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 聪明人崔国民

崔国民把二胖送回崔老爷子家后,没多停留,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匆匆赶回家吃饭去了。自行车链条摩擦的声音在胡同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老太太已经开始在厨房忙活起来。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背对着门口,正麻利地处理着晚上的食材——几个土豆已经削好皮泡在水里,一块五花肉搁在案板上,还有一把翠绿的小葱。

客厅里,二胖一进门就直奔那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机是去年崔国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虽然是二手货,但图像清晰,声音洪亮,成了二胖放学后最大的乐趣所在。他熟门熟路地按下开关,屏幕上立刻跳出雪花点,接着出现市电视台的台标——一座高塔的简笔画。

“西湖美景三月天哪,春雨如酒柳如烟哪……”《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从电视机里飘出来,二胖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嘴里还跟着哼唱。

“二胖。”崔老爷子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胖身子一僵,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姥爷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今天的《日报》。

“作业写完了再看。”

二胖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老高,能挂油瓶。

“姥爷,我就看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不行。”崔老爷子走过来,直接按下了电视机的开关。“啪”的一声,屏幕黑了,歌声戛然而止。

“先写作业,写完了再看。”

二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拖着脚步挪向自己的房间,那背影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的劲儿。他推开房门,又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崔老爷子摇摇头,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茶,继续看他的报纸。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道:“孩子看会儿电视怎么了?一整天在学校也够累的。”

“慈母多败儿。”崔老爷子头也不抬:“这孩子已经够懒散了,再惯下去,以后怎么得了?”

老太太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切她的五花肉。

秦浩坐在堂屋的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从二胖书架上抽出来的《十万个为什么》。听到二胖房间里的动静,他放下书,起身倒了杯水,端着水杯走向二胖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秦浩轻轻推开一条缝。房间里,二胖正趴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数学作业本,手里攥着铅笔,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秦浩扫了一眼作业本——总共十道应用题,只做了三道,而且那三道题的答案看起来也是错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门外的目光,二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秦浩的视线。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把捂住作业本,小脸涨得通红:“看什么看!”

这动静把崔老爷子吸引了过来。老爷子走到门口,瞪了二胖一眼:“怎么说话呢?这是你季强叔!”

二胖憋着嘴,小声嘀咕:“我就一个老舅,哪来的叔……”

崔老爷子无奈地摇摇头,对秦浩道:“这孩子,被他外婆给惯坏了,说话没大没小的,你别介意。”

秦浩看着满脸不服气的小胖子,忽然冒出一个邪恶的想法:“没事,小孩子嘛,碰到不会写的作业很正常,我教教他好了。”

崔老爷子眼珠一亮。对啊,眼前这位可是八十年代初就考上北京名校的高材生,教一个小学生那还不是手拿把掐?但他嘴上还是客气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秦浩走进房间,站到二胖身后,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二胖其实挺聪明的,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只要用我的方法,不出三个月,至少让他学习成绩提升三十名。”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秦浩脸上温和的笑容,二胖却莫名打了个冷颤,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他缩了缩脖子,警惕地盯着秦浩。

崔老爷子一听立马高兴起来:“那就拜托你了!”

“瞧您这话说的。”秦浩摆摆手:“我在这白吃白住的,辅导一下二胖的功课,那还不是应该的?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崔老爷子乐呵呵地走过来,拍了拍二胖的脑袋:“听到没有?你季强叔好心好意帮你辅导功课,你可不能辜负人家一片心意。好好学,听见没?不然我就让你外婆再也不给你做红烧肉吃了!”

这是二胖的死穴。他最爱吃的就是姥姥做的红烧肉,油亮亮的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配上白米饭,他能吃两大碗。一听这个威胁,二胖立刻蔫了,不情不愿地点头:“哦……知道了。”

“那行,你们先学。”崔老爷子满意地转身离开,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等脚步声远去,房间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秦浩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表情。他站到二胖身后,俯身看着作业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眉头微皱:“看你写的字,跟蜘蛛爬一样。字是一个人的脸面……”

二胖不服气地撇嘴:“字写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天一百个常用字,每个字写三遍。”秦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什么?!”二胖顿时炸了锅,从椅子上蹦起来:“那岂不是要写三百个字?我还要写作业,哪来这么多时间练字。”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秦浩语气平静:“把你每天看电视的时间拿出来,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看。”

“我不干!”二胖把笔一扔,开始耍赖:“凭什么啊!我就不写!”

吵闹声很快又把崔老爷子引了过来。老爷子推开门,皱眉问:“又怎么了?”

秦浩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崔老爷子听秦浩说得在理,连连点头:“二胖,你季强叔是为你好,别胡闹!”

二胖苦着脸,都快哭出来了:“可是一天三百个字也太多了!而且还要写得端正,我手写断了都写不完啊!”

“万事开头难。”秦浩一本正经地道:“等你写顺手了,就会发现三百个字,小意思啦。”

崔老爷子觉得很有道理:“嗯,好好写。写好了,姥爷给你买糖葫芦。”

糖葫芦!二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一想到三百个字的恐怖任务,那点亮光又熄灭了。他彻底没了脾气,像只斗败的小公鸡,耷拉着脑袋坐回椅子上,认命地拿起笔,开始一笔一画地练字。

秦浩站在一旁,耐心地指导:“这个‘永’字,横要平,竖要直。你看,这样写……”

他握住二胖的手,带着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标准的“永”字。

在秦浩的引导下,二胖的字慢慢有了起色。虽然还是不够工整,但至少能看出笔画顺序了,结构也比之前好得多。

崔老爷子在一旁看了会儿,不住地夸赞:“你看,这不是写得很好嘛!好好跟你季强叔学!”

二胖有苦说不出,只能咬着牙继续写。写了大约五十个字后,他开始叫唤:“手酸了!手腕疼!写不动了!”

崔老爷子看他小脸皱成一团,确实可怜,正要开口让二胖休息一下,秦浩却抢先一步:“手酸了?来,我给你揉揉。”

说着,秦浩握住二胖的右手手腕,用大拇指在腕关节处轻轻揉按。他的手法很专业,力度适中,按的位置也精准。二胖本来只是装样子喊疼,没想到被秦浩这么一揉,手腕处传来的温热感和恰到好处的按压,竟然真的让那种酸胀感缓解了不少。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秦浩:“咦?真的不酸了?”

“行了,继续吧。”秦浩松开手,语气平静。

二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认命地低下头,继续跟那两百多个字作斗争。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二胖偶尔发出的、细微的抽泣声——是真的写累了,想哭。

……

等三百个字全部写完,已经是六点半了。二胖瘫在椅子上,感觉右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麻,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老太太进来喊吃饭,看到外孙这副模样,心疼得直皱眉,但碍于崔老爷子和秦浩都在场,也不好说什么。

晚饭时,二胖破天荒地只吃了一碗饭——平时他至少要吃两碗。红烧肉端上来,他也没了往日的兴奋劲儿,只是默默地夹了几块,机械地往嘴里送。

饭后,按照惯例是看电视时间。二胖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神空洞,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全神贯注的劲儿。他脑子里全是横平竖直、撇捺弯钩,那三百个字像鬼魂一样在眼前飘来飘去。

更让他郁闷的是,明天还有三百个字等着他。

看完两集电视剧,该睡觉了。二胖洗漱完毕,像条死狗一样爬上床,一动不动地躺着。床的另一侧,秦浩已经躺下,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二胖侧过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秦浩的侧脸。这个男人洗干净后长得还挺周正,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硬朗。可现在在二胖眼里,这张脸简直就是恶魔的化身。

“哼。”二胖气鼓鼓地用屁股往后拱了一下,想把秦浩挤到床沿去。

结果——“砰!”

二胖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块铁板,不,比铁板还硬!秦浩的身体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的屁股被硌得生疼,差点叫出声来。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心里更气了。等疼痛缓解些,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季强……你睡着了吗?”

秦浩没有动静,呼吸依然平稳绵长。

二胖眼睛转了转,一个“报复计划”在脑子里成形。他悄悄坐起来,抓起自己的枕头,准备往秦浩脸上捂——让你逼我写字!让你害我手酸!

然而,就在枕头即将落下的瞬间,秦浩忽然动了!

他手腕一抖,快得看不清动作,直接抓住二胖的手腕,然后一拧、一翻。二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翻了过来,脸朝下趴在床上,手腕被牢牢扣在背后,动弹不得。

“你没睡着!”二胖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发现秦浩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秦浩侧过身子,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压低声音:“本来睡着了,又被你吵醒了。”

“你快放开我!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二胖挣扎着抗议,但声音不敢太大,怕把姥爷姥姥招来。

秦浩不为所动,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我这叫正当防卫。不给你点教训,你怎么知道,做错事是要收到惩罚的?”

“哼!”二胖嘴硬道:“别以为自己会点功夫就了不起!我爸也会功夫!等他出来,我让他揍你!”

秦浩无所谓的笑了笑:“那就等你爸出来再说吧。”

这话戳中了二胖的痛处。他眼睛一红,不说话了。

秦浩看着这孩子倔强的后脑勺,心里叹了口气。他松开手,把二胖翻过来,语气缓和了些:“看在你姥爷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要是再有下次,小心屁股开花。”

二胖重获自由,赶紧滚到床的另一侧,背对着秦浩,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心里一万个不服气,但一想到秦浩刚才那快如闪电的动作,还是放弃了继续报复的念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二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爸,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

第二天一大早,崔老爷子就出门了。他穿上了那身压箱底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瓶好酒——这是昨天特意去供销社买的,汾酒,一瓶要十五块,算是很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我去找老刘办点事,中午回来。”崔老爷子对老太太交代了一句,又看向正在院子里洗漱的秦浩:“季强,你等我消息。要是顺利,下午咱们就去派出所。”

秦浩点点头:“麻烦崔叔了。”

“客气什么,等着吧。”崔老爷子摆摆手,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老太太做了早饭——小米粥、咸菜、馒头。二胖睡眼惺忪地坐到桌边,看到秦浩,立刻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埋头喝粥,全程不说话。

吃完饭,二胖背起书包准备去上学。走到门口时,秦浩叫住他:“晚上回来,还是三百个字。别忘了。”

二胖的身子僵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低着头快步走了。

老太太看着外孙的背影,有些心疼,对秦浩道:“三百个字是不是太多了点?孩子还小……”

“婶子,现在严一点,是为了他好。”秦浩语气温和但坚定:“学习习惯要从小养成。等上了初中高中,课程多了,再想改就难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收拾碗筷去了。

秦浩帮着把碗筷端进厨房,然后回到堂屋,拿起昨天的报纸看起来。

快到中午时,院门被推开了。崔老爷子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布袋子空了,但脸上带着笑。

“办妥了!”老爷子一进门就大声道:“老刘答应帮忙。他说你这情况特殊,但也不是没办法。下午你就跟我去派出所,先照相,然后填表。很快身份证就能下来。户口暂时落在我这儿,等以后你有自己的房子了,再迁出去。”

秦浩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连忙站起身:“崔叔,太谢谢您了!”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崔老爷子摆摆手:“赶紧吃饭,吃完饭咱们就去!”

午饭很简单,老太太下了面条,配着昨晚剩的红烧肉。秦浩吃得很快,他心里惦记着下午的事。

吃完饭,崔老爷子骑上自行车,秦浩坐在后座,两人直奔派出所。

派出所在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崔老爷子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跟门口的值班民警打了个招呼,就带着秦浩径直上了二楼,来到副所长办公室。

刘副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脸上总带着笑,看起来很和气。他跟崔老爷子寒暄了几句,目光落到秦浩身上:“你就是季强?”

“对,刘所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孩子。”崔老爷子连忙介绍。

刘副所长上下打量了秦浩一番,点点头:“老崔跟我说了你的情况,确实特殊。不过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样,你先填个表,然后去一楼照相室照个相。材料我帮你递上去,等批下来,我再通知你。”

“太感谢您了,刘所长!”秦浩连忙道谢。

“别客气,要谢就谢老爷子吧。”刘副所长笑道。

接下来的流程很顺利。填表、照相、按手印。照相室里,秦浩坐在一张板凳上,背后是一块蓝色的布。照相师傅是个老师傅,指挥他:“头抬一点,对,眼睛看镜头,别眨眼……好!”

闪光灯一闪,影像定格。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崔老爷子拍拍秦浩的肩膀:“行了,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等身份证下来,你就有正式身份了。”

半个月后,秦浩终于拿到了他的身份证,好在距离月底还有几天时间,秦浩赶紧前往电视台报名。

有意思的是,报名时还碰到了崔国民。

“季强?你怎么在这儿?”崔国民诧异地问道。

秦浩指了指报名处:“我来报名参加卡拉OK大赛。崔哥你呢?”

崔国民拍了拍口袋,笑道:“巧了,我也是来报名的。这不是我闺女想要买辆夏利嘛,还差点钱,我来碰碰运气。”

“那就,海选见。”秦浩伸出手。

崔国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行!海选见!我也得赶紧报名了,不然一会儿下班了。”说完,他冲秦浩摆摆手,快步走向报名处。

看着崔国民排队的身影,秦浩暗自好笑。崔国民这人,聪明是真聪明,学什么都快,多才多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做什么事都缺乏长性,总觉得“我能行”,结果往往栽在细节上。

崔国民后来的悲剧,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性格造成的,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做事情总是孤注一掷,不顾及后果。

“那就从这次卡拉OK大赛开始,打击一下你的信心吧!”秦浩心里想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崔国民下班之后,先去学校接了女儿崔梦,然后骑车回家。

回到家,崔国民把碰到秦浩报名参赛的事告诉给了妻子李小珍。

李小珍正在厨房炒菜,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季强?参加卡拉OK大奖赛?还是冲着奖金去的?”

“没想到吧?”崔国民换下身上的工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李小珍一边翻动锅里的菜,一边摇头:“季强会唱歌吗?我只看过他做数学题。他那本高等数学,我看得头都大。”

“谁知道呢,或许人家多才多艺呢。”崔国民半开玩笑地道,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妻子:“就像我一样。”

李小珍被他逗乐了,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你们这些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是不是都这样?又会算数学题,又会唱歌?”

“除了你老公我,你还见过哪个大学生这么多才多艺?”崔国民得意地笑道:“反正我那帮同学大多数都是闷葫芦,整天就知道看书、做题。”

李小珍嗔道:“自卖自夸。那你怎么不说你那些同学现在都是造火箭、造飞机的,一个个都是高级工程师,一个月工资顶你半年?”

崔国民不以为意:“如果我是那种闷头造火箭的,你能看上我吗?当初不就是被我弹吉他唱歌的样子迷住的?”

李小珍也乐了,是啊,她当初不就是被丈夫的多才多艺给俘获的嘛。

两人正说笑着,女儿崔梦写完作业从房间里出来:“爸,我们老师让你明天去一趟学校。”

崔国民愣了一下:“怎么了?家长会不是上个月开过了吗?”

“不是我,是二胖。”崔梦道。

“二胖?他怎么了?又闯祸了?”

“嗯,跟同学打架。”

崔国民倒也没往心里去。男孩子嘛,哪有不打架的?他小时候也没少打架。

“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崔国民在厂里打了卡,跟工友打了声招呼,就准备翘班去学校。同事刘野见他换衣服要走,提醒道:“国民,新来的厂长正抓典型呢,昨天还开会说要整顿劳动纪律。你还是悠着点儿吧,实在不行请个假。”

“是啊。”另一边的赵海龙也附和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就别触这个霉头了。请个病假,或者事假,都比翘班强。”

崔国民满脸的无所谓,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咱们干机修的,只要保证机器不出问题就行。不然就算是天天住在厂里,机器修不好,那也是白搭。再说了,我去学校是有正事,二胖班主任找。”

刘野跟赵海龙对视一眼,都摇摇头。刘野道:“我们说不过你,你看着办吧。不过万一被逮着了,可别说我们没提醒你。”

崔国民拍了拍桌子上那摞厚厚的稿纸——那是他花了半个月写的“万言书”,关于厂里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的建议。

“新来的厂长要真是个干实事的,就按照我这套方案把咱们厂好好改造一下。好多机器岁数比我都大,那精度根本没法看。再这么干下去,咱们厂迟早被南方那些厂子给挤垮了。”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工友们也都听过很多次了。起初大家还觉得有道理,但时间长了,发现厂领导根本不当回事,也就懒得再提了。

眼见劝不动,刘野跟赵海龙也不再说什么,继续忙手里的活。崔国民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厂区。

学校离机械厂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了。崔国民把自行车停在车棚,按照崔梦说的,找到了三年级教师办公室。

敲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进。”

崔国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三位老师,靠窗的那位抬起头,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崔……崔国民?”王老师站起身。

细聊之后崔国民才发现,王老师竟然是他的校友,虽然不是一个班,不过高中时期崔国民可是全校的风云人物,恰巧这位王老师就是崔国民曾经的小迷妹之一。

王老师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推了推眼镜,点头道:“对,霍晓阳是我班上的学生。没想到……你是他舅舅?”

“是,我姐的孩子。”崔国民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二胖怎么了?把人打坏了?要赔医药费还是怎么的?多少钱您说,我认。”

王老师连忙摆手:“那倒不用。我已经了解过了,是别的孩子说霍晓阳的爸爸……他才动手的。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他了,对方家长也表示了理解。”

崔国民闻言点点头。二胖的父亲,也就是他姐夫,因为一些事情进去了,这事一直是二胖心里的痛。有孩子拿这个说事,二胖动手,虽然不对,但情有可原。

“那您叫我来是……”崔国民有些不解。既然不是打架的事,那还能是什么?

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两本作业本,推到崔国民面前:“是这样的,我发现霍晓阳最近作业的笔迹,跟课堂上的笔迹完全不一样。你看,这是他在学校课堂上写的,这是家庭作业。”

崔国民打开扫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老师为什么怀疑了。一本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典型的“蜘蛛爬”;另一本上的字却一板一眼,横平竖直,虽然还带着稚嫩,但已经有模有样了,不像是一个小学生的笔迹,倒像是……成年人刻意模仿的?

“您怀疑有人帮他写作业?”崔国民皱起眉头。

“我确实有这个怀疑。”王老师认真道:“而且帮他写作业的人,文化水平不低。你看这字的结构、笔画,没有一定功底是写不出来的。崔……崔大哥,你是不是在帮霍晓阳写作业?”

“绝对不是。”崔国民立刻否认:“首先,我肯定是没有帮霍晓阳写作业的。我自己的闺女我都很少管,哪有时间管他?其次,这肯定也不是我女儿崔梦帮他写的。梦梦的笔迹我认识,不是这样的。她写字比较秀气……”

崔国民想了想:“这样吧,王老师,我回去了解一下情况。”

“好的,那我们再沟通。”王老师笑盈盈地送崔国民出了办公室。

第1501章 被碾压的崔国民

下午四点半,实验小学门口已经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着各色衣服的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校门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充斥着整条街。

二胖背着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蓝色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校门。正搭拉着脑袋往前走,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二胖!”

二胖抬起头,眼睛顿时亮了。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崔国民正推着自行车朝他招手。二胖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跑了过去:“老舅!你怎么来啦?”

崔国民伸手揉了揉二胖的脑袋,把他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点数?”

二胖一张笑脸顿时垮掉,圆脸皱成了包子:“梦梦都告诉你了?”

崔国民被外甥的表情逗乐了:“梦梦还总说你笨,我看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嘛,一猜就中。”

二胖心虚地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老舅这事不赖我,是他们先骂我爸是劳改犯的。”

崔国民正要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爸。”

崔梦背着书包走过来,她今天扎了个马尾辫,穿着学校统一的蓝白校服,干净利落。她先嫌弃地瞪了二胖一眼,然后径直走到崔国民的自行车旁,熟练地坐上后座:“爸,咱家什么时候才能买上夏利啊?我们学校好多人家里都有小汽车了。”

崔国民等二胖艰难地爬上二八大杠的前杠,崔国民把二胖的书包接过来挂在车把上,然后艰难地蹬起自行车——前杠坐了个小胖子,后座还有个闺女,这分量可不轻。

“很快。”崔国民喘着气说。

“很快是多快?”崔梦不依不饶。

崔国民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等你长到这么高吧。”

崔梦抿着嘴唇没说话,但小脸上写满了怀疑。

自行车在傍晚的街道上穿行。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

二胖坐在前杠上,屁股硌得生疼,但他不敢说。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老舅,发现崔国民表情严肃,心里更忐忑了。

十分钟后,自行车拐进了崔老爷子家所在的胡同。二胖从车上跳下来,正准备跟崔国民告别,却被崔国民叫住。

“等等,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二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崔梦在自行车后座上有些不耐烦:“爸,我还要回去写作业呢。”

“不急,我就跟你姥姥说几句话,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崔国民头也没回,推着自行车就进了院子。

院子里,老太太正在收晾晒的衣服。看到儿子和孙女都来了,有些意外:“国民,梦梦,你们怎么来了?还没吃饭吧?我正要做饭呢,留下来吃吧。”

“不了妈,我就说几句话。”崔国民把自行车支好,从车把上取下二胖的书包,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两本作业本,表情严肃地看向二胖:“二胖,你过来。”

二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眼睛盯着那两本作业本——一本是家庭作业,一本是课堂作业。

“这是怎么回事?”崔国民把作业本摊开,指着上面截然不同的两种字迹。

二胖挠挠头,装傻道:“这不是我作业本吗?怎么了?”

“二胖。”崔国民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的成绩在班上一直都是倒数,但是老舅从来都没怪过你,因为你只是学习不行,态度起码还是端正的。作业虽然写得潦草,但都是你自己写的。可是现在——”

他指着家庭作业本上那些工整的字:“你老实告诉我,这作业是谁帮你写的。”

二胖大呼冤枉:“老舅,这作业真是我写的!我发誓!”

“不可能!”崔国民提高了音量:“这压根就不是你的字儿!你看看这课堂作业,再看看这个,这是一个人写的吗?”

他越说越气,撸起袖子。从小到大他还没打过这个外甥,但今天这事儿性质不一样。学习不好可以慢慢教,但找人代写作业,这是原则问题,绝对不能惯着。

老太太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这架势,赶紧走过来:“国民,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嘛?”

二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躲到老太太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姥姥,老舅要打我……”

崔国民指着二胖,怒道:“妈,您别护着他!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他还在这撒谎!别以为姥姥在我就不敢揍你!”

二胖欲哭无泪,急得直跺脚:“老舅,那字真是我写的!这些天季强天天逼着我练字,一天三百个字,不仅要写完还要写得工整,写不好就不能看电视。我写得手都快断了,才写成这样的!”

老太太也出面作证:“是有这么回事。国民,你是不知道,这半个月二胖可遭罪了,天天晚上坐那儿练字,电视都没怎么看。不过你还别说,季强这孩子真有两把刷子,二胖的字进步了不少。”

崔国民却觉得是老太太在维护二胖,他指着作业本上的字:“妈,我记得季强住进来才半个多月吧?半个多月,他的字就能从‘蜘蛛爬’写到这个地步?您看看这字,这结构,这笔画,这是一个小学生半个月能练出来的?”

不是他不信,实在是这进步太夸张了。他自己也练过字,知道想把字写好有多难。二胖那字他见过,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时候连笔画顺序都是错的。这才半个月,就能写成这样?除非是换了个人写。

“不信,我写给你看嘛。”二胖见说不通,只能自证清白了。他从书包里掏出铅笔和草稿纸,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老舅你看着,我写给你看。”

崔国民将信将疑地跟过去。老太太也好奇地凑过来。

二胖在石凳上坐下,铺平草稿纸,拿起铅笔。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写字。第一个字是“永”——这个字季强让他练得最多,说“永字八法”包含了汉字最基本的笔画。

横、竖、撇、捺、点、提、钩、折。

一笔一画,虽然速度不快,但动作规范,结构端正。写出来的字虽然还带着稚嫩,但已经很有模样了,跟作业本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崔国民瞪大了眼睛。他看看二胖正在写的字,又看看作业本上的字,来回对比了好几次。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

“你……你再写几个。”崔国民声音有些干涩。

二胖又写了“天”、“地”、“人”、“和”几个字,每个字都写得有模有样。虽然还达不到书法水平,但绝对是小学生里的佼佼者了。

崔国民还是不死心,他拿过二胖的作业本,翻到之前的页面——那是半个月前的作业,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他把两个时间的作业放在一起对比,差距之大,简直像两个人写的。

“你看,我就说二胖的字进步不小吧。”老太太埋怨地瞪了儿子一眼:“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打孩子。把孩子吓坏了怎么办?”

崔国民一阵无语。他又拿出另外一份课堂作业——那是今天刚交的,字迹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潦草状态:“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上面的字迹又这么潦草?”

二胖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课堂作业季强又不检查,写潦草点没关系……反正老师看得懂就行。”

崔国民彻底没了脾气。合着闹了半天,是个乌龙。二胖不是找人代写作业,是真的在季强的指导下,字迹脱胎换骨了。只是这孩子偷懒,只在家好好写,在学校就原形毕露。

“你不会教,不代表别人不会教。”老太太还在埋怨儿子:“我看啊,季强这孩子比你聪明。他知道怎么教孩子,有方法,有耐心。比你强。”

崔国民一时无言以对。确实,他教过二胖写字,但教了两天就没耐心了,觉得这孩子太笨,根本不是学习的料。

恰好这时候,院外的崔梦等得不耐烦了,在喊:“爸!你好了没啊!我还要回去写作业呢!”

崔国民如蒙大赦,赶紧借这个机会开溜:“来了来了!妈,二胖,我先回去了。二胖,以后课堂作业也不许潦草,听见没?”

“知道了,老舅。”二胖嘟囔道。

回到家后,崔国民先是量了一下女儿的身高,又在上面十公分的地方画下一条线:“等你长到这么高的时候,爸爸就给你买夏利车。”

崔梦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崔国民信誓旦旦。

崔梦这才满意地回到房间写作业。李小珍从厨房出来,听到父女俩的对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敢说。知道咱家现在有多少存款吗?”

“多少?”崔国民还真不太清楚,家里的钱都是李小珍在管。

“五万多,不到六万。”李小珍压低声音:“这还是咱们省吃俭用,攒了十几年的。”

崔国民尴尬地挠了挠鼻子:“那夏利车多少钱?”

“十一万八!”李小珍狠狠瞪了丈夫一眼。

崔国民一时语塞。确实,差得有点多。但他脑子转得快,马上又想到了别的:“马上卡拉OK大赛不就开始了吗?冠军奖金三万,这样咱们就只差不到三万了。我再想点别的办法,说不定真能成。”

“你可真敢想。”李小珍看着这不着调的丈夫,一阵无语:“海选都没过呢,这就开始想着冠军奖金怎么花了。你知道有多少人报名吗?听说全市有好几千人。你能进前一百就不错了。”

“放心。”崔国民拍着胸脯,信心满满:“这世上就只有你老公我不想干的事,就没有我干不成的事。唱歌而已,小意思。”

李小珍看着自信心爆棚的丈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个丈夫,看着人高马大,三十好几了,实际上跟个孩子似的,想一出是一出。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崔国民确实有才华。唱歌、跳舞、乐器,样样都拿得出手。要不是当初崔老爷子坚决反对,他可能真的会走艺术这条路。

“行吧行吧,你厉害。”李小珍懒得跟他争:“先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

一周后,卡拉OK大赛海选正式开始了。

海选设在市工人文化宫的大礼堂。早上八点,文化宫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来参加海选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各式各样——有穿着时髦连衣裙的年轻姑娘,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甚至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老太太,说是来“凑个热闹”。

秦浩到得不算早,排队领了号码牌——158号。他把号码牌贴在胸口,走进礼堂。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蜜蜂。舞台上方拉着红色横幅:“全市卡拉OK大奖赛海选现场”,舞台下摆着三张桌子,后面坐着三位评委——两男一女,都是本地文艺界的“名人”。

海选开始了。选手们按照号码顺序上台,每人唱一段,不超过一分钟。评委觉得不行就直接按铃叫停,觉得还可以就听完,然后举牌——红牌通过,绿牌淘汰。

前面几十个选手,水平参差不齐。大多数人明显是第一次上台,紧张得声音发抖,跑调、忘词是常事。有几个甚至一上台就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评委们听得直摇头,按铃按得手都酸了。

秦浩坐在观众席后排,平静地看着。他旁边坐着崔国民,号码是153号,两人离得很近。

“季强,紧张吗?”崔国民问。他自己倒是一点不紧张,还翘着二郎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还好。”秦浩实话实说。他确实不紧张,这种场面跟他以前经历过的比起来,不算什么。

崔国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上去之后别紧张,不跑调就能晋级。我看前面这些人,十个有八个跑调。咱们只要正常发挥,肯定能过。”

秦浩笑了笑,没说话。

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轮到崔国民了。主持人报幕:“153号选手,崔国民。”

崔国民整了整衣服——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西装外套,头发也梳得油光发亮。他走上台,接过话筒,朝评委席微微鞠躬。

音乐响起,是徐小凤【风的季节】的伴奏。崔国民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道:

“凉风轻轻吹到,悄然进了我衣襟,夏天偷去听不见声音……”

他的粤语发音不算标准,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但唱得很有感情,声音也洪亮。更难得的是,他一点都不紧张,站在台上很放松,偶尔还会做些手势,跟评委有眼神交流。

前面几十个选手都是“鬼哭狼嚎”,突然听到一个唱得还算可以的,三位评委眼睛都亮了一下。女评委甚至跟着节奏轻轻点头。

一曲唱罢,崔国民鞠躬下台。三位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同时举牌——两个红牌,一个绿牌,顺利晋级!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崔国民走下台时,下巴都扬起来了,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他回到座位,对秦浩说:“看,简单吧?你也别紧张,正常唱就行。”

秦浩点点头:“恭喜崔哥。”

“下一个,158号选手,季强,参赛曲目:《谁明浪子心》。”主持人的声音传来。

秦浩站起身,朝舞台走去。崔国民在后面给他打气:“加油!”

走上舞台,秦浩接过话筒。他今天穿得很简单,就是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但洗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评委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又是跟风唱粤语歌的。”男评委低声嘀咕了一句。

“今天这么多选手,估计也只有刚才那个崔国民唱的粤语歌有点味道了。”女评委也附和道。

他们对秦浩没抱太大期望。前面唱粤语歌的选手不少,但大多数都是硬学几个发音,唱得怪腔怪调。

秦浩朝音响师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前奏响起,是王杰的《谁明浪子心》。秦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可以笑的话不会哭

可找到知己哪会孤独

偏偏我永没有遇上

问我一双足印的风霜怎可结束……”

他一开口,三个评委同时抬起头,眼睛都瞪大了。

这声音……这发音……这感情……

标准的粤语发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沧桑感和忧郁感,简直像换了个人!不,简直像原唱站在台上!

台下的崔国民也傻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季强?那个疯了十年的流浪汉?

对方这粤语发音,比他标准了不止一个档次。唱功更是没得比——气息稳,音准准,感情到位。那种忧郁、沧桑的感觉,是他拍马都赶不上的。

更要命的是,秦浩在台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他完全不像是在参加比赛,倒像是在开个人演唱会,整个舞台都是他的。

“听说太理想的恋爱总不可接触

我却哪管千山走遍

亦要设法去捕捉……”

副歌部分,秦浩的声音陡然拔高,情感爆发,却又收放自如。台下已经有观众开始跟着哼唱了。

评委席上,三位评委已经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听着。女评委甚至摘下了眼镜,用手擦了擦眼角——她被歌声打动了。

一曲唱罢,秦浩鞠躬。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三位评委互相看了看,几乎是同时举起了牌子——三个红牌,全票通过!

秦浩走下台,回到座位。崔国民看着他,欲言又止,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季强,你这粤语歌……是哪儿学的?”

“哦,就是那天路过音像店门口听到的,感觉挺好听的,就记下来了。”秦浩随口说道。

崔国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就听了一遍,粤语就能唱成这样?”

“这个好像也不难吧?”秦浩想了想:“以前我俄语学得也挺好的,经常考满分。”

崔国民再遭暴击。他从小自诩天才,学什么都快,可要是对方没吹牛的话,那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自己也是学过俄语的,自然清楚学习俄语的难度。在欧美语言里,俄语是最难的之一,发音古怪,语法复杂,还有六个格,变位变到头晕。能学好俄语的人,绝对是语言方面的天才。

崔国民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他原本以为这次卡拉OK大赛,冠军手到擒来。可现在看了秦浩的表现,他忽然觉得……那三万块钱奖金,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跟秦浩告别后,崔国民骑自行车回家,一脸的郁闷。

李小珍见他情绪不高,还以为他海选被筛下来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被刷下来也好。”李小珍一边盛饭一边说:“你们厂新厂长新官上任,你总这么翘班也不好。而且唱歌又不能当饭吃,咱们还是得靠正经工作……”

“谁告诉你我被刷下来了?”崔国民满脸无奈:“我晋级了。”

“那你这个表情?”李小珍满脸不解:“晋级了不是应该高兴吗?”

当着妻子的面,崔国民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被别人打击到了,而且打击他的那个人,还是个疯了十年、刚清醒过来的流浪汉。那他“天才”的人设岂不是崩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崔国民敷衍道:“对了,季强也晋级了,而且唱得……挺好的。”

“季强?”李小珍更惊讶了:“他真的会唱歌啊?”

“何止会唱……”崔国民嘀咕了一句,没往下说。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想到什么,自我安慰道:“算了,冠军三万拿不到,亚军两万也不错。”

李小珍听得莫名其妙:“什么冠军亚军的?”

“你到时候看电视就知道了。”崔国民含糊地说。他不想多解释,越解释越显得自己没底气。

然而,让崔国民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比赛,秦浩的表现一次比一次惊艳。

复赛,秦浩唱了一首《吻别》,再度震撼全场,强势晋级决赛。

终于到了决赛。市电视台演播大厅,台下坐满了观众,摄像机对着舞台。进入决赛的有十位选手,崔国民也在其中,他是第七名晋级的,勉强挤进了决赛圈。

轮到秦浩上场了。他是最后一个出场的,之前九位选手的表演已经把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

主持人报幕:“最后一位选手,158号,季强。他带来的第一首歌曲是自选曲目,歌名叫……《野狼disco》?这是一首原创歌曲。”

台下观众议论纷纷。

“野狼disco”?这名字好怪。原创歌曲?在决赛唱原创,风险很大啊。

评委们也交头接耳。原创歌曲没有经过市场检验,很难判断好坏。而且这个歌名……听起来就不像能拿冠军的样子。

崔国民坐在选手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原创歌曲?季强这是自寻死路啊。在这么重要的比赛唱原创,万一不好听,之前积累的人气就全毁了。

音乐响起。

不是柔美的前奏,不是抒情的旋律,而是一段强劲的、充满节奏感的电子音乐,带着明显的迪斯科风格。

秦浩站在舞台上,拿着话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他开口唱道:

“心里的花,我想要带你回家,在那深夜酒吧,哪管它是真是假……”

歌词简单直白,节奏感极强,旋律朗朗上口。更绝的是,秦浩在台上跳起了舞——不是专业的舞蹈,就是那种随性的、跟着节奏摇摆的动作,但特别带感。

台下的观众都愣住了,然后不知道谁先跟着节奏拍起了手,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当秦浩唱到副歌部分:

“来,左边跟我一起画个龙,在你右边画一道彩虹,来,左边跟我一起画彩虹,在你右边再画个龙……”

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跟着节奏一起“画龙”、“画彩虹”。演播大厅变成了迪斯科舞厅,气氛嗨到爆炸。

评委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女评委已经忍不住跟着扭动身体了,男评委也在跟着拍手。

这首歌太魔性了!简单、直接、快乐,让人忍不住想跟着跳。

一曲唱罢,全场掌声雷动,口哨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结果毫无悬念。秦浩以绝对优势拿到了冠军。

当主持人宣布冠军是“158号季强”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秦浩走上台,接过奖杯和三万元现金支票——那支票被做成了一个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30000元”,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崔国民虽然拿到了亚军,心里却五味杂陈,生平第一次有了活在别人阴影之下的体验。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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