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2章 有妻如此

在小拧子协助下,张永顺利见到徐州知州以一众属官。

按照唐寅之前所列计划,张永给出具体建议。

张永在朝中的地位虽不及张苑,但毕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拥有代天子朱批的权力,因此地方官员还是要给他面子的,听到皇帝胡闹的根由后,马上按照他吩咐的去做,以便尽快让朱厚照消气。

翌日一早,朱厚照又带着人离开行在。

跟往常不同的是,徐州城内靠近行在的街巷都已被衙差封锁,店铺关门不说,连平时出来做小本生意的百姓都闭门不出,行人几乎绝迹。

朱厚照只能带人往更远的地方去。

至于沈亦儿那边跟往常一样,日上三竿后换上男装,带着同样身着男装的宫女出来,想找个地方买点零食吃吃,顺带欣赏一下初春的风景。

不过这天沈亦儿出来发现行在周围一片冷清,之前几天常去的店铺悉数关门。

“怎么回事?城里发生什么事情,让商家连生意都不做了?”

沈亦儿虽出身市井,但她成长时随着大哥沈溪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生活富足,对于民生疾苦并不了解,骤然看到眼前情况,非常诧异。

一名宫女道:“或许是地方上有什么节庆,掌柜的需要歇业一两日。”

沈亦儿脸上满是失望之色:“怎么这么扫兴?现在回去没意思,守着空旷的院子,哪里有什么乐子……”

就在沈亦儿闷闷不乐时,张永穿着一身太监服往这边而来。

张永生怕侍卫误会,把自己在宫里的执事服穿上了。

两名侍卫上前询问一番,然后把张永带到沈亦儿跟前。

张永见到沈亦儿后立即跪下,然后自报家门,言辞甚恭。

虽然沈亦儿不想见外人,但她进宫多时,了解太监就是皇室家奴,现在只是老仆人主动来见,倒也没多大反感。

沈亦儿让侍卫搀扶张永起来,这才问道:“张公公来作何?没事的话,不要打扰我游玩。”

张永拱手道:“皇后娘娘,老奴是因陛下之事而来……近来城中发生一些事,只有皇后娘娘您能化解……”

有关朱厚照在徐州胡闹之事,沈亦儿一概不知,就算身边有人听说了,也不敢在她面前胡乱嚼舌根子,而朱厚照则有意避免自己的“恶行”暴露,处处加以遮掩。

等张永把事情详细道出,沈亦儿面色异常难看。

以前沈亦儿对朱厚照没多大感觉,但随着时间推移,沈亦儿心理逐渐成熟,开始把自己当成皇家人,对朱厚照就算没有夫妻之实也有夫妻间互相维护的情感。

“他怎么能这样?”

沈亦儿听到朱厚照如此作践自己的名声,非常生气,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张永见到沈亦儿的反应,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坏了……不会弄巧成拙吧?若是被陛下知道我到皇后这里来告状,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就算张永感觉自己可能会大难临头,但此时已没有退路,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皇后娘娘,现在地方官员已知道做错事,诚心悔改,但还需有人在陛下跟前劝谏,让陛下有台阶下。”

沈亦儿蹙眉道:“地方官明明是为了巴结他才派人迎接,何错之有?这皇帝可真不好伺候。”

张永听到后心中直发怵,他明显感觉皇后对皇帝并没有多尊敬,心说:“沈家人就是不同,哪怕是女人也如此霸气。”

张永嘴上道:“皇后娘娘您看……”

此时张永希望沈亦儿能明确地表个态,毕竟自己费尽心机跑到这里来游说,怎么也该有个结果。

沈亦儿道:“既然我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等我见到他后自会跟他说……这个无道昏君!”

张永身上直起鸡皮疙瘩,突然意识到什么,恳请道:“娘娘,老奴冒死前来进言,是想让陛下回归正途……请皇后娘娘不要说是老奴跟您禀明的这些。”

“嗯!?”

沈亦儿打量张永一眼,略一思索便点头,“也是,他报复心那么强,若知道是你说的,肯定会与你为难……你放心,我不会说漏嘴的。”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张永松口气的同时,身上冷汗直冒。

沈亦儿道:“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你赶紧去跟地方官员说,让他们维持好城里的秩序,不能出任何乱子,不能因为是皇帝带人捣乱就放任不管……就算他们做错事,我也会为他们撑腰,保管他们无事。”

张永对沈亦儿的承诺不以为然,但还是赶紧领命告退。

……

……

张永见过沈亦儿后回到驿馆,如释重负,整个人好像虚脱一般。

恰在此时,臧贤前来拜见。

张永把刚才见沈亦儿的情况告之,臧贤略感惊讶:“张公公可真是好气度,您恳请皇后娘娘不将您的名字说出来,回头陛下又怎知是你的功劳?”

张永苦笑道:“这种事,不犯错就是好的,难道还想贪天之功不成?做事不能只着眼于眼前……”

臧贤道:“那是,还是张公公高瞻远瞩,令人佩服。拧公公派人来传话,说是陛下现在心里很不痛快,急需找个宣泄的途经……拧公公问要不要跟地方官打声招呼,让他们继续选择袖手旁观,总归陛下闹几天自觉没趣就会启程回京。”

张永很生气:“怎么不早说?现在地方官见过了,该做的也都做了,现在才说收手放任不管?晚了!就看皇后娘娘怎么跟陛下说吧。”

臧贤怔了怔,随即点头:“张公公辛苦了,小的这就回去跟拧公公说。不过张公公……莫怪小的插一句嘴,其实在些事上,唐大人的主意未必好……唐大人虽然足智多谋,但在处理跟陛下关系,还有理解宫内事务上……明显有所欠缺,以后再遇到类似的问题,要么跟他商议个万全的主意,要么干脆……”

张永皱眉:“干脆置之不理,是吧?”

臧贤道:“小的可没这么说,只是让您多斟酌一下。”

张永打量臧贤一眼,知道对方已经打听清楚了此前唐寅来见自己并建言之事。

涉及谋士间的争夺,张永不好表态,只是点头:“咱家知道该怎么做,赶紧回去跟拧公公回复便是。”

……

……

朱厚照当天的确不痛快。

本想继续前几天那样在城中一边惹事生非,一边去官府告状,他甚至做好去州衙坐一下午看热闹的准备,不想他走到哪儿,城里衙差便跟到哪儿,还提前把街道清空。

中午过后,偌大的徐州城一片死寂,商家悉数歇业,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

朱厚照只能扫兴而回。

本来他准备把张苑叫来,说一下晚上吃喝玩乐之事,沈亦儿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沈亦儿南巡以来基本都是深居简出,从来不会主动前来相见,这次意外看到沈亦儿,朱厚照有些惊喜,不过等看清楚小娇妻的脸色后便感觉没好事发生。

“皇后你……”

朱厚照正要说话,却被沈亦儿冷冷地瞪上一眼,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顶了回去。

朱厚照一看沈亦儿要发怒,赶紧一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张苑那边已进门,正准备面圣奏事,听到吩咐也不得不跟那些宫女和太监一起退出去,然后关闭房门。

朱厚照走到沈亦儿跟前,覥着脸问道:“皇后,何人惹恼你?跟朕说,朕替你出气。”

沈亦儿嘟着嘴,冷眼望向朱厚照:“听说你这几天玩得很大啊……”

一句话,便让朱厚照面子挂不住,却不敢直接跟沈亦儿对视,因为他知道这几天自己胡闹得太厉害,大失皇家威严。

沈亦儿道:“你堂堂九五之尊,居然跟个土匪一样,带人去城里打家劫舍,莫非你不想当皇帝,改行当土匪了?”

朱厚照赶忙为自己解释:“皇后,你从哪听来一些闲言闲语?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朕这么做另有深意。”

沈亦儿不屑地道:“狗屁深意,不就是地方官迎接你的时候太过殷勤,不能让你像在淮安府和扬州府时那般恣意微服出游,饮酒作乐?如此你就拿城内无辜百姓撒气?就算地方官有错,跟百姓何干?再者,地方官何错之有?”

朱厚照一时间无言以对。

沈亦儿仍旧不肯罢休,继续责骂:“当皇帝的,脾气这般反复无常,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自己不痛快,就要天下人跟你一起倒大霉?这不是昏君是什么?”

若是别人这么贸然指责,朱厚照早就发火,杀人都有可能。

但现在却是沈亦儿这么做,他想发火却不敢,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想为自己解释却发现词穷。

沈亦儿站起来,叉腰道:“如果你有良知,马上去跟徐州的官员说,以后不再扰乱地方,这件事就此揭过……或者干脆明天一早动身回京!”

朱厚照道:“皇后,若是朕按照你说的做,岂非很没面子?”

沈亦儿怒视朱厚照:“你为了自己的面子,就要继续让徐州百姓遭殃是吧?”

朱厚照着急地道:“不扰乱百姓总该行了吧……朕带人去官府闹事,无碍民生……你先坐下来,咱好说好商量。”

说话间,朱厚照过来扶沈亦儿,却发现妻子目光不善,这下连靠前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朱厚照以前吃过不少苦,对此非常忌惮。

朱厚照不是没想过强来,但每次沈亦儿都能拿出发簪之类的东西让他皮肉受苦,久而久之就把沈亦儿当作带刺的玫瑰,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我再跟你说一次!马上派人去跟地方官府打招呼……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沈亦儿嚷嚷道。

本来不算什么威胁的话,但朱厚照听了,却像是戴上紧箍咒一样,耷拉着脑袋,一副认怂的模样,嘴里弱弱地道:“消消气,咱有事从长计议。”

沈亦儿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行缓兵之计?前脚答应我,一转眼又出去胡闹。如果你不马上办这件事,那我下午就坐船南下,去跟我大哥告状。”

朱厚照一听满脸苦色,道:“皇后,你别太着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朕这么放弃,还跟徐州地方官员认错,那不是跟杀了朕一样吗?”

沈亦儿瞪着朱厚照,一语不发,最后朱厚照终于认怂,叹了口气道:“也罢,朕这就找人商议如何解决问题……总归你别打什么离开徐州的念头,咱夫妻俩一起走不好吗?”

沈亦儿不再听朱厚照解释,径直往外走,好像对朱厚照失望至极。

朱厚照追到门口,沈亦儿已先一步摔门而去,朱厚照再想追赶时见到门口站了一堆人,下意识地维护自己皇帝的尊严,能追也不追了。

朱厚照到底放弃报复地方官员的举动,派小拧子去州衙打招呼,让官府派人恢复城内秩序。

等吩咐下去,朱厚照坐回椅子上,沉着脸,一语不发。

张苑进房来问安,随后把谢迁联合群臣上疏请沈溪回京师履职的情况详细禀明。

“……陛下,谢阁老之意,朝中人事任免等陛下回朝后议定为妥……至于沈国公,不该长久远离中枢,留滞江南,谢阁老之意是早些将沈国公召回朝,以令朝事可以有条不紊进行……”

张苑对之前沈亦儿劝谏皇帝之事疑虑甚多,适逢谢迁等官员联名上奏,心里开始琢磨这中间有无关联。

朱厚照此时依然很郁闷,主要是他内心那股郁闷没抒发出来,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窝囊。

朱厚照道:“由三边总督王琼出任兵部尚书,乃是沈尚书自己提出来的,朕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颁旨……沈尚书身兼两部尚书人却留滞江南不归,哪怕吏部事务可以转交江南由他处理,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压到他身上吧?”

张苑试探地道:“所以谢阁老主张让沈国公回朝理事。”

朱厚照冷笑不已:“这是他的本意吗?以朕看来,谢于乔这老家伙早就想让沈尚书卸任兵部尚书,或者让沈尚书留在南方不回去,这样朝中就没人跟他叫板了……现在朕不过是顺着他的意思行事,他怎么倒反对起来了?”

张苑听出一些苗头,靠前两步,低声道:“陛下,其实朝中官员的关系,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以老奴想来,谢阁老肯把自己的嫡长孙女送与沈国公为妾,说明两人很亲近,遇到大事能不一条心?难道谢阁老想看到自己的孙女婿……失去权力?”

本来朱厚照就对谢迁和沈溪很忌惮,现在又因为谢迁的上奏而产生误会。

张苑趁机搬弄是非,大吹耳边风,就算朱厚照再明辨是非,此时也不可能冷静客观地看待问题。

张苑见朱厚照有所疑虑,似在考虑沈溪跟谢迁间的关系,立即添油加醋:“沈国公位高权重,他不想回京城,那是对谢阁老的尊重,也算是对谢阁老的示好。现在谢阁老听说陛下委命他人为兵部尚书,不合心意,于是便也退一步,让沈国公回京。”

“这一来二去,沈国公跟谢阁老间可就算冰释前嫌了,以后沈国公身兼两部尚书,还在五军都督府内任职,天下将士归心,再有谢阁老在旁相帮,这朝廷……真就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

朱厚照眯眼打量张苑:“张苑,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在朕面前挑唆朕跟沈尚书还有谢阁老的关系?”

虽然朱厚照用了斥责的口吻,但张苑明显感到朱厚照并没有真正生气,于是低头拱手道:“老奴不敢。老奴一切都是为陛下着想。”

朱厚照淡淡一笑:“那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张苑道:“陛下,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谢阁老的态度,就算陛下直接否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要看沈国公持何意见。”

“沈国公之前决定不回京师,这次谢阁老等人联名上奏,等于是给他台阶下,他可以借坡下驴回京师继续当他吏部和兵部尚书,相信谢阁老已去信跟他打招呼……”

朱厚照恼火地道:“有话直说,这些情况不用你来给朕分析。”

张苑赶紧道:“之前沈国公提出要跟佛郎机人交战,要将佛郎机人在海外占据的矿山夺下来,陛下一直将奏疏留中不发,此时陛下不妨下旨同意,如此一来沈国公至少要在江南逗留一年甚至更长时间,足够陛下回京整肃官场。”

当张苑提出建议后,心里很紧张,毕竟以往他在朱厚照面前真正能出谋划策的机会不多,最近朱厚照政务基本不会跟他商议,但这次提的事关系切身利益,他不得不顶着巨大的压力硬上。

朱厚照想了很久,一直默没作声,房内一片安静。

朱厚照突然问站在墙角低头不语的小拧子:“小拧子,你现在是司礼监秉笔,必须要有自己的见解……这件事你持何立场?”

张苑一听急了,他不希望此时小拧子站出来说三道四,不过他也意识到,自己所提意见无法完全得到朱厚照认同,所以才会问旁人的看法。

小拧子低着头,没跟朱厚照或张苑有任何目光交流,战战兢兢道:“奴婢想来,即便沈大人回京师,也可以督促江南军务……与其让沈大人留在江南,不如让他早些回京,就近辅佐陛下。”

朱厚照若有所思,张苑则破口大骂:“你懂什么?陛下跟前也敢胡言乱语?简直不知所谓。”

张苑要给小拧子一个下马威,让其知道皇帝跟前谁说了算,但小拧子就是不接招。

随后张苑和小拧子都在等候朱厚照的意见。

朱厚照思索良久,才道:“不管谢老头是否对沈尚书示好,至少沈尚书那边,从来都懒得跟谢老头争,这点朕还是看得清楚的……要说他们会冰释前嫌,真是笑话,那些个老顽固几时看得起年轻人?”

张苑听了心里直打怵,暗忖:“陛下怎对我那大侄子如此信任?”

朱厚照道:“以前朕跟那些老家伙有了矛盾,都是靠沈尚书支持……那些老家伙都迁怒于沈尚书,其实沈尚书是当了朕的挡箭牌,若现在朕还怀疑沈尚书的话,那不正好趁了那些老家伙的心意?”

张苑试探地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厚照冷笑不已:“他们想让沈尚书回京城,朕就遂了他们的心意……他们不是想让沈尚书继续身兼两部吗?朕便让沈尚书出任前军都督府左都督,另外再在六部随便选一个出来让沈尚书兼任,看看是户部、礼部或者工部……”

张苑心中一沉,脸上满是惊愕之色,“陛下这是有意制造我那大侄子跟谢老头等人的对立,把矛盾激化到底啊。”

朱厚照一脸阴损的笑容,“或者可以让沈尚书入阁,就像小拧子一样,并不需要直接当差,只是挂个名,回头朕若是觉得哪些阁臣不称职,干脆让沈尚书做首辅……谢阁老最重视的是什么,还不是他所谓的规矩、礼法?到时候……呵呵……”

朱厚照没说下去,但就算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小拧子,都能听出朱厚照这招有多阴损。

张苑道:“陛下,此举会让沈国公大权独揽,就怕……”

“闭嘴。”

朱厚照道,“若是沈尚书真有造反之意,多安几个少安几个职位有用吗?给他万把士兵,便可纵横天下,试问朝中谁是他的对手?别总在朕面前说沈尚书的坏话,谁是忠臣谁是奸臣,朕难道眼瞎,看不到吗?”

张苑一时无言以对,心想:“陛下倒是明眼人,我那大侄子想当皇帝最大的阻力其实不是权力大小的问题,而在于正统性。”

朱厚照又道:“大明注重孝义礼法,那些王亲贵胄造反,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姓朱,有资格跟朕平起平坐,但大臣却不同,就算造反,谁会信服他们?”

张苑道:“陛下英明。”

这声赞叹,张苑送出得很无奈,脸上堆砌的笑容跟哭一样。

朱厚照再道:“这份奏疏,朕准了,王琼暂时不回京城,挂兵部尚书衔总领西北军政事务,回头朝中有尚书空缺就直接调他回来。给他的御旨中可以这么写,他是朕钦定的后备尚书……”

(本章完)

第2583章 正其道行之

张苑怎么都没想到,朱厚照会如此痛快便答应谢迁等人的上奏。

“简直是变本加厉!”张苑出来后,非常气愤,朝中那么多人中,他是最不想让沈溪回朝的那个。

跟在他后面出来的小拧子阴阳怪气地道:“张公公消消气才是。”

张苑转过身,怒视着小拧子:“你个小东西,居然在陛下面前胡乱讲话……刚才装哑巴能死吗?”

小拧子笑眯眯地回道:“张公公为何要迁怒到咱家身上?陛下当面发问,不回答就是欺君,你以为咱家是傻瓜吗……咱家很难理解,陛下对沈大人信任有加,是个人都能看到,你非要挑拨离间,自己触了霉头,回头还怪他人说实话……哪里有这道理?”

张苑瞪着小拧子,一语不发。

小拧子笑容满面,道:“有些事其实咱家本来想提醒你,陛下之前便想过让沈大人回京辅政,只是某些人不想听咱家啰嗦,所以此番才会自讨没趣。”

张苑冷笑不已:“你个小东西,还想威胁咱家?”

小拧子摇头道:“岂敢岂敢?您乃是司礼监掌印,咱家是您的下属,以后还要仰仗您啦……呵呵,只是张公公以后要小心了,沈大人回到京城,怕是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某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你说的小人是谁?”

张苑气呼呼地道,“咱家跟沈大人是何关系?沈大人回到京城,对咱家来说是一等一的好事。”

小拧子笑道:“是吗?那就要拭目以待了……以前沈大人不知怎的把某小人给重新举荐给登上高位,可惜的是某小人狼心狗肺,不知报答,现在还处处针对沈大人,你当沈大人会一直大人不计小人过?有一有二但说还有三有四未免太过扯淡了……祝张公公未来官运亨通,咱家告辞!”

张苑看着小拧子扬长而去,愤怒地跺了跺脚,可是却拿对方毫无办法,只得带着沮丧的心情返回住处。

……

……

朱厚照于徐州驻步不前,不过启程之期到底近了,便在于作为皇帝他感受到了来自京师的压力。

有关调沈溪回京师的圣旨,两天后送达江南。

虽然朱厚照没给出沈溪具体回京师的日期,但事情定下就不容更改,沈溪这下有些伤脑筋了。

“大人,这边的事情才刚刚有眉目,您便要回京城去,我等该如何是好?”

胡嵩跃等人在临时召集的会议上,着急询问。

朝廷只是调沈溪回京城,至于新城将士却没有说要被一起征调,要么沈溪主动跟朝廷请示留守,要么只能带少量随从回京……皇帝没允许沈溪带兵,作为臣子不能擅作主张。

沈溪道:“尔等留在土地膏腴,物产丰饶的江南,难道还委屈你们不成?即便本官回京,也不会一时半刻便启程,很多事情尚未完成交接,就连谁来接任我的差事都不知道,本官如何能放心回京?”

听说沈溪暂时不走,胡嵩跃等人终于放下心来,但此刻他们想的基本都是如何才能继续追随沈溪……新城就算再好,他们也希望能得到更高的身份地位,对回京师之事无比向往。

会议结束,沈溪回到书房,云柳来见。

沈溪坐在临窗的书桌前写信……这信是送给谁的,侍立有一旁的云柳茫然不知。

“大人,不出所料的话,应是谢阁老等人对陛下提出奏请,让大人回京。陛下顺水推舟,就势答应下来。”

云柳一边分析一边说道,“但这么一来完全打乱了大人的计划。”

沈溪没有回答,继续埋头书写,似乎根本就没听到云柳的话。

云柳又道:“大人就算有心拖延,怕是也拖不了多长时间,很可能很快就会有圣旨下来,催促大人动身。”

沈溪又写了很久,终于搁笔,抬头看向云柳,“你希望我回京城去,还是留下来?”

云柳低头道:“卑职没有意见,留下或者回京都可……一切都听从大人吩咐行事……”

沈溪摇头:“其实我的想法是……你暂时留下来。我回京的意义不大,从开始我就没想过回去,陛下调我回京城,多半是想用我来制衡朝中老臣,伺机激化我跟谢阁老等人的矛盾……到头来我成为众矢之的,陛下却躲在一旁当好人。”

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回京城,难道这中间蕴藏有巨大的阴谋?”

沈溪叹道:“陛下已非当初少年天子,他有自己的主见,虽然任性了些,但所作所为跟一个圣君明主没什么差别,他想利用我跟朝中顽固势力缠斗,利于他破局。因此,别人越不想让我回京,他越推我回去,只有这样,他才可以真正把控朝廷局势,巩固他的皇位。”

云柳道:“那大人……”

“所以我要跟谢阁老说清楚……此番他征调我回京城并不是什么好棋,分明是给他自己找麻烦。”沈溪遗憾地道,“其实……让王德华回京城当兵部尚书有何不妥?非要让我兼两职他才满意?”

云柳无法给沈溪提供任何意见,很多事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沈溪跟谢迁的相处方式,还有皇帝的态度,让云柳云里雾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

沈溪最后无奈道:“回京城只是制造麻烦,让我陷入无尽的党争之中……虽然我也知这件事无法避免,但还是要努力争取一下,看看是否能够留在江南……哪怕不在新城,在南京也是好的。”

云柳道:“卑职马上为大人送信。”

沈溪摇头:“不用着急,我有足够的时间拖延……陛下知道我在江南尚有事情未完成,同时对我未来有可能擅权还是有所担忧,所以不会着急催促我回京师,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

……

沈溪给谢迁的信于次日送走。

信中沈溪的语气异常平和,一条条跟谢迁分析自己不适合回京城的理由,让谢迁知道若是他回京会发生什么。

沈溪对朱厚照的心理判断非常到位。

朱厚照想利用他来跟朝中老臣相斗,从而让朝局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有利于他这个皇帝掌控权力,对于这点沈溪看得相当透彻,他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告知谢迁,希望对方冷静地看待问题,当然他也知道谢迁未必能听进他的话。

接下来几天,新城暂时没有更多消息传来,沈溪开始部署“善后”事宜,确保他离开后新城能维持一个稳定发展的环境,让一切有条不紊推进。

此时沈溪还有些事要完成,那便是宁王叛乱平息后的善后问题。

无论是南方兵马统帅的身份,还是吏部、兵部尚书的责任,沈溪都需要在自己回京城前把这些处理好。

朱厚照不管不问的事,他不能袖手旁观。

此时有一件事他就绕不开,那就是“宁王余孽”的处置问题。

娄素珍被沈溪送去海外,而宁王的兄弟姐妹,以及子女和妃子就没那么好运了,除了之前为宁王在外游说的菊潭郡主朱烨暂时下落不明外,其余人等都已被押送到南京城。

本来应该由南京守备太监张永跟朱厚照奏报,再由皇帝审核定罪,但因张永归心似箭,早早便离职北上,守备太监之位空缺,南京守备勋臣徐俌不知该如何做,便想到沈溪,最好是让沈溪这个皇帝近臣上疏请示,看看该如何定宁王亲眷的罪。

“这些事本跟大人无关,却不知为何会找到大人……”云柳见过徐俌派来的使者后,回来如此跟沈溪汇报。

沈溪没有亲自接见徐俌派来的使者。

据说此番是徐程亲自前来,徐程此人一向是魏国公的心腹谋士,以沈溪想来,徐程到新城来的目的绝非只为给宁王派系定罪那么简单。

沈溪道:“徐老头到底是何意?”

云柳回道:“以魏国公来使所言,魏国公本人在此事上并无看法,一切都以大人的意见为准……若诛灭五族也是可以的,但要等陛下的旨意……现在还缺个跟陛下陈奏的合适人选……”

沈溪皱眉道:“他完全可以自行上报,或者让南京刑部来做担责……跟我打招呼算几个意思?”

云柳道:“卑职问过使者,使者说此事非大人上奏不可,旁人怕是很难得到陛下认可,若要宽免这些人的罪行也要大人您上疏请示。大概魏国公是觉得,大人不想大造杀孽,尽量以怀柔的态度处置……”

沈溪摇头道:“直接跟来使说清楚,涉及宁王亲眷处置一事我一概不过问,此乃皇家内务,由宗人府上疏效果都比我好……若再继续纠缠不清的话,我会上奏陛下,参劾徐老头办事不力!让来人早些回去跟徐老头说明白。”

“大人,来使带了大批礼物前来。”云柳道。

沈溪板着脸回道:“我稀罕他那点礼物不成?徐老头也太看不起人了吧?宁王已作古,宁王亲眷最终下场如何,并非我一个外臣该牵扯进去……要是他实在不能决断,尽可找皇室宗亲商议,与我何干?”

……

……

沈溪摆明立场,不会牵扯进宁王家眷的定罪上。

江西撤兵问题他可以管,那是他的职责范围,但宁王亲眷中除了一个逃走的朱烨外,其他人都被押送至南京,应该由皇帝亲自定罪,他又不主管谳狱,这种事自然落不到他的头上。

徐俌本来一门心思想拉沈溪下水,甚至让心腹谋士徐程亲自前来游说。

徐程请见碰壁后,当天晚上便动身回南京,两天不到徐俌便弄清楚了沈溪的态度。

面对沈溪的冷漠,徐俌一点招都没有……

在江南待久了,徐俌以为自己是地头蛇,一切尽在掌握,结果却连张永都对付不了,更别说是沈溪这样的朝中重臣。

徐俌无奈,只能把为宁王家眷定罪之事传报留滞徐州的张永,希望张永能帮忙跟皇帝请示。

但张永这会儿也很清楚明哲保身的道理,他在意的全是如何才能向皇帝邀宠,根本就不想理会南京那一摊乱麻。

结果事情兜兜转转,奏本最后落到张苑手上。

张苑拿到徐俌没多少实际内容的上奏,仔细研究后,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此时朱厚照已打算起驾回京,张苑借着上奏朝事的机会,把情况跟朱厚照详细说明。

朱厚照无精打采地道:“罪魁祸首宁王都死了,他的兄弟姐妹还有儿女妃子该如何处置,需要跟朕请示吗?”

张苑这才意识到,朱厚照正为之前娄素珍沉江之事恼火,不想听到宁王家眷的消息。

张苑道:“陛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留下他们的性命,后患无穷啊。”

朱厚照皱眉:“那男的杀,女的直接发配为奴,大明早有定规,用得着朕来指点你们?再就是宁王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对此朕很不满意,在没有宁王妃确定消息前,以后这种事别拿来麻烦朕!”

或许是真的动怒了,连话都没说完,朱厚照便往后堂去。

张苑没料到自己会碰壁,有些不甘心,朱厚照走后他突然醒悟过来:“他娘的,这种事谁都不想管,连我那大侄子都选择退避三舍,感情就是个烫手山芋,我还想借此机会治治南京那群不识相的官员,现在看来不如袖手旁观呢,谁知道会惹一身骚!”

……

……

京城,谢迁这几天都很烦忧。

为了沈溪回京师这件事,他反复斟酌,夜不能寐,到最后他都在犹豫是否要把沈溪给召回来。

“陛下对之厚回京这件事,居然会选择支持……这件事透着那么一丝诡异……”张懋的病情有所好转,谢迁前来探病时,张懋说出自己的看法。

谢迁拨弄桌前的茶杯,神思恍惚。

张懋道:“就怕陛下此番顺你之意,让之厚召回来,君臣联手向你出招……到那时于乔你会如何应对?再试着想办法把之厚给放逐出去?”

谢迁抬头眯眼打量张懋:“你当老夫是何人?”

张懋苦笑着摇头:“其实让之厚留在江南,的确不是什么坏事,但朝事始终需要有人打理,王德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很多事上于乔你太固执了。”

旁人没资格批评谢迁,但张懋年岁在那儿摆着,资历也足够,谢迁根本没机会发脾气。

张懋再道:“事情既已定下,何必瞻前顾后?跟之厚商议好,他回来后你们各司其职,有何矛盾私下商议着解决,不要闹到朝野皆知,不就行了吗?看于乔你现在犹犹豫豫的样子,怎么统领群臣?”

“唉!”

谢迁重重地叹了口气。

张懋笑了笑道:“其实也好,大明内部纷乱已平,接下来几年都能过安稳日子,朝廷也该平平稳稳实现过渡,新老交替每年都会有,于乔你也实在不必太纠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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