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干部包队大下乡

回到指挥部把该提交的文件提交了,该办的事情办完了,钱进趁着吃午饭的时候,找两位主官领导一起吃饭顺便开了个小会:

“领导,我认为王家沟事件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抗旱救灾到了最吃劲的阶段,水就是命!”

韩兆新咬了一口韭菜盒子点点头:“是,是这么回事,你有什么想法?”

钱进赶紧介绍:“我的想法是,关于命脉这种东西的分配,光靠发文件、定规矩、靠大队干部的觉悟,那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有时候是不够的。”

“我认为我们必须把力量真正沉下去!把责任真正压下去!”

郑国栋感兴趣的问:“你认为应该怎么做呢?”

钱进坚定的说:“我认为应该立即在全市范围内,实施‘干部包队、责任到人’的非常机制!”

全民脱贫,干部下乡!

由干部利用自己的本事、人脉和能量,一对一帮扶贫困村庄来脱贫。

钱进依据此理念,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

“我认为具体做法应该是这样,从市、县区二级机关、企事业单位和工厂,抽调所有能抽调的干部——当然抗旱工作不是唯一工作,维持机关基本运转是重点。”

“然后不分部门、级别,按照‘就近就便、强弱搭配’的原则,每人包干一个生产大队甚至是生产队,然后干部直接进驻所包的生产队,与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

“他们的核心任务就是:确保所包生产队抗旱救灾各项指令的落实、保障人畜饮水安全、协调解决用水纠纷、组织生产自救,以及最重要的第一时间向上级反映出当地的确切旱情!”

这个构想在当下是绝对的霸道。

郑国栋和韩兆新本来还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等这构想一出来,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很震惊。

还可以这么做?

钱进用笃定的语气冲两人说:“非常时期,就应当行非常事!”

韩兆新欲言又止。

郑国栋犹豫一二后,摆摆手:“你继续说。”

见此,韩兆新便默默点头。

钱进继续说道:“就像韩总指挥安排我去安果县当特派员一样,包队干部的责任与权力应当对等。”

“所以我认为指挥部要赋予包队干部三项权力,第一,信息直报权!”

“所包生产队的旱情动态、用水需求、突发问题,包队干部有权直接向指挥部或区县抗旱办报告,必要时可越级上报,确保信息畅通无阻!”

“第二是资源协调建议权,也就是在指挥部统一调配框架内,包队干部对所包生产队抗旱物资——不管是水、水泵、灌溉设备、种子等等物资的分配和使用,都拥有优先建议权。”

“指挥部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包队干部的建议。”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监督与约束权!”

钱进低头看看笔记本,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说话。

韩兆新见此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

钱进道谢,继续说:“对于所包生产队,包队干部有权监督其是否严格执行指挥部的各项抗旱指令,特别是用水纪律。”

“如果发现所包生产队有私自截水、抢水、破坏用水秩序、拒不执行轮灌或送水安排等行为,包队干部有权直接上报指挥部,指挥部核实后,将依据情节严重程度,削减甚至暂停对该生产队的抗旱物资分配额度!”

“水、水泵、柴油、种子等等,总之一切优先保障的资源,都将受到影响!这是高压线!”

他话锋一转,也明确了干部的责任:

“同时应当进行责任捆绑。”

“如果所包生产队因为包队干部指挥不当、协调不力、信息瞒报等原因,导致抗旱工作出现重大失误,指挥部将直接追究包队干部的责任!”

“轻则通报批评,重则纪律处分!”

接着他又迅速补充说:“重大失误必须得提前制定好规章制度,尽量不要事后打补丁,以此来增加包队干部下乡工作机制的权威性。”

“那什么算重大失误呢?我认为人畜饮水断供、集体性抢水冲突、可避免的作物绝收等,这应该就是。”

韩兆新点点头:“你说的这个有道理,我已经记下了,还有要说的吗?”

钱进最后说道:“还有一点总结吧,我认为这个机制的核心,就是将指挥部的神经末梢直接延伸到每一个生产队,将抗旱的责任和压力,分解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外派干部肩上!。”

“让下相关干部真正成为连接指挥部与基层的‘桥头堡’和‘稳压器’,让每一个生产队都明确知道,守规矩、顾大局,才能得到支援;乱来、只顾自己,就要付出代价!”

这个提议堪称是决策炸弹。

还没有推行出去,先在指挥部引起了激烈讨论。

有人担心干部力量不足,有人顾虑基层反弹太大,有人质疑约束措施的可行性。

总之,得知城里干部要下乡去一线抗旱,他们全懵逼了。

但这个制度确实拥有极强的可实施性。

郑国栋和韩兆新内部统一了意见,然后力排众议,拍板定案:

“钱进同志的建议切中要害!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之策!”

“‘干部包队’应该行,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样,组织部门牵头,人

“先由一部分城里干部下乡开展工作看看成效,另外,指挥部立即起草《关于抗旱救灾期间实行干部包队责任制的紧急通知》,明确权责!立即下发执行!”事部门、各委办局配合,三天之内,先完成一批年轻的、有农村生活或者工作经历的干部抽调,由我亲自分配和动员!”

钱进在大会上主动举手:“领导,我现在也在一线开展抗旱工作,我自请一个重灾区的生产大队进行帮扶!”

韩兆新越来越喜欢他,也越来越爱护他:

“算了算了,你还是安果县的前线指挥员,工作太多、分身乏术,你还是将精力放到安果县的总指挥工作上吧。”

钱进坚持的说:“谢谢韩总指挥关心,但我能行,我是特派员,我必须得以身作则!”

韩兆新还想劝说他别那么拼命。

郑国栋这边抽着烟则赞同他以身作则,他说道:“老韩啊,这个干部包队去一线抗旱的想法很好,可是要推行起来恐怕难度很大。”

“必须得有好榜样才行,你我其实最适合做这个榜样,可是没办法,咱俩走不了。”

“你得负责抗旱工作大局,我得主持全市正常运转,这种情况下小钱亲上第一线就很有必要了。”

“不光他要去,振邦主任也得去,他俩就是最好的榜样!”

“当然,振邦主任工作繁忙,就近找个生产队意思一下就行了……”

韩兆新苦笑道:“我何尝不明白这道理?可真是不忍心,你看看小钱,本来多精神俊美的一个小伙子,现在皮肤黑的跟王八壳子似的,还发光呢!”

钱进笑道:“黑的更健康,发光能省电。”

两位大领导顿时大笑。

郑国栋最后摁灭烟头,说道:“那你就再黑一点吧,你有能量,也再为人民发点光吧。现在农民同志们太难了,他们看未来,恐怕是一片乌黑呐!”

当下来看,不止是农民感到未来一片乌黑,好些机关单位的领导干部也感觉前景乌黑。

因为随着大领导们统一意见,一场前所未有的干部下沉运动在市区相关单位率先迅速的展开了。

上百名机关干部,从科长到科员、从主任到办事员,全拿到了指挥部下发的《关于抗旱救灾期间实行干部包队责任制的紧急通知》。

这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市、区县两级机关单位按部就班的水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按照通知要求,各单位必须在一日内,上报首批下乡包队的干部名单,优先抽调水利、交通、农业等与抗旱工作关系密切部门的骨干力量,特别是党员干部。

名单要求具体到人,明确包干的生产大队。

然后,上报名单的人员则必须在两日内到达所属生产队,必须在三日内展开抗旱统计工作!

消息一出,平日里各机关单位办公室里那种喝茶、看报、闲聊的和煦氛围瞬间被打破了。

有些领导干部还是很有家国人民情怀的,他们主动要求下乡去支农抗旱。

比如钱进的大哥钱程就第一个响应号召在工商局报名下乡了。

比如他三哥钱烈所在养鸡场的场长魏得胜,他知道这事后将红星场的运行交给了已经成为他心腹的钱烈,自己则主动打好包裹积极要求下乡抗旱。

但多数单位选不出人了,因为大家都知道现在农村日子有多苦,不想去受苦受难。

水利局计划科里。

副科长李德裕端着印有“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茶缸,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一个劲唉声叹气:

“这、这叫什么事儿?我这一大摊子报表、计划,离了我能行?下到那穷山沟里,没电话没电报,两眼一抹黑,怎么开展工作?误了事算谁的?”

他特意加重了“误事”两个字,眼神瞟向科长。

奈何计划科科长也不是善茬,当即笑道:“老李呀,你是舍不得刚娶进门的媳妇吧?”

李德裕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他是农借干部,入城后工作表现出色,当时那个年代各机关单位缺人才,就把他留在市里了。

他老婆是他在农村娶的村妇,入城后不习惯城里生活也在城里没有工作,于是她便留在了乡下。

今年他老婆因病去世,李德裕在等了几个月后赶紧娶了个新媳妇,如今完婚还不到一个礼拜。

从这点来说确实不该派他下乡,毕竟人家老小两口刚结婚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分开不合适。

偏偏李德裕老家小李庄也是旱情重灾区,加上他跟计划科科长暗地里不和,于是计划科这次就把他给报上了名单并且直接要求送他去家乡抗旱。

李德裕没什么家乡情怀,

主要是他并非小李庄土生土长的后人,而是当初在六零年特殊时期入赘的小李庄,为此都改了姓氏。

所以,他一直觉得小李庄的生活是自己的人生污点。

另外前些年他跟留守小李庄的妻子关系不佳,导致他在小李庄生产大队的名声很差,这次回去可算是羊入虎口,等着挨收拾吧。

综合诸多原因考虑,李德裕在办公室里是坐立不安。

琢磨了一下午,他还是觉得自己决不能下乡,这样他决定去找局长张成南说说情。

李德裕和张成南关系还不错,主要是他工作能力特别是数字敏感度很厉害,在水利局屡屡立功,很得张成南的赏识。

这也是平日里他敢跟科长勾心斗角的原因。

于是他琢磨着,张局平时挺和气的一个人,对自己相当爱护,如今又是抗旱指挥部的副指挥,或许走这个关系能免去自己的下乡安排工作。

咬咬牙,他下班后特意跑到百货大楼掏出积攒的酒票和烟票买了一瓶五粮液和一条牡丹香烟。

他让销售员用旧报纸把烟酒给仔细包好,装进自己的黑色人造革提包里,然后晚上趁着夜色,敲开了张成南的家门。

张局长家住在单位分配的新楼里,两室一厅,算是条件不错的。

客厅里摆着牡丹牌12寸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新闻。

他进门的时候,张成南正在看新闻。

等看到李德裕提着东西,张成南眉头就皱了起来:

“老李,你这是干什么?”

“张局长,一点心意。那个,是这样的,我想向您反映点情况。”李德裕陪着笑,脸上写满了为难,“我家里情况您也知道,老母亲瘫在床上,爱人刚跟我结婚,跟老母亲还不熟稔。”

“所以我这要是一走几个月,家里实在转不开啊。您看,能不能跟指挥部那边……”

这事张成南早有预料。

他叹了口气,指着沙发让手下爱将坐下:“老李啊,不是我不帮你。”

“现在是什么时候?旱情是战情,灾场如战场啊!现在我们是在打仗,指挥部下了死命令,咱刚改革开放,今年抗旱工作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干部包队下乡开展抗旱工作是咱一二把手集体协商的政策,我张成南今天要是替你开这个口子,明天我这副指挥就不用干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东西你拿回去,抗旱是头等大事,水利局的人更要带头。”

“你下去踏踏实实干,别给我水利局丢人。家里实在困难,回头我跟办公室说说,看能不能组织人帮衬一下。”

李德裕碰了个软钉子,看着张局长不容置喙的眼神,只能灰溜溜地提着烟酒又走了回去,心里五味杂陈。

农业局技术推广站的副站长欧成功得知自己被单位推举成为第一批包队干部后很蛋疼。

奈何他在单位人缘不佳,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下班了,此时去找单位内领导去拒绝派遣已经来不及了。

他虽然年轻却是个胆小怕事且吃不了苦的城市青年,属于技术流领导。

此时他面前放了一瓶防晒蛤蜊油却无心擦拭,只是喃喃自语:“这包队、包队很容易包出问题来,到时候责任可全压自己头上了,一旦出事,以后还想进步?”

他摇摇头:“不行,不行。现在下面为了争水,打架斗殴的事情还少吗?我要是下去,就是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啊!”

“再说了,万一真碰上打架斗殴,把我给揍了,我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他胆小可脑子更“活络”,知道韩兆新才是抗旱指挥部的主事人,要是能从韩兆新这边把路子走通,他哪里都不用去。

很巧。

韩兆新是他个远房表哥,两人之间是有点关系的,他能进入农业局也有韩兆新帮忙的原因。

只是韩兆新此人爱护羽毛,曾经给他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他对外透露两人的关系,所以单位的同事才不知道他身后有一尊大神。

另外他感觉韩兆新这人私下里还是很好接触的,每年他去给韩家老爷子拜年,韩兆新都亲自给他泡茶。

前几天天气炎热,他从批发部批了一些冰糕给韩家老爷子送去祛暑降温,韩兆新恰好碰上了他,还热情的邀请他喝糖水呢。

想起韩家老爷子喜欢甜食甜品,他不敢送太贵的礼,就买了两瓶玻璃瓶装的桔子汽水和一包动物饼干,并选在晚饭后,敲开了韩兆新家的门。

开门的正是韩兆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圆领汗衫,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韩指挥,您在家呢?我过来看看我姑父。”欧成功陪着笑,把手里的网兜往门里递,“一点小意思,给我姑父带了点小玩意儿……”

韩兆新对他很热情:“进来进来,小欧啊,你今天不来我还准备明天给你技术站里去个电话呢。”

“刚才我看了你们单位上报的包队干部名单,你的名字在前面。”

“好,好啊,我把这事跟我父亲提了,我父亲对你赞不绝口,说早就看出来你是个不忘本不忘根的好同志!”

欧成功:“啊?”

他懵了。

韩兆新拉着他进门,比以往都要热情:“小徐,给客人上杯绿茶。”

正在擦桌子的小保姆赶紧答应一声擦手忙活。

欧成功本来想走老爷子的上层路线,让老爷子帮自己求情。

如今老爷子在这事上夸奖过他了,他再去玩后撤步那一套就不合适了。

可如果不走老爷子的路线,让他亲自跟韩兆新求情走后门,他没这个胆量。

于是他就坐蜡了。

一个劲唯唯诺诺,支支吾吾。

韩兆新什么人?

他可是一方大员,对人心对人性的拿捏太精准了,也特别会看人的脸色。

于是看到自己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面对自己的夸奖不但不高兴还一个劲为难,他便猜到了欧成功上门的原因。

顿时,二把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网兜,语气严肃:“欧成功同志,你这上门怕不是看你那老姑父的吧?而是另有其事吧?”

“那你有事说事,不过东西拿走。国家对于干部收礼送礼今年刚下了规定,这风口浪尖上,别给自己找麻烦!”

欧成功急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韩指挥,那个我,我确实有事。”

“是这样的,您看下乡包队的事……您看,我爱人刚怀孕,反应特别大,吐得厉害,身边离不开人……”

“我、我意思是我这要是下去了,她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闪失……所以您看我能不能……我不是不想下去啊,领导,我是想晚一批下去?或者就在近郊找个大队?”

韩兆新的脸色很难看。

所以欧成功中途改了要求并做了解释。

但解释没有用。

韩兆新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看着这个油头粉面、手上还戴着新手表的年轻人,看着他白白嫩嫩的皮肤,再想想钱进那乌漆嘛黑的惨样,一股无名火就冒了上来。

但毕竟有亲戚关系,他强压住了火气,语气冰冷:

“欧成功同志,指挥部有指挥部的规矩,名单定了就不能改,你爱人的困难,组织上会考虑。”

“现在抗旱是最大的政治任务,党员干部更要带头,这样,据我所知指挥部那边已经联系了妇联和街道,对确有困难的下乡干部家属,会组织邻里互助和志愿者服务。”

“那明天我把你情况告诉你们街道的居委会,让他们帮忙照顾你爱人。”

“依我看,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收拾行李,怎么下去把工作干好!而不是琢磨怎么逃避责任!回去吧!”

说完,不等欧成功再开口,直接起身提起礼物给他塞回了手里。

正在倒茶叶的小保姆偷偷一笑,把茶叶盒又给盖上了。

欧成功不死心,哭丧着脸说:“韩指挥,要不我看看我姑父,您看我来了一趟……”

“你姑父也下乡去抗旱了。”韩兆新强硬的说道,完全不顾他刚才还说了‘我父亲对你赞不绝口’之类的话。

欧成功没办法出门去。

然后,别墅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欧成功看着紧闭的门和手里尴尬的礼物,彻底傻了眼。

其实不光是韩兆新,很多管事领导此时都在应付上门宾客。

钱进早在做出包队干部下乡抗旱策略时,就猜到了会有这个情况,所以他强烈要求自己要第一个包队,还要包一个困难队。

他要包的是下马坡。

但他没猜到,他都已经回到安果县一线指挥所了,还会接到骚扰电话。

当时他正跟柳长贵、钟建新等领导在与技术员们探讨沉淀泥水的方案,然后仓库里那部摇把子磁石电话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钟建新跑过去,摇了几下接通了市里总机,然后捂着话筒对钱进喊:“钱指挥,市里的电话,找您的。”

钱进疑惑地走过去,接过沉甸甸的黑色听筒,里面传来一个腔调里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男声:

“喂?是钱进同志吗?哎呀,可算找到你了。我是消防大队老刘啊,刘志强!”

钱进一愣,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人,培训学校当时验收消防工作,有这么个人去看过现场。

他疑惑的问:“哦,刘队长?你好,找我有什么事?我这边信号不太好。”

这种磁石电话机确实要靠信号通信。

对方听后赶紧说:“哦,钱同志啊,是这样的。听说您现在是安果县的抗旱特派员?还兼职当了包队干部?了不起啊!深入基层,您是榜样啊!”

刘志强先是一通恭维,然后切入主题:“那个,有件小事想麻烦您一下。就是这次干部下乡包队,名单里也有我。但是吧,我爱人她、她身体一直不好,有严重的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下不了床。”

“另外家里还有个小儿子刚上小学,实在离不开人。您看,您现在是韩指挥面前的红人,又在一线立了大功,说话分量重。”

“所以您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跟韩指挥说说情?让我缓一批下去?”

钱进嘴里: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怎么回事?嗤嗤,啊?嗤嗤,我听不清啊,怎么回事?这破电话信号又乱窜了,妈的,一台电话机打不了市内电话,这么个小工作都做不了,以后迟早换了你!”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不光他这边受到骚扰,因为县里也有包队干部,所以更多的人把关系找到了柳长贵这里。

柳长贵那边义正言辞:“杜干事,我现在人在指挥所,这里的情况比你家里情况要困难十倍、一百倍!而农民同志们的情况又比我们指挥所的情况困难十倍、一百倍!”

“告诉你,现在重灾区的老百姓全靠喝泥汤水来保命;了,牲口渴死,庄稼旱死,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市指挥部组织干部包队、把干部派下去,是给农民救命、是去与旱魔打仗的!不是来挑肥拣瘦、讨价还价的!”

“我柳长贵区区一个县城小干部,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资格帮你说情!指挥部有统一部署,该下谁,怎么下,领导们自有安排!”

“我现在唯一想的就是怎么多打点水井搞点泥浆水出来,对不起,我这边还有紧急情况,先挂了!”

柳长贵不等对方再说什么,直接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那刺耳的“咔哒”声在仓库里格外响亮。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一行人苦笑道:“真是,吗的,前线在打仗,后方还在想着怎么开小差!”

一时间,各种“困难”、“理由”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有托关系找领导说情的,有拿着医院开的“诊断证明”请病假的,还有家里突然出现各种“离不开人”的紧急状况的。

各位主官们办公室里窃窃私语不断,电话铃声也比平时更频繁了,内容大多围绕着如何规避这次下乡活动,让各级领导不胜其烦。

第二天韩兆新上班,指挥部里不用接各区县指挥所的灾情汇报了,全是求情的话。

韩兆新气得在办公室里拍桌子:“乱弹琴,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套歪风邪气?看来动员大会上说的还不够!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安果县指挥所这边把他们接到的求情电话尤其是钱进接到的电话情况做了汇报。

韩兆新得知后,更是既心疼钱进的处境,又对那些找关系找到一线去的行为感到震怒。

他没想到钱进下一线后还得操心这样的事。

这反而更加坚定了他推进干部包队制度的决心,并准备采取更严厉的措施来整肃这股逃避责任的风气。

郑国栋那边也接到了一些求情电话,把他折腾了个鸡犬不宁。

他跟韩兆新迅速商讨,然后第二天下午召开包队干部紧急集体会议,所有上了名单的领导干部,只要还没下乡的全部去了工人文化宫礼堂。

主席台上,郑国栋脸色铁青,面前的麦克风擦得锃亮,他却一语不发,只是瞪着眼睛扫视下面的人群。

这眼神像镰刀。

领导干部们的眼神像是麦子。

镰刀所及之处,麦子纷纷倒伏。

没人敢跟他对视。

(本章完)

第330章 支援下马坡,河道寻水源

郑国栋没有长篇大论,甚至没有开场白。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心怀忐忑的面孔,猛地一拍桌子!

“啪”一声脆响,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震得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都坐好了!”郑国栋恨铁不成钢的伸手指隔空戳他们,“你们一直给我讲困难。”

“可是你们困难?谁没有困难?钱进同志有没有困难?”

“从入春开始他那双脚就停不下,跑国外打官司,跑乡下看虫灾,跑港岛找农药,这次旱灾来了,他又跑安果县第一线!”

“昨天开始包队干部下乡,他还要跑旱情最重的下马坡生产大队!你们知道下马坡是什么地方吗?井干了,地裂了,老百姓喝泥汤子,连牲口都快渴死了,就这么个地方啊!”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往桌子上一拍:

“再看看你们,我都懒得说你们了!”

“还是说钱进同志,就在今天上午,钱进同志向指挥部请缨,他已经正式包干了——正式去下马坡生产大队报道了!”

“而且,他不是挂个名,是扎扎实实住到大队里去了!但他还是安果县指挥所的特派员,他还有大局要顾忌,我问他怎么办,他说他白天在指挥所、晚上回下马坡,他是把自己满腔热血泼在了农村!”

台下一片死寂,一群人噤若寒蝉,有一些干部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干部包队,是战时状态下的战时机制!是死命令!”郑国栋斩钉截铁地宣布。

“今天在座的,凡是名单上的,一个都跑不了!”

“明天上午八点,指挥部大门前集合,统一派车送你们下去!有病的,拿医院诊断书来,让市立医院的医生和指挥部卫生所的同志一起会诊!”

“真有病的,指挥部绝不会让你带病硬撑!但要是装病、耍滑头……”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狠狠一拳头砸在了长条桌上:

“组织纪律不是摆设!抗旱指挥部有战时处置权!轻则记过处分,重则停职检查、免职滚蛋!我郑国栋说到做到!”

最后,他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你们这一批,只是开始!”

“指挥部已经决定,接下来,各单位、各部门,在保障机关基本运转的前提下,所有干部和职工,都要分批、分期下到抗旱一线去包队、蹲点!”

“另外党员干部必须带头、必须优先!”

郑国栋的话,彻底堵死了所有侥幸的退路。

就在礼堂里人心惶惶、各自盘算之时,钱进早已无暇关注这些。

泰山路发车的卡车赶到了。

本来这车应该昨天随他一起来安果县然后到下马坡的,奈何现在运力紧张,当天没有车子,于是等候了一天,今天才到达安果县。

钱进在安果县其实没那么忙,其实没有在指挥部时候忙。

毕竟指挥所是有一套领导班子的。

他是特派员,是钦差大臣,主要起一个巡视、监督和协调作用。

所以他包队下乡没问题,有那个时间和精力。

卡车从指挥所出发奔赴下马坡大队部。

大队部也像模像样的设置了个指挥点,其实就是在大队部院子一角用破席子搭了个棚子,里面放上桌子椅子用来接待社员。

卡车进入大队,一些乘凉的人赶紧站起来:

“又来水了?不是刚送了一车吗?”

“不管,反正这次可不是咱劫道劫来的水。”

“就是,现在这个水是越多越好——诶不对啊,这不是运水卡车,没有水罐子……”

“一群二傻子,肯定不是运水车啊,运水车怎么会进咱大队?现在咱乡下弄了个什么最后一公里,你们没看着都是咱队里派牛车驴车去接水的吗……”

说话之间,有些人围上来看卡车。

尤其是孩童少年,更是欢喜的追着卡车跑。

钱进见此心里欢喜。

嗯,下马坡的孩子们总算有些活力了,显然是补水补的不错。

大队长马从风和民兵队长马从力等人从大队部里出来,纷纷疑惑的看着卡车。

他们交头接耳,都以为是对方叫来了卡车。

卡车停下,钱进推开车门跳下来扔下自己的铺盖卷:“马队长、马大队,几位同志,指挥部派我来包咱们下马坡生产大队当包队干部。”

“以后,咱们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

马从力黝黑的脸上露出兴奋劲,上来与他握手使劲摇晃:“哎呀,是钱指挥、钱指挥是你来啦。”

“欢迎,热烈欢迎……”

马从风则疑惑的问:“啥叫包队干部?你说跟俺几个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这又是啥意思?”

钱进把指挥部的包队干部下乡抗旱政策讲给他们听,干部们听后心里纷纷涌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尤其是马从风,他搓着粗糙的大手,眼眶都有些发红:“钱指挥,按照您和指挥部的意思,您、您承包帮扶俺们这穷窝窝来抗旱了?这、这……”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里滚烫。

钱进是什么级别的干部?

他们都听马从力说过了。

钱进当初一挥手就把他们公社几个主要干部给免职了,那几个干部现在都还在县里头接受调查呢。

像这么大的干部来他们生产大队视察过,他们已经对此感觉到很不可思议了。

如今,这么大的干部竟然要到他们大队来入驻一起抗旱?

好家伙!

有人当即把所有人心声说出来了:“好啊!有钱指挥在,咱大队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卡水了!”

钱进笑道:“所有大队、该送水去的大队,都不会被卡水了!”

马从风急忙喊:“快快快,组织一下,组织咱社员热烈欢迎钱指挥屈尊来到咱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哇……”

钱进赶紧拦住他:“行了行了,大热天的你们开什么玩笑?”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你们是应该组织社员来一趟,起码每家每户得来一个。”

马从风一拍大腿说:“对嘛,我就说怎么也得欢迎钱指挥来咱大队……”

“不是,听我说完。”钱进无奈,“是让他们来卸粮食。”

他对马从力说:“我不是把你们大队的干野菜带走了吗?当时说好了一斤兑五斤的换粮食,现在粮食送到了。”

说着他利索的翻身上车,将盖在车斗上的篷布给拉开了。

上面是一个个麻袋。

麻袋里鼓鼓囊囊,全是粮食!

当然。

全是粗粮。

有玉米面,有豆面,有小米,有其他诸如糙米高粱米黑米红米等等,反正全是粗粮。

大队干部们呆住了。

马从力跟着翻身上车,比得知钱进要来驻村还激动。

他难以置信的指着麻袋叫道:“你还来真的啊!”

钱进笑道:“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我钱进是市抗旱指挥部的副指挥员,一口唾沫一个钉子,咱说的话就是指挥部的命令,哪能作假啊?”

“快,把粮食卸下去吧,大热天的不能再晒了,越晒越干越没法吃!”

他费劲的拖起一个麻袋推给马从力。

马从力试了试重量,沉重的手感让他欣喜若狂:“哥几个等啥呢?卸货啊!”

马从风翘着脚尖扒着车斗挡板往里看,满脸惊喜:“哈,还真是给俺大队的粮食?”

钱进说道:“一比五,跟干野菜是一比五的换。”

后面一个干部急迫的问道:“还能换吗?其实俺大队各家各户还有一些晒好的野菜呢!”

野菜没什么能量,吃到肚子里顶多是充个饥而已,哪能比的上粮食?

另外关键是比例!

一比五啊!

一斤干野菜换五斤干粮!

大队干部们是搜肠刮肚也搜不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好条件。

钱进笑道:“能换,换就行了,换了全给我送去指挥所让那些城里的领导知道咱农民过的是啥日子。”

“还不光是指挥所呢,还有市里的指挥部,也得让指挥部那些领导干部尝尝农民的苦头!”

马从力吼道:“好啊!”

马从风急忙往外跑,着急忙慌去通知下马坡的社员来换粮食。

社员们得知可以领粮食,而且并非是之前宣传的救济粮,是前两天马从力收走的干野菜当真换了粮食到来,他们比大队干部们还要高兴。

奔走相告。

蜂拥而至。

粮食全被卸了下来。

壮劳力们两两一组,说着笑着把麻袋给抬到了大队部办公室旁边的库房里。

会计解开了一个个的麻袋。

看着那黄澄澄的棒子面、红褐色的高粱米、金灿灿的小米粒和各种颜色的大米,别说普通社员了,就是几个大队干部喉咙都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干旱以来,别说小米大米,就是那高粱米都多久没见过了!

会计是个老头,戴着一顶老军帽和一副两条腿都断了然后用线缠起来的老花镜,他伸手进大米和小米里,抚摸着滑溜溜的米粒,忍不住抹眼睛:

“政府还挂念着咱这些穷苦人啊,政府不光不叫咱饿着,还给咱送来好东西!”

他往左右说:“这小米好啊,小米养人,老四你娘不是总胃疼吗?她吃不了粗粮,等你家里领回去小米,给她熬点小米汤喝,喝了就不疼了……”

一个壮劳力重重点头:“哎,九叔,我记得呢。”

马从力忍不住搂住钱进肩膀表示亲热。

马从风给他拽开了:“钱指挥人家爱干净,穿的是的确良,你呢?你埋汰一身油灰,身上那骚味扔羊圈里去,能把母羊都给引过来……”

众人哈哈大笑。

这话没什么好笑的。

主要是开心,高兴。

马从力更开心、更高兴,他一个劲的感谢钱进。

钱进摆摆手:“谢什么?赶紧分下去吧,快吃午饭了,今天怎么也得让家家户户都吃顿饱饭。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抗旱。”

当初收野菜的时候,便是会计登记的重量,所以也是他来算账发粮食。

领了粮食的社员们开开心心往回走。

孩子们蹦蹦跳跳跟着嚷嚷:“回家煮大米饭喝喽……”

之后的艳阳照耀下,下马坡那一座座破败的土坯房里,罕见地飘出了淡淡的粮食香味。

钱进一拍手:“还有个东西忘记了,是我们泰山路人民流动食堂支援咱们大队的。”

他去驾驶室搬下来大箱子。

里面是咸菜。

油乎乎的咸菜。

大旱之年,咸菜是好菜,带油水的咸菜能比得上金银一样珍贵!

一家一户没多少,只有一小袋,差不多是一斤左右的重量。

这是稀罕物也是金贵东西。

已经领完了粮食的生产大队社员们汇聚过来,再次轰动。

马从风捻了一块油亮的咸菜塞进嘴里,露出笑容:“香啊!太香了!”

“这咸菜这么香,肯定是用了芝麻香油,那得用多少芝麻香油啊?”有妇女震惊了。

“大米饭、香油拌咸菜,过年也就这么个水平了。”社员心花怒放。

今天的下马坡老百姓格外高兴,这顿午饭让他们吃出了浓浓的幸福感。

实实在在的棒子面粥或小米粥、糙米粥,再一人放上几根油乎乎的咸菜丝。

这滋味!

对饿久了的社员们来说,绝对是人间美味。

孩子们捧着碗,小口小口珍惜地喝着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足笑容。

马从力心里过意不去。

他是实在汉子。

他知道钱进是故意吃亏用粮食换不值钱的干野菜,人家是同情他们大队日子过的苦,带来了救命粮呢!

那么,自己这穷家破业的,拿什么招待人家?

他猛地想起什么,叫上家里两个半大小子,抄起铁锹和破脸盆就冲向了大队后面那条基本上已经干涸的河床。

“钱指挥,您坐着,俺们去给您弄点‘野味’!”马从力丢下一句话就跑了。

钱进不明所以。

他跟马从风聊下马坡的旱情。

这是正事,现在他已经正式驻村了,那么他就得给正事,得帮社员们想办法抗旱。

过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天气越发炎热,马从力才带着一身泥水兴冲冲地回来。

他手里端着的破脸盆里,有小半盆正在扭动挣扎的小泥鳅!

钱进看到后立马站了起来:“哪里还有泥鳅啊!”

有泥鳅就有水!

马从风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解释说:“钱指挥,俺大队后头有条河,这个月干的差不多了。”

“你上次来不是看到有些人家水缸里有些泥汤子吗?就是从那河里一些泥水坑里舀出来的东西。”

“但是它已经没水了,这两天最后的泥坑也已经晒干了,啥也没有了……”

马从力则解释说:“我是在河床最深、最阴凉的一处洼地里,挖开了表面泥壳,在下面找出来了这些泥鳅。”

“泥鳅这个东西俺乡下人了解啊,它们是水里头最耐旱的物件,只要地里头还有湿泥,它们就能活下来。”

“我寻思俺大队没啥能招待你的,就领着俺俩小子去挖点泥鳅给你过过瘾,好歹算是个荤的。”

钱进问道:“河里有泥鳅,老百姓怎么不去挖泥鳅吃?”

马从力笑了:“费劲啊,跟你说实话,俺家里仨爷们去挖出这些泥鳅来,还不够俺爷仨费的力气,要不是为了招待你,我才不带他俩去费力气呢。”

“费力气就得浪费粮食,刚才我家二小子一直嚷嚷肚子饿的疼。”

“再说了,泥鳅这东西吃油水,没有油水没有酒去腥,哼哼,那你吃吧,一吃一个腥的咽不下去……”

马从力的婆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立刻在院里的土灶上忙活起来。

灶是简易的土坯灶,烧着捡来的枯枝。

她先舀了点珍贵的净水,把泥鳅养着吐泥,然后去找会计说了一声。

会计骑上自行车出门,回来满脸红光:“食品站最后一块豆腐了,叫我下手快给抢了过来……”

马从力高兴的说:“太好了,泥鳅钻豆腐,馋死老师傅!”

“今天中午钱指挥你别嫌俺大队穷,俺大队就用泥鳅钻豆腐来招待你了!”

钱进欣然:“好啊,正好我还带了酒,咱多少喝点,鼓足干劲与旱灾干到底!”

几个大队干部轰然响应。

马从力的婆娘点起灶火,把家里的存油全倒入锅里开始翻炒葱花姜片,又把会计送来的老豆腐切成块放进锅里,再把吐净了泥的泥鳅倒进去,加上调料盖上锅盖开始炖。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妇女专注的脸。

随着水温慢慢升高,锅里的泥鳅受不了热,纷纷往相对凉快的豆腐块里钻,把豆腐钻碎了。

这就是当地有名的“泥鳅钻豆腐”。

很快,一盆热气腾腾、汤色奶白的“泥鳅钻豆腐”端上了桌。

桌上只有这一道“硬菜”,配着一盘小葱拌豆腐、几碗拌野菜和切开的咸菜疙瘩,另外钱进带来的咸菜也上桌成了一道主菜——好歹里面油水足。

钱进把酒拿出来。

马从风等人互相传阅:“好啊,瓶装酒。”

“西凤酒?这是名酒,咱是好口福,喝上名酒了。”

“跟着钱指挥沾光,叫钱指挥破费了……”

酒水倒入茶杯。

大家抿一抿,脸上全是幸福的表情。

钱进夹起一块钻了泥鳅的豆腐,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豆腐的豆香混合着泥鳅的鲜甜,虽然带着点淡淡的土腥味,但在这种环境下,已是难得的美味。

他吃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好、鲜!老马,我嫂子这手艺真不赖!”

看着钱进吃得香,马从力和几个作陪的干部脸上都露出了憨厚满足的笑容,仿佛是自己吃到了山珍海味。

庄户人家就这样。

自己受苦受穷没关系,来了客人特别是贵客,只要能把人家款代周到,他们心里就高兴的很。

吃着饭,钱进详细询问了先前挖泥鳅的那个洼地。

他还是觉得这地方大有作为。

下马坡生产大队要抗旱,最好是本地能出水。

如果河道能临时打井,一旦出水,他这工作成果便出来了。

马从力仔细咀嚼着一口咸菜,把情况细致的告诉钱进。

钱进一听那里是河床最低洼处,曾经是河流最深处,如今虽然表面干了,但往下挖一米多还能见到湿泥,甚至能渗出一点点浑浊的泥水。

钱进的心思活络了。

他放下筷子问道:“马队长,以前没有打井队到你们河床上来打井试试?”

马从风抢着说:“来过,但检查后说是没法打井,说是河道什么条件不好,不具备打井条件,打不了几米深井道就得塌陷。”

钱进想了想,说道:“那试了吗?”

马从风摊开手:“柴油那么金贵,钻头那么金贵,怎么试?”

钱进一挥手:“好,先吃饭、先吃饭。”

一桌菜被拾掇的干干净净。

这些大队干部都是壮劳力,一个个肚子里没什么油水,好些日子没吃过饱饭,现在肚皮就跟饭桶似的,这点东西不够装的。

马从力媳妇煮了一锅玉米面粥,大家刮着盘子底下的盐水,又一人喝了一大碗热粥。

喝的满头大汗。

最后摸着肚子一个劲的喊‘舒服’。

钱进放下筷子立马说:“走,带我去河道上看看。”

下马坡大队后的河流挺小的,即使是风调雨顺的年头也没有大水,河道最宽的地方也就两米宽,在海滨市这个历史上不缺水的地方来说,属于小河。

如今河道已经干涸,有些高处跟农田似的开始龟裂。

只有低洼处还能看出点湿润痕迹。

马从力则带钱进去了河床最洼地。

这里跟翻地一样,整个被翻遍了,翻出来的湿土经过一个晌午的暴晒,业已干涸。

难怪老百姓没饭吃也不来挖泥鳅,马从力之前是挖进去半米多深,有些地方得有一米深,才挖出来那么小半盆的瘦泥鳅。

挖出来的泥鳅,确实填不上挖泥鳅所消耗的能量。

钱进蹲着看,看到坑底有浑浊水迹在慢慢汇聚。

这让他很兴奋。

有门路了!

他立马跳下去伸手往土里扎。

扎不动。

下面一层黏土。

马从力说道:“得下铁锹和锄头,你靠手是挖不下去。”

钱进点点头,他又伸手蘸了些水尝了尝:

“这不是死水!下面有浅层地下水!虽然可能水质很差,腥味很厉害,人根本不能喝,但是!”

“它还是有用,能用来喂牲口,要是够多的话给农田浇点保命水也没问题!”

干部们闻言再度兴奋。

他们喝了酒本来一个个皮肤便红彤彤的,一听这番话,个个变成了蒸大虾。

马从力将衣服扯下来,开心的问:“这地方真能打出水来?不是不能打井吗?”

钱进说道:“应该没问题,我把打井队派过来看看情况。”

马从风又高兴又紧张:“真能行吗?打井队已经来看过了,说是不成啊。”

钱进说道:“不管成不成,总得试一试。”

“这样,我马上就去公社打电话给指挥所,让他们把待命的打井队优先派到你们下马坡来。”

“你们马上发动壮劳力过来干活,就在这河床附近,沿着低洼处,给我多挖出几个口子来,这样打井队来了有的放矢,尽量今天下午就能出水!”

民兵队的成员全来了。

午后阳光很彪悍,照的人后背起皮爆裂。

可社员们得知这河道可能会出水,干的是劲头十足。

小货车到来,河道上响起了充满希望的轰鸣声。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河道两边围满了人,可能是半个大队的人都来了。

冲击式打井机开始工作。

穿着沾满油污工作服的打井队员们在钱进的亲自指挥和马从力等社员的协助下,在几个标记好的洼地处架起了钻机。

钻杆轰鸣着向下冲击,泥浆四溅。

钱进不指望这地方能出供人饮用的优质水,所以不需要打深水井。

打井队的技术员也跟他汇报了情况。

河道下面是一层黏土层,这可以打井,但是往下就是更深的砂土层,井道很容易崩塌。

所以肯定打不了深水井。

按照钱进要求,井道只要打到砂土层就够了,让砂土层渗水来取用。

这只需要四五米即可。

随着一条浅水井打出来,正如钱进所料,有水!

出水了!

渗出来的井水浑浊不堪,带着浓重的泥沙和异味,人根本无法饮用。

但是,静置后去除泥沙留下上层水,再加上个消毒片,那么用来饮牲口肯定没问题。

用来浇地更没问题!

当然老百姓们知道,这点水根本不可能用来浇地,可是能保障牲口家禽用水,不也很好吗?

当然老百姓们不知道,国家很多工厂正在加班加点的生产滴管。

总之,当第一口浅井里打上来浑浊的泥浆水时,河道周边都沸腾起来了!

“出水了!出水了!”社员们激动地欢呼着,尽管那“水”像黄泥汤一样。

钱进亲自用马从力家那个豁了口的葫芦瓢,舀起半瓢泥浆水,小心地倒进旁边一个水桶里。

泥沙沉淀,上层的水清澈了一些。

钱进用手抹了把水闻了闻,说道:

“乡亲们,这水咱们人虽然不能喝,但现在来看沉淀一下,澄出来的这点清水可以饮牲口!”

“这泥浆水本身是好东西,浇到地里,也能让那些快旱死的庄稼苗子,多撑几天!然后我认为多撑一天,就多一分等到透雨或者等到调水来的希望!”

马从力高举双臂过头顶,拼命的鼓掌:“对对对!钱指挥说的对!”

要知道家禽家畜用水还是挺厉害的。

如今可以自产水满足家禽家畜所需,那么家家户户可以截留下好一份的清水自己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家里孩子喝水不用来找大人问一问了。

意味着大人不用怕浪费水不敢出汗了,他们可以下地去忙活一下了。

浅水井打起来简单。

当天一直到入夜,几口浅井陆续出水。

虽然水量不大,水质极差,但钱进和技术员进行了估算,每天从这些井里淘洗出来的湿泥和沉淀出来的少量清水,绝对足够维持下马坡大队那几十头瘦骨嶙峋的牲口不被渴死。

这好消息迅速传到了小河上游的上马坡。

上马坡的包队干部赶紧跑来取经。

他本来还想拿自己的派头装个逼,结果一听下马坡来包队的是钱进,几乎是弯着腰进的下马坡大队部。

钱进很爽快,得知对方来意后,立马将打井队派过去:

“你们大队马上发动社员在河道里进行初步勘探,连夜勘探,明天一早天亮就打井,争取明天中午之前能打出几口牲口用的泥浆井。”

包队干部连连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另外钱指挥要不然去我那里一起吃个便饭?我下午刚进大队,嘿嘿,我从家里带了点吃食,没啥好东西,带了只烧鸡……”

钱进摆摆手:“谢谢你的邀请,我今晚还要去指挥所,就不去你那里吃了。”

“等到抗旱工作结束,我一定敬你一杯酒!”

他想了想又说:“哦,我带的酒还多了一瓶,送给你了,但我想帮上马坡的干部也找你讨一杯喝,你们一起喝点好好聊聊,抗击旱情需要我们齐心协力啊!”

这干部立马说:“好,我听钱指挥的指点。”

钱进回到大队部开始写报告材料。

下马坡大队还没有通电。

他点了油灯准备写。

结果好几个人进来,抬起手有光照出来。

是手电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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