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旱地行舟

“开始。”

陛下命令往下传,立时旌旗招展,鼓号齐鸣。

一大批工人依次进入港口,将堆积在涂油的木材装车,往山上搬运。

这些工人是跟随百万民夫大军一起来的,总计将近有十数万之众。

李明虽然将大量民夫分散到了外地,但是在靠近前线的榆次等地,依然保持着一支庞大的劳动力大军,保证随叫随到。

如果他只单单在前线堆了十万人,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准备搞事情了。

但如果他堆了百万人,再把这百万人散在各地,那么别人就不知道他到底是想搞事情,还是只是日常发癫罢了。

这也是障眼法的一环,那一百万人便是为了掩盖这十万人。

这些工人像蚂蚁搬家一样,逐渐将河港堆积的木材清空了,推着小推车运进了山里。

这座河港后院的山,是山西无穷大山的一支,名曰“南山”,沿汾河南北走向,从明军阵营直插晋阳城之南。

这座本应该成为事故多发地的战略要山,因为林木过于茂密,不适合大部队展开,而成为了双方攻防的盲区。

除了放置些零星的斥候以外,双方用兵基本上把这座晋阳南边的南山当成地图边界,在进行军事行动时自动绕开。

但是,众所周知,李明小老弟在这座山上放了一把火,把这座山烧成了一片光头。

而这一高度可疑的行为,又因为他在山西各地放火的奇葩行为,而躲过了对方的怀疑。

也就是说,在李明的骚操作下,他在前线得到了十几万的劳动力,一座没有树木遮蔽、直达敌军大本营城下的光山——以及最重要的,对此懵然不知的敌军。

在唐军的眼皮子底下,他用海量的信息成功吸引走了对方的注意,掩盖住了真正的杀招。

今天,一切前期准备就绪,而唐军也成功咬钩,被薛万彻、契苾何力的诱饵部队吸引前出。

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会赢的。”

李明望了一眼港口和山上忙碌的人群,便移开视线,随手拿起一份折子便看了起来。

这封折子是马周寄来的。

那位李治的前任(老师)、曾被李明一次装逼打发去章丘当县令、又被李明一波金融战打崩道心、最后拱手来降的前朝干吏,如今被李明派到了河南占领区,暂管当地民生。

你还真别说,这位在大明不显山不露水的打工仔,在河南的广阔天地干得还不错。

没办法,大明的快乐老家现在是人才济济,内政卷到飞起,是应该多拓展些阳光下的土地,给手里的一堆ssr谋个好出路了。

只是今次,马周寄来的信让李明眉头皱下。

“夏季少雨高温,黄河干旱……

“啧,天下也不太平啊。这场战争不能再继续延宕下去了,得赶快结束。”

…………

南山上,民夫们在山路上赶着车,到处都是浓重的焦糊味,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这一片山烧得非常彻底,火好像是被看不见的大手给刻意引导了似的,很“巧合”地烧出了一条山中捷径。

这当然不是巧合,明军方面是有备而来,早就规划好了路径,提前铺好干草,搬走巨石,铲平土壤,沿线挖好防火壕沟。

让大火完成最后的“拆迁”工作,一条从明军河港直插唐军防线腹地的通路,就此完成。

当然,这一切先期准备都是在唐军的眼皮子底下,通过塞入海量的垃圾情报,瞒天过海完成的。

而现如今,前线正在酣战中,唐军全军突击,主帅李世绩亲临战阵,视野受限;而李世民则在十几里外的晋阳城楼上鸟瞰战局,隔着重重迷雾,不可能注意到战场边缘的细节。

他们殊不知,就是在这不近不远的盲区,正在发生着毁灭性的变化。

…………

“就从这里开始,铺设木板。”

工头一声令下,民夫们便将推车里的木板搬下,首尾相接,平铺在这条烧出来的小径上。

这条直达晋阳的通路,距离战场有相当一段距离,相当于绕了一个大圈。

距离虽长,但好在此处曾是一条季节性河流的故河道,在常年雨水的冲刷下,地形和缓,高低差较小。

这个特点对李明的计划来说非常关键。

以“道路”的标准来看,这条烧出来的途径崎岖不平,狭窄蜿蜒,只能勉强行车,大规模行进是别想了。

自然之力,这活儿干得也就那样,要求不能太高。

不过按照李明的构想,这条临时的道路也不需要太精细就是了。

十几万民夫分布在这条直线距离并不算很长的“道路”上,用抹油了的木板铺满路面。

这些木板浸透了大明的民脂民膏(字面意义),表面十分光滑油腻,人站上去根本站不稳。

这样的铺路(物理)工作,可比正儿八经修条路可要简单多了。

木板是在后方的工场批量生产运过来的预制板,油脂油膏也是事先浸润的。

工人所要做的,无非是把木板搬下车平铺在地上,首尾用铆钉链接起来而已。

对身经百战的大明工匠来说,这算工作?这不是业余的解压小游戏吗?

在经验丰富的工头的有序调度下,基本就是人走到哪儿,路就铺到哪儿,十分顺畅地极前进着,极为速成。

在山路上,工人们甚至隐约听见远方战场传来的金戈铁马之声。

激战正酣啊。

他们心中一凛,加快了手中的活计。

渐渐的,厮杀声越来越远,直到被他们抛到了身后,彻底听不见了。

工人们知道,他们已经把路铺到了战区之后。

这也标志着,此行的目的地快到了。

车轮辚辚,他们沿着烧出的路径下山,拐过一道弯,又来到了汾河畔。

坚固的城墙就在北边不远处,可以清晰地望见高大的晋阳城楼。

不知是不是错觉,工人似乎能看见城楼上有一个苍老而高大的人影。

此地在李世绩防区之后,晋阳城墙之前,刚好夹在中间。

更重要的是,从此地向北、一直到晋阳城的河面十分干净。

那道恶心人的铁索+纵火船防线并没有延伸到这里,也被一道绕过去了。

“就是这里了,把木板补上。”

按照包工头的命令,工人将最后几块木板也铺设好,一直延伸到汾河河中。

就这样,始于汾河、终于汾河,一条绕过战场和水上封锁的木板“路”,只用了大半天时间就竣工了。

甚至前线的战斗还没有停歇,李世绩的部队还没有回营!

不过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超长的滑梯。

链接着的木板闪耀着光泽,连蚊子飞上去都得打个趔趄。

这正是李明所要达到的效果。

“尽快将完工的消息禀告陛下。”

…………

咻!

汾河畔,南山边,鸣镝,声响划破长空。

很快,在放箭处更靠南的位置,第二支鸣镝接续上了。

紧接着,第三支、第四支……

沿着汾河,鸣镝接二连三地响起,就像一位隐形的巨人踩着稳健的步子,一路向南。

“嗯?响箭鸣镝?从南山来?”

李世绩耳朵一动,警惕地望向战场边缘的那座山。

经过山火的淬炼,南山的面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光秃秃的焦黑一片,和背景的青山绿水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而,弥漫的烟雾严重阻挠了视线,让李世绩对山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难道是迂回的敌军?可山道险峻,就算没有树木遮挡,应该无法支持大规模行军……”

李世绩心思转动,不知敌人是故布疑兵,还是真的有所行动。

“右军把守山脚出口,加强戒备。其他部队继续前进,包抄敌人!”

出于谨慎起见,他相应做出了自以为稳妥的应对。

…………

明军方面。

在李世绩的凌厉攻势之下,已经疲态尽显,战局逆转。

“薛蛮子,你是否恍然大悟了一件事?”

“你这连话都说不清的铁勒突厥混血胡人,‘恍然大悟’是这么用的?你想说什么?”

“我军好像被包围了呃。”

“……你才发现么?这不就是我们这些诱饵的职责所在么?”

就在薛万彻和契苾何力这对损友死党互相调侃以缓解压力的时候。

咻——

在战场的边缘,南山这一侧,响起了一声又一声鸣镝,接二连三,直达明军本阵。

两人互视一眼,精神一振。

“陛下的总攻要开始了!”

“小的们,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别让我们的老朋友李世绩闲着,给我狠狠地打,牵制住他们!”

…………

咻咻咻——

凄厉的鸣镝声,很快传进了明军本阵,传到了李明陛下的耳朵里。

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说明——

“木板铺设完成,一切顺利……”

李明有些紧张地咽了口水。

连他也觉得,自己这个脑洞开得疑似有点大了。

明明可以依靠绝对的国力优势,或者索性真的采用堡垒战术,慢慢耗死唐军余部的。

他却选择了弹幕最多的打法。

“没办法,这场战争拖得有点久了,得快点结束了。

“唉……国内还有一堆烂事等着我呢。”

李明暗暗叹息,对身边的文吏举重若轻地点点头:

“动手。”

“是!”

陛下的钦命一级一级往下传。

河港边,尉迟循毓担忧地望了一眼前方密集的封锁线和尘土飞扬的沙场,喉咙动了动,一挥手:

“出发!”

在他的一声令下,庞大的明军舰队收起风帆,仅靠划桨慢慢开始转向,船头对着岸边。

码头上的脚力用锁链钩住船身,一头套上牛轭。

在群牛的牵引下,巨大的战舰缓缓驶入汾河岸边一个人工挖出来的池子。

池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融化的油。油池底逐渐向上倾斜,在边缘放置一块润滑的铁板,与山上的通路直接相连。

战舰经过这个油池,船底立刻变得非常润滑,在牲畜的拉动下,在同样光滑的铁板上滑动着。

这些楼船都是针对河道和近海作战的平底船,船底平直,所以也很适合在陆上被拖着走。

在人和牲畜的协力之下,第一艘大船沿着润滑的板面,很顺滑地被拉了上岸,彻底离开了水中,沿着一块块木板拼接的“轨道”,竟就这样登上了南山。

“这也能行,旱地居然真的能行舟……”

尉迟循毓目送着战船一步步地向上“攀爬”着,脖子随之一点点地扬起,嘴巴不自觉地张大。

跟着明哥混,人生真是充满了惊喜。

他今天竟然目睹了船在爬山!

“不是不是,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尉迟循毓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挥挥手命令道:

“跟上!”

第二艘、第三艘……

以同样的方法,很快小半支舰队便已完全出水,平稳地在陆地上行进着。

然而,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其中一条战舰在上岸时,一头牛不慎踏空脚步,带倒了邻近的牛马同事,导致拉拽的牛群大乱。

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大船便顺着坡度,又缓缓向油池倒退回去。

而在它的后方,下一艘船正等着上岸呢!

如果两船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船尾处的两根撑杆立刻放下,在木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精准地卡在了两块木板之间的接缝处。

就这样,在这条船加速往下冲之前,勉强停止了下行的趋势。

呼……尉迟循毓擦去额头的冷汗,在心中暗暗感谢大明的能工巧匠,竟然能给这么离谱的计划也套上一层保险……

所幸,除了这次可以预料的事故以外,整个过程大体波澜不惊。

在无数牲畜的拖拽之下,庞大的大明舰队就这样全数上了岸,绕过被重重封锁的水面,沿着润滑的木板轨道,气势汹汹地向晋阳城杀奔而去!

…………

夕阳西下,厮杀了一整天的唐军拄着矛稍事休息。

他们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被明军从头玩弄到尾,今天好不容易把对面包了饺子,岂能放过这个报仇雪恨的天赐良机!

可就在他们准备再次投入战斗时。

却听见南山背后,传来沉重的声音。

仿佛巨兽的低吼。

(本章完)

第390章 船帆升起,船帆落下

呜呜——

从南向北,沉闷而不祥的声音连绵不断,贯穿了整个战场。

“杀!”

“呜哇!”

在一场捉对厮杀中,一名明军战士被凶狠的敌人踢倒在地,头盔拽掉,胸口被对方膝盖顶住,喉咙口被对方的剑尖指着。

到此为止了吗……士兵任命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等了许久,那把剑并没有落下。

战士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却见那敌人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脑袋却转向了别处,嘴巴吃惊地张着,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战士无暇顾及太多,立即将对方从自己的身上推开,顺势就地一滚,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捡起头盔和佩剑,摆好架势准备再干一架。

然而,他的对手却完全没有战意,像着魔了似的,一直盯着旁边看。

喂,严肃点,打仗呢!

那位明军害怕有诈,警惕地喝问:

“看啥呢看!”

他的对手没有扭头看他,只是举起了手,指往南山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

“船……船!”

“船?什么船?”

明军战士心里纳闷,一边警惕着对方,一边悄悄往战场外的南山瞄了一眼。

瞳孔顿时一缩。

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人,此时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武器,着魔似的望着同一个方向。

在他俩的视线前方,南山的山脊在此处凹陷了下去。

通过这个凹陷,隐约能看见,山那头好像闪现了一根长长的玩意儿。

好像是桅杆,大船的桅杆。

见鬼,那里可是山啊!

山上怎么可能行船?

在此方战场上,越来越多的士兵目击了这个奇异的景象,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目瞪口呆地看着。

“那……那是船吗?”

“你们关中佬都是蠢驴吗?陆上怎么会有船?”

“那……那个是什么?”

“蓬莱仙境,海市蜃楼什么的吧……”

“你们河北佬都是蠢猪吗,这里是山西,哪来的海市蜃楼?”

“……”

这番异象实在太过诡异,甚至让敌对的双方暂时停止了战斗。

不少人都以为自己打仗打得意识模糊了,擦擦眼睛,眯细眼睛仔细瞅。

然而战场烟雾太大,他们并不能看清楚什么,只能看见几根类似船桅的模糊影子,在那块山坳处一遍又一遍地通过。

如果真的是船,那得是多大规模的舰队啊!

…………

然而,发现异象的终究只是战场上的一角。

李世绩所在的位置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那持续不断的沉闷低吼。

他只是愣神了一小会儿,便很快无视之,将注意力拉回到作战指挥上。

“太阳即将下山,夜战马上开始。诸军点燃火把,排成密集队形,切忌落单!

“左军的攻势怎么回事,怎么停滞了?

“什么?左军报告说旱地行舟,士兵皆以为天降异象?还有人跪地顶礼膜拜?

“这都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责令他们快速前进,保持两翼齐平!如果贻误军机,军法从事!”

真是的,都是什么事……李世绩都无语了。

视野受限,各路情报冲突,这些都是战场上的常见情况。

但你这都搞起封建迷信了,就有点过分了吧!

作为主帅,战场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死人,他必须迅速做出决策,容不得开小差。

他实在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去关注战场之外的奇怪声音。

只是在下达命令的间隙,聆听着那直撼心灵深处、宛如巨龙低吼的声音,李世绩也忍不住暗自惊叹:

到底发生了什么?南山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

“一二三,拉!一二三,拉!”

南山上,民夫们和牲畜一起用力,吃力地拖动着巨大的战舰前行。

呜呜——战舰在宽大的木板上滑行着,仿佛酣睡的巨人,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声响,在群山之间回荡。

嘿咻,嘿咻——

牛群在工人的鞭策下,拉着牛轭,迈着沉重的步伐。

在经过山脊的最高点时,脚步突然一松。

工头走在队伍最前列,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细小的变化,当即大喊:

“下山了!”

撑杆和船桨立刻从船只的前方和侧方伸出,卡在木板缝隙和砂石泥土中,及时止住了船只失控加速趋势。

上山容易下山难,在满船士兵这些“压舱物”的努力下,船只被牛群慢慢拖着,小心翼翼地顺坡而下。

经验丰富的船长踱出舱外,感受了一会儿风向,便果断下令:

“扬帆!”

水手熟练地操纵着风帆,使风灌满整个帆面,起到减速的作用。

多管齐下,民夫、船员、牛倌互相配合,以不快不慢、刚好可控的速度,带着巨舰下山,向晋阳战场的后方俯冲而去。

嘿咻,嘿咻——

号子声经久不息。

不知是谁觉得单调还是怎么的,顺口哼起了小曲儿。

小曲儿很快出现人传人现象,大家一起有节奏地哼唱起来:

船帆升起,船帆落下。

旱地行舟,出敌不意。

你在撒尿和泥,他已征服大唐。

十四郎且当殿坐,看我踏破晋阳城!

…………

晋阳城城楼上,李世民半靠着卧榻,凭栏俯瞰脚下的大地。

他的姿态很是悠闲,但是紧缩的眉头和专注的表情说明,他的心境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山火已经停了,只有零星的几处还冒着烟雾。南山几乎被烧成了光头,山上草木几乎全成了焦炭。

空气虽然不至于像前几天那样不适合人类生存,但也还是挺呛人的。

饶是如此,李世民仍然不顾近臣的劝阻,强行命令下人把床榻搬到了城楼顶的露台上,他拖着病躯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战场。

“陛下,请回去稍事歇息吧,天色暗了。”

几位将军跪在陛下身后,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劝他了。

李世民自然是充耳不闻的,轻声自言自语:

“剩下的明军在哪里,剩下的明军在哪里……”

虽然时辰有些晚了,但现在是夏天,昼长夜短,天还很亮。

而且经过一整天的大风吹,笼罩在战场上的迷雾也散去了一大半。

在天黑之前的一段时间里,视野还不错。

趁着这个宝贵的时间窗口,李世民必须把搁在心里的疑问彻底搞清楚。

否则,这晚上他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远方战场的形势虽然不至于一目了然,但也比白天清晰许多。

代表唐军的红色形成了一个半圆,就像一口规模宏大的口袋,将代表明军的玄色半包住了。

优势在我!

如果能将明军南路军击溃、甚至彻底歼灭,那晋阳之围、山西之困自然得解。

更乐观一点的,甚至开始畅想起了战争翻盘。保守谨慎的也觉得,大唐社稷还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以待天下有变。

总之,留守晋阳的将军们都准备半场开香槟了。

然而,李世民的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作战经验极其丰富的他,只需看一眼远方黑色“方块”的面积,就能估算出对方的大致人数。

无疑,这支和李世绩打生打死的明军,并不是南路军的全部主力。

问题是,他们剩下的部队在哪里?

战局都进行到这程度了,那支隐藏的部队再不出现支援,前线的明军部队就要被围歼了啊。

“那小子到底有什么阴谋……”

李世民的眼球快速转动,试图透过遥远的距离和时有时无的迷雾,定位那支神秘消失的明军。

以他家十四郎的脾性,肯定不会没事就命令自己人硬冲防线。

前线这支部队就是用于牵制唐军注意力的,那小子在背后肯定有阴招。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阴招,那支只存在于推测的部队,会在哪里突然出现,又该如何让战局急转直下?

李世民试图站在对面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这是判断敌人动向的惯常方法。

可是用在李明的身上,这个绝招却失效了。

李世民沮丧地发现,自己即使设身处地,也根本模拟不了小儿子的一星半点。

那货的脑洞实在太大了……

也就在李世民紧盯战场的时候,城楼上的众人却听见了一声奇怪的响动——

哗啦。

好像是一头大象或者犀牛之类的大型动物、一下子跳进水中的动静。

可是,见鬼的,这座城楼离水面尚远。

是什么样的巨兽,能让这儿都能听见动静?

“陛下!请看,那是什么!”

席间,一位将领惊叫起来,顾不上殿前失仪,手指颤抖地指着城楼下。

那里有什么?

李世民向下望去。

只见晋阳之南、战场之北的汾河河段,水花刚刚平息,波涛滚滚。

在他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之前,又是一声——

哗啦,哗啦,哗啦!

接二连三的,汾河溅起滔天的水花。

河里有什么东西……

“那是……?!”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惊讶地喊出了声。

身经百战的天策上将到底看见了什么,竟会失态至此?

诸将被这罕见的一幕惊呆了,旋即立刻扑到楼顶的围栏旁。

“船……船?!”

他们也像前线的普通士兵一样,一个个呆若木鸡,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

只见晋阳城外的汾河上,突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风帆。

像变戏法似的,黑压压的大明舰队,突然“折跃”到了他们的鼻子底下!

“这,这……”

久经战阵的将军们被震惊得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双方距离并不遥远,他们可没法用“这都是幻觉”来麻痹自己。

千真万确,大明舰队真的骑脸了!

“封锁线没能阻拦住他们吗?!”

李世民最先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沿着汾河向南眺望。

在夕阳的照耀下,一道道铁索反射着暖红的光芒,纵火草船飘荡在其中,安然无恙。

“不是……草船不动也就罢了,铁索都好端端地横在那儿,他们是怎么突破封锁、来到这儿的?!”

诸将语无伦次,对眼前的一幕无法理解。

不是哥们,知道你们大明造船发达,但也没有发达到这种程度吧!

你们的船是会飞还是会跳啊,到底是怎么肉身穿越这一道道物理封锁的?!

“是绕过去的。”

还得是李世民观察细致,指了指南山。

只见漆黑的大明战舰就像士兵一样排成整齐的队列,一前一后地在山上“行驶”着,如履平地,到了河岸边,像下饺子一样,噗通噗通地驶入水中,溅起水浪阵阵。

哦~原来如此,是走陆路绕过了铁索防线啊~

诸位将领嘴角都快抽筋了。

我靠,大船爬山?

特么的听起来和大船起飞一样科幻啊……

“是这样么,他原来是打算走陆路运输,绕过河面封锁么?烧山是为了掩人耳目,在南山开辟小径?”

李世民自言自语着,说得含糊不清,语速又非常快。

只有靠近了,才能隐约辨认出他到底在说什么——

“可是,这条小径并不适合大规模军队机动,只需两百人就能把下山的通路堵死。

“仅仅把水师搬运到后方,作用有限。

“还有那不知所踪的剩下半支南军……

“难道说!”

李世民浑身一震,仿佛身上有电流奔走,让他汗毛竖起,嘴唇颤抖。

“难道说,船……这些船里装的是!”

在诸将仍然懵懂无知的时候,天策上将率先意识到了非常、非常恐怖的情况,一下子从卧榻上站了起来。

“陛下!”

诸将不理解陛下为何有这么激烈的反应,慌忙前来搀扶。

“滚!”

李世民暴躁地推开他们,大吼:

“还傻愣在这儿干什么?快快去支援李世绩!”

…………

哗啦啦!

在满级船员组的娴熟操舵下,重新进入汾河的大明战舰稳稳地停靠在岸边。

船舱门依次打开,士兵们从舱内鱼贯而出。

没有喊杀声,没有喊口号,他们沉默、有序而高效地通过舷梯,重新踏足陆地。

他们所在的位置,便在战场的后方、晋阳城下。

左边,是李世绩所率领的唐军大部队。

右边,是唐军的老巢。

真正意义的左右逢源!

打谁?

这还用问?

忠心耿耿的明军将士,自然要将李明陛下的战略宗旨贯彻到底——

优先歼灭敌有生力量!

“全体听令!”

在军官的指挥下,训练有素的步兵立刻结成阵列,向左方的战场奔袭而去!

…………

“还愣着干什么?大事不妙矣!快开城门,主力尽出,拦截那股敌军!”

在众人还在发愣的时候,李世民率先反应过来,果断下达进攻的命令。

将领们仍然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反应慢了半拍,一脸懵逼和不解:

“可是陛下,这样一来,晋阳空虚……”

“晋阳一座破城算什么!士兵,只有士兵才是核心!

“李世绩一旦被两面夹攻,我军、我朝休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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