百精锐差不多都折损在海战中,而女真兵丁原就少,核心兵卒也就十来万人。

多铎脸色苍白,几无丁点儿血丝,似乎仍沉浸在先前的苏和泰殒命一事上,面色阴沉似水。

从小一同长大的亲卫,死于非命,在他眼前。

多铎闭上眼睛,只觉心如刀绞,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而是先避锋芒,沿海沿河骚扰,等到朝鲜方面水师前来,岂会有现在这番大败?

他是被先前对阵镇海军的胜利冲昏了头,这才想要一雪前耻。

念及此处,不由想起甄铸,问道:“甄铸呢?”

邓飚愣怔了下,说道:“主子,人还在船上。”

先前甄铸被多铎押在旗船上,还派了两个旗兵看守,本意是换取在扬州的图山,但现在旗船连同正白旗的旗兵,都一战尽殁,自也提都不用提。

多铎面色阴沉如水,一时没有说话,本来想砍了那甄家人的脑袋祭奠苏和泰,但现在是不成了。

而祸乱江南的策略,也需要适时调整一番,需从朝鲜全罗道调集一万水师过来,同时不能再贸然出击,必须先行整合乌合之众的海寇,加上有两三万人,大事仍可筹谋。

先前如果不是那些海寇稍微遇到官军抵挡坚决,就人心动摇,岂会遭遇如此溃败?

多铎心头涌起懊恼,目光黯然。

自其从皇太极领兵出征,何时遇到过这等大败,他还有何颜面再回盛京去见皇兄和兄长?

不,不能回去,他要报仇,纵然丢下这条性命,也要报仇!

就在多铎心头重又燃起一丝复仇的火焰之时,已经脱离战场的船只,从船舱过来几个人,行至近前,唤道:“王爷。”

正是金沙帮帮主严青,一张脸已经成了苦瓜,叹道:“王爷,官军还在后面追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金沙帮方才损失最多,来时候带了三千人,现在就只剩下六七百,如果对眼前这位虏王没有一丝埋怨,根本不可能。

但如果说先前还敢得罪这位虏王,现在势力大损之下,更不敢有所动作,弄不好就要被其他势力吞并。

多铎抬起头,脸上也有几分惭色,道:“先到海上藏身,再作计较。”

却说另外一边儿,甄铸正在船上,听到外间的炮火隆隆之声,而后,忽而听到外间一阵骚乱,然后是原本在过道拐角看守的女真人,抽刀迅速前往甲板查看情况。

而后,就是半天都没有回来。

听着一声声“船快沉了”,甄铸心头大惊,咬了咬牙,快步离了船舱,见整个通道上豆腐没有女真的人,心头松了一口气,连忙向甲板上跑去,却见箭雨以及炮铳齐齐向着甲板倾泻。

甄铸面色焦虑,只见无数的船只围攻着二十来艘敌船,展开轰击,有些想要大声喊着,这时候外间如何听得到。

心头一慌,这船只如是沉了,他岂还有命在?

忽而眼前一亮,看向不远处的一把刀,连忙跑将过去,拿过弯刀,一点点割着绳索,而在这时,大批的江水已经向着船舱倾倒。

甄铸面如死灰,但那绳索好似太粗一般,才割了一小半,心头难免焦急不胜。

终于,在江水彻底灌入船只的同时,甄铸身上的绳索忽而割断,在水师多年练就的游泳技能在这一刻派上用场,破窗向着快速游去。

却说另外一边儿,贾珩看向已陆续打着白旗的战船,吩咐着刘积贤道:“挥动令旗,接受敌寇投降!”

说来,这还是他前世今生的头一次水战,虽然战前说着大船胜小船,多铳胜少铳,但具体实操,唯有打过一次才能有着底气。

从目前看来,这场比烂大赛,终究是海寇与女真更烂一些,而且水战比起陆战是有一些不同,下次他就知道怎么布置,而且这一战胜后,两支水师的军心士气,后续也可大用了。

刘积贤应命一声,随着挥动令旗,十八艘战船的近四千海寇,在水师的逼近下,纷纷弃了军械,开始向官军投降。

贾珩对着刘积贤吩咐道:“让韦彻分出一支千人水师,前往海门巡查,清剿贼寇余孽,不得有误。”

刘积贤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府卫过来禀告道:“都督,前镇海军节度使甄铸被救出来了。”

贾珩闻言,诧异了下,一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谁。

甄铸是哪个?

贾珩反应过来,面色阴沉下来,冷喝道:“先派人看守起来,等候朝廷发落。”

甄铸回来只会比不回来更惨,可以说对甄家的影响尤在不回来,镇海军覆灭一半,被俘一圈,还有脸回来?

只怕天子听说以后,都能气乐了。

当然,表现再怎么丑态百出,也比当初投敌的牛继宗强一点儿,那直接连累一族。

陈潇看向远处纷纷投降的敌寇,原本芳姿清绝婧丽的脸蛋儿,因为方才的厮杀,额头和鬓角都是汗水,一缕从山字官帽垂落的秀发贴合在脸上,红扑扑,汗津津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陈潇转眸看向少年,低声道:“还向海上逃了一部分海寇,之后需得派兵清剿才是。”

这就是在水战,如一方存心想逃,根本拦不住,除非前后夹攻包围,但官军兵势又不占优,本身就是一支败军和新军对上了乌合之众。

贾珩道:“经此一战,海寇已不敢与我正面相抗,多半四下藏匿于岛屿海上,只要派舟船巡警,断绝其米粮果蔬供应,再加上这些俘虏,就能知道这些海寇的藏匿点,对其挨个定点清除。”

经此一役,朝廷上下势必重视水师,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利用盐税筹建一支可以远洋出行,配备红衣大炮的海师,同时以靖平沿海诸岛屿为练兵手段。

而且,相比人事错综复杂的京营,他的威信全部来自于皇权,这支能够驰骋海上的水师,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实在不行,澳宋开荒,布武南洋。

这时,随着各船接收投降的海寇,整个海门江面也渐渐平静下来,因为是傍晚时分,晚霞满天,彤彤如火的金红霞光照耀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在露出桅杆和舢板的沉船上才稍稍一顿。

目之所及,破船断桅,硝烟滚滚,官军正在组织水卒打捞着沉船,从中拣选有价值的东西,不仅仅是财货。

贾珩进入船舱,洗罢手,准备用着晚饭,看向跟将过来的陈潇,低声道:“等会儿用罢晚饭,咱们到海门落脚,明天向崇明沙清剿余寇,之后就回扬州。”

多铎这次估计是仓皇遁逃,在海上飘荡,现在的人手也不足以搜山检海抓多铎。

陈潇凝了凝眉,问道:“多铎会不会就此逃回女真?”

方才没有捉住多铎,说来也有一些遗憾,当然水师方建,而多铎身旁的亲卫太过悍勇,如今已覆灭女真以及海寇,已是水师大捷了。

“我觉得不会,以他性情,他应该不会灰溜溜逃回女真。”贾珩眉头皱了皱,看向少女,反而宽慰说道:“事不过三,下次定取了他的性命。”

水战各种不便,如是陆战,多铎在他手下必然身首异处,再容他多蹦跶一段时日。

陈潇看向眉宇坚毅的少年,道:“那下一步怎么办?”

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大战过后,想听他说说话。

贾珩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给陈潇递过去一杯,道:“此战过后,江南需全面整饬,尤其是水师亟需重建,不仅是涤荡江浙沿海的海寇,还要与登莱等地水师协同演进,以备北上。”

他在《平虏策》中提及要以水师威胁辽东,结果他还没行动起来,女真先行一步,搅扰得江南之地不得安宁。

陈潇看了一眼贾珩,清眸闪了闪,拿起筷子,心头思忖不停。

如此也好,多铎跑了,江南一时就太平不了,这样也就能养寇自重,渐渐掌控江南大营了。

贾珩道:“等会儿吃罢饭,我还要向京里书写奏疏,还有报捷的飞鸽传书,也先一步递送过去。”

崇平帝明后两天说不得就能收到先前镇海军覆灭,甄铸被俘的消息,等飞鸽传书过去,也能缓缓天子焦虑的心神。

就在两人用着饭菜之时,刘积贤进入舱室,抱拳说道:“都督,甄铸吵着要见你。”

贾珩面色倏冷,沉声道:“不见!回去之后,先关在金陵的诏狱里,等候圣裁。”

这次,磨盘来也不好使!

甄铸已经彻底废了,麾下所领水师折损一半,这等败军之将,他没有军法从事,已是看在磨盘的份儿上。

但凡甄铸有些血性,这会儿就该找把刀抹了脖子,而不是将耻辱带回甄家,使一族蒙羞。

而且天子早就看甄家不顺眼了,说不得收到兵败消息,已动了杀心。

刘积贤应了一声,然后寻甄铸去了。

陈潇放下筷子,抬眸看向那少年,幽幽说道:“那两个妖妃来求你,伱也不见?”

贾珩手中筷子,夹起一块儿竹笋炒肉放在陈潇碗里,清声道:“吃你的吧,不该你瞎操心的乱操心。”

陈潇玉容微顿,轻哼一声,夹起韭菜鸡蛋,说道:“你多吃点儿,补补身子。”

贾珩:“……”

……

……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不知不觉就是一夜过去。

翌日,两江总督衙门

一大清早儿,沈邡按常例来到人声喧闹的两江总督衙门,此刻南京六部、都察院等相关官员齐齐在此等候消息,相比昨日各家官员都齐齐来金陵,今天反而要少上一些。

无他,就在昨晚,一些官员已经携家眷连夜逃往滁州等金陵周边地区,提前避祸。

沈邡落座下来,看向一早就来办公的白思行,问道:“可还有江北大军报递送过来?”

白思行道:“回制台,现在还未收到军报。”

兵部侍郎蒋夙成叹了一口气,道:“昨天追击敌寇,按说这时候早就该追上了,这般久了,仍无音讯传来,只怕凶多吉少了。”

此言一出,厅中众官员霍然色变。

如果永宁伯也大败,那江北大营可就没有水师了,不说金陵会不会失守的问题,单是陷入战火,就不是闹着玩的。

孟光远面色凝重道:“如今还是加紧布置金陵防务。”

沈邡坐在厅中的椅子上品着香茗,心头的焦虑也随着时间渐渐散去,道:“诸位稍安勿躁,昨天安南侯已经巡视了城防,沿河城池、水闸都已布置了兵马,金陵旧都固若金汤。”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书吏的声音,道:“安南侯到。”

话音方落,只见昨日的安南侯叶真在其子叶楷以及家将叶成的陪同,进入官厅,目光炯炯有神,气势沉凝如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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