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莫笑青袍学士老(4)

安平之战才结束,蔡京就悄悄的上了密奏,强调火炮在对辽战争中的作用,并认为未来如果北伐用兵,火炮可能会决定战争的胜负。在他后来公开的《取幽蓟十策》中,也有大造火炮,增设神卫营一策,而在此之前,他早就秘密建议宋廷立即全力生产火炮。由于安平之战中宋军神卫营遭受严重的损失,当时的枢密使范纯仁虽不支持北伐,但也认可火炮对宋军的价值,他咨询了枢密会议的意见后,果断采纳了蔡京的建议,制定了铸造三百门各型火炮的计划,并很低调的立即开始实施这个计划。

这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事情,等到许将为了陈元凤的建议实现,想让火器作坊赶制一批火铳之时,才发现宋朝火器作坊的产能,此时基本上被这个铸炮计划占据。许将想尽办法,汴京的几大火器作坊在这一个月内,最多也就能造出一百枝能用的火铳。

这也让陈元凤扩编横塞军的计划丧失了意义。这件事情最终无疾而终。但为了挽回颜面,也为了不因此得罪许将,陈元凤还是硬着头皮向朝廷申请在横塞军内,改编一个火统兵指挥,交由军部直接指挥,为未来组建火统军做准备。

陈元凤的态度保住了许将的面子,让许将不至于因此而迁怒于他。

而陈元凤也不得不将事情做得更加漂亮一点。

于是,那一百枝火铳还没有生产出来,陈元凤就找段子介借了两名训练官,开始提前训练他的“火铳兵”。同时,他还向朝廷要来火铳图纸和几名熟练的火器工匠,以幽蓟宣抚副使司的名义,在河间府征募了一批工匠,尝试自己制造火铳……

在赵煦颁布《北伐诏》后,宋辽之间,并没有马上爆发激烈的战争,绍圣八年的正月,就这样,在平淡、繁忙与琐碎之中,消磨了过去。

4

二月八日。

汴京街头各大勾栏瓦舍,都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这是汴京的娱乐场所重新开业的日子,因为卜者的建议,给宣仁太后补办的禫祭定在二月七日,丧礼则从正月初十开始,到二月七日正式结束,这让绍圣八年的正月,过得远远不如平常那么喜庆,原本正月最热闹的上元节受到最直接的冲击,皇宫与开封府都没有组织任何的节庆活动,虽然皇帝特别以宣仁太后的名义下旨,不禁民间组织灯会,但上元节观灯的活动没有了官府的支持,真正的权贵之家也不会如此没眼力见,上元节灯会注定只能草草虚应下时节。而一切勾栏瓦舍,在此国丧期间,更是禁止营业,这让没有了娱乐消遣的汴京市民,不得不转而去看没被禁止的蹴鞠、赛马等竞技比赛,蹴鞠、赛马等等本就在繁荣发展的赛事,竟因此迎来一个发展的小高潮,各种赛事观众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因为这些赛事几乎都与关扑有关,关扑投注额更是创下前所未有的新高峰,这甚至引起了新任御史中丞李之纯的关注,认为这败坏民风的李之纯为此和开封府打了一轮又一轮的笔墨官司,但即使知开封府王岩叟和他同属旧党,并素以刚正清廉而闻名,却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向他让步,做为各大赛事唯一合法的关扑大庄家,这笔巨额收入对于开封府已是举足轻重,就是靠着这笔钱,王岩叟才能在知开封府这个动辄得罪权贵的位置上,赢得这么好的官声——即使宋朝还在打着仗,但在他任内,他已经增建了十几所施药局、慈幼局、养济院、漏泽园,修了好几座桥梁,还给开封府的官吏发了不少的津贴……而让李中丞多少有点尴尬的是,皇帝与两府大臣没人关心这事,而真正打心里支持他的,却是汴京的勾栏瓦舍。汴京的勾栏瓦舍不仅在绍圣八年正月损失了一大笔收入,更感受到了强大的竞争压力。看着解禁重新开业后,那远不如预期的客流,整个汴京的娱乐业都感受到了阵阵凉风……

但这些小事,入不了赵煦和两府大臣的法眼,他们心里甚至因此对李之纯颇为不满,所有人都觉得,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这根本就不应该是御史中丞关心的事。

的确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根据王厚的北伐方略,河北宋军除了小规模骚扰辽境,大军一个多月未出宋境一步。这不仅让小皇帝赵煦的耐心渐渐耗尽,两府宰臣也开始沉不住气。宋军虽未出境作战,但每天花掉的缗钱却是实打实的——从幽蓟宣抚司组建的那一天起,河北三路的禁军再次进入作战状态,几十万将士每天的津贴、人马的日常用度,全部要按更高的标准拨放,再加上征发民夫的费用,在定、保、雄州修葺城寨的费用……这一笔一笔的巨额开销,仿佛象个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的敲在皇帝赵煦以及范纯仁、韩忠彦这些宰臣的心上。

这让他们对进展缓慢的战前准备,越发的难以忍受。

他们不好直接催王厚进兵,于是不断给幽蓟宣抚司压力,责问他们为何如此缓慢。幽蓟宣抚司则将锅甩给各州县官员,指责他们征发民夫不力。

面对上司的压力,各州县官员只能变得“积极”起来,没人能承担贻误军机的后果。于是,征发民夫由自愿变成了“自愿”,大批回到家乡准备重新生产的百姓,又“自愿”成为民夫……为了支撑起王厚的计划,又满足朝廷的心意,在短时间内做好战争准备,河北各州县迅速的征召了超过四十万的民夫,为军队运送粮草、修葺城墙营寨。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河北民怨沸腾,人们怨声载道。那些在辽军入侵时聚集起来结寨自保的民众,又继续武装起来,但这次的目的,却是对抗官府。

北伐本就是万众瞩目的事情,而河北又是许多旧党以及皇亲国戚、开国功臣的老家,离开封也不远,想要隐瞒河北的情况是很困难的,更何况,章惇根本就没打算隐瞒。于是,河北的民怨,立即就反馈到了汴京朝廷。

很快,汴京朝廷中,弹劾王厚的奏章一封接一封的出现,堆在赵煦的御案上,便如一座小雪堆。其中对王厚的最恶毒的指控,是指责他这一北伐方略的真正目的,是想借机捞钱。有人甚至还扯上了他父亲王韶,认为他父亲当年开熙河,就有趁机发战争财的嫌疑。

赵煦对这样的状况,也极为不满。于是,他下旨让章惇、王厚等河北使、副“分析”——也就是让他们自己上奏章解释清楚。

赵煦下旨时,并没有就此放弃王厚的意思,他只是单纯的有些不满,但是,小皇帝并不知道官场是个什么样子的——章惇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他没有强硬的自己扛下来自皇帝与两府的压力,而是将压力传递给各州县官员之时,就已经预料到后面将会发生的事情。

接到皇帝的旨意,章惇立即上表“请罪”,诚恳的向皇帝承认自己的“责任”,表示自己身为幽蓟宣抚左使,此前却被王厚在安平大战之中表现蒙蔽了双眼,失去了判断能力,以致于犯下这一系列的错误——但谁又能因此而责怪他呢?从皇帝到两府宰臣,谁又没有受到王厚在安平大捷中表现的影响?

然后章惇就开始或委婉或直接的攻击王厚,包括引叙唐康的话,指安平大捷本是石越指挥之功而非王厚之能,暗示王厚真实能力不足;又将河北的种种混乱,全部推到王厚身上,甚至对王厚的北伐战略提出反省,主张北伐利在速战……

章惇的论调,不仅完全迎合了小皇帝的心思,连范纯仁和韩忠彦在心里都是愿意支持他的。范纯仁虽然不主张立即北伐,但从财政的角度,如果能有更好的方案,他肯定是不愿意支持王厚的战略的。

由章惇带头,蔡京、章楶、陈元凤、唐康……除了田烈武与内侍李舜举,河北、河东、京东诸臣,没有一个人说王厚的好话,怨声载道的地方官员就更不可能支持王厚。

而面对这样不利的局面,王厚只能反复自辩,强调自己的战略对宋朝来说是风险最小的。

然而,皇帝和两府宰相对他的信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动摇了。

王厚固然是当世名将,但总不能说河北诸臣无人知兵吧?

而章惇最后的一封攻击王厚的奏章,也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章惇在奏章中指出,就算王厚是当世名将,他本人和王厚的分歧姑且不论,但王厚镇不住蔡京、章楶、陈元凤、唐康等人,那他的统率能力,难道不值得怀疑吗?王厚要怎么才能统率这些不服他的率臣打赢北伐之战呢?

章惇又向皇帝建议用田烈武取代王厚,并提出了三个极有说服力的理由——首先,田烈武是石越一手简拔,石越曾称其能;其次,田烈武性格宽厚,受到河北诸将的拥戴,与蔡京、章楶、陈元凤、唐康等人都有良好的关系,绝不会出现诸臣不和的现象;最后,田烈武秉性忠良,对皇帝忠诚可靠,皇帝将数以十万计的军队交付到一个人手中,这是举国以托之,如果不是皇帝从内心深处信任的人,必然内外相忌,不可能成功,这是无数历史经验证明的。因此,章惇认为,田烈武是比王厚更加适合的统兵大将的人选。

章惇的这番话,说到了赵煦的心坎里。

河北诸将中,再没有比田烈武更让他信任的人。

许将和李清臣率先察觉到皇帝的心意,马上明确支持章惇的建议,主张召王厚回朝,以田烈武取而代之。

范纯仁、韩忠彦对本份老实听话低调谦逊的田烈武,也很有好感。他们只是担心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而且担心田烈武资序太低,不足以服众,于是询问蔡京、章楶、陈元凤、唐康等人意见,果然如章惇所说,四人异口同声的夸赞田烈武。而实际上的内侍监军李舜举,虽然委婉的替王厚说了几句好话,但他对田烈武也很有好感,身为内侍,更不可能故意违逆皇帝,只能两不相帮。

结果,从汴京到河北,唯一对此事坚决反对的,竟然只有吏部尚书吕大防一个人。

吕大防也并不是多支持王厚,在他看来,将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不管怎么说,王厚都可以说是无能,他对田烈武同样也有好感,但是,吕大防是非常理性的人,他坚持反对以田烈武取代王厚的理由,正是因为田烈武的本份老实听话低调谦逊!

而且,吕大防虽然是旧党,但他根本不认为河北闹出的那种事算什么。在他看来,选择了战争,就不要指望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发生。无数的百姓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遭受难以想象的苦难,同时,也总有人会趁机发国难财,而国家,也一定会背上沉重的财政包袱,乃至于欠上巨额的债务……不管什么样的战争,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假装这些不会发生,不是无知,就是虚伪。天底下,没有美好的战争,也无所谓正义的战争,只有值不值得的战争。

他身为旧党的领袖,支持了北伐,就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一切。因为,他相信,只要打赢了这场战争,这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瞧不起范纯仁,也看不起韩忠彦,更不用提许将、李清臣了。

然而,这些真实的想法,他是没办法公开说出来的。尤其是他身为旧党领袖,这些话和旧党的价值观,是完全南辕北辙的,只要被人稍微断章取义曲解一下,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吕大防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他只能用“临阵换将、兵家大忌”这个理由来反对。

他几次三番当着皇帝的面说,他原本并不支持王厚的方略,直到现在,他也认为唐康的策略才是对的,但是,朝廷既然决定了采用王厚的战略,就应该坚持到底,不应该为了一些无聊的小事,而轻易动摇。

但这又怎么可能说服皇帝呢?

前线将帅不和,既然换一个田烈武就能让将帅同心同德,那又何必固守什么“临阵换将、兵家大忌”的说法呢?自古以来,临阵换将而收到奇效的正面事例,也多得很。

孤掌难鸣的吕大防,根本无法阻止事情按着章惇的剧本演变。

就在二月八日这一天,宣仁太后的丧礼刚刚结束,汴京的勾栏瓦舍重新开业争夺顾客之时,崇政殿内,赵煦也在两份诏书上,亲自盖上了自己的玺印,然后心满意足的看着内侍将它们送往政事堂与枢密院。

很快,政事堂和枢密使的范纯仁与韩忠彦,也分别在诏书上副署签押,交由堂吏送往门下后省,当值的给事中们没有半点犹豫,也在诏令上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就这样,没有任何的拖延,召王厚回朝,以及任命田烈武为幽蓟宣抚右使的两份诏书,被使者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河北。

两天后,二月十日,在雄州接到诏书的两位当事人都是一脸愕然。

正在视察存放军粮的要寨修筑工程的王厚,在听完自己罢幽蓟宣抚右使,回朝仍担任枢密副使的诏书后,平静的交出了自己的印信,当天就带着亲随踏上了返回汴京的归程。而正在督促云骑军训练的田烈武接到诏书后,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半晌之后,才抛开向自己道贺的部将,回到营中,上表恳辞,坚拒此任。

但他的奏章还没写完,就被章惇闯进他行辕打断。章惇拿起他未写完的奏章看了一眼,随手就撕成了碎片。

章惇盯着田烈武,厉声质问:“北伐大计已定,大军徘徊月余,未出界河一步,徒为契丹所笑。今朝廷罢德安公,以河北数十万大军付郡侯之手,欲与契丹决战,郡侯不思进取之策以报朝廷,反作揖拱之态,此郡侯为国家大将之道乎?!”

就在田烈武愣神之间,章惇又大声说道:“事以至此,郡侯以为德安公仍可复为右使么?郡侯愿受诏令,某当与郡侯同心同德,为朝廷北取幽蓟,立此不世之功;若不愿受诏,某为左使,郡侯为右使,郡侯奉某命令,为国驱使即可,是非功罪,某一身担之,与郡侯无干。何必反复逊让,徒误军机?”

见田烈武稍有意动,章惇又说道:“纵使郡侯让来让去,朝廷诸公议来议去,除了郡侯受些虚名,于国家又有何益?北伐势在必行,石相公不愿领兵,德安公不可能复回河北,试问郡侯,今日大宋,除此二人,还有何人可居此任?最后不过是贻误军机,让将士白白送命,百姓多受苦难而已。”

(本章完)

第694章 莫笑青袍学士老(5)

章惇的这番难,是田烈武无法回答的。

他默然良久,终于向章惇低头拱手:“末将才具实不堪此任,愿听大参调遣,惟愿大参以国家为先,莫负陛下之托。”

章惇上前一步,扶起田烈武,一手指天,肃声回道:“我章惇指天为誓,必不负陛下、朝廷、郡侯之信任!”

说完,他挽着田烈武的手,一道走出行辕,大声下令:“传令,召蔡元长、陈履善、唐康时,速至雄州,后日此时,在此共议北伐之策!”

5

次日。绍圣八年二月十一日清晨,定州,幽蓟经略招讨左使司行辕。

正由侍婢伺侯洗漱的唐康,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很快,一名亲信卫士走到门口欠身禀报:“郡侯,潘潜光先生求见。”

唐康看了一眼天色,略有些惊讶:“这么早?”旋即接过侍婢递来的毛巾,随手抹了一把,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了出去。

卫士将唐康领到客厅,正在那里淡定喝茶的潘照临见到唐康,立即起身,他也不见外,反客为主的朝一众仆从挥了挥手,众人看了一眼唐康的神色,转瞬之间,就退了个干净,客厅之内,只余潘照临与唐康二人。

潘照临不待唐康发问,便已开口说道:“康时,昨日使者已至雄州,朝廷已经下旨召回王处道,田烈武现在已经是幽蓟宣抚右使。”

唐康似是早有所料,但还是有些惊讶之色,叹道:“果然不出先生所料,章子厚倒真是有些手腕!”

顿了一下,又问道:“此事丞相自始至终,没有反对么?”

潘照临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丞相还是山陵使,远在巩县,皇帝若没有征询他意见的意思,他始终是不便表态的。”

“吕大参也没请皇上问丞相的意思么?”

“吕微仲又怎么会知道丞相的态度是什么呢?”潘照临讥道,“他可没有你我了解丞相,在吕微仲看来,田烈武可是丞相的门客出身。况且,他也不会希望朝廷始终摆脱不了丞相的影响。”

“呵呵……”唐康笑了笑,“既如此……”

他正要说出自己的打算,潘照临打断了他:“康时,我来除了告诉你此事,还有一事,便是向你辞行。”

唐康大惊:“先生要走?”

潘照临点点头:“河北事了,我也该回汴京了。”见唐康有挽留之意,又笑道:“康时不必效小儿女态,车马我已备好,就在外面候着,你也不必相送,现在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好好做一番事业。”

说完,也不待唐康回答,便转身离去。唐康连忙跟上前去,一直送到行辕门口,亲自扶着潘照临上了马车,然后躬身行礼:“唐康定谨遵先生教诲。”

潘照临也不回答,只见车帘放下,车夫“驾”的一声,马车朝着定州城南驶去。唐康一直躬身行礼,待马车完全离开视线,才直起身来,朝左右吩咐:“去请观城侯,升帐议事。”

左右刚刚领命前去宣令,唐康正准备回行辕,却见一骑使者绝尘而来,他驻足观望,须臾间,那使者已至行辕门口,见到唐康,翻身下马行礼:“末将幽蓟宣抚左使司勾当公事张叔夜,见过温江侯。”

“张叔夜?”唐康对张叔夜这个名字,可一点都不陌生,当日,还是他将这个张叔夜,丢到保安军的,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此前唐康也没怎么正眼瞧过张叔夜,这时不由有些好奇的打量了几眼张叔夜,笑道:“你怎么跑定州来了?”

张叔夜从怀中掏出一个封好漆印的木盒,双手呈上,回道:“末将奉大参宣使之令,召温江侯、观城侯至雄州议事。”

唐康接过木盒,笑道:“就为召我和观城侯去雄州,让你这个宣抚使司的大红人辛苦奔波了一天一夜?”

张叔夜惊讶的抬头:“郡侯如何知道末将是昨日出发的?”

唐康笑了笑,没回答,说道:“张将军一路辛苦,且好好歇息吧。来人……”

“郡侯!”张叔夜着急一礼,打断唐康,“末将份内之事,不敢劳郡侯下问。只是大参宣使有令,明日就要会议,军情紧急,还请郡侯通知观城侯,早做安排,速与末将返回雄州要紧。”

“明日?”唐康笑了笑,将木盒递还给张叔夜,“那就抱歉了,有劳张将军辛苦一趟,请回报章大参,我定州有紧急军情,无法脱身。”

张叔夜却不接那木盒,“敢问郡侯,是何紧急军情?末将来时,似并未见定州有何异常。”

唐康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双眼冷冰冰的盯着张叔夜,张叔夜一开始还鼓起勇气和唐康对视,但很快就退让的低下头去。

便听唐康恶狠狠的问道:“敢问足下是何官衔?有何资格问本侯这等军国大事?”

“末将不敢,但大参宣使有令……”

唐康嗤笑出声,“你区区一个跑腿的使者罢了,公文既已送到,本侯也不为难你,给你一个回执,你回去复命便是。”

说罢,便甩袖转身,朝行辕内走去。

“郡侯……”张叔夜涨红了脸,还想劝说,便唐康根本不予理会,早已走远。他正想追上去,才往前一步,就见门口卫士门戟相交,将他挡在辕门之外。

张叔夜早听说过唐康的名声,也知道这趟差使未必会顺利,却从未想过,唐康竟完全不将章惇放在眼里。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正想先去找慕容谦,刚要转身,就见一名校尉自行辕内出来,朝他抱拳一礼,冷淡的说道:“张将军,随我去拿回执吧。”说罢,仿佛猜到他想做什么,又说道:“你不必想着去找观城侯了,观城侯马上就到,他不会见你的。”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马蹄之声,几十名卫士簇拥着一名将领来到行辕之前,下马朝行辕走去。门口的谒者大声通传:“观城侯到!”

张叔夜一喜,赶紧上前,大声喊道:“观城侯,末将是……”

但慕容谦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径直走进行辕。

张叔夜犹不死心,仍站在行辕之外。唐康手下的那名校尉也不催他,只双手抱胸,陪着他在外等候。

接下来,便见一波波的将领自各处赶来,走进行辕,然而,不论张叔夜在外面喊什么说什么,没有一个人停留下来,哪怕是瞥他一眼。连原本和他一起秘谋过“大事”的武骑军都指挥使王赡,都假装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到了这个份上,张叔夜也只能无奈的放弃,朝身边的那名校尉默默拱了拱手,随着那名校尉离去。

他刚刚离开,段子介就姗姗来迟,没发现任何异常的他,和几名同时赶到的将领互相打了个招呼,一同下马走进行辕。

幽蓟经略招讨左使司行辕正厅之内。

唐康和慕容谦分左右并坐上首,折克行、姚雄、吴安国、王赡、任刚中诸人分坐两列。段子介走进来,朝唐康、慕容谦行了一礼,然后坐到了折克行的对面。

见众将到齐,唐康起身,朗声宣布:“诸公,昨日朝廷使者至雄州,召德安公回朝。”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一眼,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朝廷已经不再支持德安公的方略。”

段子介感觉到气氛不对,讪讪接道:“但如今大军集结定、保、雄三州,郡侯之前决战西京道的方略,也不可能再实行……”

“段定州说得没错。”唐康面不改色,“所以,我和观城侯商定,修改方略,率军攻入辽境,攻打易州!”

“易州?”段子介一阵愕然。他环顾左右,见折克行、吴安国以下,诸将脸上都毫无惊讶之色,心里顿时一阵苦涩。

“没错,就是易州。”慕容谦接过话来,他嘴角含笑,语气比唐康温和得多,但听在段子介耳里,却让他背上更是一阵一阵发凉,“即便不能直接攻打西京道,也断不能让辽人那么轻松的腾出手来,去解决粘八葛、克列部的叛乱。我们出动大军攻打易州,辽人摸不清我们的真实意图,他们若担心我们从易州攻入山后[264],便不敢放任易州被攻陷。到时候,我们以步军围城,引诱涿州的辽军来援,再用骑兵邀击其援军……”

“若涿州辽军不来呢?”段子介问道。

“不来?”唐康笑道:“易州旧城早已被吴将军毁掉,如今的易州城,不过是辽人仓促修复的,城垣低矮,根本不堪守备,涿州辽军不肯出来,我们就攻下易州,直接进兵涿州。”

“涿州是辽人经营已久的大城,非易州可比,只恐轻易难以攻克。而且没有足够的粮草支撑,即便到了涿州城下,也坚持不了几天。攻打涿州,需要章大参那边的支持。不知章大参可知道我们的计划?他们如何配合?”

“兵贵神速,出兵之后,我和观城侯自会禀明章大参。”唐康轻描淡写的说着惊天动地的事情。

“温江侯、观城侯,这似乎不妥吧?”段子介硬着头皮反对。

“没什么不妥的。”慕容谦温声细语的回道:“朝廷建六司北伐,本来就是让我们各行其是,不必事事请示,以免贻误军机。抓住战机,就该果断行动,否则,有一个幽蓟宣抚使司就够了,又何必再建其余五司?”

唐康又更加露骨的说道:“段定州不必担心,只要我们进取涿、易,章大参他们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立功的,我们不会陷入孤军深入的境地。”

段子介听着二人的话,心中已经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但仍然不死心的说道:“既然如此,又何必不先与章大参商议……”

一边的吴安国已是有几分不耐烦,斥道:“段誉之你何必如此婆婆妈妈?雄州那边是些什么人你心里没数么?和他们商议又有何用?一群人在那里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除了束手束脚,替人背锅,还能轮得到我们什么好事?”

段子介无助的将目光投向折克行、姚雄、王赡等人。王赡避开他的目光,姚雄视若无睹,只有折克行脸上露出似乎是自嘲的笑容,淡淡说道:“段定州,难得遇上不怕担责任又懂行的上司,你操那么多心做甚?天塌下来,砸得到你头上?你我不过奉令行事。”

唐康也不由笑出声来,慨然接道:“就是永安侯说得这个理,朝廷责怪下来,都由我唐康一人担待。诸位将军只要愿意和我同心协力,我唐康把话说在明处,建功立业,人人有份,朝廷问罪,我一人负责。”

众将被唐康说得热血沸腾,纷纷回道:“末将愿为郡侯效力!”“愿为郡侯效力……”

又转头对段子介说道:“段定州若是有所顾虑,不妨留守定州……”

“温江侯以为我段子介是怕事么?”段子介大怒,又摇头叹了口气:“我是怕你给子明丞相惹事……罢了!罢了!干了便是。”

唐康大喜,和慕容谦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是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唐康再度将目光投向厅中诸将,肃容宣布:“计议既定,诸将听令!”

众人一齐起身唱喏:“喏!”

“即刻回营整顿兵马,明日卯正,出兵北伐!”

“喏!”

6

次日,绍圣八年二月十二日,正午时分,雄州,幽蓟宣抚右使司行辕。

章惇高坐大帐之上,原本的主人田烈武坐在他右侧下手,然后一左一右端坐的,是蔡京和陈元凤,两人的下侧,空了两个座位,然后又密密麻麻坐满了宋军将领。

章惇和田烈武的目光,不时投向那两个空座,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田烈武脸上的担忧之色越来越浓,而章惇脸上的不耐,也越发明显。

帐中座钟走到午正时分,清脆的钟声响起,章惇看了一眼两个空座,他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举起手来,正要宣布议事正式开始。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不多时,便见疲惫不堪的张叔夜走进帐中。

章惇见进来的只有张叔夜一人,脸色越发难看,寒声问道:“唐康、慕容谦呢?”

张叔夜单膝跪倒行礼,低头回道:“回大参,末将至定州面见温江侯,温江侯、观城侯皆称有紧急军情,不肯奉令,只让末将捎回关白。”说罢,从胸口掏出一个封着火漆印的盒子递上。

所谓“关白”,是宋朝照会上、下、平级官司的一种移文,意思请对方了解一下,我这边有这件事情发生,理论上,对方看与不看,都无关紧要。而原本唐康的幽蓟经略招讨左使司是章惇的幽蓟宣抚左使司的下属官司,按宋朝的规矩,他应该用“申状”。唐康如此举动,显然是没把章惇当成上级。

“关白?!”章惇怒急反笑,大声道:“唐康时,好样的!”

左右早已接过张叔夜递上的盒子,验过封印,将里面的关白取出,递给章惇。

章惇接过关白,只看了一眼,便气得浑身发抖,将唐康的关白一巴掌拍在面上的案几上,环视众人一眼,脸上竟露出狰狞的笑容,他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字的说道:“也让诸位知道发生了什么!唐康、慕容谦,已于今日清晨,率军离开定州,出兵攻打易州!”

“易州?”

“攻打易州?”

一时间,原本肃静的大帐内,响起一个个惊讶的声音。

“他这是……”愤怒到极点的章惇本打算斥责唐康、慕容谦不听节度、擅自兴兵,然后好好收拾二人,但他话未出口,却被蔡京打断。

“大参。”蔡京平静的看着章惇,“事关重大,可否先借一步说话。”

章惇怔了一下,看了一眼蔡京,又扫视帐中,见田烈武心事重重,陈元凤沉默不语,此外,如种师中、姚麟、贾岩、张蕴诸将,都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如老僧入定一般坐着,立时就冷静下来。

他已经明白蔡京想对他说什么——他奈何不了唐康。

不管是石越的余荫,还是唐康本人的交游,总之,结果是唐康在军中,拥有众多的朋友。王厚刚被召回汴京,唐康就决定出兵攻打易州,这种事情,肯定是早有预谋的,而武骑军都校王赡不可能不知情,但他却宁可得罪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参知政事兼宣抚左使,也不敢得罪唐康,没向自己透露半点风声。更不用说,慕容谦、折克行、姚雄、吴安国,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而这些人,却都和唐康穿上了同一条裤子。如此种种,都可见唐康的影响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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