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6.第1064章 韶华(9)

女孩将所有的信息都看了一遍。

我没有凑过去看,就靠在一边,看她那样枯坐了很长时间。

梦境在这时候快进,窗外的天空不断变化,就像是纪录片中的段落,女孩却是一动没动。她大多数的时间就是如此。

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响起来,又是她的朋友打来了电话,等到电话自动挂掉,还有新的短信过来。她们的热情比催债公司更甚,后者不管怎么说都是用软件进行电话轰炸的,而且是一项工作。

女孩拿着手机看了又看,直到手机的电再次用完。

她看着黑漆漆的屏幕,没有给手机再充电,而是眺望窗外的天空。

她父母在这时候终于是回来了。

尖叫声和压抑的说话声很快也跟着响起来。

被撕掉的符纸、敞开的卧室门,都让那对夫妻感到紧张。

关门声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下楼脚步声。

女孩苦笑了一下,从房间中走出去。

门上面贴着的纸条已经被人拿下来,捏成一团,扔在地上。

我刚才依稀听到,那对夫妻开门的时候,还说到了这个,口气唏嘘感叹。可能是被屋子内的景象吓到了,他们没有注意,扔掉了那两张纸条。

女孩却不是这么想的。

被世界抛弃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她弯腰捡起了两张纸条,将它们展开、压平。

纸条忽然就这样穿过她的手,飘落到楼梯上。

对面那一扇“屎绿色”的门打开了,有个中年人探头出来看看,又回去了。房内传来对话,似乎在说女孩家的事情。

女孩没顾得上这些,追着那两张纸条下楼。

也是不巧,那两张纸从楼梯的栏杆中落下去,一路往下。

女孩跑下楼,一时都没找到那两张纸条,用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楼楼梯下面的角落中看到了那一点黄色。

那角落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自行车、助动车,还有很多广告纸和垃圾。

女孩趴在地上,伸手进去够。

居民楼的大铁门外走来了人。

女孩的手就这样从便条纸上穿了过去。

过来的人掏钥匙开门,穿过女孩的身体,就上楼去了。

女孩咬了咬嘴唇,继续伸手。

她的指尖碰到了纸的边缘,这么一顶,纸更加往里面了。

女孩着急起来,起身想要将这些自行车搬开。

楼上又有人下来了,她的身体直接摔在了自行车堆里。

等那人一走,她心中一喜,手直接穿过自行车,将那两张纸捡了起来。

纸张上粘了很多灰尘,尤其是带黏性的那一道,脏兮兮的,几乎成黑色了。

女孩小心翼翼地收着两张纸,将它们放到了口袋里。

她看向信箱,盯着看了很长时间。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从口袋中摸出了一串钥匙。那正是她的钥匙。

她打开了信箱,取出了昨天被她自己放进信箱中的便条纸。

握着纸的手有些颤抖,但她还是握住了这薄薄两张纸,将信箱重新关好。

信箱关上的瞬间,插在上面的那串钥匙就消失了。

她呆站了好一会儿,又有人进出的时候,她才和那个人擦肩而过,离开了家。

我跟随在她身后,去了医院,看了她的身体,又去了快餐店,看到她初中的记忆。她初中时候,经常和伙伴们霸占角落的一张大桌子。多半是在周五下午,那天放学早,她们就来这里,点一杯饮料,坐大半天。放假的时候,也会一起来这里,一起写暑假作业,或者是抄暑假作业。

一群女生,有时候会一起大笑起来,惹得周围人侧目。

现在,那里被另一群男孩女孩占据了,都是在奋笔疾书,应该也是在赶暑假作业。

女孩在这边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她去了学校周边的小店,看里面的文具、饰品。自然是不能动,只能光看着。

她又去了钢琴老师的家。她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到了钢琴声,才穿门进去了。果然,她的老师在给其他人上一对一的钢琴课。

弹琴的是个男孩,似乎是个初学者,还在弹奏简单的练习乐章,老师在一旁无声地打着拍子,节拍器则在钢琴上有节奏的一摇一晃。

一首曲子弹错了几个地方,女孩都听了出来,老师也在他弹完后,一一指出。

她坐在那儿,看了一个小时的钢琴课,跟着那个男孩一块儿离开。

出了老师居住的小区,她就和男孩分开走了。她去了两条路之外的电影院。

这是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她们约好看电影的地方。那天她上钢琴课的时候,都心不在焉,被老师说了好几次。

电影院有些老旧,是社区电影院。

为了迁就她的钢琴课,她们才选了这个地方。

现在,电影院墙壁上贴着的是最新影片的海报。但随着她的回忆,那海报变成了她们当初看的电影。不过,海报的样子很模糊,只有电影名字很清晰。

她进入了影院内,随便找了一个场次。那场次的电影放到了尾声,座位上只有四五个中老年妇女。似乎是男女主角的两个人拥抱在了一起,同时,配乐响起,周围的灯也亮起来。那几个女人边聊天,边离开了。女孩一个人坐在了中间的位置,看着演职员表滚动。

她的记忆又改变了我视野中的景象。

她当初看的喜剧片剧情出现在荧幕上,同样有些模糊。身边的笑声却是清晰,她自己的、她那些朋友的……

演职员表滚动完毕,电影院的工作人员这时候才过来清场打扫。

她看到了女孩坐的位置,随手就要将座椅翻上去。

女孩跳起来让开了,看着自己刚才坐的地方变得空空荡荡,那个工作人员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四张纸还放在她的口袋中。

她伸手去摸,想要找到一点依靠感,却摸出了自己的手机。这自然也是她想象出来的。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真的手机,却和真的手机一样。她收到了新消息。

旅行的时间已经定了下来,就在明天。

她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走出了电影院。

接下来,她没了目的地,满脑子想着的是朋友即将去的旅行。

从白天走到黑夜,她机械性地行走,但我却好像感觉到了一股力量,正在牵引着她。

那股力量在她走到了一个小区的后门时中断了。同时断了的好像还有她这段时间一直失控的情绪。

她靠着路边的行道树,哭泣起来。

我看向了旁边的一扇小门,脑海中描绘了一下这边的简略地图。

如果没记错,这边的小区,就是郭玉洁家所在的小区。

这让我心头一跳。

郭玉洁……现在的易欢,以前的张筱嘉——那个地铁事件受害者朱玫的朋友,被朱玫给害死,变成了鬼,也是莫名其妙地就找了郭玉洁。

这情况有些古怪,让我对郭玉洁的能力产生了猜想。

1067.第1065章 韶华(10)

我正在想这些的时候,情况就多了变化。

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改变,我看到了陌生的街道,街面上商店的招牌都是我不认识的文字,周围人的说话内容也是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看到了很多女孩一闪而过,看到了异域风格的建筑物,看到了自然景色,也看到了仙女棒的花火……

这种感觉难以描述。

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经历快进中的梦境,却是第一次感受到附身对象那么真切的心情。

那种犹如自然美景的纪录片中,春季到来,百花绽放的场景。

同样的天空变化,云卷云舒、朝阳落日、繁星明月,都变得震撼又美丽。

最终,这些画面变成了手中握着的仙女棒,闪着光的火花点亮了小小的空间,将苍白的手衬得宛如一块美玉。

少女雀跃的心情也随之到了顶点。

夜色由浓转淡,一轮朝阳从海面跃出。

女孩们聚在一起,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导游拿着相机,对着所有人喊“茄子”。

女孩们一起笑开来。

我感受到阳光正在穿过我的身体,我眼前,那些女孩的后脑勺正在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车水马龙的一条道路。

我正站在路边,脚边放着行李包。

手机响起来,我接听了电话。

“易欢,你终于接电话了!”

“易欢易欢!你太过分啦!居然一直不给我们消息!”

“问问她有没有看到留言啊!”

“转过弯就到她家门口了。她出来了没啊?”

“还有签证啊,她有办签证没?”

“快点问问,要订机票就快了啊!”

“我们这一班已经满了吧?”

“没有,我一直在看!还有两个座!快快快快!我要下单啦!”

电话那边吵吵嚷嚷,全是女孩子的声音。

我感觉到有泪水划过脸颊。

“我在路口等着。都办好了。我跟你们一起去!我们……一起去!”女孩哽咽着说道。

几乎就是下一秒,一辆大巴从路口转过来,车窗边上好多女孩在挥手,她们的声音我现在就能听到。

没等我上车,我听到了更为嘈杂的声响。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冲入了我的鼻腔。

我听到了一些脚步声,感觉到身体正在失去所有的力量。

迷糊中,我好像要飘起来的身体又重重落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手机响起来,号码是妹妹的。

我已经有了预感,立刻就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妹妹带着哭腔的声音。

“哥……易欢,我一个同学……她不见了……人不见了,行李也不见了。我们刚才打了电话,找了好久……她妈妈最后接了电话……她妈妈说,易欢她高考完就生病住院了,好几天前就昏迷,在病房里面,就……就在刚才……她……她走了……我……哥哥……我们和她一起玩了好几天,我们接了她,一起过来玩的。我们还拍了照。我们……她明明就和我们一起的……”

妹妹泣不成声,那哭声却是很轻很轻。听声音,她好像躲在某个逼仄狭小的空间中。除了她的哭声,我还听到了其他女生的哭声。

“她很开心吧?”我问道。

妹妹哭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那就好了。”我又说道。

妹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感到心酸,却不是那么难过。

在变成灵魂徘徊的那段时间中,那次旅行应该就是易欢最开心的时候了吧。

我听到电话那边女孩子们痛哭的声音,一时无言。

好久之后,妹妹才止住了哭声。

“哥哥,易欢……她是变成了鬼吗?”

“你不是说,她是今天才走了的吗?”

“嗯……她……她可能是来跟我们告别的……我们打了她好久的电话,发了很多消息,还到她家找过……我们一直联系她、一直联系她……”

“是啊。你们一直联系着她。”我附和了一句,只是意义和妹妹所说完全不一样。

如果没有这群女孩一直联系易欢,那个女孩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们买了机票,准备回去了。”妹妹低落地说道,“我们要去送送她。”

“嗯。”我应了一声。

这应该是妹妹第一次参加别人的葬礼,还是个同龄女孩的葬礼。

她没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比起我,她现在和她身边的女孩应该更有共同话题。有关易欢,这本来就是她们共同的朋友、共同的记忆,好的、不好的,都在这一天定格下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机,想到了小白。

有关小白的记忆,好的、不好的,也都在那一天定格下来。

大概,死后变成鬼、变成灵魂徘徊人间,也不全是不好的事情。

我在这一刻,有些动摇。

我发了消息给瘦子他们,告诉了他们事情的经过。

瘦子回复道:“那还真是危险啊。千钧一发呢。幸好那是个好姑娘。”

是的,幸好那是个好姑娘。

胖子问道:“郭姐身上是怎么回事啊?”

郭玉洁发了一脸问号的表情。

“你可能在吸引那种灵魂。”陈晓丘说道。

“然后呢?我什么都没做啊!”郭玉洁很无辜。

她的确是什么都没做。

“应该是被动技能。你完了,跟胖子差不多啊。”瘦子开了句玩笑。

到目前为止,还只有年兽找过胖子的麻烦,而找郭玉洁的鬼魂,看起来都人畜无害的,没什么危险,也没找什么麻烦,表现得都像是个陷入困局的正常人。

两个相似的例子,让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

“就这样,没跑了!”瘦子果断说道。

“怎么就没跑了……”郭玉洁发了个无语的表情,“这好像没什么用啊。”

“没错,你就是个废柴。”

“喂!”郭玉洁又发了冒火的表情。

但她的能力,目前看来,是有些废柴。

“能力可能会有变化吧?”胖子猜测道,“青叶他们几个人的能力,不就是有些变化吗?还有其他人……”

有些是恶化,但的确是变化,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们几个的能力,在未来可能也会有改变。

我联想到了自己的能力。

最初的梦境是有关和服的那个老妖婆。那就是个很普通的梦境,和我过去做梦没什么不同,我完全是被动地接受各种想法。比起普通的做梦,那个梦境更有逻辑一些,不会做着正在上班的梦,突然就开始写考卷了。到现在,即使是以这种旁观者、局外人的身份,接受附身对象的记忆,我也算是半个亲历者了,他们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我都能看到。

这种变化,悄无声息地就发生了。

所以,有一天,他们的能力发生变化也不奇怪。

郭玉洁对此稍微有些期待,瘦子祈祷自己的能力能变得安全一些,胖子和陈晓丘都没说话。

最近两天经历的事情,让我已经放弃了这种期待。只要不像沐歌那样,能力的副作用被强行施加在我所爱之人的身上,那就已经令人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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