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临行

晨光破晓,昨夜雨疏风骤留下的痕迹,只有家中淡淡的花香与泥土的清新。

夏日的风穿过回廊,轻轻拂动着书房的纱帘。

姜星火端坐在案前,一袭青衫磊落,提笔写着字。

“《黄州寒食帖》委实难写。”

姜星火写到一半,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肘笑道。

“师父这是半途而废了。”站在旁边观摩的于谦已经长成了个半大小子,小孩到八九岁个头就窜的飞快,跟小不点的时候完全两个模样。

“师父这是锻炼你的能力。”

姜星火把于谦塞到了椅子上。

苏轼名作《黄州寒食帖》,与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并称“天下三大行书”,寥寥129字,起伏跌宕,气势奔放。

属于看完了脑子会了,但上手临摹时手就表示强烈抗议的类型。

姜星火随解缙练了几年字,虽然远离了蜈蚣爬的水平,可惜还是没能真正在名家眼里登堂入室。

不过姜星火自己不行,不代表他不能指望于谦行。

正如很多父母自己无法成龙,但总是望子成龙一样,于谦虽然不是他的儿子,但是他的弟子,在这个时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很普遍的观念,所以培养一下于谦的书法水平,也算是“为了他好”。

于谦的书法功底不错,这几年姜星火也没少给他找名师教导,总归是比他在杭州老家受到的教育条件要好得多,而于谦的书法主要是师承解缙的书风。

“师父你写的这么烂,有什么深意吗?”

于谦认真写完最后几十个字后问道。

姜星火看着比自己写的明显好出一截的字体,沉默了一刹那说道:“不是事事都有深意的。”

“君子乐天敬命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

“伱要尊重每一个人的命运,有人被开了一扇窗,有人被开了一扇门,每个人的长处并不相同,要对自己的短处学会乐观看待。”

“喔。”

于谦认真地点了点头:“可是师父你写的字确实很烂。”

“再写十遍。”

姜星火端走了书桌旁姜萱切好的果盘,走出了书房。

解缙正在浇花。

不是那种临时献殷勤带着镐把子给上司锄地来了,而是真的撩起衣袍在蹲着认真浇花。

见姜星火来,解缙扭头道:“上次带来的蕙兰种子,一晃都这么高了。”

“兰心蕙质是指的这个吗?”姜星火随口问道。

“大抵是。”

“大抵?还有你不确定的典故?”

“当然了。”

解缙面皮没动,扯出了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真诚的笑意。

“我小时候找算命先生,人家就说我适合养兰花。”

姜星火点点头:“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这不是挺好?”

解缙不可置否,只是说道:“人家说兰花合我命数,能帮我预警,兰花开的时候,我就可以小心霉运。”

“准吗?”

“挺准,但是后来我知道,兰花有不同品种,除了六到八月不开,其他全年轮着开。”

姜星火笑了下,说道:“这次北上不用你跟着动,老实待在南京就好。”

解缙如释重负,他年前刚从北京回来,实在是不想折腾了。

“不过还有几件事。”

姜星火想了想后说道:“第一件事是我刚想起来的,三杨书法端正,又好开诗文集会,现在隐约有‘台阁体’之称,我怕日后形成风潮,天下士人纷纷效仿,反而失了书法趣意.你的行书洒脱,草书更是当世之尊,要多印些书贴,不留下来可惜了。”

解缙微微一怔,这倒是小事,自无不可。

此前不印,是因为解缙这人比较狂,觉得给别人学自己的字迹,尤其是草书,别人学了也是白学,学不会。

“第二件事是你的本职工作。”

姜星火离这些花花草草远了两步,他不介意闲暇时看看这些花舒缓心情,但是让他养,面对那些惹人厌的小飞虫,他是肯定不养的。

而解缙反而挺爱和花草虫子打交道。

大约是从小就没人喜欢跟他玩的原因吧。

“鸿胪寺呢,负责接待外国使臣、宾客,现在大明对外打交道的地方越来越多,礼部有责任,鸿胪寺也有责任,对外交往没有小事,维护的是大明的威严。”

解缙站起了身子,看向姜星火。

“咱们大明不管有些时候做事怎么样,但对这些外国使臣来说,基本的尊重要有你理解我的意思,尊重不是纵容,也不是让他们蹬鼻子上脸觉得大明软弱可欺,而是既要尊重他们的一些风俗,也要坚持我们的礼仪,保持大明的威严。”

“我明白。”

解缙点点头。

姜星火把果盘递给解缙,解缙看了看上面奇奇怪怪的南洋水果有些不敢下口,又怕拂了姜星火美意,只能用竹签随便插了一个送进嘴里,没想到味道还很甘甜。

“南越杀汉使,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即时诛灭。”

姜星火轻声道:“同样,在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能对大明不敬。”

姜星火修长的手放在了回廊的栏杆上,微微撑起身,他看着回廊内的花圃,好一个鲜花似锦。

眼见着这个时代在自己的引领下向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前行,姜星火也颇有些由衷欣慰的感觉。

“日本要虚与委蛇,朝鲜要狠狠敲打,琉球要加以恩德,至于南洋诸国,恩威并施便是。”

“以后会看到真正万国来朝的那一天吗?”解缙问道。

“万国?要是把那些部落算上,或许会。”

“不过这些事情,还是想得太远了。”

姜星火想了想,又说道:“未来几年,重点还是放在西方吧,陈诚已经出发去当驻帖木儿汗国天使了,傅安、杨德文这些有过去西方经历的,都是难得的可用之才,无论是锡兰还是南天竺,亦或是白羊王朝、马穆鲁克王朝,大明都要跟他们打好交道,这些是目前世界上体量仅次于满剌加海峡以东以大明为中心的经济实体。”

“至于更遥远的西方,那些欧陆上的小国,现在在经济上其实并没有超过以帖木儿汗国为中心的这一圈国家,不过那些都是要等郑和继续探索后才能交往的国家了。”

“还有吗?”解缙问道。

姜星火本欲开口,看了眼身后窗子内刻苦临摹的于谦,又把话咽了回去。

解缙明白了姜星火的意思。

“总之,自己小心。”

吃完了果盘的姜星火把果盘放在了回廊悬空的长凳上,拿出手巾擦了擦手。

“放心。”

“如果遇事不决,可问荣国公,有他在不会出什么岔子。”

如今在南京的庙堂上,只论六部六寺里的主官,姜星火变法派的力量,已经算是颇为可观了。

除了礼部和户部这两个要害部门的主官外,还有光禄寺卿黄子威、太常寺卿袁珙、鸿胪寺卿解缙,再加上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四个司的主官也不是等闲之辈,可以说粗略看来,已有小半壁江山。

不过若是连同副手等一起算上,就没那么够看了,还是朱高炽的势力更胜半筹。

而如果再将范围扩大到整个南京的中下层官员,则还是以保守派为主,这是因为仕途攀升不易,过去三十多年积累下来,这些人早就根深蒂固了,他们虽然升不上去但你也很难把他们罢黜出官僚队伍,只能等待时间的推移,把他们自动淘汰。

幸好,时间在姜星火这边。

变法的基础正在不断地变得扎实,而在大明的思想界,士林之中的风向已经悄然改变,两年的时间过去了,理学已经失去了彻底统治思想界的地位,取而代之的是以如同细胞分裂一般速度传播的心学,而以金华学派为首的浙东诸学派也被姜星火所整合,举起了事功主义的实学大旗。

虽然没有百家争鸣,但起码三足鼎立的格局,已经在思想界实现了。

在学政系统中,从朝廷到各布政使司再到各府、县,出题均开始注重以实际为主的策论内容,同时四书五经的内容也变了,荀子的思想越加越多不说,随着一版又一版的《大明百科全书/永乐大典》的出版,学生们也开始不再完全被程朱理学所蒙蔽双眼,而是向过去的历史投射了更多的目光。

朝廷不惜花费巨资启动的“重注六经”工程,在孔希路、高逊志、曹端等人的努力下,儒家的先秦原儒理论以及后续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的脉络演变,变得清晰了起来。

同时,经过两年多时间的发展,物理学、化学、天文学这些近代科学的基础学科,也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受到国子监中生员的追捧,其中的科学精神与实验原理,也给古老的学府带去了新的改变。

总之,虽然思想界学术界对于姜星火体系完整的新学(实学+科学)还有一些争议,以及一些始终摘不掉有色眼镜的偏见,但从整体上来说,新学确实在不断地发展,并且有着愈来愈壮大之势。

——人们总会站在真理这边的。

也正因如此,无论是大明行政学校还是国子监亦或是科举,年轻人的思想转变,都是有利于变法的,所以姜星火丝毫不急。

他只需要等就行了。

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老登们都致仕了,整个朝堂都是受他思想熏陶而入仕为官的人,到时候变法派自然就成了主流,他的话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祖宗之法”,有什么可着急呢?

不过,他还需要培养好于谦。

于谦性格中的执拗和某些偏激,是深刻在基因里的,并非后天教育环境所能彻底改变,姜星火能保证在他这里于谦受到的教育以及培养出的能力,一定比他在老家的环境里更强,但太早让小孩子看到一些超出他年龄理解能力的事情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揠苗助长不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姜星火始终控制着于谦所接触到的东西。

“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执拗。”解缙看了看于谦,低声说道。

“我让他写十遍,他绝不会只写十遍,怕是要把《黄州寒食帖》吃透才肯罢休。”

“他不会明白你的深意的。”

“他很像苏轼,我把他扔到煤矿里,他都会这般乐天肯干,你信不信?”

“信。”

“所以,希望他能从被贬到黄州的苏轼那里学点东西,别那么执拗。”

“没准人家学了‘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呢?”解缙打趣道。

“那就没招了。”

姜星火哈哈笑道。

身后窗内的于谦正拧着眉头,执着地临摹着字迹,丝毫没察觉窗外的两人在说什么。

——————

姜星火接下来的几天,又把现在变法的各项事务细细交代了一番。

常规的就是考成法、回收货币、海贸、外交、清田、修路等事项,而较为特殊的,则是对于蒸汽机、机床、燧发铳的研发,以及针对地方的户口累进税、分家公证税和士绅一体纳粮等政策的试点工作。

事情千头万绪,但好在现在各部门都能做到各司其职,即便姜星火暂时不在南京,也能正常运转。

除此以外,便是见了景清的两个女儿一面,又实地考察了一下现在南京周边工矿中工人的收入水平和劳动环境。

北上的日子渐渐临近,在离别的前夜,姜星火和姚广孝再次相聚在书房。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两人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愁绪。

“人生本就是聚少离多,不必伤怀。”

姚广孝从袈裟里掏出了两双鞋垫,递给姜星火,他最近刚去了趟宁波,顺路回了苏州府常州县老家。

姜星火接过鞋垫:“你那位老姐姐还好吗?”

“还好,就是跟我说最近牙疼吃不下东西,可她牙都掉光了。”

“那就是牙床疼,先用冰块镇痛,然后多用青盐兑水漱口,再派人带点大蒜素过去或许能消炎去肿。”

姚广孝点了点头,光头在月光下铮铮发亮。

他又问道:“孔希路培育青霉素怎么样了?”

“已经毒死诏狱里三个死囚了,走得都很安详。”

“.”

“看来不太好弄。”

“是不太好弄,科学很少有一蹴而就的成功。”

两人的聊天一如既往地漫无目的,老友一边喝茶一边闲聊,想到哪说到哪。

“朱允炆都死了这么久了,暴昭的余党还没抓到?”姜星火忽然问道。

“纪纲养寇自重。”

姚广孝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不然他怎么完成考成法的指标?”

是了,今年抓两个,明年抓三个,只要没连根拔起,那就一直有活干。

现在又不是洪武朝,没那么多连兴大狱的机会,锦衣卫这些鹰犬平日里闲的冒鼻涕泡,唯一称得上有点价值的任务都没了,让他们怎么混?

毕竟,锦衣卫也是发年终赏赐包的。

显然,考成法虽然很好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下面的人也琢磨出bug来了。

当然了如果放到别的部门,这种好几年没干完同一件事,肯定是要被扣指标的,可锦衣卫这种就比较特殊,所以皇帝都看破不说破,任由他们混一混。

“还是得给他们找点活干。”姜星火想了想说道。

“比如?”

“去辽东猎女真人的头,去朝鲜拉拢朝鲜权贵,去日本诸大名那里刺探情报.多的是的活呢,总在国内待着干嘛。”

“那你就请调呗,一纸奏折的事情。”姚广孝又饮了一杯茶,人老了本来就觉少,这是越喝越精神。

姜星火答道:“嗯,到时候让曹松跟我一起去北京,让他带批人,日本的事情要早点上心了,光靠前期的那些探子和白莲教的人,很难完成预定的侦查任务帖木儿汗国为了远征大明是怎么做侦查的,你看到吗?”

“看到了,真是下功夫了。”

姚广孝也有些感叹,他看过缴获的帖木儿汗国画的地图,帖木儿汗国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派出无数支商团和使团,愣是把大明西北的地形研究的比大明还透彻。

“我们在战略上可以瞧不起日本,但决不能在战术上也忽视应该准备的工作.到了北京,跨海征日的一些准备工作就该做起来了。”

姚广孝点了点头,只说道:“其实跨海征日,在我看来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日本虽然人口上千万,可终归室町幕府对内压制力是不强的,那么多藩国反对幕府,又没有一个统一的认同概念,只要大明明确表示不打算吞并整个日本,他们很难会因为大明的远征而团结一致在幕府麾下,反而会趁着有大明这个强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把室町幕府推翻。”

“我觉得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那四件国之重器的获取进度。”

姚广孝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神色有些肃然。

“蒸汽机是一件,土豆玉米红薯是三件。”

“其他都是次要的,对于大明来说,只有锦上添花的作用,真正能决定大明国运的东西,是这四件。”

“蒸汽机的事情.唉。”

姜星火倒是靠着记忆,指导工坊的高级技师们手搓出了试验用的原型机,但是原型机跟成品压根就是两码事。

工业革命早期的蒸汽机是用来给矿区抽水的,大明现在研发的蒸汽机也是抽水蒸汽机。

抽水蒸汽机主要由锅、烧火室、冷凝室、汽缸、活塞等部分组成,锅用于盛装水,烧火室用于燃烧燃料加热锅内的水,冷凝室用于冷却蒸汽,汽缸用于容纳蒸汽,活塞用于将蒸汽的压力转化为动力。

听起来很简单是吧?

整个工作过程无非就是在锅内加入水,点燃燃料加热锅内的水,水受热蒸发产生蒸汽,蒸汽进入汽缸推动活塞运动,将蒸汽的压力转化为动力,活塞推动齿轮转动,从而带动抽水机工作,将矿井内的水抽出来。

这东西可以用在矿区抽水,可以用在磨坊研磨,改进型号还可以用在纺织、造纸等大明已有的行业,可谓是前途无限。

但问题就在于,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现在试制的蒸汽机不仅活塞效率差(甚至不如手工摇),而且废气极为严重,但如果仅仅是这些,那么不是不能接受,废气多了就离远点,活塞效率差就想办法改进,其实最重要的就是密闭性始终解决不了。

如果是结构的问题,那么以华夏工匠玩的出神入化的结构技术很简单就能解决,但密闭性问题,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工匠们尝试过铅垫、铜垫,但实际效果都不理想,蒸汽泄漏现象比较严重,工作效率较低,而且还是会频繁损坏。

为此,姜星火之前专门下令,让大明果品股份有限公司的海外职员们好好地找橡胶树,他不知道早期蒸汽机怎么解决密闭性的,但上橡胶肯定没错就是了。

橡胶树倒是找到了,橡胶也运回来了,但怎么弄出硫化橡胶用来密闭,到现在也没解决。

姜星火从书房桌子下抽出一叠图纸,摊开在桌子上,正是蒸汽机的设计草图,姜星火亲手画的,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他对未来的期许。

姜星火轻叹一声,眉宇间透露出几分疲惫与无奈:“目前蒸汽机的研发确实面临诸多困难,虽然工匠们已经对其原理有了深入的了解,但在实际制作过程中,还是有非常多的技术难题需要攻克。”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继续解释道:“蒸汽机看似简单,但其中涉及到的密封问题、材料选择、热效率等方面都极为复杂。比如这个汽缸,它需要承受高温高压的水蒸气,同时还要保证活塞的顺畅运动,这对材料的要求极高.而目前我们所能找到的材料,要么无法承受如此高的温度和压力,要么就是成本太高,难以大规模应用,蒸汽机的制造不是用来摆在实验室里,要普及就必然要控制成本。”

姚广孝听得极为认真,他把图纸掉过来,目光在图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努力将这些复杂的技术问题刻印在脑海中。

但最终姚广孝放弃了。

他不是这块料,论造反他在行,论处理政务和筹划军事他当世一流,但论起搞技术,他实在是不太行。

不过,姚广孝深知蒸汽机的重要性,这不仅仅是一种新的能源利用方式,更是对未来科技发展的一次重大突破。

有了蒸汽机,就有了姜星火口中的蒸汽火车、蒸汽轮船,那么不仅仅代表着帝国在运输效率上的极大提升,更是意味着信息传递的速度加快。

现在的大明为什么势力延伸到满剌加海峡就几乎到了扩张极限了?

说白了,第一是往海外殖民的人口不够,第二就是运输和通讯效率太低。

而一旦蒸汽火车和蒸汽轮船出现,不仅能解决大明内部的边疆控制问题,更能在对外扩张上更上一层楼。

更大的海外势力范围就意味着更大的原料产地、商品倾销市场,就意味着大明新的阶层将会以滚雪球的方式不断增长,而这就意味着离屠龙更进一步!

姚广孝沉思片刻后问道:“对于这些困难,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困难总是有的。”

姜星火话锋一转:“但只要我们不断探索、不断尝试,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目前工坊那边已经组织了一批最顶尖的工匠,正在对橡胶的应用进行研究,只要能把橡胶材料密封这一点做好,那么蒸汽热能的散失就会降到最小,再解决活塞效率的问题以后,抽水蒸汽机基本就能用了。”

“而有了抽水蒸汽机,后面的纺织蒸汽机以及机车牵引蒸汽机,就是不断升级的事情。”

“说到底,还是从无到有是最难的,现在还得解决‘有无’的问题。”

姚广孝点了点头,他说道:“土豆玉米红薯,得等郑和抵达西方以后,才能再考虑继续向西的航程了。”

“怎么?恨不得自己去?”姜星火调侃道。

姚广孝半是释然半是无奈,只道:“人老了,总想着只争朝夕。”

姜星火给他续了杯茶,岔开了话题。

“对了,现在北京的那些人,你有什么建议吗?”

“徐辉祖你认识,就不多说了。”

姚广孝想了想,说道:“顾成你也见过一次,他在诏狱里就听过你,对你的很多说法很欣赏,不难相处.至于其他勋贵武臣,即便你在南京没见过,想来也不会为难你,因为基本都是朱高煦的好兄弟。”

“主要是文官。”

姚广孝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你北上之后,面对北平系文官,首要之务是稳定人心。这些文官多半与朱高炽有旧,对新政也多有疑虑,需以诚意相待,逐步化解他们的疑虑。”

姜星火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北平系文官在北直隶可谓是根深蒂固,应以温和手段,逐步引导他们接受新政。”

姚广孝补充道:“不过也不能一味妥协,该杀人立威就立威,多选拔些新人,让他们认识到新政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但最重要的,还是发展北方的工业。”

姜星火放下茶杯说道。

“不错,现在想要破局,想要让北直隶在短短几个月内在竞争中超过已经固定了的南直隶数据,各方面来分析,只能靠乘数最高的工业了。”

(本章完)

第560章 北上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江北宁静的土地上。

不同于南方的细雨绵绵,一过了长江来到淮河流域,姜星火就感觉到了明显的气候变化。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一方水土真是养一方人啊,脸都有些干了。”

“擦点鲸油?”

曹松掏出了一小罐鲸油,北镇抚司很喜欢发这种东西当锦衣卫福利,在外出任务的时候如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既能取暖用,还能炒菜凑合用,皮肤不舒服也能擦点。

虽然捕鲸事业显然不利于动物和海洋保护,但这个时代鲸油就是最好的燃料,所以经常有捕鲸船前往东海和南洋,大明的律令对此也并没有禁止。

不过曹松这时候也算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在非必要的时候姜星火最讨厌往脸上抹东西,因为这会让他感到非常奇怪,当然了,如果是什么生死存亡的时刻,抹点血和泥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平时姜星火还是有点小洁癖的。

于是,姜星火坚持忍耐洗完脸皮肤被风一吹变得干涩的感觉,摆了摆手拒绝了曹松的提议。

众人一路伪装成商队,从南京至镇江府,然后从丹徒渡江到江北瓜洲渡,再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如今黄淮布政使司在,已经到了高邮州下面一个名为的张家沟的小村落。

而张家沟位于京杭大运河东侧,再往东是一个规模极大的湖泊清水潭,隔着京杭大运河,则是界首湖、樊梁湖、壁社湖、新开湖等一系列已经被填平或引流的湖泊,这是宋礼整体治理黄河夺淮入海工程的一部分。

之所以伪装成商人,是因为姜星火打算顺路亲眼看看新政在民间的实施情况。

因为这里是黄淮布政使司的腹心地带,不仅能够看出来清田工作的推广情况,还能看户口累进税、分家公证税和士绅一体纳粮等政策的试点工作.甚至还可以考察一下治水。

总之,这地方交通便利,又是不南不北的中间地带,用来观察新政的效果最合适不过。

而一旦要不惜成本铺设南京-北京的商道干线,这里也必定是途径之地。

张家沟的村民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行人马缓缓而来,却并未惊慌。

靖难之役的时候,这里曾被短暂波及,但因为不是什么战略要地,燕军和南军都对此没什么兴趣,所以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即便是仅有的一点匪患,也在去年的大举剿匪过程中平息了,现在虽然称不上富裕,但起码算是安稳。

村庄里的生活一如既往,老人在树荫下悠闲地打着叶子牌,孩子们在田间追逐嬉戏,女人们则围坐在溪流边,一边洗着衣裳,一边聊着家常。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却也隐藏着即将涌动的暗流。

扮作商队的车队在此地停下,村口就有村民支起来的茶铺,不仅卖一文钱一个大胖壶的凉茶,而且还卖些馒头、面条之类的吃食。

“来十碗板面。”

板面,顾名思义就是在案板上摔成的面,这样的面格外筋道,从汉代的时候就有了,黄淮一代尤为喜欢,如果再往北到了山东,那就是吃馒头要多一点。

很快面就端上来了,没有太多调料,也称不上有多好吃,但在路上奔波了半日的姜星火却吃的很香。

“你这是什么吃法?”

姜星火看着端着碗面,就着蒜蹲在长条凳上吃的朱有爋问道。

“这就不懂了吧。”

朱有爋这人从说话语气到脸上的细微表情,都拽的有些欠揍:“太祖高皇帝就爱这么吃面,尤其是淮西的板面。”

朱有爋没压低声音,茶铺的摊主也听到了,直接吓得一哆嗦,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毕竟老朱虽然驾崩八年了,但他的余威可是很难彻底消散的,一句嘴欠的话把自己送进牢狱可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朱有爋不怕这些,这逆子连他爹都能举报,他还怕已经入土了的爷爷?

反正在大本堂读书那会儿,朱有爋和朱高煦都是被老朱吊起来打的那种。

眼下爷爷不在了,又不能从钟山孝陵坟头爬出来打他,朱有爋自然是可劲儿的埋汰。

至于老朱有没有这个习惯,姜星火还真不知道。

但既然朱有爋说的这么绘声绘色,尤其是嗦面条的时候还发出很大的声音,姜星火就偏向于不相信了.指不定这脑后有反骨的小子在黑老朱呢。

姜星火不喜欢就着面吃蒜,而是从摊主放的筐里取了几个咸鸭蛋,分给曹松、慧空、王斌等人。

“高邮州的咸鸭蛋,远近闻名,尝尝。”

姜星火敲了一个放到面里,双黄的。

“蛋白璧玉,蛋黄如玛瑙,红白相间,壁合联珠,实为人间之珍品啊。”

朱有爋吃得差不多了,忽然问道:“对了,慧空你能吃鸭蛋吗?”

慧空的筷子顿在了半空中,想了想反问:“为什么不能吃?”

朱有爋压低了声音:“我上次出海的时候,在南天竺就见过很多僧侣,他们都是不吃鸡蛋的,想来鸭蛋也不吃,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大藏经》中有云:一切出卵不可食,皆有子也。”

姚广孝不是正经和尚,慧空显然也不是。

“我们华夏的和尚在南朝梁武帝萧衍颁布《断酒肉文》以前还能吃肉呢,吃个鸭蛋算啥?更何况,鸭蛋里又没有鸭子。”慧空理直气壮地说道。

说罢,一口一个双黄蛋。

旁边有个小伙子见他们吃的开心,涎水都要流出来了,姜星火直接扔了一个鸭蛋给他。

“请你的。”

小伙子皮肤偏黑,精瘦有力,胳膊上挂着肌肉,咧开嘴说了句吉利话。

“谢谢贵人,贵人万事遂意!”

不过姜星火的鸭蛋显然不是白吃的。

“小兄弟是哪的人?”

“西南三垛镇的。”小伙子一边吃面一边说道。

“看伱这样子是刚干完活?”

“对,前阵子刚从西边填湖回来,怎么,贵人车队缺向导吗?”

小伙子很机灵,一看姜星火的衣着打扮就知道他不是纯粹的商人,身上儒雅的气质很难遮掩。

“不缺,随便聊聊。”

见他很机警,姜星火打了个哈哈,随口扯了几句。

也就是工地管不管吃,有没有打骂之类的事情。

得到的结果还算好,治水筑坝的时候,被雇佣来的民夫基本的伙食没有被克扣,但打骂还是免不了,不过据说已经很少有把人打重伤的事情了.总之,跟以前比还是有进步的。

吃完饭,姜星火又到村口,忍受着大婶们奇怪的目光和捂着嘴巴的窃窃私语,与一位路过的正在挑粪的老丈攀谈起来。

“老丈,今年治水,朝廷的征调情况怎么样啊?”

那老丈放下担子,打量了一下姜星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着说道:“您是监河的御史吧?不瞒您说,您那几个同僚都来了好几回了。”

姜星火:“.”

姜星火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来到此地的一切遭遇都显得有些古怪了。

合着巡河御史早就把这地方趟了好几遍了!

不过这也不奇怪,此地直属于高邮州,又是京杭大运河沿线的补给点,左右都有湖泊,如果巡河御史不来,才叫怪事。

不过老丈还是挺高兴的说了:“说实话,一开始听说要征调人力,村里人都有些担心,怕是跟以前一样又要出什么徭役。可后来听说朝廷不仅给工钱,还管饭,大家伙儿都乐坏了。这堤坝建好了,河水就不再泛滥,我们的庄稼也就有了保障,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姜星火又顶着大婶们奇怪的目光问了问,反应基本都一样,但不像是统一口风,更像是真实情况。

黄河夺淮入海的治理非一日之功,需得上下一心方能成功,而今看来,百姓并不愚昧。

黄淮布政使司的“黄淮”二字是怎么来的?事实就是,黄淮百姓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河水泛滥的困扰,而此次朝廷治水的政策也算是深得民心,堤坝建设从整体上看进行的也颇为顺利,最起码沿途的堤坝姜星火都打马去看过了,质量没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一群税卒同样来到了村庄,这些后来培养训练出来的税卒并不认识姜星火一行人,他们只是按照新政的要求,挨家挨户地通知现在税收政策调整,尤其是户口累进税、分家公证税和士绅一体纳粮的事情。

一时间,村庄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敲门声和交谈声。

趁着这个时机,姜星火又去田地里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下此地清田的情况,得到的结果也大差不差,因为这里大地主不多,所以去年清田还挺顺利,官吏们也算秉公执法。

随后,姜星火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切。

目前还没到收夏税的时候,而且税卒们下乡来宣传税收政策,宣传的是地税内容,不是夏秋农业税,姜星火构筑的地税体系,目前主要是户口累进税和分家公证税,相当于变种的人头税,是给地方创造财源,进一步撕裂地方官员和士绅的。

从中枢的角度来讲,地方官员和士绅勾结起来危害极大,而二者的关系越差,中枢就越容易控制地方推行政策。

由于这两项税收直接关系到士绅们的切身利益,按照新政的要求,家家户户都要按照户口的多少来缴纳累进税,而分家则需要公证并缴纳一笔不小的税费,所以这对于当地本就抠搜的地主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不过地主们虽然心有不满,但也知道抗税不缴是万万不能的,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州府能够体恤民情,对地税税收政策做出一些调整。

但州府对这些新政,显然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黄淮、浙江、江西这种靠近南直隶中枢的布政使司。

再者说,即便有能力,地方也不会改,因为这种变种人头税,是细水长流的买卖,只要这个地方有人存在,就能一直收,给地方州府补充财源用作开支,何乐而不为?

而随后,税卒们又通知了关于士绅一体纳粮的事情。

还是姜星火提的那几点。

“严禁不法士绅包揽他人钱粮征收和带头抗粮;严禁官绅勾连诉讼;严格监管生员,严禁生员罢考、罢学。”

目前士绅一体纳粮的事情,以及关于“不法士绅”和“不法生员”两个名单的设立,已经在南直隶展开试点了,江北的黄淮布政使司还没有进行试点,税卒们只是提前进行政策宣贯,让百姓和士绅做好心理预期。

实际上,这也是姜星火在管理学上的小小手段。

比如庆历新政和王安石变法,都是搞的风风火火,今天开封出了新政决策,明天就要整个大宋都施行,不仅缺乏试点,更缺乏信息的铺垫。

看起来雷厉风行,实际上下面往往一脸茫然或者一脸懵逼,根本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而姜星火不是这样。

姜星火要做什么事情,所有政策,都是先在南北直隶的某个府分别进行试点,然后根据试点经验进行微调,微调后的政策推广到南北直隶再次试验,直到确认无误,才推向全国。

而且在任何涉及到地方的政策宣布之前,都会提前通过《明报》或者税卒卫,进行书面及口头宣贯,务必让地方上的人有心理准备。

但不管怎样,新政在这个小小的张家沟里的情景,还是挺有意思的。

税卒的宣传,百姓的事不关己,士绅地主的无奈.这些情况,都被姜星火看在眼里。

各阶层有各阶层的利益,姜星火手里握着切割利益的刀,自然是有自己考量的。

新政的推行是为了国家的长远之计,但作为政策制定者,他也明白政策的实施需要考虑到民间的实际情况。

目前地税的两个税种的推行,还在南直隶及其周边的几个布政使司进行试点,具体这个税率要怎么定,还需要试点两年后,根据各布政使司的反馈和实际调查的情况来定,姜星火也决定好好思考一番,看看如何在新政与民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毕竟,除了江南和江西的士绅因为自身财力和庙堂影响力,属于独一档的存在,其他地方的士绅,尤其是北方的士绅,其实在土地占有比重上并不夸张,或者说北方的不叫士绅,只叫地主这是没办法的事,自从靖康之难以来,无论是金人万户瓜分土地,还是元朝的汉人世侯,都凭借着武力在事实上消灭了能形成江南士绅那种垄断话语权的士绅阶层。

到了大明,开国三十多年了,北方还是这样。

举个最直观的例子就是,靖难之役里支持燕王朱棣的,都是北方的中小地主和自耕农,甚至很多人都是自掏腰包自备刀弓加入燕军的。

为什么?除了民风剽悍以外,就是从靖康之难后,北方胡化的太严重,以至于地主们对于老老实实种田读书,靠耕读传家来传承土地财富都兴趣不大了。

——种田哪有抢劫来得快?

你尽管种田,我只管磨刀。

所以,北方的民间缺乏足够分量的地主,或者说北方就没有太多的“士绅文化”,当然了,对于地主来说既然是农业社会那不可能没有,只是说民间缺乏,而军功贵族们实际上还是占有了大量的田土。

但军功贵族们财大气粗,主要的财富来源在过去几年就是全靠抢,所以目前对于这些洒洒水一样的户口累进税和分家公证税是不在乎的,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反对新政。

真正有反对声音的,是江南、浙江、江西的士绅们。

一路上,张家沟这样的村庄,姜星火见了不知多少,他继续北上,槐楼镇、宝应、清江浦、马头镇、宿迁、新安、徐州、沛县.一直到鸡鸣台,算是出了黄淮布政使司境内,到了山东布政使司境内。

在兖州府济宁州的原河道总理衙门,姜星火见到了宋礼。

一年多不见,对方竟变得如此黑瘦,仿佛整个人都被黄河的沉沙侵蚀了一般。

宋礼的脸庞上已经瘦脱相了,但眼中却着实有光。

姜星火心中不禁有些感慨,这官迷自从担任了河漕总督,是真的拼了命了,为了治理黄河,没日没夜地奔走在河堤上,与风沙为敌、与洪水搏斗,才换来了今日淮河流域彻底肃清的成就。

别的不说,就这份执着和坚韧,实在是令人敬佩。

“大本,辛苦了。”姜星火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宋礼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往大了说为国为民,往小了说也为自己,何谈辛苦?倒是国师本就繁忙,这次又千里迢迢赶来,才是真的不易。”

姜星火为什么北上,宋礼心知肚明。

两人相视而笑,谁都没提起当年在兵仗局初见时各怀的心思。

如今宋礼靠着自己技术官僚的能力,已经是半只脚踏进了尚书的门槛,距离位极人臣不过半步之遥了,全身心都在治理黄河上,却是半分杂念也无。

姜星火也是务实之人,他细细看了半晌现在黄河治理情况的图纸,只觉得四个字——道阻且长。

黄河的问题,是宋、金、元三国留下来数百年的积弊,故道无数,肆意汪洋,根本不是短时间能清理出来头绪的。

“我一路走来,淮河流域已经治理的很不错了,黄泛区的无头湖泊都已填平,该建立堤坝的地方立了堤坝,淮河清水和黄河浊水已经区分开来,黄淮不分算是捋清了,不容易。”

姜星火这一路北上,看得多,问得多,唯独插手的几乎没有。

因为他很清楚,很多事情并不需要他亲力亲为,就比如如今的黄河治理,宋礼辛苦熬了一年,里面工程的艰难,里面沟通的繁杂,那十万余丈的土堤.哪里是他看了几眼图纸就能夸夸其谈地指导呢?

定下制度,选对人,这个过程就像是选好种子和土壤,把种子栽培下去一样。

养花的人只需要精心呵护,然后等待开花结果才是正途,而不是今日剪剪枝,明日翻翻土,显得自己做了很多,但其实都是无用功。

“夺淮入海,实乃百年积弊,想要把黄河纠正回河南山东故道,实在是信心不足.黄河桀骜不驯,治理之难,非同小可。”

宋礼这几句有点诉苦意味的话,其实也只能讲给姜星火听。

宋礼这一年多将近两年的时间,面对的困难是极为复杂的。

首先,黄河的泥沙问题堪称治理之首难,黄河之水从中游开始挟带着巨量的泥沙汹涌而下,这些泥沙不仅淤塞了河道,还使得所有支流乃至原本属于淮河水系的河床不断抬高,威胁着两岸百姓的安全。

其次,黄河的水量变化无常,时而洪水滔天,时而干涸见底,这种极端的水情变化也给调整黄河夺淮入海的工程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治水的时间都是以年来计算的,而每年有洪水期有枯水期,在洪水期,宋礼需要确保新建的堤坝和旧有的那些堤把能够抵御住洪水的冲击;而在枯水期,他又要考虑如何调配水源,保证河道的基本流量,不让黄淮的百姓没有水浇地。

此外,黄淮流域的地理情况是真的复杂多变,这给堤坝的选址和建设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朝廷没有充足的经费。

治理黄河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支持,然而朝廷的财政状况并不乐观,虽然收入暴涨,但支出也同样暴涨,治理黄河这个项目很重要,但没有重要到能获得无限预算的程度,所以处处都得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节约成本。

这些困难,宋礼能说给谁听呢?

他是河漕总督,兼管着河道总理衙门和漕运总督衙门,不仅治水工程繁忙无比,更是要上下协调人事,这个主心骨是真的一点都不能露怯,因为若是他表现得没信心了,那恐怕下面跟着治理黄河的人就彻底慌了,也不用接着干了。

姜星火知道宋礼不是求答案,只是求信心,但他还是想了想,给了对方一些自己思考后得出的建议。

姜星火沉吟片刻,缓缓道:“黄河泥沙俱下,沉积太多,唯有束水以攻之,方能保河道畅通。乃治河之根本,然此法需得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论黄河泥沙多以伏地潜流的方式流动,特别是含量泥沙,其运过程极为平静,黄河中游的河上往往是泛出层清,在其下,泥沙粒径动组合,以束状或梭状,乎紧贴河床底部流动。”

“国师的意思是?”

“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办法,治理黄淮不分,治理黄河夺淮入海,肯定要用束水攻沙的法子,但若是到了山东地界,想要把黄河归于旧道,不妨先花时间清除旧道下面的淤泥,然后关键位置建立水泥堤坝,再把束水攻沙改为束水归槽这个词也是我来时的路上想出来的,不见得形容的贴切。”

宋礼一时间没想明白:“束水归槽?”

“对。”

姜星火提笔画给宋礼看示意图:“既然我们有钢筋水泥,而黄河故道现在是空旷的,完全可以先清理淤泥,让河底平整,然后在两侧建立水泥堤坝,在空旷状态下等水泥晾干很容易,比在淮河流域用水泥堤坝需要先用土堤把河水隔开再建水泥堤坝方便多了而整体的规制,跟‘四道堤’是一样的,不过因为水泥堤坝不会跟土石堤坝一样被黄河水渗透,所以可以任由洪水和泥沙进入缕堤和遥堤之间的宽阔滩地,只要滩地的地势低,泥沙就会倾进去,然后沉积在里面,等洪峰退去再清淤即可。”

“我知道了!”

宋礼击节道:“黄河水浊在于泥沙俱下,所以河底清理的再干净,河堤弄得再牢固,只要时间长了,泥沙还是会淤积在河底,然后不断的形成抬升的地上河。”

“而黄河主道是很受雨季影响的,还有暴涨陡落的洪水特点,这样用水泥堤坝把缕堤与遥堤的重心交替过来,就能起到额外淤滩固堤的实效,相当于洪水来的时候,分洪到了两侧,然后等洪峰过后,滩地上的洪水势必仍旧归回河槽,留在滩地的淤泥就可以挖出来了,虽然不能彻底改变黄河的泥沙淤积,但肯定能有相当效果。”

姜星火点头以示赞同:“就是这个意思,对于治理黄河各支流蔓延以至于夺淮入海,用束水攻沙最好,但对于黄河主道,还是束水归槽更好。”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他们从黄河的源头说起,一直谈到了到底选用哪个故道入海口,讨论了河道的走向、堤坝的建设、泥沙的淤积……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两人的讨论时而激烈、时而平和,但始终都围绕着如何治理好黄河这个核心。

治理黄河是关乎河南、河北、山东、黄淮,四个布政使司近千万人口的大事情,黄河治理不好,北方的农业就很难发展好。

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其实“究竟要不要花费巨大的代价和时间去治理黄河”这件事,早在姜星火在诏狱中模拟元朝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决心。

无论花费多少金钱,无论付出多少时间,他都要把宋、金、元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收拾好。

如此一来,南北才能齐头并进发展,大明才没有撕裂的风险。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间已是夕阳西下,但两人似乎都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依然沉浸在激烈的讨论中。

直到王斌实在是忍不住来报,晚餐已经备好,姜星火和宋礼才如梦初醒般地停下了讨论。

姜星火望着宋礼那张变得黑瘦的脸庞,心中充满了信心,有这样一位执着于治河的大员全权处理此事,黄河的治理大计定能成功。

从济宁州出发,北上参观了一下东昌之战的战场遗址,然后姜星火就掉头向西到开封与周王朱橚见了一面,朱有爋扭扭捏捏的喊了声爹,周王朱橚看了眼这在海上漂了好几年都晒成猴子的儿子,一脚把他踹了出去.不过倒是听说朱橚事后偷偷抹了眼泪。

周王朱橚种草药种的不错,王府大半都成了中药养殖场不说,外面的庄田也都种满了,各种草药的集中种植经验,基本总结的差不多了。

周王朱橚从年轻的时候就对医药感兴趣,在此之前已经完成了《保生余录》和《袖珍方》的编撰,后者是一个类似于《家用常见中草药指南》的东西,可谓是条方类别详切明备,极其便于应用,姜星火看了以后如获至宝,当即就决定用这个来免费印刷后配发给医师,提高整个大明乡村的医疗水平。

而朱橚目前进行的大工程是在开封组织了一批学有专长的医者和学者,有刘醇、滕硕、李恒、瞿佑等人,进行一部医学汇总类的巨著编撰,也就是《普济方》。

《普济方》这个大工程现在已经基本完成了,共有方脉总论、运气、脏腑、身形、诸疾、妇入、婴儿、针灸、本草等上百门分类,包含六万多个药方和二百多张绘图。

这还不止,朱橚又招募了一批画工和农人,专门用来对他中药养殖场的药物和一些常见植物的生长全过程进行记录,也就是《救荒本草》,现在记录了四百多种植物和药物,而且与传统的本草类著作不同,朱橚的描述来自直接的观察,不作繁琐的描述,只用简洁通俗的语言将植物形态等表述出来,并且描述一种植物即附一插图,图文配合相当紧凑。

有了这个东西,姜星火梦想中的中草药集中养殖降低百姓抓药成本的事情,就是真真正正有了可能。

带着对周王朱橚的感谢,姜星火承诺朱橚的全部著作,《保生余录》《袖珍方》《普济方》《救荒本草》都将被全文不改地列入《永乐大典/大明百科全书》里,并且带着朱橚名字的这几本书,将成为大明医药养殖和医师指导用方、百姓家庭用药的标准参考书。

但出乎意料的是,朱橚对于留名反而并没有太大兴趣,只要求给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都署名。

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当皇帝这件事,朱橚几乎拥有了能拥有的一切,而他跟他的兄弟们都不一样,他是一个充满了高级趣味的人——推广医术救死扶伤就是他最感兴趣的事情。

随着这一路北上一路体悟,姜星火也终于在永乐四年的盛夏,抵达了他这一世还从未来过的北京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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